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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燔祭

迟邪沉默着。

于是,答案显而易见了。

“别误会。”裴月明说,“我没在你身上期待什么。”

他想要抽手离开,却在两人的手分开的那一瞬,再次被紧紧攥住!

“……把话讲得那么绝对,真不像你的风格。要我说,你今天也够反常的。”迟邪抬眼看他,“你我之间的问题,不亲自去试试,是没有答案的。”

裴月明:“迟邪……”

话音未落,迟邪已向上一步,与他踏上了同层台阶。空间顿时逼仄,车上那令人局促的距离重现,裴月明脚步不动,肩背轻抵住了墙壁。

迟邪看着他笑了:“车上那会儿,要是我不试,就不会发现你这个反应。”

他紧攥住裴月明的手腕,自上而下,看着面前人微抿的唇线:“有其他人知道吗?”手上的力度多用了几分,“知道你不喜欢这个?”

裴月明淡声说:“你这种行为,绝大多数人都会介意。”

“但它让你表露出异样。对你来说,绝不算普通的‘不喜欢’了。”迟邪说,“明明你也会主动接触别人,被动的时候,却完全不同。”

裴月明:“我不清楚你为什么纠结这个。但,我周围的人一般比较有分寸感,哪怕亲密朋友间,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举措。”

“我不是你的朋友。”迟邪说,“不记得了吗,我是来杀你的。”

“我杀人之前,可不会握着对方的手不放。”

迟邪嘴角一勾:“那是你。”

裴月明:“……”

迟邪的气息拂过耳廓,他微微侧过脸:“我们争论这个,毫无意义。古城的事情还没有眉目。”

“也是。”迟邪赞同道,“时间有限。”

他松开手。

裴月明与他错开身位,向上走时,又听到迟邪在身后问:“所以,在你认识的人里,我算不算最让你头疼的那个?”

裴月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现在是了。”

“这才称得上是礼尚往来。”迟邪挺满意,“我们可以叫共轭头疼双人组,要是哪天洗手不干了,还能代言个止疼药。”

裴月明评价:“听不懂。”

“你终于又会开口问了……”

迟邪加快脚步追上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讲着。

钟楼高耸,有十多层高。等裴月明鬓角微湿时,他们到了顶层,视野豁然开朗。

精心切割的宝石,点缀在四周的拱形窗户上。一口巨钟悬于最中心,通体暗金色,上头花纹华丽,勾勒出大片的烈火与太阳。

“怎么上来得那么慢。”金小姐站在古钟旁边。

她晃了晃手机,手机的珠宝吊坠摇晃着,也是一串亮晶晶的光:“我都快和丁会长说完了,老大,你要过来讲几句吗?丁会长好像有话想跟你说。”

迟邪接过手机。

丁良河的声音不紧不慢:“迟先生,听闻你们一行人没有大碍,真是太好了。我代表浔江分会由衷感谢……”

迟邪打断他:“不用谢,你说快点。”

“迟先生做事就是爽快啊。我只是想着,您和陈临声先生身陷古城之中,是分会做得不到位,我这个会长真是……”

迟邪:“讲重点!”

丁良河语速终于快了点:“我让人二十四小时看守,防止其他人进古城。要是到第七日,事情还没有进展,我们该怎么办——您和陈先生,希望我们怎么办?要我们……带更多人进来吗?”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

裴月明触碰着古钟,感受上面的花纹,似乎完全没在意这边的情况。

迟邪收回目光:“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丁良河:“这是您的意思,还是……?”

“是我的意思。”迟邪说,“我不在乎陈临声怎么想,你也不用听我的命令。但我可以明确说,如果我们束手无策,派更多人进来也是送死。”

“但可以拖延时间。”丁良河讲,“每多三个人,就多一天的时间。我们保持每天联系,一旦失去联系,或者到了最后一天,我就会带人进来。”

迟邪:“……”

丁良河:“迟先生?”

迟邪笑了下:“你竟然是能正常讲完一段话的,太让我感慨了。”

丁良河:“害!您这话说的,我还不是一时心急,想要帮上迟先生的忙。一直以来,执行者都奋战在与飞升者对抗的第一线,保卫着我们的安全,我对此感到……”

丁良河滔滔不绝说了起来,迟邪实在受不了,拿远手机喊:“……裴月明!裴月明!你怎么了?!怎么爬个楼梯都能摔,太不小心了,我马上扶你起来……”

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金小姐。

正在摸钟的裴月明:“……?”

一口黑锅从天而降,他都忘了继续研究花纹。

迟邪迤迤然走到裴月明身旁,简单复述丁良河的意思,又对旁边的汪清说:“你回去找陈临声吧。”

“好,我这就去。”汪清刚走了几步,忽然顿在原地。

空中有法则【心电感应】的波动。

过了十多秒,汪清回头:“师兄来找我了解情况,不过……”他有些尴尬,“老师说,他们已经走远了,让我暂时和你们待在一起。”

果然这样。迟邪心想,陈临声要留个人看着他们,汪清认识裴月明,才被选中了。

汪清没意识到这点,只觉得和两个执行者待在一起,莫名别扭,老怕迟邪看他不顺眼,拿荆棘给他扎一下。

他讲:“现在好像也没危险。我再问问师兄,他们路上的情况……”

“先留下吧。”裴月明倒是说,“我们不了解这里。”

“哦,好吧。”汪清挠挠头。

迟邪又想,也行吧,汪清完全在状况外,估计啥也琢磨不出。

汪清却看着他们两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又止,来来回回好几轮。

他最后没开口。

金小姐刚好看过来,迟邪冲她使了个眼色,指指汪清。

金小姐无声叹气,开口:“汪汪调查员,再过来一下——”她嗓音还是娇滴滴的。

“怎么了?”汪清不疑有他,被支走了,“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古钟旁,就剩裴月明和迟邪了。

裴月明察觉到迟邪目光,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也不确定它的毁灭原因。”

“即使你研究了那么久?”迟邪问。

三百年之前,古城要完整得多。裴月明曾与夜狩们一起探查古城,研究它的秘密。

时过境迁,人们对它的了解,仅限于裴月明等人、相当遥远模糊的说法。

“也没有太久。”裴月明再次伸手,触碰冷冰冰的金属钟壁,“我不擅长、也没时间从废墟中寻找蛛丝马迹。这些事情,都是其他人在做。他们遇到看不懂的古文字,才会向我确认。”

“除了你,还有人能揭示仪式?”

