“……我知道了。”迟邪说。
裴月明平静道:“我也可能在说谎,不是么。”
“是啊,很有可能。”迟邪笑了下,“我第一次听你主动讲起过去,还是挺高兴的。是谎言的话,以后总能找到破绽,是真话就再好不过。都比什么都不说要强。”
裴月明:“……”
“只可惜,不是讲给我听的。”迟邪说。
裴月明却笑了:“怎么会这样想呢。”
迟邪一怔。
“你去和周序提飞升者,明显更合理。”裴月明笑得深了,眼尾有微微上挑的弧度,“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想喝咖啡吧。”
迟邪:“……”
迟邪也笑了:“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我泡咖啡的手法太好了。”
“是不错,但不是你打着咖啡的幌子、把我拉进小房间的理由。”裴月明说,“去找周序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迟邪走出店外时,周序正靠着面包车,吐出一口烟。
“这烟也太烂了。”周序给他递烟,“执行者就抽这种东西?”
“不是我的烟,这车主留下的。”迟邪也靠在车边,“我就不用了。”
“戒了?”
“没兴趣。”
周序低笑起来:“你们执行者命那么长,还那么养生。”
他弹弹橘红色的烟灰:“我知道很久之前,你们怀疑过老师和飞升者有关联。说实话,我觉得是无稽之谈,他对裴照的憎恶绝不是演的。我会帮你们找到飞升者,还有那个叫陈初的人。如果这能打消老师的嫌疑,那再好不过了。”
迟邪:“我也希望看到这种结果。”
周序再次深吸了一口烟:“事先说好哈,我只能知道哪里有人,察觉他们的举动,可分不出谁是谁。”
“已经够了。”迟邪说。
周序点了点头。
【风时花】与寻常法则不同。它的覆盖范围,是所有花开过的地方。
而每个城市曾也是荒原。
荒原上,开过数不尽的花。
烟灰跌落时,一阵无形之风席卷而上,带着花香贯彻苍穹。它灌满大街小巷,又轻拂过草木,摇曳着晾衣绳上的衣衫,掠过每一个人。
极远处的临海街道上,建筑熊熊燃烧。
陈临声和陈初并肩走着,忽然回了头。
“……周序?”
风没有回答,继续吹着。
吹乱了斑白的头发。
第36章 电话粥
周序回咖啡店的脚步,分外虚浮。
他坐到位置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扶着脑袋:“所以我讨厌用法则。”
语速都慢了半拍。
【风时花】能感知移动中的活物。
整个桐州的人,街头微笑的、慌乱奔跑的、挤在避难所的……所有人的轮廓,同时灌入他的脑中。
众生百态,熙熙攘攘。
那庞大的信息量,构出清晰又混乱的世界。
这时周序难以专注自己的周围,几乎无法行动。
他刚进入回忆时不明情况,没有贸然使用,瞅了桐州地图老半天,发现老师以前就在附近住,带着许思阳找过来了。
迟邪对许思阳说:“你就留在这里,保护好你师兄。”
许思阳立刻感受到责任感:“好!我一定将功补过!”
周序无精打采:“指望他保护……我死了算了。”
许思阳尴尬笑了两声。
他刚进回忆就遇到了周序,那是相当安心。
师兄虽然会踹他,可【风时花】属于洞察类的星相法则,注定了师兄不会头脑发热,拉着他去打天使或者啥飞升者……总之,和师兄在一起,能避开大多数危险。
而两人合计一下不能没有通讯设备,于是抢劫了手机店,拿了满背包的手机、电话卡和话费卡。
店长早就被天使吓去了避难所,没有表示反对。
许思阳掏背包,拿出手机给迟邪:“我都留好联系方式了。”
迟邪直接拿了四五部手机,问周序:“能知道陈临声或者陈初在哪里吗?”
“现在还不知道。”周序扶着前额,“我只能看到每人大致的轮廓。想找特定的人,要花时间去辨认他们的动作……放心,很快的。”
“找到了立刻告诉我们。还有,假如你发现了一个走路不停撩头发、还会突然照镜子的人,也告诉我们。”
周序:“……是说那位金小姐?”
“没错,我要抓她回来工作了。”迟邪说,“离我们最近的可疑对象,现在在哪?”
周序的语速依然偏慢:“南偏西,大概十一公里。有四个人聚在一起,行为不像普通市民。以他们为中心的五公里内,也有三个可疑人物在行动。等你们到附近,我继续报位置。”
迟邪颔首起身。
许思阳也起身,准备送他去店外,顺口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执行者会和调查员一起行动。”
迟邪耸肩。
周序却有气无力地骂:“你懂个屁。别人谈情说爱呢。”
迟邪猝然一愣。
周序又扶着头抽烟了。
以他的状态,完全没发现自己说漏了嘴。
许思阳:“哦哦哦打扰了……我安心吃狗粮……”
迟邪最终什么也没说。
出了店外,正在外头透气的裴月明问:“知道地方了?”
“周序正在找。我们先去找附近的飞升者。”迟邪递给他手机,“他们会保持联系。”
许思阳回去了,两人上车。
烂面包车打火后,车身突突地抖,迟邪一脚踩下油门,朝周序所说的方向驶去。
这次,裴月明倒没对车速提出意见,只是系紧安全带,闭目养神。
迟邪边开车边想周序讲的话。
为什么周序会有这种想法?语气还相当坚定……自己和裴月明,没在他面前做过能造成误解的事。
不过,一个调查员长时间与执行者行动,还是单独行动,确实奇怪,需要合理的原因去掩饰……
电光石火间,某个设想掠过脑海——
这件事,该不会是裴月明散播出去的吧?!
仔细想来,这理由简单粗暴,可相当有效啊!
迟邪惊疑不定,一边觉得,这不像是裴月明会干的事情,一边又觉得,或许他也真干得出。
他扭头打量裴月明。
沉静的神情,无可挑剔的相貌,看似平平无奇的F级调查员身份……那些秘密,被严严实实、藏在了完美如面具的神色下。
——嗯,裴月明还真能干出这事!
迟邪心中笃定了想法。
他目光太有实质性,小憩中的裴月明都感受到了,问:“怎么?”
“哎。”迟邪重重叹了口气,“你说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有心机?”
裴月明:?
他好好养着神,突然被如此评论,实在困惑。
他说:“我是……不能睡觉吗?”
“没事,睡吧。”迟邪颇有些语重心长,“这次就放过你了,下不为例啊。”
裴月明:??
翻盖手机“嗡”一下震动,许思阳发短信来了:【师兄说,那帮人在你们正前偏左大概四公里】
迟邪瞥了眼裴月明手中的屏幕,一打方向盘,再次提速——
许思阳像个尽职尽责的导航,时刻更新位置。数分钟后,车停在狭窄的巷子外。
夜幕下的巷子空无一人,然而法则在暗中涌动,似有几双眼睛,在暗处窥视他们。
迟邪熄火,很淡定地下车。
老车门被“啪”地甩上,与此同时,荆棘凭空出现,贯穿空气时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藏匿的黑袍人刹那现身!他们反应极快,法则暴起,电闪雷鸣,几株生着巨口的植物挣出地面,要将车辆吞下!
然而雷电消逝,植物停滞。
就在同一瞬间,一切被摁下暂停键。
荆棘钉穿了他们的躯体。黑袍破裂,那些扭曲的肢体悬在空中。
果然,陈初没能叫停所有飞升者的行动。
裴月明路过一具尸体时,停下脚步,示意迟邪将它放下。
那尸体背后长满嘴巴,大大小小,嘴唇干裂。而就在侧腰处,溃烂成灰色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几根线条。
“又是仪式图案的一部分?”迟邪问。
裴月明:“还不能确定。”他思索几秒,“天使这种异常生物,一共出现过几次?”
“有记载的是三次。”迟邪回答,“最严重的就是桐州。”
裴月明“唔”了一声。
两人走回车上时,裴月明说:“怎么不试着问线索。”
“没这个时间。”迟邪说,“异常值高了,还能说话的本就不多。剩下的嘴巴都特严,我专门搞审讯会套话的手下,都要费很多功夫。”
“倒也不用专门盘问。”裴月明若有所思,“杀一部分留一部分,看剩下的愿不愿意说,不愿意再杀。”
迟邪:“……”
“你介意?”裴月明侧头,“你比我更清楚他们死有余辜,何况在回忆里。”
“那倒不是。”迟邪再次重重叹气,“你看看你看看,说你有心机,你居然还不服气。”
“……”裴月明忍不住问,“迟邪,你到底在说什么事情?”
迟邪给了他一个“别解释,我都懂的”的表情。
裴月明:“……”
两人回到车上,刚驶出没多远,手机震动。
许思阳急匆匆打电话过来:“师兄找到老师了!东南方向,大概20公里!”
迟邪一转方向:“陈初和他在一起吗?”
手机一阵电流声:“不知道,但老师身边有很多人……嗯?师兄你说啥?……哦!老师好像在和什么东西战斗!”
又是电流声:“还有个人总在用手指绕头发,也在那附近……不知道是不是金小姐。”
“多半没跑了。”迟邪发动引擎,“我们现在过去。”
街上几乎没其他车辆,却要避开坍塌的楼房,和越发壮大的微笑人群——他们仍在朝桐州中心前进。
迟邪开车虽然一直被裴月明嫌弃,可技术相当在线,踩油门、切小道、绕开人群……面包车一路风驰电掣,发挥出不属于它的速度。
目的地靠近海边。
周围楼房高矮不一,唯有一栋高楼直立云端。
“小心!”许思阳在电话里喊,“附近的人,行动轨迹很诡异!有人……在地下!”
面包车驶过最后一个拐角,迟邪来了个急刹车。
四下静悄悄。
两秒钟后地面抖动,小石子跳了起来,车前的地面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
裂痕切割了整片街道,构成正方形轮廓。
撕裂、粉碎、摩擦。
那块方形大地升起,悬浮在半空,呈完美的正方体。尘土自底部倾泻,而它骤然移动到车顶,重重砸落!
无数荆棘如标枪疾射而出,贯穿混凝土和钢筋,将正方体击碎。
烟尘爆扬,碎石横飞,又被影子隔绝在两人头顶。
迟邪下了车,不忘等裴月明也下来后,锁上车门。
他抬头望向天空,微微皱眉:“这是什么法则,没见过啊。”
裴月明:“待会见。”
迟邪:?
总不可能叫【待会见】吧。
两人之间,出现了笔直的裂痕。
它再次切割出正方体,上升——
裴月明在那冉冉升起的地面上,一眨眼到了数十米的空中。
迟邪震惊:“你就这样飞走了?!”
隔了那么远,裴月明显然没办法回应他。
空中,已悬浮着五块这样的巨型立方体,地上只余黑幽幽的深洞。
又有一块立方体飘到迟邪头顶,极速下坠。荆棘粉碎它的瞬间,一阵儿歌响起:
“风车转呀转~转到小河边~叮叮当,铃声响,秋千轻轻晃~”
迟邪:“……”
他拿出不停震动的翻盖手机,来电显示“3号机”,是裴月明打来的。
按下接听键,迟邪深吸一口气:“你跑上面干什么?”
“底下灰大。”裴月明说。
荆棘再次击碎倾轧的大地,迟邪说:“你倒是理直气壮……这种时候,只有我会接你电话了。”
“也只有我会在这时候打给你。”裴月明语气如常,“你说,不知道这个法则?”
“对啊。也不稀奇。”
法则始终在演变,有些彻底消失,新的不断涌现。
迟邪遇到过诸多新法则。
很少能造成威胁,可首次交锋不知底细,总归要麻烦一些。
更多立方体升至空中。
夜幕下,它们仿佛高低错落的群峰。
裴月明提醒:“收着点打,别让太多人看到【审判】。”
迟邪:“一边要我低调解决,一边还要我和你煲电话粥。裴月明我告诉你,你这是非常标准的强人所难。”
“是么。”电话那端传来平静的回应,“如果这个强人所难的人,能告诉你陌生法则的全部呢?”
迟邪立刻改口:“那就是在激励我超越自我。”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
意识到单纯的下砸对迟邪无效,对方改变了策略——两个方块同时落在他左右两侧,碾过街道与楼房,形成夹击之势!
“没完没了。”迟邪“啧”了一声。
他单手一拍地面,道路上下起伏如波浪,无数荆棘在其中涌动,再次以摧枯拉朽之势,绞碎正方体。
残骸中,断壁残垣因惯性飞出。光是极小的钢片,在这种高速下都钉透了墙壁。荆棘挡住迟邪,可那辆老面包车被扎了个千疮百孔,又被迎面飞来的钢筋压成了铁皮罐头。
“好了。”迟邪冲电话说,“咱们的车没了。”
而裴月明在悬浮的方块上,盘腿而坐。
几只渡鸦盘旋,居高临下,审视一切。
对方骑虎难下,只能再次调动力量、放手一搏。
法则文字,正在区域内狂涌。
看不见也摸不着,常人无从察觉,可对裴月明来说……
纤毫毕现。
所有法则的特性与弱点,初见时就能被感知。对他来说,从没有法则是陌生的。
裴月明告诉迟邪:“这法则只能控制九个立方体,同时最多有三个能直线移动,变向不灵活。巧妙一点的解决方法是,引导它们进攻的角度。”
“不巧妙的方法是什么?”迟邪又击碎一块正方体。
“把它们一起击碎,以你的速度,他来不及构建出新的。”裴月明回答,“还记得许思阳刚刚说的吗,有人在地下。我如果是他,很有可能藏身在其中一个方块中。”
迟邪心下明了:“我看你坐着那块就挺像。”
那地块从他们脚边升起,距离那么近,却一次也没有攻击,倒是移远了,像躲在其他立方体之后。
“说不定呢。”裴月明不置可否,“那么,你选巧妙还是不巧妙?”
迟邪笑了:“我那么厉害,不来个力大砖飞岂不是很可惜。”
说完,荆棘再次伸向天空。
远处,无面天使降临。
影鸦身处高空,视线一览无余,微微侧头,看见它面孔纯白,微笑着挥动镰刀,再次降下惩罚,劈开了大地。
楼宇陷落,几小簇火光亮起。
城市的尽头安静燃烧。
裴月明打开手机短信。
从遇敌到现在,不过五分钟出头,许思阳发了一堆消息,比如:【裴月明你怎么飞天上了?】【你咋在天上坐着?】
又比如:【迟先生在战斗吗?】【为什么他好像还一手拿着手机?】
【我去!你俩是这时候还在打电话么??秀晕我了】
【汪汪汪】
裴月明想打字,却顿住了。
他对迟邪说:“我打给许思阳。”
迟邪:“急事?不能发短信?”
荆棘盘绕上升,缠住方块,狠狠绞出了漫天碎石。
裴月明沉默两秒。
他说:“不会用九宫格打字。”
迟邪一愣,差点笑出声。
“而且,”裴月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短信里学狗叫。”
“哈?”迟邪懵了,“他不会被周序踢傻了吧。”
裴月明挂断后打给许思阳,让他把电话给周序。
周序仍是有气无力:“做什么?”
“留意一下天使每次出现时,身边有没有同一个人。”裴月明说。
周序:“我努力……哎这烟太烂了,没动力啊……”
一截钢铁从半空插入地面,方块分崩离析。
迟邪打得格外收敛。可等裴月明放下手机时,空中只剩三个立方体。
裂缝不断创造方块,但速度怎样也赶不上。
这袭击者很强,只是遇到他们着实倒霉。裴月明知道,即便他不点破弱点,迟邪也能轻松应对——正如先前的飞升者实力不俗,却在他手下撑不住一招半式。
裴月明亲眼见过迟邪青涩之时。
那少年极有天赋,又有足够漫长的时间,然而,哪怕如此,能达到今日的境界,仍需千锤百炼。
无数次生死的试炼,无数次步入绝境,又凭借意志挣脱,才造就这登峰造极的技艺。
强大、坚定而敏锐,从不滥用这份力量。
毕竟……
这是曾亲口说过,要超越他的人。
在裴月明的身后,地面汩汩涌出鲜血。
和公寓时一模一样。
那未知的存在,又一次在他独处时悄然降临。
“想杀我,不必这么谨慎。”裴月明轻声说,“他不会插手的。”
鲜血兀自蔓延,要触及他的衣角——
身下地块猛烈颤动。
荆棘贯穿了它,狠狠凿入中心,揪出一个扭曲的人体!那正是袭击者,四肢早已固定在混凝土中,与其同化,无法动弹。
血色荆棘击碎了。
法则消散,地块失去大部分的浮力,缓缓下坠。
一道身影忽然出现!
荆棘缠住迟邪的手,把他拽了上来,稳稳落在地块上。
裴月明想,比预料的更快。
血液刹那消失,无影无踪。袭击者已死,迟邪眼中却闪烁阴晴不定的光。他问:“那个异常,是不是又来了?”
裴月明想,也比预料的更敏锐。
失重感越发明显了。
迟邪走到裴月明面前,单膝跪下,认认真真地凝视着他:“你肯定察觉到了,并且知道内情。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气氛凝滞一瞬。
倘若裴月明能与他对视,会看见那双眼中藏了千言万语。
不等裴月明回答,迟邪话锋一转:“你是不是又想讲,我们互不干涉之类的话?我告诉你,我刚刚为了接你电话不知道吃了多少灰。”
裴月明:“……”
“那种时候,就算是行长打电话要告诉我,他们所有金库被抢所有账号被黑、连带我的所有不动产都原地爆炸了,我都不会接的。”迟邪痛心疾首,语速极快,“这也算互不干涉么?那些灰尘泥土,严重损害了我的身心健康!”
裴月明:“……”
风声烈烈,迟邪抓住裴月明的肩膀:“你说要咖啡,我二话不说给你冲了;你说要水要面包要小饼干,我都给你找来了;你背后造谣我的清白,我也忍了……确实,房子车子还没过给你,是我做的不对。可你连一口挂面都不肯喂给我,说得过去么?!”
裴月明理应追问,“造谣清白”是怎么一回事的,可他被迟邪一连串炮弹般炸裂的控诉镇住,竟没反应过来,一时觉得自己活像不解风情、只图物质、劈腿跑路的渣男。
——尽管他还不知道渣男这个词。
尽管他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迟邪的房车,又究竟理亏在什么地方。
“轰——!!”
在滨海高楼的底层,炼狱般的火墙升腾,有人歇斯底里地尖叫。
还有别的飞升者。
而他们脚下的地块,也正坠向高楼的方向!
就在此时,金线从楼中飘出。
是【万流线】!