“古城的存在时间,比我们能想象得都要遥远。”裴月明说,“可能是成千上万年前,要不是建筑材料特殊,不可能留存到今天。在如此久远的时代之前,或许也有和我一样的人。”

迟邪摸了摸下巴:“说实话,有点难以想象。”

“是么。”裴月明站在巨钟投下的深沉阴影里,微微仰头,“我反而觉得正常。我没有骄傲到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这样的人,不该连名字都没留下。”

“毕竟,那文明彻底覆灭了。”裴月明说,“如果我们的文明不再,或许几千几万年后,也会有人这样评论我。”

他的指尖轻划过钟上的图案。这里异常安静,唯有微风穿过拱窗的细微声响。迟邪跟着他,抬头看去,穹顶的宝石折射出点点幽微的光。

裴月明继续讲:“见到那么多符号,结合零碎的记载,我很快意识到,这整座城市其实是一场巨大的仪式,以唤醒一个名叫‘燔祭’的异常生物。”

迟邪低声说:“燔祭?听起来像那团火。”

“我想是的。”裴月明点头,“然后一切都失控了,城中人没办法离开——就像现在的我们。”

迟邪立刻明白了关联:“那么,所谓能获得财富与力量,也是要诱惑更多人进城。城中人怕‘燔祭’结束,灾厄会降临在他们头上。”

“嗯。这古城里,曾经满是伥鬼。”

迟邪从拱窗向外眺望。

淡灰色烟雾,笼罩堆满金银的街道。

以一整个城市作为仪式,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疯狂。

那巨大篝火仍在燃烧,它并不炽热,跳动的影子投在四周,像无数只手,要把一切拖进这辉煌的坟墓。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四人在城中探寻。

每有不同的建筑或者花纹,裴月明都会花时间研究,但古城庞大,从始至终他们没找到更多线索。

夜晚时分,众人在篝火汇合,皆是一无所获。

汪清回到陈临声身边,和其他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肉干和自热食品。肉干相当塞牙,他吃了几块,龇牙咧嘴地找牙签,抬头一看,钟塔上方亮起了一盏灯,隐隐能看到晃动的人影。

裴月明三人没和他们待在一起,去了钟塔上方,打算在那儿过夜。

汪清翻到了牙签,又想到初见裴月明的那个午后,雨下得很急。

敲门客,燃烧的书店,撑开纸伞的裴月明……再后来,血荆棘从天而降,迟邪如此暴怒,看裴月明的模样却分明是故人重逢。

过了那么久,汪清没想到,以这种方式重逢的两人,还待在一起。

而且今天在钟楼……

汪清吃了口自热米饭,正在出神,突然闻到烤肉味。

香喷喷的、新鲜的烤肉味。

一回头,周序端着饭盒坐在他身边。

“师、师兄?”汪清结巴了一下。

和他这种小透明不同,周序是陈临声身边的风云人物,他们说过的话没超过三句。

“要么?杜师妹让我分一下吃的。”周序说。

他手中的饭盒,装着大块的牛肉、羊腿肉和鸡扒。

汪清看了眼不远处。

年轻女生的身边,放着巨大背包,里头塞满了冰袋和新鲜食材。靠着法则,她背一天都不疲惫,而旁边人手上燃起火焰,把肉烤得外焦里嫩。

不等汪清回答,周序已把几大块肉夹到他的饭上:“吃好了才能战斗。”他又递来一个笔记本,“我整理了每个人最接近死亡的回忆,就差你没看过了,等下有空看一下。”

“谢谢周师兄!”汪清赶快说。

周序:“你是第一次和我们出来吧。”

“对对。”汪清点头,“没想到一来就碰到这种东西。”

“你这运气和中彩票也差不多了。”周序扒了两口饭,“说起来,你和裴月明挺熟吧,他怎么会和执行者在一起?”

“我、我也不太清楚,他没提过。”

“我还听说,他们刚见面就动手了,迟邪那架势,简直像有深仇大恨。”

汪清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飘忽:“这个……我真的不清楚。”

周序打量着他,忽然笑了:“师弟,你这样子,可不像不清楚啊。久闻迟邪大名,说不定要进他的回忆,我们还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我年少时,就听过他的名字。”一道声音打断周序的话语。

两人回头,都赶快起身喊:“老师。”

陈临声示意他们坐下,自己静立在旁,望向那跳动的火焰。

他继续道:“没人知道迟邪的来由。他四处追猎飞升者,很快声名赫赫,当上了执行者的首席。”

“居然是那么早之前。”汪清惊讶。

“你又不是不知道,执行者比我们长命多了。”周序说,“那位金小姐,说不定比我奶奶年纪都大。”

汪清:“哦……也是。”

周序:“裴月明才当调查员一年多,还是个F级,怎么会和迟邪扯上关系?”

他眼睛转了一圈,凑近汪清问:“所以,你猜他们到底有什么纠葛?”

汪清面露难色:“这个……”

周序又说:“汪师弟,现在情况特殊。我们不可能逼执行者说出回忆,他也没这个意思。多了解一点他们,总归没坏处。”

“但是……”

周序谆谆善诱:“刚好老师也在这,不如把你的猜想说一说,大家一起分析,总比闷在心里强。”

汪清耳朵快憋红了,看看期待万分的周序,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陈临声,声音细若蚊蝇:“其实,今天……”

周序和陈临声不约而同地微微倾身。

汪清:“今天,我们不是往钟楼上头走嘛。”

周序:“嗯嗯。”

“迟邪叫我和金小姐先走。”汪清继续说,“金小姐爬楼可真是快啊,一下子把我甩了三层。我就往楼下看了眼……”

周序:“嗯嗯嗯。”

汪清:“……”

汪清:“我隐约看到迟邪抓住裴先生的手,他们讲了几句,迟邪就靠得特别近。我看不太清,但那个姿势那个角度……他们,他们好像是亲、亲上了……”

“老师啊,师兄啊,他俩要死要活的是感情纠纷啊!!”

周序:“……”

陈临声:“……”

周序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陈临声眉头猛跳。两人对视,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不同程度的木然。

短暂的死寂后,汪清死死拽住周序:“我就知道不该说的!你们千万别传出去!迟邪知道了肯定会杀我灭口!”

周序大脑快停止思考了,下意识连声保证,又目光上移,低声问陈临声:“嗯……这个……老师,这个事情合理吗?”

陈临声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半天来了句:“可、可能吧。”

他甚至磕巴了一下。

但这个冲击力实在太大,以至于第二天,周序在篝火旁见到裴月明和迟邪,实在无法直视。

——此时是下午两点。

古城内的所有人眼前一晃,再回过神来,已回到燔祭面前。

金小姐低声说:“那个叫周序的,怎么老在瞄你们俩?”

迟邪:“你还真别说,陈临声也在看。”他扭头问裴月明,“你是不是干了什么?”

“没有。”裴月明说,“不过我该补充热量了,饼干在哪里?”