金线要黯淡不少,数量也远不及平日。它们既要应对火墙,又要托举坠落的钢筋与沥青,力不从心,发出濒临绷断的尖锐声响。
楼内被困的人群,见不知多少吨的建筑残骸已撞上楼体,而金线即将绷断,爆发出绝望的哀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渡鸦展翅,恶狼跃出,阴影如潮水泼下。
那阴影席卷之处,火焰湮灭,坠石被黑暗吞噬。
好似奇迹降临。
只见两道身影破开青烟,出现在破损的外墙边缘。
左侧的男人身形挺拔,余烬的光落在他眼中,沉沉烧成了融金色。在他身侧的另一人面容俊秀,神色疏淡得不染一丝烟火气,仿佛不会为任何事动容。
海涛声隐约传来,青烟流淌着散了。
四下安静,破碎的城市夜景在他们身后铺开。
人群最前方,一名年轻而疲惫的调查员抬起头,将这一幕映进眼底——
25岁的陈临声,就这样于混乱之中,与他们遥遥对望。
第37章 蛆虫仪式
迟邪凑到裴月明耳边说:“得,周序给咱们找了个陈临声青春版。”
他凑得太近,气流拂过耳畔。裴月明稍稍别过头:“依你看,他有嫌疑么?”
“大概率没有。”迟邪回答。
在陈临声面前,陈初不愿暴露书房的秘密。
此外,迟邪查过陈临声的档案:18岁成为调查员,之后十多年都在各地忙碌奔波,广结人脉——【万流线】非常特殊,必须依靠他人的协助。
这么大型的仪式,需要多年的筹划。迟邪不认为,眼前这个尚且稚嫩的年轻人能参与其中。
但,这毕竟是陈临声最接近死亡的回忆。
今晚想必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在他身上。
“走吧。”迟邪对裴月明讲,“我等下让金摇盯着他。我们继续找陈初。”
他顺势揽过裴月明的肩膀,要带他走,身后传来一声:“请留步!”
两人回头。
人群互相搀扶,逃向楼下。而陈临声上前:“两位是执行者吧?您是……迟邪先生?”
刚刚他看到了战局,认出那大名鼎鼎的【审判】。
迟邪不置可否:“什么事?”
对方神色郑重:“我是B级调查员陈临声。先前追踪天使一路至此,正好和他们撞上。要不是两位及时出手,我恐怕凶多吉少。”
迟邪心想,他现在说话怎么就文绉绉的了。
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
陈临声看着他们:“二位的目标是桐州的飞升者吧,不知是否听过一位被称作‘园丁’的人?”
“……”迟邪眯起眼睛,“你从哪里听到了这个名字?”
“从飞升者口中。”陈临声答道,“今日凌晨,天使破坏了北边离城的公路,我赶过去时碰到疑似飞升者的人,就继续追了下去。”
他顿了下:“我的队友听他们多次提到了园丁,猜想是某个重要人物,或许与天使有关。”
迟邪颔首:“行,我们知道了。是个有用的线索。”
陈临声又往前半步:“解决异常,本就不是执行者的职责。如果可能,我想和二位一同行动,遇到天使时交给我就好,不必耽误你们的事。”
裴月明开了口:“你打不过它,差得太远。”
语气平淡,分外笃定。
陈临声一滞,似乎没想到裴月明这么直接。
他转而笑说:“这我清楚。拼尽全力的话,大概能拖住它一下,甚至伤到它——我有自知之明,不会逞强,要的只是一点功劳而已。你们也明白【万流线】的特性,我只有继续往上走,才能发挥更大的力量。”
这番话说得坦诚。
也符合迟邪对陈临声早年、不断参与重大事件的印象。在这场事件中,他确实伤到天使,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临声又补充:“即使我死了,你们也不用管我。”
迟邪挑眉:“你说得轻巧。”
“因为实力不足死去,也是理所应当的……”陈临声说,“请别误会,我指的是自己。”
不等迟邪开口,高跟鞋的“噔噔”声传来。
逆着撤离的人潮,楼梯间出现了一抹紫色身影。
金小姐身着及膝茶歇裙,招摇登场,笑说:“远远就看见你们的法则了。”
她风情万种地走近,打量了一下年轻的陈临声,有些惊讶,但目光最终还是落在裴月明身上:“好久不见啦裴月明。你这衣服……哎,肯定是老大给挑的吧?也就是你穿,别人先看的都是你的脸。”
迟邪立刻喝止:“金摇我再强调一遍,工作不准调情!”
“又来了。我撩别人也不见你反应。”金小姐撇了撇嘴,“莫名其妙,你家的是吧?”
话音未落,城市北边的夜幕被点亮了。天使通体流转白光,高举镰刀,斩向大地。
迟邪的手机响了。
是许思阳打来的:“师兄说,确实有同一个人出现在了天使附近!”
迟邪目光落在裴月明身上,心知是他嘱咐周序去找的,答了一句:“好,我们这边有别的情况,待会说。”
许思阳补充:“还有还有!你们南面又有疑似飞升者的一帮人!”
挂断电话后,迟邪当机立断和金小姐说:“南边约五公里,你去解决一下。”他丢给金小姐一部手机,“周序在帮我们查,保持联系,具体情况待会发你。园丁可能在这里。”
“园丁?”金小姐目光一凛,“他也掺和了这件事?”
“还不清楚,马上就知道了。”迟邪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陈临声,你是怎么来这里的?有车吗?”
陈临声:“……”
迟邪:“陈临声?”
陈临声犹豫道:“……嗯,算是车吧。”
两分钟后,金小姐上了自己开来的小轿车。
司机跑了,这车还插着钥匙在路上。虽然她不满意这车的外形,可也没办法挑剔太多。
刚启动车辆,她就听见迟邪的声音:“你这算哪门子的车?!”
她探头一看,只见那三人在街角,对着四五辆散乱的、盖了厚厚一层土的小电驴,它们被刚刚的战斗波及到了。
陈临声略显局促:“被控制的人太多,都走在街头巷尾。车还不如这个快。”金线拨开泥尘,“几辆是我队友的,他们和我分头行动了。你们用着,我和他们讲一声就是。”
先是老破车,又是小电驴,这交通工具相当丰富。
迟邪叹气,随便扶起一辆拍拍座椅,就准备坐上去。
一辆车停在旁边,滴滴按了两下喇叭,金小姐探头:“哎呀,这大晚上骑车吹风不太好吧。”她眨眨眼,实在没憋住笑,“要不要上我的车呀——”
“我们方向都反的。”迟邪朝她伸手,“纸巾拿来。”
金小姐向来精致,随身除了化妆品,总有纸巾和湿巾,哪怕现在也不例外。她丢了一包给迟邪:“喏,接着。你什么时候变讲究了……我先走咯。”
她刚踩下油门,余光便扫到迟邪抽了张湿巾,擦小电驴的后座。
擦得随便,几乎就是扫了两下,可还是叫她差点把眼睛给瞪出来了。
这是被鬼上身了吧!绝对是吧!
在她震撼的注视中,裴月明施施然来到后座旁,和迟邪说着什么。
车子拐了个弯,她再看不见那两人。
这下,她彻彻底底明白不对劲了。
金小姐眉头一皱。
……
风呼呼刮着。
街上微笑的人成群结队,两辆小电驴在其中飞驰。
裴月明显然缺乏一切驾驶经验,别无选择,上了迟邪的后座。
刚开始,他抓着后座扶手。这是个不需要肢体接触的位置。
但小电驴开得飞快。
裴月明对载具速度的概念相当模糊,却也察觉了不对劲——这玩意能开这么快吗?
迟邪也意识到了,提高声音问后方的陈临声:“你这车自己改过吧?”
“是改过。”陈临声也抬高声调,“解除了限速,换了电机,提了电压。”
“非法改装拉满了,是真的着急建功立业。”迟邪嘀咕,“谁能想到呢,一本正经的陈老师,年轻时在街头彪电单车,还不戴头盔。”
小电驴越来越快。
裴月明松开扶手,抓住迟邪腰侧的衣服。
小电驴上下颠簸。
裴月明松开衣服,终于还是抓住了迟邪的肩膀。
“直接往我腰上抓!”迟邪鼓励他,“我不介意!”
“我介意。”裴月明彬彬有礼地说。
“这有啥好介意的,总不可能嫉妒我线条特别完美的八块腹肌吧?哦对,你是不是还没见过?不信的话可以摸摸看。”
裴月明:“……不用了,见过。你从公寓浴室出来的时候。”
迟邪:“你果然偷看了!我就知道!!”
裴月明:“……”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没骂人真是涵养太好。
他们到了天使上次出现的地方。
地面被镰刀斩出一道极深的沟壑,横跨数百米,房屋成了废墟,东倒西歪。
调查员有的搜寻遇难者,有的围在一起商讨情况。这里储藏的应急物资已经被毁,所有人面色都极其难看。
他们说着:“天使怎么专盯着议会的设备,一晚上都是这样,好像它知道这些东西在哪一样。”
“就是啊,哨站也被烧了……还是没办法定位它吗?”
“没有。唯一的机会,是在它现身那几秒内。”
“几秒杀死那么可怕的异常,怎么可能?偏偏是这个时候,人手都去外地了,会长也不在……”
迟邪上前展现了法则。那些人都知道【审判】,认出了他,喜上眉梢。
迟邪问:“谁调走了你们的人手?”
几人面面相觑,都摇头,说只知道是上头的命令。
进了废墟内,陈临声独自寻找线索。而据周序所说,那在天使旁边反复出现之人,当时位置在西北方,裴月明和迟邪便找过去了。
渡鸦展翅,锐利的眼睛扫过周围,发现了端倪。
裴月明在一堵墙前蹲下,伸手,捏起了一条死去的蛆虫。
蛆虫半条被烧焦,半条还白胖胖的。
迟邪一看便知道不对劲:“这是什么异常生物?”
裴月明若有所思:“你了解‘蛆虫仪式’吗?”
迟邪皱眉,仔细端详虫子:“听过而已。据说它召唤来的蛆虫,能钻入活物体内,控制它行动。我从没亲眼见过。”
“那你现在见到了。”裴月明说。
那么,蛆虫控制了什么?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了一个答案。
许思阳再次发来短信:【那个人又出现了!在你们的北边,正在快速移动!】
三分钟后,两辆小电驴一前一后疾驰。
那人应该拥有速度型的星相法则,移动极快。
至少比他们的改装电驴快。
但周序发现,他大体是在十公里内活动。
似乎有法则在干扰,他难以确定精准的位置。
迟邪问陈临声:“附近有什么议会的设施?相隔多远?”
陈临声略一思考:“有一个小仓库和两个临时站点。仓库和其中一个站点很近,和另一个隔了六七公里。”
迟邪来了个急刹车,裴月明差点扑到他背上。
陈临声也停下。迟邪问:“仓库的具体位置在哪?”
陈临声从手机里调出桐州地图,给迟邪圈了个位置:“我们在这里。仓库是新安路223号,站点就在隔壁街区。”
迟邪一眼扫过地图:“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另一个站点。”
他们就此分开。
迟邪的方向感好,记路快,短短几秒,复杂的街巷便在脑中铺开清晰路径。他又一次加速,车子直奔仓库而去。
到了地方,小仓库亮着灯光,几人正往外搬运物资。不远处的站点也有调查员值守。
看起来风平浪静。
裴月明说:“从我们进入回忆,天使现身的间隔最短也有半小时,最长是八十分钟左右。”
此时距它上次出现,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想必很快有变故发生。
迟邪下了车,目光落在旁边的楼房:“那就等一等。”
那楼房就在仓库斜对面,只有四层,楼下开早餐店,楼上住人。
门锁得很紧。
裴月明轻摁在门把手上,影子震碎了锁舌,大门开了,楼梯间带着潮湿的味道。
两人上楼。
裴月明走得明显比平日要慢一些。
迟邪默默跟在后面,看着他,心想坠海后又经历那么多,果然还是太勉强。
快到楼顶,迟邪走快两步越过了裴月明。
他跨过一堆杂物,推开天台门时,一道亮光“刺啦”刺穿夜幕,笔直向上,爆发出五彩的光辉——
烟花。
那遥远的光映亮了面庞。
迟邪撑着门回头,向裴月明伸出手:“来吧。”
裴月明微微一顿,接过他的手跨越杂物堆,上到天台。
走到天台边缘,刚好能将仓库与站点收于眼中,而更远处,则是陈临声所去的方向。
又有几簇小烟花升起、炸裂,流烟徐徐散开。
迟邪单身撑墙,翻坐在外墙上,说:“那些被天使控制的人,会在市中心汇合,开一场盛大的宴会。”
裴月明问:“宴会结束,他们就失踪了?”
“嗯。”迟邪回答,“当时,没人知道是仪式带走了他们。大家只看到了烟花和灯光,还有一座华丽的宴会厅凭空出现,外墙雕刻着天使塑像。人们笑着走进去,再也没出来,就连前去救援的调查员,也未能幸免。”
“原来如此。”裴月明说,“至少,现在能知道真相了。”
“是啊。”迟邪仰起头,“现在可以了。”
他面无表情,下颌线因仰头的动作绷紧,格外冷硬。
他接着讲:“我们已经知道陈初有问题,带着答案倒查线索,又有你在,一切简单太多。回忆中也可以放开手脚……可惜,回到现实,就没有这种好事了。”
“执行者人少,但桐州遇袭时没有一人在城内,想必是有人抓住了这个机会。”
“刚才你也听到了,桐州的人手被调走。陈初本该是留守的战斗力,可他是策划者之一,不但不出力,还会暗中阻挠,才导致损失如此惨重。”
裴月明走近,在迟邪的身后背靠墙壁。
外墙微凉,他双手环在身前。
两人错开半个身位,一个面朝墙外的夜空,一个对着墙内的天台。
迟邪:“我当时有必须处理的事情,时隔许久,才有机会来到桐州。就算有所怀疑,也没线索了。”
“但我见到了许多失踪者的家属。”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见几个有头有脸的调查员围着我,就认定我是大人物,冲上来追问我。问能不能找回那些人。”
“甚至还有不少人问我,那是不是真的天使,把他们的家人带去了永远有宴会的乐园。”
又一轮烟花,在城市中心绽放。
街道上的人们微笑前行,一步步走向命中注定的盛宴。
烟花的微光,流转在迟邪的侧脸,勾勒出从鼻梁到唇角的坚毅线条。
他垂眼,看着那些人:“大规模失踪案虽少,却也发生过。天使与那些人一同失踪了,再没有出现过。这么看来,就像真是天使带走了他们。”
“以当时来看,这件事已被盖章定论。我什么也没办法告诉他们。”他再次望向那片不断明灭的夜空,“你说得对。现在的我可以了。”
裴月明静静听着。
夜风将他的黑发向后拂去。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已经过了三十一年。那些人,希望重提这件事么?也许,相信家人生活在遥远的地方,反而更好。”
“我不知道。”迟邪回答,“但既然有了这个机会,我想给他们一个交代。”
裴月明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去做吧。去证明,那不是什么天使,也没有所谓的乐园。”
烟花尖啸升空。
光辉炸开的刹那,那纯白人形出现于远方,高举镰刀——
天使出现在了另一个站点!
陈临声咬紧牙关,【万流线】努力朝天使探去,穿过它周身悬浮的白色光点。
光点坠下,落在他的脚边,居然散作了一小团扭动的蛆虫。
蛆虫转瞬化作灰,快得像幻觉。
陈临声不敢分神。可此时的他对法则尚不纯熟,又无人借他力量,金线摇摇晃晃,仍是晚了一步。
镰刀落下,尖锐的破风声传来!
就这这一刹,血色荆棘贯穿数千米的夜色,洞开天使右臂,猛力回绞!肢体应声而断,竟如充气般膨胀,炸开蛆虫!
蛆虫如浪潮喷涌,堆积成一座蠕动的小山。
它们争相恐后地逃开。
陈临声抬头,只见断臂处不断喷出蛆虫。再看那庞大的纯白人形,那通体的圣光,他头皮发麻,有了个荒谬的猜想:难道天使体内,被这种东西塞满了?
难道它的每次动作,都是亿万蛆虫驱使的?
不远处的角落,男人惊骇地望向天空。
迟邪来了?!
一层无形的法则,笼罩周身,遮蔽住他的气息。
光华流转中,天使消失了,空余满地蛆虫与荆棘。
隔了如此距离,【审判】也无法一击毙命天使,更难以发现他的存在。
何况,他清楚这位执行者的作风。他身上毫无异常值,被发现了也没有性命之忧,不反抗,就不会受伤。
男人紧握手中之物,法则涌动,即将带着他离开。
他又听到声响。
自头顶而来,不是荆棘的破风尖啸,而像……空气被硬生生撕开的爆鸣!
腿上一麻。
男人踉跄倒地,怔怔看到了自己断掉的右腿。
在他面前,渡鸦敛翼、旋身。
修长的飞羽凌空划出一弧饱满的圆,挥洒艳烈的血。
它双目猩红,身如暗影。
第38章 金小姐
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极度的惊骇中,男人紧抱右腿。那杀意是如此冰冷决绝,与迟邪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会死!就是现在!
然而,影鸦只是静静看着他。
有人接近了,男人慌忙抓住他:“快!快救我!有没有医疗员?!救我啊!”
血沾了那人满身——
年少的陈临声有些不知所措,摁住他的伤口:“他们正在过来!唐会长您被什么伤了?!”
唐书文紧抠住他的手,抠出了血痕,只是喊:“快来人!来人救我!执行者疯了!”
陈临声的目光却落在旁边。
一个金属盒从唐书文怀中滚落,掉到脚边,泡着血。盒子开了,里头有几只干瘪的金色蛆虫。
“……”陈临声低声问,“唐会长,这个是您的东西吗?”
唐书文没办法回答。
渡鸦歪着脑袋,盯着两人的举动。
更多调查员赶来。陈临声喊:“别碰那个盒子!”
众人惊疑不定地照做了。治愈的光辉亮起,为唐书文疗伤止血。而很快他们让开一条路,只见迟邪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扫过唐书文的脸,目光跟结了霜似的:“原来是你。”
周围死寂,没人敢吭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了那铁盒,合上盖子。
渡鸦飞回肩头,裴月明说:“这些金色虫子是虫群的‘王虫’,同样是在蛆虫仪式中诞生的。”他解释道,“放出它们,就能吸引普通蛆虫。”
天使被无数的蛆虫控制着。
这晚,它先是毁了进出城市的通道,斩断高速、隧道和跨海大桥,而后精确摧毁了通讯站、仓库和议会站点等处……
若这一切是被人为引导的,就说得通了。
目标明确,就是要将更多人困于桐州。
迟邪审视唐书文。
现实里的唐书文仍在议会,位置爬得很高。迟邪与他没有私交,可是也打过不少照面。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回忆中变得年轻,又因痛苦与恐惧扭成了一团。
此时的唐书文是桐州分会的副会长。他的法则名为【掠影】,能在爆发式位移的同时,抹去自己的气息。
由他放置王虫、引导天使,再适合不过。他法则娴熟,连周序都无法捕捉精确的位置。
“我……”唐书文开口,声音颤抖着,“不是我!那个盒子不是我的!”