迟邪开始翻包:“都说了别把东西都放我这……”

他刚翻出饼干,就见一小团火苗自燔祭中飘出。

众目睽睽,它在死寂中,慢悠悠飘到了陈临声面前。

第32章 惊涛骇浪

天旋地转的视角,猛烈的撞击,沉重的落水声。

“砰!!”

迟邪已本能用荆棘拦了一下,降低了大多冲击力。但留给他的反应时间约等于无,这一下的力度重重砸来,令他胸腔爆发出挤压的剧痛。

轿车的挡风玻璃裂成蛛网状,安全气囊死抵在身前。哗啦啦的水从四面八方泼洒,从玻璃、从空调口、从车门底下,带着冰冷的咸味……

这是一辆坠海的车。

迟邪几乎是立刻恢复理智,用荆棘割开安全带、划破气囊的同时,往旁边看去,呼吸一滞——

车灯疯狂闪烁。

副驾驶座上,裴月明面朝窗外,只能看到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后。

他怎么样?撞到了?难道气囊没弹出?

诸多念头,掠过迟邪的脑海中。

然后他才意识到,副驾气囊已经被裴月明划破了。海水冷冰冰地灌入,裴月明回头,脸在故障的灯光下似乎比平时苍白。一只渡鸦站在肩头,用利爪扯碎了他的安全带。

光闪烁几下,骤然熄灭。

世界陷入黑暗。

来不及多想,迟邪说:“憋气。”

裴月明轻点了下头。

荆棘将车门轰开,海水骤然席卷车内。迟邪屏息游出,绕到车的另一边。

裴月明慢他一步,一手抓住车框,脚蹬着中控台,正要从车内挣脱。

迟邪有力地抓住了他的小臂,把他拉出车外。血荆棘在海下疯长,有两根缠住迟邪的臂膀,带两人向上。

车灯熄灭后,海下分外幽深,只能看见海面隐隐传来模糊的光。但那些光黄澄澄、绿幽幽的,眨眼就被波浪打碎,恍若幻觉。

轿车沉沉下坠。

他们在这破碎、又不断重聚的光中上浮。

“哗啦——”

两人相继破水而出,大口喘息。

夜色沉沉。头顶上,宏伟的跨海大桥已然断裂。

大桥上挤满车辆,断口长达一公里多,边缘处,还有几辆车摇摇欲坠。就在大桥之后,巨大的人形伫立海中央。

人形没有五官,面孔纯白,只有一张笑着的嘴。

长袍飘扬在风中,背后的羽翼华丽,它手中持着巨镰。

正是那银色的镰刀,将跨海大桥拦腰斩断。

异常生物“天使”。

大桥上黑烟滚滚,火焰窜起,充满惊呼与哀嚎。

天使微笑着,转动头颅。

纯净的光点在周身流转。

下一秒,它凭空消失了。

迟邪放眼看海上,远远有一艘渔船,亮着微弱的灯。

荆棘尖啸破空,将渔船猛拉过来,又强行掰弯了船边栏杆,令其触及海面。迟邪一手揽住裴月明,一手稳抓栏杆,把他护着往上头送。

裴月明踩着栏杆上去,迟邪紧随其后。

在船员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两人湿漉漉到了船上。

刚离水的身体沉重,夜风一吹,冷得刺骨。

裴月明坐在甲板,别过头,咳嗽了几声。一连串水珠从发梢淌下,流过微红的眼角。

迟邪伸手,抹去那串水珠,说:“你留在这里。我去救其他人。”

他的手上还有荆棘缠出的伤痕,血被水稀释,留在裴月明脸上是很稀薄的红。说完他起身,再次跃入海中!

风很大,吹得船身起伏。

波涛汹涌,刹那淹没了迟邪的身影。

有个船员壮起胆子,脱下外套披在裴月明身上,小声问:“你……你还好吗?”

面前人的脸色很差,嘴唇和指尖都冻得失了血色。

裴月明没回答。

这夜间的大海有多冷,船员自然是明白的。他们对视,顾不上惊讶,上前要把他扶到船舱——

裴月明没回头,单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几人停下动作。

裴月明站起身,静静走到船边,眺望大海。

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视野仍是黑暗。可失明前的习惯难改,似乎借着这个动作,他就能望见什么更深、更远的东西。

大浪依旧起伏。

桥上的火势更大了,在风中狂舞。大批人弃车逃亡,乱成一团。隔着三四十米的落差,那火光几乎映亮了海面。

桥梁的影子,在水上晃动,阴阴沉沉的。

他就这样眺望,好像察觉不到湿透的衣衫,以及冷到颤抖的指尖。

迟邪掌心的温度还停在眼角,热到真切。

船员再次打量这个年轻人:他面色不佳,比同伴要单薄得多。

虽然他不懂法则,但那同伴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张扬可靠的。这样的人,哪怕投身汪洋和烈火,也不会叫人担忧。

相比之下,此时裴月明的病弱感是如此明显,要是被海浪一卷,恐怕会彻底消失在世上……不,光是这寒风都可能是致命的。

船员再次上前:“你……真的不进来吗,我们有热水和衣服……阿嚏!”

他也打了个喷嚏。

“不用了。”裴月明回答。他把外套脱下,整齐折好,递还给船员:“谢谢。”

船员下意识接回外套,又听见裴月明低声说:“……所以才让我头疼。”

他扬手,指向深海——

袖间的影蛇飞扑而出,与桥梁阴影融合。

这一刹海水沸腾!

通体漆黑的大蛇,在海中昂起头颅。它周身是飘散的黑雾,搅动万吨海水。

数十米的浪潮直扑天空,几近触碰大桥,也掀向这渔船。

层层影子护住了渔船,它在嘈杂到令人耳鸣的风声中,被平稳推远了。在它彻底远离前,裴月明单手撑住栏杆,一脚踩上,同样投身大海!

……

海面之下,两分钟前。

迟邪悬浮在昏暗的水中,血色荆棘以他为中心疯狂蔓延,缠住了十几辆沉没的车辆。

它牢牢缠住车身,把生死未卜的乘客托向海面。

但,以桥上的流量,坠海的车恐怕有近百辆,分散在不同位置、不同深度。

迟邪没办法确认,究竟哪辆车上有古城的人。

没有法则是完美的,哪怕强如他和裴月明,亦有短板。

【审判】高度依赖视觉,也无法令他在水中自如行动。可以说,幽暗的海下,是他极端劣势的场景。

海下的荆棘已如血管网一般,庞大而可怖。它们不断增生,探向深海,又缠住了六七辆车。

还不够。

哪怕他已尽可能接近事故区,让荆棘更快几分,也远远不够。

体温在快速流失,迟邪刚要再次催动法则,却感觉到一阵乱流!

身旁水面,齐齐溅起跳跃的水珠。而远处的海被陡然掀起。庞然巨物昂首,竖瞳猩红,每一片蛇鳞都流淌着黑夜的颜色。

人们乍一眼见到高过桥面的蛇头,尖叫不绝于耳。而巨蛇扭动身躯,扎入海中,飞速游弋,掠过迟邪身边。

迟邪没有犹豫,在被巨浪卷走前,他的短刀刺入鳞片间隙,借力翻上蛇身,迎着烈烈海风,望向蛇首方向——

晦暗夜色中,那白衣格外显眼。

尽管看不清神情面容……

迟邪知道,裴月明也回了头。

影蛇在海下盘绕数圈,如同堤坝,顷刻间将大片未被荆棘覆盖的海域围堵起来。

蛇身不断向内收缩,将沉车强行推向中心、困在一片狭窄区域内。几乎是同时,血荆棘缠绕这些车辆,把它们拽回断桥上。

两人无言,配合却行云流水。数分钟之内,救起几十辆车。

或许还有遗漏的车辆,坠入了无光海底,而他们无从而知。

时间太少,事发突然,以他们的法则来说已是尽力了。

远处桥面上,已有救护车以及议会车辆赶来,警笛声震天响着,红蓝交织的车灯一路蔓延到城市。人们在尖叫,在嚎哭,在仓皇逃窜,这混乱的一幕宛若末日降临。

影蛇瞳孔中的红光,逐渐黯淡,身形也融化般散去。

那艘小小的渔船,再次被荆棘拉近。

两人滴着水,重回甲板。

船员短时间内经历太多,人已经麻了,听见迟邪和他们说“开回岸边”时,只是木然点头。

小船破浪前行。

迟邪简单包扎了手臂的缠绕伤,去要了毛巾和两件厚外套,一件自己披着,一件拿给船舱里的裴月明。

裴月明正双手捧着一杯热水,从脸颊到嘴唇、指尖都毫无血色。

迟邪也手脚发凉,但他到底体质强悍,比裴月明好太多。他在裴月明身边坐下:“陈临声的回忆还没结束。”

裴月明轻轻点头:“我想,这不是他面临生死的那一刻。”

“那我们也真倒霉,偏偏赶到这时候。”迟邪靠住椅背,“那些车上还有我们的人吗?”

裴月明对法则敏感,能靠这点辨认出其他人。

裴月明思忖两秒:“我能确定的只有陈临声的两个学生,他们被你送回桥上了。影鸦看到,有调查员已经赶到他们身边,但他们状况很不好,都受了重伤。”

“还有一些车没救上来。不过他们应该没倒霉到,在那几辆车里全军覆没。”迟邪透过窗户,眺望灯火通明的城市,“至少陈临声和金摇不会就这样死了。也就是说,我们被分散开了,还有其他人在别的地方。”

裴月明低低“嗯”了一声,问:“这是哪个城市?”

“桐州。”迟邪回答,“31年前的2月份,被异常生物‘天使’袭击的时候。”

他顿了下,又说:“这次事件中,有大量的失踪人口。”

“你怀疑和邺州地下有关?”

“不好说。”迟邪回答,“至少在记录中,项目组成员与这次事件无关。”

他接过裴月明手中的杯子,心想陈初也在桐州住过,也不知道这俩叔侄关系如何,有没有走动。

不论如何,都该去陈初家里一趟。

迟邪喝了两口水,热水带着一股暖意渗入心肺。

递回杯子时,他看到裴月明将空出的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大约是失去热源,下意识地想留住更多体温。

裴月明重新捧住杯子,拇指在杯壁摩擦,任暖意在指腹下流淌。

下秒,他的动作顿住。

迟邪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温度比先前冷了,但依旧比他要暖。

海水从衣衫淌下,在脚边积成深色的水渍。裴月明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没有动,但手腕在迟邪的掌心下,凝滞了两三秒,仿佛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然后,他才很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任由那点聊胜于无的体温,渗入冰凉皮肤。

浪潮颠簸,晃动舱顶悬挂的鱼形装饰,影子一摇一晃,在他们身上摆动。

两人无言。

十五分钟后,他们回到岸边。

码头一片混乱,人们争相逃跑,调查员赶往桥面,没人注意到他们。

迟邪率先上岸,目光扫过众人:每一张脸,每一个动作都相当清晰流畅,楼房、船只和桥梁,也找不出任何破绽,放眼望去整个桐州市,与现实世界无差。

即使是以陈临声的回忆为基础,但常人的记忆力,不可能记得那么多细节。

“燔祭”独特而强大,仿佛真把他们带回过去。

人群嘈杂,迟邪的目光停顿在不远处的一个伤者身上。他过去讲:“压迫点错了。扎手臂不如直接压伤口,除非你想让他胳膊缺血。”

围着伤者的人们闻言,一阵手忙脚乱。

裴月明才刚下船,来到他身侧,轻声补充了一句:“不用担心,医疗队已经到街口了,有十三人,应该能照顾到你们。”

与平时一样,裴月明精确感受到了他人的法则。他的话让焦躁的人群安定了几分。

“怎么那么慢?”迟邪问他。

“在船上拿了点东西。”裴月明回答,“走吧,去找其他人。”

迟邪指了指不远处:“先去那里。”

街头,破旧的招牌写着【和谐码头公寓】。

一推开公寓正门,就是嘈杂与淡淡的咸湿味。

公寓竟然还在营业,前台的接待员,刚给满身狼狈的一家人登记好。

大堂聚了不少人,两张沙发被挤满了。孩子哇哇大哭,被母亲抱在怀中,有几个伤者只能坐在地上,忍痛包扎。

前台排着长队,轮到他们两人时,迟邪问:“房间还有热水么?”

“有热水。”接待员犹豫回答,“只有一间房了,而且老板临时决定涨价五倍……”

“多少钱?”迟邪下意识要摸手机,却摸了个空。

大概是丢在了海里。

他又找钱包,翻遍了每个口袋,可钱包连带着现金和银行卡也不翼而飞。

接待员:“……”

他怀疑地看着面前人:“你真的有钱吗?大堂还有位置,要不然,我房开给后面的人?”

迟邪生平第一次被这么质疑,低头一看,自己一身定做的万元行头被泡得蔫巴了,实在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旁边伸来一只修长的手,攥着一沓钞票。

在迟邪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浑身湿透的裴月明,变魔术般掏出一张张干燥的、皱巴巴的纸币。

接待员点好金额,把“303”的钥匙递给两人。

裴月明上了楼梯,迟邪紧随其后,追着他问:“你哪里来的钱?”

“船员给的。”裴月明说,“和你不同,我记得随时检查自己有没有钱。”

迟邪不解:“船员?他们为什么要给你钱?”