一旁的陈临声低声道:“我、我看见了的,盒子确实是在您身上。”
迟邪扬了扬下巴:“供出同伙,戴罪立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唐书文抖得厉害,像没听见他的话:“你们执行者滥用职权、胡乱伤人,我……我要向总会长检举!我要曝光你们!”他抬头看着落在裴月明肩上的影鸦,目眦尽裂,“就是你!你是谁?!报上名来!”
没有回答。
裴月明神色漠然。
迟邪环顾四周,见到一张张无措的脸。他开口,声调不高,字句清晰:“我是迟邪。桐州分会副会长唐书文,与飞升者勾结,人赃俱获。我以执行者的身份正式确认其涉嫌叛变,下令收押。”
调查员们面面相觑。
事发突然,面对副会长,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迟邪锐利的目光扫过,“有人要违背我的命令?”
短暂犹疑后,众人上前,拥到唐书文的身边要摁住他。
唐书文呆呆地看着他们,又转动眼球,盯着地上血泊。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腿,我的腿……好冷……”他喃喃,“不……不对啊。为什么,为什么执行者会懂仪式……?”
目光挪向裴月明。
方才那可怖的杀意,还在脊椎上蔓延。要是迟邪不在这里,他大概早就死了。
“走吧。”迟邪对裴月明说。
两人转身要离开。身后,唐书文说:“不对,你不是执行者。你是我们的人。”
众人一顿,下意识看向裴月明,而唐书文骤然暴起!
【掠影】的短距爆发力极为强大。他身负重伤,绝境中却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力量,刹那间,身如鬼影掠向裴月明——
“锵——!”
手中的匕首落地。
裴月明回头,面色沉静。
在他身前,迟邪单手钳住唐书文的脖颈,生生扼住他前冲的势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在燃烧。
窒息感狠狠压下。唐书文几乎双脚离地,不断拍打迟邪的手臂,那钢铁般的臂膀却不为所动。
下秒,迟邪将他拽近,笑了起来。
这一笑配上他硬朗的五官,毫无笑意的眼底,带着冷冰冰的嘲弄。
“你还不明白吗。”他说,“你被卖了。邺州,你这辈子都去不成了。”
“……!!”唐书文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们什么都知道了。”迟邪依旧笑着,“蛆虫,转移尸体的仪式,还有邺州地下……”
唐书文脸色青白。
迟邪手上更重,那喉管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他沉声道:“你可以守口如瓶,我也可以把你送进去,就算逃过死刑,我也能保证你永远见不到太阳。”
他松手,唐书文摔在地上,爆发撕心裂肺的咳嗽。
“现在就看你的诚意了。”迟邪的声音很轻,“好好想一想还能交代什么。我说过,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远远又有一批人赶来,为首的是分会的两个队长。
手下低声说明了情况,他们赶忙迎上来。
手机上又有许思阳的短信,告知可疑人物。
这次远在二十公里外。
迟邪看了眼短信,突然问队长:“西南收押所被毁了么?”
那是个挺偏僻的地方。两人一愣,回答:“没有。”
“带唐书文去那里。”迟邪说,“天使不会再出现了。看好他,他交代了什么立刻告诉我。”
那两人连声应下。
回忆的时间有限。假如唐书文能吐露更多内情,那再好不过。假如不能,也可以回到现实算账。
与其继续花时间攻心审问,赌唐书文开口,迟邪更倾向于再次行动。
等他们走了,裴月明问迟邪:“先找其他人?”
迟邪“嗯”了一声:“他也有别的用途。”
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调查员尽力阻拦了,他们还在源源不断走向城市中央。天使没死去,对他们的影响还在。
又是几簇烟花升起,映亮他们整齐划一的微笑,和地上死去的蛆虫。
这情况,车是彻底开不了了。
迟邪带着裴月明一转,进到旁边的巷子。
陈临声的小电驴还好好停着。他的改装是相当彻底,电池都换了,看起来续航没问题。
巷外传来唐书文的吼叫,胡言乱语,不知咒骂着什么,和其他人声混在一起。烟花尖锐升空,现场嘈杂不堪,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迟邪扶着车要掉头。裴月明问:“怎么不直接出去?”
“我又没傻。”迟邪说,“刚下完命令放了狠话,咱俩扭脸就骑个违法改装的电驴出去,岂不是被人唠一辈子——欸,你别挡着,我车掉不过头了。”
裴月明侧开几步。
迟邪终于把小电驴转过去了,突然回头说:“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裴月明面色严肃。
“你绝对笑出声了!就刚刚!”
裴月明的表情控制还是完美,愣是没给迟邪找出一点破绽。
小电驴偷偷摸摸开出巷子,绕过人群,直奔许思阳所说之处。
远远地,另一辆小电驴跟上了他们。
是陈临声。
迟邪瞥了眼后视镜:“跟着还更好。”
裴月明问:“你真的相信,周序到现在都没找到真正的陈临声?”
同一个人年轻和年长时,肢体习惯肯定有差别。周序连年轻的陈临声都找得到,但一直没告诉他们,年长那人的去向。
“不相信,但他确实帮了很多忙。最终目的能达到就好。”迟邪说,“只是不知道这晚,到底什么事情能让陈临声濒死。”
裴月明思考两秒:“改装的车爆炸了?”
迟邪:“……”
好有道理啊!!
顿时,两人都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安全。
手机再次震动。
迟邪看了一眼,打过去:“你那边怎么样?”
“……怎么说呢。”金小姐的声音带着电流,“情况不是太好,死了不少人。”
此时十五公里外,金小姐正拿着手机,转过图书馆的走廊拐角。
映入眼帘的尸体凌乱。
有的是飞升者,有的是调查员。地上、桌椅上、高大的书架上……到处都是他们的尸体,血溅上书脊,喷洒墙面,又顺着旋转楼梯淌下,蔓延到金小姐的脚边。
这是她来的第三处地方。
前两处的飞升者都在她到来前死了,有几个调查员也未能幸免。周序告诉她,是同一个人杀了他们。
这非常符合,陈初杀人灭口的目的。
金小姐踩过血泊,简单说明情况,又听迟邪讲了唐书文的事情。
图书馆的角落,有东西一闪而过。
金小姐眨了眨眼,好像没看见似的,边走边和迟邪讲:“我第一次看那个姓唐的,长得文质彬彬,但就是莫名不顺眼。果然该相信女人的直觉,等我们出去,有他好看的。”
迟邪说了什么。
金小姐听完叹气:“好吧好吧,我尽量。你总提那么难的要求。”
高跟鞋清脆踩过大理石地板。
法则【牵线傀儡】编织出红线,它们在空中“嗡——”地绷紧了。
就像有人猛地扯紧了毛线,纤维震动的声响。
只是红线绷紧时,切开的是人体。角落潜藏的那人被割开了几块,浓黑的血喷了整个天花板。
“老大,待会儿再说。”金小姐面不改色地卷着发尾,“我继续处理啦。”
挂断电话,她绕开那片区域,走向房间深处的最后一人。
那飞升者缩在角落,脖颈上缠着红线。
金小姐站在他面前,问:“谁来过这里?”
对方不说话,用通红的眼睛盯着她。
一道身影,在后方缓缓站起来。那是刚被切开的飞升者,切口被红线细密地缝好,手脚关节也被线吊着,走到了金小姐身后。
“它可要为我办事了。”金小姐百无聊赖,“死了也不得清闲,不觉得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么?你不说的话,也会成为其中一员哦。”
那双通红的眼睛颤了颤,干枯嘴唇开合——
“是……是园丁。”他沙哑道,“园丁把他们都杀了!”
“……”金小姐微眯起眼睛。
现实中,园丁还活着。
她偶尔会从飞升者口中听到这个代号。那人极其谨慎,至今没在执行者前露过真容,只知道法则与植物有关。
她没想到,没见陈初出手,却碰到园丁在灭口。
面前蜷缩的飞升者忽然颤抖起来。
“又……又来了!”他尖声喊道,“救我!”
金小姐猛回头。
为时已晚。一股浓稠汁液,溅上她的腰部,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皮肉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她身形晃了晃,倒在地上。身体被腐蚀成两截,露出内脏和白森森的脊椎。
飞升者抖如筛糠。
几乎是一瞬间,他面前的书架长满艳丽植物。
叶子翡翠,枝干明黄,花朵斑斓,茂盛地向屋顶窜去。
而一条宝蓝色的藤蔓,从中间断开,裂口处渗出的液体,几滴便将厚实的大理石地板烧穿。正是它,向外溅射出了那致命的浓汁。
一个女人身披深绿斗篷,出现在书架尽头。
园丁无声走来,绕开金小姐流出来、还在滋滋作响的内脏,在飞升者面前蹲下身。
“做得很好。”她开口,声音低沉,“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为什么……”飞升者颤抖,“明明我都按你们说的去做了,不是、不是要那些人的尸体吗……?”