“我也不知道。”裴月明回答,“我问他们要,他们就给我了。”

迟邪:“……”

迟邪:“……”

任谁看到一个能让大海沸腾的人管自己要钱,都会给的吧!!

难怪裴月明下船慢了,原来是在打劫!

裴月明继续说:“剩下的钱不多,要省着点花。以防你再弄丢,由我来保管。”

“没想到,有一天我的财政大权被捏在别人手上……”迟邪扶额,“你要当好贤内助啊,我可不想流落街头。”

两人到了303门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

打开浑浊的灯,房间很小,处处透着廉价:墙面起了皮,地毯翘了边,小圆桌也被画了涂鸦,站都站不稳……唯一能挑出的优点,大概是大床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

迟邪全身还湿着,没碰床,只是坐上木椅,打开电视调了几个台。

新闻台中,正在实时播报“天使”造成的破坏。

除了跨海大桥,其他城区也受到了攻击。但凡能够出城的路,都被破坏。

底下的小字幕飞一般闪过,播报员语气紧张:“……天使已摧毁中央通讯塔,部分区域通讯中断……所有非必要人员请立即撤离……”

信号不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远处城际线烧起一团橙色的火光。

31年前,“天使”造成了大规模的伤亡与失踪,可以说是最恶劣的异常事件之一。

可惜,回忆只是回忆。

不论任何人或异常生物,都无法以任何方式,改变过去。

这是裴照曾亲口说过的、经过无数次验证的铁律。

窗外很吵,尖叫与哭声交织。

蓝红车灯渗进了百叶窗的缝隙。迟邪拨开两格窗户,往外看,码头和大桥依旧混乱。

他和裴月明救了许多人。

可现实中的他们,早就死在海底了。只有陈临声的那两个学生,才算真真切切活了下来。

迟邪调低电视音量,又关紧窗户,室内顿时安静许多。他说:“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我们再出发。”

裴月明问:“换什么衣服?”

“好问题。”迟邪颔首,伸出手,“你先洗。我拿钱去买衣服。”

裴月明翻找了一下,递给迟邪一张纸币。

迟邪:“……就一百块,你让我买两套衣裤?”

裴月明告诉他:“经费有限。”

“你手里不还有几张红的吗!我都看到了!”

裴月明把钱收好,告诉他:“经费有限。”

迟邪:“……”

他认命般接过那张金贵的纸币:“行,我去去就回。”

裴月明进去浴室,而迟邪出了公寓,逆着人潮,直奔刚看到的服装店。

旁边街上有好几家服装店,开着的只有一家了。

店内堆满货箱,衣杆上全是过了时的衣服,皱皱巴巴,毫无设计可言。迟邪心头一喜,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外头兵荒马乱,老板还在淡定地打游戏,一扫他全身,也不惊讶,下巴扬了扬:“自己挑去。”

迟邪直奔清仓甩卖区。三十年前的物价挺低,他随手拿了四件,刚准备结账,又犹豫了一下。

他把裴月明的两件放回去,转到另一个区,拿了另外两件,这才回到收银台。

其实在回忆中,就算杀人放火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迟邪大可以直接拿走衣服,但他还是把钱递了过去,心想,我真高尚!

老板算着价格:“这两件一共26,这两件一共58,拖鞋一双12。”

迟邪看着裴月明两倍价值于他的衣服,心想,我真体贴!

他提着包装袋回到公寓。

浴室内水声阵阵,迟邪边开门边说:“衣服拿回来了,等你……”

话音戛然而止。

强烈的不安感,猛窜上他的脊背。

水声淋到地砖和磨砂玻璃门上,哗啦哗啦的,随后停下。电视小声播着主持人的话语,镜头一转,人群黑压压,惊呼也被压得很低,夹杂着电流杂音。

有什么事情不对。

不安、躁动,肾上腺素飙升,脊椎窜上细微的电流感……

荆棘无声蔓延,迟邪丢下包装袋,抽刀,缓步走到房间拐角之后——

浴室门框下,涌出大片粘稠鲜红的血。

第33章 画像

血荆棘刺出!

“咔哒——”

门开了。

迟邪瞳孔一缩。

无数条荆棘,堪堪停在裴月明面前。

裴月明身穿浴袍,肩上搭了条毛巾,开口:“……迟邪?”

他毫发无伤。

地上的血完全消失了,连半点鲜红、半点腥气都没留下。

迟邪:“……”

他知道,这绝不是幻觉。

荆棘慢慢退回几分,他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你没感觉到么?”

“感觉到什么?”裴月明问。

“刚才浴室门下全是涌出来的血。”迟邪一字一顿说,“你真的,完全没察觉吗?”

爆涨的肾上腺素还未褪去,心跳沉重,血液疯狂奔涌。那不安化作更深的寒意: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异常……

是奔着裴月明来的。

裴月明略微思考:“没有,浴室里很正常。”

“……”迟邪眯起眼睛。

如此平淡的答复,加剧了那股躁动。他上前一步,语速也不禁快了:“我接触过那么多异常,类似感觉的屈指可数。和你在一起这段时间倒多了起来,先是青苔再是燔祭,现在又是这个不明存在……”

声音戛然而止,裴月明稳稳把手压在他的肩膀上:“我讲过‘残日’越来越躁动,伴随它的活动,许多事情都会变得反常。”

“反常到连你也没有察觉吗?”迟邪反问,“反常到连它近在眼前,我俩也毫无头绪吗?”

裴月明沉默了两秒。

他能感受到迟邪不同往常的急促心跳,和紧绷的肢体。

等他再抬头,神色如常,声音放轻了些:“迟邪,你累了,去洗澡休息吧。”

“不要转移话题。我挺好,活蹦乱跳的。”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裴月明斟酌了一下用词,“现在的你……有些激动。”

“因为我没有你的天赋。”迟邪冷道,“甚至可以说,你是一切的开端。至今发生的事对你来说都是清晰明了的。但我能走到今天,全靠摸着石头过河。那么漫长的时光里,我无数次想,飞升者到底在谋划什么,而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不愿对我开口,又是为什么,成了今天的模样。”

裴月明顿了一下。

他开口:“但,面对主教,或者同样不明情况的燔祭和残日,你从没急躁。为什么这次不同?”

那是因为——

迟邪想说出口的话,猝然扼住。

短暂沉默后,裴月明搭在他肩上的手,用力了几分。

“迟邪。”他似乎有点疲惫,声音很轻却坚定,“都已经走到今天了,不会有事的。”

迟邪深深看向裴月明。

水珠从裴月明的黑发滴下,沿脖颈滚落。

叫他想起船上,裴月明那湿漉漉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即使被热水温暖过了,脸色也没有好太多。

荆棘散去。迟邪没再开口,只是轻点了下头,进了浴室。

和裴月明所说的一样,再怎么审视,浴室内也没有异样。

热水冲过发冷的身躯,带走海水的咸,那暖意麻麻痒痒。迟邪双手撑在墙面,微微低头,任由水在脸上流淌。

是啊,为什么这次不同?迟邪想。

在海下时也是不同的。以平时的他,该第一时间察觉到,气囊是被裴月明自己划破了。

所以为什么呢?

公寓的下水口不好,没过几分钟,淋浴隔间就积了水,漫到他的脚背高度。

在纷乱思绪中,迟邪意识到,自己对裴月明的态度有问题。

他自知算不上心思细腻,绝对理不清这关系。他不必多想,唯一需要的是保持常态,这样对谁都好。

而且……

迟邪直起腰背,抬眼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有薄茧,有浅细的疤,不知拿刀划开过多少人的喉咙。

他扪心自问:假如裴月明真的是敌人,再次带来杀戮,他能像无数次想象中那般,坚定下手吗?

年少时的惊艳,绵延百年的恨与不解,与重逢后的时光,正在发展成更加复杂的情感。

恍惚间,猩红仿佛沾满了双手,像那些飞升者的血,却又淋漓化作了血海。血海的尽头,裴月明孑然独立,一身白衣不染尘埃。

隔着遥遥岁月,裴月明以墨黑的眼看着他,似是在等他的回答。

那双手依旧坚定,没一丝颤抖。

于是,迟邪明白了答案。

但那个异常绝非善类,盯上了裴月明。他必须谨慎行事。

冲洗完后,他浑身舒坦多了。

刚关水,浴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裴月明的声音传来:“迟邪。”

“做什么?”迟邪问,“总不可能我的门缝也开始冒血了吧?”

裴月明说:“那倒没有。电视里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迟邪在腰间裹了条浴巾,带着一身廉价沐浴露味道走了出去。

裴月明坐在床边。影鸦盯着电视,而影狼把大脑袋搁在他腿上,闻声,用滴溜溜的红眼睛斜看迟邪。

“去去去,非礼勿视哈,不是给你看的。”迟邪教育它,也坐上床,拿起毛巾猛擦头发。

黑狼嫌弃地挪开视线。

电视新闻中,依旧是慌乱的人群,男人正对着镜头:“这里是议会第三小队,现依照《异常事件应急条例》接管本区域指挥。请临海区全体居民,立即通过地铁二号线,进入3号地下避难所。再重复一遍,不要回家,立即避难,请不要用你和家人的生命去冒险……”

在他身后,几个调查员正在忙碌。

迟邪刚开始不知道裴月明发现了什么,直到镜头边缘,一个调查员回了头——

他的面容,与陈临声有三分相似。

这回头不到两秒,他继续疏散人群。

“……”迟邪微微皱眉,“陈初怎么在这里?”

“你不知道这件事?”裴月明问。

“我知道陈初在桐州住过。”迟邪说,“但我查过陈初参与的所有异常事件,没有提及‘天使’。”

他又回忆了一次时间。

35年前,衔尾蛇袭击邺州,之后,陈初被任命为地下工程的总负责人。

31年前,桐州被“天使”袭击,有大量人口失踪,陈初在场,却没有留下记录。

26年前,陈初在古城遭遇不明异常,因烧伤而死。工程的相关人员,也在跨度二十余年的时间内去世,死因都和高温相关。

一个猜想,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迟邪的脑海。

“我们去陈初的家里。现在就去。”他说。

裴月明:“在哪里?”

“临海区松园路74号,松园三村,4栋501室。”

裴月明摸了摸影狼的头:“你记得挺清楚。”

“陈初可是重点怀疑对象,我多看了几眼。”迟邪起身,“从知道我们在桐州开始,我就打算去他家。走吧,抓紧时间。”

他拆开刚买的衣服,把裴月明那两件丢过去:“专门给你挑了白的。”

裴月明举起白T恤,中间龙飞凤舞写了三个大字:【我最棒】

旁边还有个古老的微笑表情包,竖着大拇指,乍一眼看去极其嘲讽。

裴月明:“……”

“怎么样,喜欢吗?”迟邪不无期待地问,“看你穿得太素了,专门给你挑了个图案艳的,比我的贵一倍呢。”

裴月明深吸一口气:“……平时,你自己不是穿得还可以么?我以为你略有衣服的审美。”

“害,都是什么设计师给我定制的,我也忘记哪儿找的了,就找了个头衔最长的。”迟邪展开自己的衣服,“我没觉得多难看,挺复古的,你看我买了同款。”

他的黑T恤上写着【你最棒】。

裴月明:“为什么同款价格差那么多?”

“大概自我认同感比较重要吧。”迟邪回答。

他买的两条裤子倒正常,都是黑色运动长裤。

两人换好衣服出了房间。

回到大堂,前台没人,聚集的人们也已经散去。

倒是有两个身影,直愣愣站在大门口,一步一步向外走,步伐异常缓慢。

“果然开始了。”迟邪目光一凛,快步走到二人身前——

他们目光空洞,脸上挂着诡异微笑。

那笑容,和“天使”脸上的如出一辙。

人们被困在城中。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人会被“天使”控制。

迟邪上手,在两人的口袋摸了一圈,掏出个车钥匙在他们面前晃了晃:“借用下?你们没意见就笑一笑。”

二人保持同样的微笑。

“就知道你们同意。”迟邪满意点头。

裴月明:“……”

车子是一辆老轿车,迟邪打了两次火才成功:“我们真是跟烂车杠上了,到哪都是。”

裴月明不忘叮嘱:“开慢点。”

“这玩意也快不起来。”迟邪踩下油门。

迟邪不久前才来过桐州,大概记得区域划分。开到临海区,他又抓了个慌慌张张、正去避难所的人问路,很快找到松园三村。

小区门口同样有微笑的人,他们缓慢迈步,走向城市中心。

裴月明和迟邪在身边走过,而他们无知无觉。

这是个老小区,外墙老旧,最高只有六层,各家焊满了防盗网。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A级调查员会住的地方。

刚进小区几步,裴月明突然停下脚步:“周序和许思阳也在附近。”

他感受到了法则,又补充:“从西面来的。”

那两人怎么会在这?

迟邪一愣,拽着裴月明要去旁边的石板路上。

裴月明不太情愿,大概是觉得这行为不够得体。奈何迟邪硬把他塞到了树后面,和他一起猫着。

隔了两分钟,许思阳的大嗓门远远传来:“师兄,你说的4栋在哪里哇?”

“小声点,又想被我踹吗!”周序呵斥他,“这都要问我,自己不会看标号?”