话语戛然而止,浓汁喷到他身上冒起青烟,骨肉在惨叫中腐蚀殆尽。
他很快动也不动了。
园丁站起身,看了眼金小姐的尸体,和那浸在血污里的紫裙子。
“不过如此。”她轻嗤一声。
顺着旋转楼梯,园丁向下走。
植物一路相随,盖过了图书馆极其现代化的设计。金属的冷硬消失,书页的厚重凋零,化作诡异又艳丽的生机勃勃。
她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发出的短信:【金已经解决】
对方回复:【确定是她?】
园丁“啧”了一声:【看法则是她。剩下迟邪怎么办?我可不敢动他】
那头沉默了片刻。
园丁烦躁地用指甲敲手机外壳,快走出图书馆了,又打字:【还在和你侄子玩过家家?】
打完没发出,她又觉得不合适,准备删掉,却停下了动作。
正要踏出大门的脚顿住,她慢慢回头——
图书馆的每一层,楼上楼下、书架之间、旋转楼梯之上,数十具尸体,静默地站着,全都面向着她。
“啪嗒、啪嗒……”
几滴血,落在她脚边。
头顶的红线绷断。
一具躯体从天而降,断裂的腰部被红线细密地缝上。园丁肩上一重,一双手牢抓住她!
“抓到你了!”金小姐的脸瞬间贴近,与她鼻尖相抵!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极大,流出血泪,扬起的嘴角却妩媚:“宝贝,背着我和谁发消息呀?”
第39章 【蛛行】
久久没收到回复,陈初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无数半透明的蛛丝,飘在空中。
它们覆盖上五六个白色的茧。
白茧扭动着,上方露出的人头被蛛丝层层缠绕。他们大多是飞升者,而最深处的那人瞪大了眼——如果迟邪在这里,会认出他是邺州分会的前任总队长,张悠然。
张悠然怒目圆睁,眼神恶毒到要把面前人生吞活剥。
在他面前,陈初平静道:“我说了是回忆,迟邪也在这里。你们不相信还偏要行动,就别怨我了。”
张悠然的嘴被蛛丝缠死,愤怒地发出“呜呜”声。
“很遗憾地告诉你,邺州计划失败了。但其他事情可不能讲出去。”陈初伸手,摸过他嘴上光滑的蛛丝,“这才叫,守口如瓶。”
蛛丝一层层,盖上张悠然的脸。
额头、颧骨、鼻梁……最后是愤恨到充血的、死死盯着他的一只眼睛。
再之后,什么都没有了,唯有密不透风的茧。
周围,其他人形茧还在扭动,发出闷哼,待越来越多蛛丝覆上去,他们也没了动静。
陈初的目光,挪向他们身后。
城中村的楼间,挂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网上还缠着两人。通体暗紫色的蜘蛛,盘踞其上,八只眼睛盯着猎物。
那两人徒劳挣扎。
“你们俩是最麻烦的。”陈初叹气,“又弱又爱凑热闹……临声怎么会收你们当学生。”
一路上,陈初和已然年长的陈临声聊了很久,也看了他那些学生的合照。
张悠然不信这是回忆,执意要继续行动。陈初解决他的时候,动静吸引来了这两人。
“真想杀了你们。”陈初说,“可惜啊,你们活着对他还有点用。”
他挥了挥手。
蜘蛛抓住其中一人,口器开合,狠狠刺入他的脑中!
另一人吓得浑身颤抖。
血却没溅开,口器在颅脑内扯出了透明的丝状物质,那人翻着白眼抽搐。
两只蛛足捻住丝状物,配合翕动的口器,不断吞噬,不断编织。
这丝状物,是他脑中的记忆。
【蛛行】可以抹除比自己弱小之人的记忆。
能抹去的记忆有限,效果强弱取决于对方的实力,但这不妨碍【蛛行】令人畏惧。
蜘蛛缓慢编织。
删掉记忆需要很久,陈初看了眼时间,叹气,径直走出城中村。附近居民早避难去了,层层蛛网在黑暗中,封住进入的道路。
他步行了好一段距离,才来到大路边。
那里有一辆……非法改装的小电驴。
车把手上,还挂着几袋蔬菜鲜肉。
陈初骑上电驴,仔细戴好头盔,绕开微笑前进的人们,开向远处。
烟花声时有时无。
十五分钟后,小电驴停在一栋两层高的建筑前。建筑灯火通明,窗边的人影,飘出了交谈声与笑声。
暗兜里的老式手机震动,不是他常用的那台。新的短信跳出来:【还在和你侄子玩过家家?】
上一条信息是半小时前了。陈初看着手机,微微皱眉,没回复。
又是新的几条短信:【那个金会诈尸,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害我差点中招】
【还好解决了】
【刚刚唐被抓了,你不知道?】
眉头刚舒展了一些,又陡然拧紧。陈初回复:【我解决,晚点】
他不再看手机,提起大包小包的食材,在侧门的大镜子前驻足。
镜中的中年人,满脸疲态,眉间似有化不开的阴沉。陈初检查了一下,确认身上没有脏污血迹,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
笑得不太好看。
他多笑了几次,总算在这张不讨喜的脸上,找回了点亲和力。
随后,他深呼吸一口气,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光扑面而来。
活动室内,几个年轻人齐刷刷望过来。
他们都是陈临声的学生,陷入了这段回忆。
“叔叔好!”他们上前要帮他提东西,又回头喊道,“老师,陈叔叔回来了!”
这里是调查员的休息区,除了娱乐设施,还有茶水间和简易小厨房。
活动室的门敞着,能径直望到尽头的厨房。炉灶上的水刚开,咕嘟咕嘟冒泡。
汪清眯着眼睛,研究各种调料,水汽扑到玻璃瓶身上,他得反复擦了才能看清。身旁的师姐在切菜,一把菜刀上下翻飞,切出细碎的葱花。
陈初笑着婉拒了年轻人帮忙的好意,仍是自己提着食材。
他走向厨房。
城中村内,蜘蛛静默无声。
他将拎着的鸡蛋换到另一只手,以免被猪骨磕到。
刺穿颅骨,深入其中。
他冲厨房里的学生打招呼,放下袋子、挽起袖口、洗手、接过了菜刀。
丝状物,黏液,不断抽搐的身体。
菜刀把葱花拨到一旁,细细将胡萝卜切丝,他说可惜了,猪骨汤要早点开始熬才好喝。
捻起记忆,细细编织,送入翕动的口器。
“……二叔。”熟悉但苍老了许多的嗓音响起。
陈初回头笑:“临声快来!二叔带了好多你爱吃的。”
……
气象台高塔塌了一半,另一半以难以想象的顽强,歪歪扭扭立着。
血色荆棘缓缓收回。
最后一个飞升者倒下。
迟邪的手机上,有一条两分钟前的短信。
7号机发来的,是金小姐:【短信发了,对面应该就是陈初,不知道他有没有起疑】
迟邪回复“好”。
回头看去,在稀疏的建筑间,他远远能望到关押着唐书文的收押所。
那里依旧风平浪静。
他收回目光。
办公室墙倒了,风从破碎的窗外灌入,掀起地上的文件。裴月明坐在尽头的办公椅上养神。
以他的体能和精力,必须抓住每个休息的机会。
迟邪走到裴月明身边,手扶住椅背,低声问:“累了?”
“是有一点。”
这里是桐州的西南面边缘。于高塔往外看,群山连绵,漆黑深邃。
他们接连解决了两波飞升者,零零散散,倒没有更多发现。
裴月明又问:“回到现实后,你打算怎么处理唐书文?记忆中的线索,应该不能当作证据吧?”
“只要他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迟邪讲,“执行者就是一点点去挖出秘密,再逐一审判。最难的部分,从不是追查与战斗,而是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就像我们知道陈初可疑,再倒查线索,就简单太多了。”
他又补充:“在古城的其他人,也能证明回忆的真实性。”
“原来如此。”裴月明点头。
他轻轻摁了下眉心,难得露出一丝倦容。
迟邪说:“休息一下。”
“不用。”裴月明说,“机会难得,时间不多。”
他要起身,却被迟邪轻轻摁住了肩膀。
“十分钟。”迟邪在他身后说。
“……好。”裴月明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迟邪又开口:“裴月明。”
“怎么?”
“等解决了陈初,我有话想和你说。”迟邪顿了顿,“虽然我讲完这句话,突然觉得不吉利……”
“为什么不吉利?”
“和‘打完这场仗,我就回老家结婚’一个道理吧,或者‘等任务结束我要金盆洗手’之类的。”迟邪感慨,“按剧情发展,讲这种话的人是离死不远了啊。你可要好好想念我。”
裴月明轻笑:“你?就凭陈初?”
这句话其实很不像裴月明会说的。
但它不带一点讽刺,也没有一丝傲气,只是一个非常纯粹的问句。
“这听起来更不吉利了。”迟邪也笑,“但你说得对,我可没那么好杀。”
走廊上,铃声响起。
那是陈临声的手机。
这个年轻人一路沉默跟着,看着他们轻易解决了飞升者,眼神闪烁,似乎想说些什么。
此时他接起电话,喊了一句:“二叔。”
是陈初给他打的。
“真巧,”迟邪轻声说,“刚讲着他呢。”
陈临声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就待在小队里,没乱跑……嗯,现在就守着浔江这边……二叔你在哪?桐州那边的天使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简短回应了几句,然后陷入沉默。
陈临声试探性地问:“二叔?”