许思阳讷讷闭嘴了,四处张望。

他们也在找4栋?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彼此都有几分疑惑。

周序和许思阳走远。两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拐过两栋楼和小区垃圾站,最尽头楼房漆着蓝色的“4栋”。

“师兄,”许思阳抬头看着老楼,没有一家亮着灯,“房号是什么啊?”

“我只知道是5楼。”周序也抬头看,“我的法则暂时没感觉到人。这里一层只有两户,只能试试看了。”

楼下大门有对讲门铃,周序依次按了501和502。

无人回应,倒是隔壁楼里又走出两个笑着的人。

许思阳摸了摸胳膊:“真是瘆得慌……看来老师不在这里,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找找?”

周序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又站定:“不过,这是老师最接近死亡的记忆。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在家里受伤昏过去了呢?”

“可能性也太小了。”许思阳掰着手指,“首先,老师要受重伤,其次,他要刚好晕在以前的家里,再其次,他还不能被你的法则察觉……这又不是拍电影,哪有那么多巧合。”

周序犹豫片刻:“万一呢。我要进去看看,先去501,你来解决防盗网。”

两人绕到楼房的后方,周身刮起多彩的花瓣,它们旋转着,连着风把他们轻飘飘托到了空中。

法则【风时花】。

到了五楼窗户前,许思阳也用了法则,双手发力时肌肉猛然鼓起,在防盗网上掰出容一人出入的缺口。防盗网后是卧室,两人小心翼翼钻进去。

“是这间吗?”许思阳小声问。他打开手机屏幕,照亮了手边。

周序比了个“嘘”的手势,无声拉开卧室门。客厅空无一人,他听了一阵动静,目光落在门边钢琴上的相框——

在那合照中,年轻的陈临声对镜头微微笑着。

“就是这里!”周序有些激动,赶快又压低声音。

许思阳:“啊!!”

这一嗓子声嘶力竭,吓得周序差点蹦起来,回头骂:“你发什么神……啊!!”

他叫得比许思阳还凄厉。

只见手机微弱的光中,防盗窗后多了一张人脸。

准确来说,是一张迟邪的脸。

下秒,迟邪干脆利落地翻了进来。

许思阳:“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迟邪眉头一皱:“你们鬼鬼祟祟跑别人家里做什么?”他似乎极为不悦,在暗淡的光中,琥珀色眼睛有冷冰冰的质感,凭着出众身高,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们。

“我、我们……”许思阳知道这名执行者的大名,吓得不行了,赶快以目光向周序求助。

周序勉强压下心跳:“我们是来找老师的。”

迟邪双手抱臂:“我可没听说陈临声住在这里。”

周序自知有理,可还是心头发怵,继续解释:“他小时候在这里,很早就离开了。钢琴上还有他照片呢,不信你去看看。”

但这里,明明是陈初的家。

迟邪走到钢琴前,拿起相框。

照片里阳光明媚,年轻的陈初和陈临声并肩坐着。

他们似乎在餐厅里,窗外过曝了,糊成茫茫一团,而人物的色调也浓郁得发暖。

陈临声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他和陈初都不擅长拍照,表情略僵硬,却都尽力对镜头笑着。他们坐得很近,陈初搂着陈临声的肩膀。

旁边还有几张小孩子的照片。看背景和家具,是在这屋内拍的。

迟邪把相框放回原位,指着孩子的照片,问周序:“这是陈临声?”

周序借着屏幕的光,努力辨认:“看起来像是。小时候居然还有点可爱。”

许思阳也凑过来看:“谁知道长大以后骂人能骂得狗血淋头。”

“你就这样说自己老师?!”周序怒道,作势要踹他,吓得许思阳赶快缩到一边。

那两人吵嚷时,迟邪再次端详周围。

旁边墙壁上贴了手写的奖状:【六年级二班陈临声同学,在本学年表现突出,特发此状,以资鼓励!(育才小学教导处)】

【三年级二班陈临声同学,积极向上,进步显著,希望戒躁戒躁,取得更大进步】

【……】

光是多年来的奖状,就有半面墙那么多。

看来,陈临声小时候在陈初家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这对叔侄的关系,比他想象得要亲近得多。

在陈初如此可疑的情况下,这可不是好消息。

不过……

时间也差不多了。

迟邪走到玄关,“哗”一下拉开大门:“怎么花了那么久?”

裴月明正从楼梯上来,楼梯扶手上,血荆棘一路延伸到一层。他有些无奈:“迟邪,你不用这么谨慎。”

“万一那鬼东西又来了呢?有备无患,省的你事后又不认账。”迟邪一笑,“来来,快进来。我们在回忆陈老师的过去呢。”

迟邪是翻着别人家阳台上来的。

他虽然邀请裴月明一起,但裴月明拒绝了他,说自己还想多活一会儿,坚持要走楼梯。

裴月明也进门了,周序和许思阳目瞪口呆。

许思阳喃喃:“怎么大家伙都来了,走的还是正门,我们是不是太当自己家了……”

迟邪耸肩:“这屋子也没人,不然早被你们吵出来了。好了,你们老师在别的地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周序还不信邪,坚持去看别的房间。

迟邪也就由着他。在上来之前【借影】就感觉到,屋内是没人的,所以他才那么有恃无恐。

他把裴月明拉到旁边,低声讲了下情况。

裴月明若有所思。还不等他开口,就传来许思阳的一声:“卧槽,这是什么?!”

几人过去。

书房的窗帘拉得严实,灯开了,只见墙面上,密密麻麻钉着画像和报告。

画像有打印的,有手绘的,有的线条精细有的分外杂乱。

画中人,无一例外没有面孔。

有的面孔空白,有的面孔被打了个血红的叉,有的面孔被一团黑压压的铅笔填满……姿势也不一样,有的站着,有的坐在桌边,有的微侧着头,但就是给人莫名的感觉,知道这整面墙,画的是同一人。

迟邪愣怔几秒。

他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些画像,画的是裴月明。

第34章 陈初

许思阳壮起胆子,凑上去看:“这都画的是什么?”

周序说:“既然没有脸,应该是裴照吧。”他的目光扫过几篇墙上的资料,“你看,这些也都是关于裴照的……有几篇我还看过呢。”

资料密密麻麻,被圈出了重点,反复勾画,红笔要将纸张穿透。

有的猜测裴照的法则,有的剖析他研究仪式、杀死夜狩的动机,有的则试图解开他模糊的面容。

迟邪下意识看了眼裴月明。

裴月明面色不改。

在他的肩头,影鸦歪着脑袋,端详角落的照片。

照片里是形形色色的人,从青年到老者,或清晰或模糊。每张旁边都详细标注着姓名、住址与法则,箭头将这些信息,与中央的裴照资料相连。

有些照片被打上猩红的叉,有些则被反复圈画,仿佛被锁定的猎物。

裴照死后,所有关于他法则与相貌的记载,都被抹去了。

画像和书面字迹化作空白,随之消散的还有记忆。又过了一段日子,所有人都想不起来真相了。

他们说,那种恍惚感就像一场梦,梦醒后忘掉了一切。

时过境迁,各种分析与猜测层出不穷,却无人还原真相。

许思阳也注意到了这边,瞠目结舌:“这是、这是在怀疑,这些人是裴照?他不是都死了几百年了么?”