几秒后,对方才重新开口。陈临声回答:“好,我会注意安全。二叔也是。先挂了。”
通话很短,也就两三分钟。
挂断后陈临声走近,几乎站到了破碎落地窗的边缘,极目远眺。
他忽然问:“两位是否认识一位叫陈初的调查员?”
“见过几次。”迟邪说。
“我想也是。”陈临声点头,“他是我的叔叔。”
迟邪状似随意地问到:“他现在人在哪?在桐州值守?”
“嗯。”陈临声不疑有他,回答,“他刚说,准备带队员去救人。”
“……”这显然不是真话,迟邪继续问,“陈初不知道你在这?”
“他不知道。”陈临声说,“他快过生日,我三四年没回桐州,本想给他个惊喜,结果碰上了天使。”他顿了顿,“所以我想拜托二位,日后见到他,别提起今晚我在这里,免得他担心自责。”
陈临声根本不在浔江,陈初也并非在救人。
——这对叔侄,都向对方说谎了。
迟邪想,如果早知道陈临声要来,陈初绝不会行动。
尽管没意义,他仍点了头:“好。我们不会提的。”
“谢谢。”陈临声松了口气,“要是没你们,唐会长肯定能瞒天过海。我很少见到这样强大的法则,这一路上我总忍不住想,有朝一日,能不能像你们一样。”
他继续说:“有这般力量,我就能去到更远的地方。比如,那些被异常污染的远方。”
他依旧望着远方山脉,轻声道:“小时候我在桐州,经常眺望山的后面,那是……被裴照毁掉的地方。”
迟邪的右手还轻搭在裴月明的肩上。
裴月明脸上没什么表情。
桐州是南方最边缘的城市之一。
再往南,再往群山深处走去,越过城市的界限,便是污染之地。
异常值飙升,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不可见的古文字。那里频繁诞生强大的异常,无人能长居。
污染之地,自古便存在了。
只是,它们本不该如此辽阔。
裴照几乎杀尽了当时夜狩的最强者,造成百年的断档期。
就在这百余年间,异常失了约束,肆意侵扰,异常值疯狂攀升。大片的疆土沦陷,直到今日都无法征服。
可望不可得。
最叫人不甘、最叫人恨得咬牙切齿又抓心挠肺的,从不是“无法触及”。
而是“本可以拥有”。
陈临声又向前半步。
他离坠落只有一步之遥,而他仿佛无知无觉,只为了将群山外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些。
“如此多资源和机遇,能让我们攀登更高境界,就这样失去了。我无法理解……我痛恨裴照的所作所为。”他说,“但能改变世界的,永远是至强者。今日遇到你们,更是坚定了我的想法。”
与日后的自己不同,这个年轻调查员,毫不掩饰出人头地的野心。
他还不够强大,难敌飞升者,也杀不死天使。可在此后的日子里,他将一直坚定地往上爬,出入险境、结交朋友、积攒名望……
【万流线】太特殊,刚开始没人看好,但是三十一年后的陈临声,终归走到了被人仰望之处。
“二叔曾去过那些地方,告诉我,那里的星光,比任何地方都要明亮。”陈临声的嗓音很轻却坚定。
“总有一天我会去那里的,带着其他人一起,不论代价是什么,哪怕是……献上我的全部。”
风声呼啸着,将话语卷向身后之人。
迟邪搭在裴月明肩上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一刹。
那群山连绵,黑暗无边。
手下的体温真切,他觉得自己该松手的。
可他没有。
第40章 谋杀
离开气象台后,三人站在海边,陈临声说:“两位还要继续追踪飞升者吧?我们恐怕得就此分开了。”
迟邪问:“你要去哪里?”
“天使没被消灭,那些人还在向桐州中心走。”陈临声回答,“哪怕主动招来天使,我也没杀死它的本事。去市中心,至少还能救一些人。”
迟邪:“是想救人,还是想要名声?”
陈临声一愣,随即笑了:“两位说话,倒是挺相似的。”他轻声道,“这两件事本就可以一起做到。”
他退开几步,朝两人点了点头:“今晚给你们添麻烦了。希望有一天,我能成为和二叔一样优秀的调查员,或许那时,还有机会与两位合作。”
裴月明却说:“今晚没结束,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明白了。”陈临声点了点头,“那就暂且告别。”
陈临声先行离开。
随后,迟邪给金小姐打电话:“年轻的那个陈临声去市中心了。你找周序要位置,有机会跟过去。”
“这不给我发奖金,简直天理难容。”金小姐的声音比平时懒散了一些,“哎痛死了,又得好久不能穿露腰的衣服了。”
图书馆内,她坐在旋转台阶上,翘着腿,银色高跟鞋在脚尖轻轻晃荡。
她的左手被浓酸腐蚀断了,此刻正被红线缝合,一点点用鲜艳的红色,补上破损的肌肉与皮肤。
腰间,红线也如蚯蚓般狰狞蔓延,硬生生把断成两截的身体连在一起。
只要周围有尸体,【牵线傀儡】就能无尽地修补她的身躯。
必要时,这副常人的身躯,亦能成为制胜武器。
她也是自己的傀儡。
这一点,极少人知道。园丁显然不在其中。
“园丁怎么样?”迟邪问她。
“放心,死透了。”金小姐懒懒回答,“她可没我诈尸的本领。敢在这么多尸体的地方跟我打,三十年前的她,还是太嫩了啊。”
植物枯萎了,曾经的艳丽荡然无存。
园丁的尸体静静躺在台阶下。
她的手机在金小姐的手中。
屏幕停在短信界面,未知号码。
【刚刚唐被抓了,你不知道?】
【我解决,晚点】
“她没来得及把最新的短信删干净。”金小姐继续讲,“我模仿了她的语气,但陈初肯定会起疑心。”
“谢了。”迟邪笑了笑,“先挂了,之后再说。”
“裴月明到底是谁?”
这问得突然,迟邪顿了顿。
“算了。”金小姐还是懒洋洋地笑,“料你也不会讲真话。就让我看看,老树是不是难得开了一次花……”
她挂了电话。
迟邪皱眉:“什么老树开花?讲谁呢?”
裴月明还站在海边,对着山与海的交界线。
海浪层层涌来,在夜色里反复冲刷着岸沿。风灌满他的衣衫。
迟邪骑上小电驴,开到他身边摁了下喇叭:“该去找人了。路上再休息。”
裴月明坐上后座,单手扶住他的肩。迟邪再次抗议:“怎么又不搂腰?肌肉练出来就是要给人摸的。”
裴月明建议道:“找别人,他们会乐意的。”
迟邪的声音混在风里:“那可不,你是不知道我多受欢迎。人家想摸还摸不到呢,就你不懂珍惜……”
裴月明“嗯嗯”地敷衍他。
小电驴逐渐加速。
车光刺破了黑暗和风,沿着滨海的路直奔西南收押所。
……
关上门,活动室的笑声就听不清了。
陈初常在这一片活动,在这个休息区有自己的房间。他把一沓纸丢入火中,看它们化作灰烬。
纸张空白,却用蛛丝写满了笔记,内容见不得人。
照片、随笔和便签,也通通扔进了火盆中,到最后,光是灰都沉甸甸的。
最后拿出的,是厚厚的画像。
依旧是永远看不清的面孔、永远猜不出的法则……陈初想,结果到最后,都没找到裴照。
火焰吞噬掉那些模糊的身形。
“咚咚——”
门被敲响了,陈临声在外面说:“二叔,饭做好了。”
“马上就来!”陈初应道。
火灭了,他打开窗通风,把灰倒进垃圾袋里扎好,丢到杂物间锁上门。
陈临声找到了六名学生,陈初说这里安全,他们便跟来了,刚好养精蓄锐。
楼下的活动室里,学生们一人端着一碗饭,迫不及待地夹菜。
灯光温暖,隔绝了外头的混乱。于他们而言,不大不小的休息区内,老师和那个“很厉害的叔叔”都在,这大概是进古城后,最轻松的一餐饭了。
陈临声把饭菜分了一份,拿到陈初的房间。
深夜风大,把烟味吹得荡然无存。陈初又把窗户关小,两人面对面坐在小桌前,汤碗飘起了白汽,带着猪骨的香。
“是真没想到,你有那么多学生了。”陈初边吃边讲,“这个时候的你,也有个看好的实习调查员来着。叫什么、什么……姓孙的,年纪很小。她后来怎样了?”
“大概五年后,她成了我的第一个学生。”陈临声回答,“我举荐了她当S级,但她还是死在战斗中。”
“……原来如此,真遗憾。”
“是啊。”陈临声轻声道。
短暂静默后,陈初突然放下碗:“对了,刚刚找到了这个!”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拼图。
“还记得这个游戏吗?”他说,“要不要试试看?”
陈临声看着拼图:“那就给二叔露一手。”
“嚯!还在二叔面前狂起来了!”陈初拆开包装,把一整盒拼图哗地倒在陈临声的身边,“这可是两千片的。”
陈临声夹起刚炒好的青菜。
【万流线】探过去,一条条缠起了拼图——
越来越多的拼图块悬在空中,在金线的引导下,不断移动。拼接时,边缘轻轻发出咔哒声。
从始至终,陈临声都没有停下吃饭的动作。
这是小时候,陈初常让他玩的游戏。
用【万流线】拼图,极其考验操控精度与专注力。刚开始,陈临声怎么也做不好,要不然就是拼图散了一地,要不然就是要同时思考得太多,头疼欲裂,不得不放弃。
与其说是游戏,不如说是训练。
但,他渐渐能拼出复杂的图案。
刚离开二叔家、独自生活那阵,他已经可以一边做其他事情,一边在十余分钟内,拼出六七百片的拼图。
陈临声又舀了一勺蒸水蛋,看着面前的拼图。
金线交织成网,犹如世间最精密的仪器,有条不紊。拼图浮浮沉沉,在各个角落,凑出完整的图案。
陈初看得目不转睛。
饭没吃完半碗,拼图已经完成。
那是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
“……真厉害啊。”陈初轻轻说。
他伸出手摸过地图,感受着缝隙的起伏:“可惜,还没来得及去更远的地方。”
陈临声的筷子停了几秒。
他开口:“二叔,你为什么一直觉得,裴照还活着?”
短短一句话,若被任何人听到,都如惊雷炸耳一般。
可它只是很轻地落在这个小房间里。
“……”陈初转动目光,看向他,“你为什么问这个?”
“收拾二叔遗物时,我看到了部分画像。”陈临声说,“我想着,二叔一定是有什么线索,才会如此执着吧?一定是觉得……裴照还活着吧?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多年。”
陈初沉默了片刻。
他只是摇头:“临声,别问了。有些事情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不是二叔带我一次次去海边、去山野,看被污染的地方?不是二叔告诉我,有一天我们要去那里么?”
陈初仍是沉默,要给他夹一块厚实的猪骨头。
陈临声说:“我遇到了一个,像裴照的人。”
陈初的筷子停住。
猪骨“扑通”一声掉回碗中,桌上溅了汤水。他睁大眼,猛地看向陈临声。
楼下的笑声隐隐传来,听不真切。
陈临声再次开口:“那个人叫裴月明。看执行者的反应,他大概没异常值。但他像是……能看懂仪式。”
“他的法则呢?”陈初眯起眼。
“【借影】。我没亲眼见过,种种迹象看来,应该非常厉害。”陈临声向前倾身,“他身体虚弱,目不能视,似乎和迟邪结过仇。那两人在战场上对峙过一番,可后来,他们又形影不离了。”
“迟邪喜欢独自行动,这点确实反常。”陈初捏了捏眉心,“倒不如说,迟邪本身就够可疑了,像凭空冒出来的,还当上了执行者的首席……”
“正是如此。”陈临声点头,“裴月明才加入议会一年多,不该和他有仇怨。”
“……”陈初深呼吸一口气,“仪式的事情,你确定吗?”
“八成把握。”
“已经很高了。”陈初喃喃,“他长什么样?”
陈临声调出照片。
这是学生拍到的。照片模糊。黑发年轻人露了大半张侧脸,没什么表情的面孔略显漠然,皮肤在低像素的画质下,泛着一种近乎霜雪的光泽。
陈初仔仔细细,看着这张脸。
半晌后,他低声道:“……如果真是裴照,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不像?”陈临声问。
“不,不……怎么说,又觉得很相符。”陈初仍是盯着照片,“到底是不是呢——要是,能亲眼见到就好了。他也在回忆里?”
“嗯。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陈临声说,“所以,二叔真的确定裴照没有死?”
陈初低低“嗯”了一声。
“怎么确定的?”
“……”陈初苦笑了一下,拿过陈临声的碗,往里头盛汤,“快吃吧,要凉了。”
那绘制了整个世界的拼图,仍飘在暖黄色的灯光中。
陈临声接过汤碗。
熬制的时间不足,但汤的口感温热,香味醇厚,是陈初最擅长做的。
两人不再多言,共享这短暂的重逢。
吃完饭,陈临声把碗碟撂在一起。
陈初说:“二叔待会还要出去一趟。”
“……要去哪里?”
“去看看手下。”陈初叹着气笑了,“我不是直接从议会跑了吗?手机都快被打爆了,都在问我是不是出了事。我还是去一趟,免得他们找过来,见到你们不好解释。”
陈临声沉默了一阵。
这沉默,几乎叫陈初心虚。
可随即,陈临声抬头:“好。那二叔尽快回来。”他又说,“记得带伞,你讲过会下暴雨。”
陈临声送他到楼下。
陈初边戴头盔边说:“你真的,不去见一见年轻的自己?”
“没有必要。”
“倒也是。”陈初笑,“我刚刚还在和那个你打电话。你小子居然敢骗我,说自己不在桐州。”
陈临声的神色温和:“现在说太早了,但是,二叔生日快乐。”
“有你陪,怎么样都高兴。”陈初发动小电驴。
他深深看了陈临声一眼,看那半白的头发,看那眼尾的皱纹。过去不可改变,他已知自己的结局:失败在所难免,死亡命中注定。
若不是那篝火,他们永不会这样见面,三十年岁月留下太多痕迹,似乎夹杂着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陈初突然又问:“假如——我是说,假如,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讲?”
陈临声:“……”
陈临声:“一定要走吗?”
“我随便问问,看你紧张的。”陈初笑,“我只是想着,万一回忆突然结束了。”
陈临声顿了顿:“该讲的,路上也讲的差不多。二叔不用担心古城的事,总有解决办法。”
“但愿如此。可惜帮不上你忙了。”陈初说,“至少别和我一样轻敌。”
“那二叔呢?想说什么?”
陈初又笑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
五分钟后。
陈初骑着小电驴,飞驰向桐州的西南收押所。
那是唐书文所在之处。
他的非法改装比陈临声的还激进,电驴飙到了一个可怕的速度。
远远地,能看到收押所了。
一轮遥远的烟花,在他身后绽放。
这里偏远,路上灯都没有几盏。巨大的蜘蛛趴伏在夜幕中,楼房间挂上细细的蛛丝。
它无声与他同行。
收押所寂静。
此时的桐州分会挤不出人手,调查员寥寥无几。
陈初停在正门,向他们出示身份牌:“我来找唐会长。”
他常驻桐州和邺州,调查员并未起疑,放他进去了。
他穿过几道安全门,来到监区外。
两个正在打呵欠的调查员,见他来,赶快收敛了倦意:“陈队长您怎么来了!是来找唐会长的吗?”
陈初略一点头。
“那请您登记一下申请表。”一人说,“会长在特别监区,要先走流程等上头审批,麻烦您等……”
话语戛然而止。
那人缓缓低头,看见一只紫色的蛛足。
另一个调查员的反应极快,法则的光辉涌动。可蛛足抽出,血从洞开的胸口喷涌,灼热地溅入眼中!
视线一片模糊。
再回过神来,他已倒在地上,脸上、眼中的血怎么也擦不掉,怎么也看不清。
隔了几秒,他才明白,这是自己流出的。
蜘蛛静静贴在天花板上。
陈初拿走了门禁卡,跨过两人,径直走向特别监区。
他刷开了前两扇门,最后一扇门需要额外的密钥。细密的蛛丝穿过几乎看不见的门缝,将整扇门层层包裹,猛力收缩——
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
警报声震天响起,猩红的光闪烁,落在陈初汗湿的前额。
蛛网黏满了走廊与门,拖住其他赶来的调查员。
“吱呀——”金属门被蛛丝拧作一团!
陈初敏捷地跨过障碍,目光扫过特别监区的每一个牢房。
有的是空房间,有的是惊恐望向他的囚犯。他快步走过,可是,直到最后一间牢房出现,都没有唐书文的身影。
一片透明的花瓣,落在他脚边。
陈初弯腰,捡起了它。
花瓣消散在空气中。
法则【风时花】。
有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陈初没回头:“……你知道我要来。”
“不,我不确定。”迟邪说,“是一个喜欢花的人告诉我的。”
“我才刚察觉到这个法则。”陈初说,“桐州还有这么厉害的人?”
“是你侄子的学生。你该感到骄傲。”
蜘蛛爬到了地下,悄无声息地扯出蛛丝。
“也是啊,确实值得骄傲。”陈初看向他,“园丁已经死了吧?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发现了书房里的东西?”
迟邪笑了下:“怎么,想和我聊一下吗?辩解一下也可以。我对你们的计划可是很有兴趣。”
“不。”陈初冷道,“我对你……无话可说!”
蛛丝抽动,天花板和地面同时崩塌!
烟尘滚滚升腾,陈初一连跌落数层,用蛛丝接住了自己。他心知处境危险,但如果遮蔽【审判】的视野……还有机会!
收押所之外,挂在街道间的无数透明蛛丝,同时绷紧——
小蜘蛛暴雨一般落向收押所!它们密密麻麻地爬动,发出窸窣声响,眨眼涌过数个楼层,吐出丝线。
丝线在空气中迅速变得黯淡。
但在断裂之前,它们已察觉到,有人碰到了一处丝线。
那个位置,在正下方的深处,不该是其他调查员。
蛛丝再次拧碎了地板,陈初直直坠向深处。
烟尘中,柔韧的蛛网又接住了他。他猛然抬头,只见唐书文缩在牢房角落,惊恐地看来!
赌对了!唐书文还在这!
杀了他!
紫蜘蛛八只无机质的眼睛盯住唐书文,紧贴天花板急速爬向他!
一道身影,挡在唐书文身前。
陈初瞳孔一缩,蜘蛛硬生生刹住了前冲的势头,口器不断颤动——
心跳快到要爆炸。
在陈初面前,裴月明静静站着。
“那我呢?”他问,“想和我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