“是啊……都几百年了还那么执着,真奇怪。”周序喃喃,俯下身去看,“这些不是老师的字。”

许思阳:“过了那么久,不一定吧,说不定老师后面换了一本字帖练……”

“你能有我了解?”周序啧了一声,“风格天差地别,我说不是就不是。”

“好吧。”许思阳嘟囔。

他再次打量墙面。

焦黄和雪白的纸张同时存在,批注颜色不同,写得密集。

正中间桌面上,摆了一张巨大地图,旁边则是没有墨的笔,和半杯未喝完的茶,便签上布满字迹:“法则是?星月日的哪一种?”“为什么裴照是特殊的?”“脸……为什么记不住?”“究竟哪个是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叛徒”“叛徒”“叛徒”

字迹从工整到狂乱。

可以想象,房间的主人花费数年,去追查一个久远年代的幽魂。

这执念叫人不寒而栗,就好像——

笃定裴照还活着。

许思阳摸了摸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往旁边看去。

周序还在打量墙壁,迟邪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眼神有几分阴沉。

而裴月明站在满墙的资料前,微微昂头。

灯光勾勒出挺秀的鼻梁,和淡薄的唇线。与满墙执着不同,他周身是一种近乎疏离的平静。

下秒,裴月明微微侧头:“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许思阳赶忙收回视线。

“房子的主人要回来了。”裴月明说,“我建议你们躲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主人又是谁?许思阳愣愣想,问:“干嘛要藏?不是老师的亲戚吗?”

“你傻啊!别人又不知道这是回忆!”周序倒干脆地关了灯,低声骂道,“你要是回家看到四个陌生人,不得先出手?别冒险,快去……去客房!”

他赶着许思阳去客房。

裴月明也跟上,却被迟邪喊住,低声道:“房间的事,就这么算了?”

“等下再说。”裴月明讲,“陈初要回来了,你也不想打草惊蛇吧。”

迟邪略一点头。

四人进客房关好门。

许思阳要拉开窗户走,但旧窗户的锁卡死了,他硬掰几下毫无进展。

“咔哒——”

客厅传来钥匙的转动声。许思阳一回头,就被周序拽进了衣柜中。

柜门关上的同时,大门也打开了。

关门声,鞋柜开合声。

放包声,开灯声。

略微急躁的、有着拖鞋柔软触感的脚步声。

水声。

客房的壁橱衣柜宽大,又空无一物,藏四个人也不算拥挤。

迟邪轻轻把推拉门开了一条缝。

透过客房门缝,卫生间的白光漫了进来。

挤洗手液的声音,洗手的声音,男人低声清嗓子的声音。

走出卫生间的脚步声,来到卧室门前。

很轻的一声。

像手搭在了卧室门把手上。

四人鸦雀无声。

下一秒,客厅座机忽然响了!

老式的铃声欢快而刺耳。

脚步急匆匆走过去:“廖会长……是的我是陈初,我在家里,马上就回来……嗯,我知道天使的问题严重,回家一趟就来新区……是是是,是我不对……”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生气,陈初不断解释着。听起来就是最普通的打工人,正在应付怒火中烧的上司。

许思阳轻声说:“我继续开窗。”

他无声踏出衣柜,来到窗前,小心拨动着锁。

老式的锁生锈了,若是不注意,就会发出声响。

窗外的街道上,灯光昏暗,一群微笑的人缓步走向市中心。许思阳听着外面的电话声,尽量控制力度,很快鼻尖就冒了一层汗。

还差一点点!

“吱——!”

尖锐又细小的摩擦声中,窗锁落到最低。

许思阳呼吸一滞。

好在,陈初继续说着话。

许思阳松了口气。周序来到窗边要翻出去——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这种时候怎么还有访客?

陈初的话语顿住,低声说:“会长,我待会再打回来。”他挂断电话,高声问,“哪位?”

门外没有回答。

法则在陈初周身波动。

客房内,周序半个身子都在窗外了,听到陈初的开门声。

几秒沉默后,陈初惊异的声音传来:“你、你是……你是陈临声?!你怎么是这个样子……!”

周序猛地一怔!

下秒,那个他熟悉的、苍老的嗓音,低声说了一句:“二叔,好久不见。”

陈临声真的来了!

许思阳把周序拽回屋内,两人都难掩激动,竖起耳朵听。

陈初结巴着:“你、你……你大了好多,是遇到了和时间有关的异常吗?还是幻觉?不,不对,这种感觉……我——我是不是在回忆里?”

到底是A级调查员,他极度震惊中,依旧保持了本能的推断。

“嗯。”陈临声回答,“你在我的记忆里。”他的语气,相比往日竟有明显的轻松感,“我问了几支队伍,才知道你刚刚回家了。”

陈初却不见喜悦。额前迅速出了一层汗,他开口:“……临声,临声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去了古城?”

所有人,包括陈临声都猝然一愣!

衣柜内迟邪偏头,看向裴月明。

裴月明轻轻摇了摇头,凑到他耳边,气息拂过他耳垂:“我也不清楚。”

陈临声缓缓问:“二叔是怎么知道的?”

“连整个桐州和天使那种级别的异常,也能复现……”陈初的嗓音绷得很紧,“能做到这点的异常,我只知道一个。”

陈临声:“古城的篝火?”

“……是啊。我也陷入过那些与死亡有关的回忆。”陈初上前一步,猛抓住陈临声的小臂,眼中闪着复杂的光,“临声,你都比二叔要大好多了,应该是非常厉害的调查员吧。记住,不论发生什么,火不能灭。”

“熄灭了会如何?”

陈初勉强笑了笑:“现实中的我,已经死了吧?”

陈临声:“……”

“果然如此。要是我没死,绝不会让你进古城的。”陈初低声说,“火灭了,死亡就会降临,我也没能改变命运。你知道要面对的敌人是什么吗?”

陈临声沉默几秒:“有所猜测而已。”

陈初:“我刚离开古城时,虽然心中不安,但还是相信自己能改变厄运。但两年前,古城出来的另一人死了——她失足跌入工厂的沥青池,我也到了现场。”

那人形被捞上来,被厚重的沥青包裹。旁人面色凝重。而陈初混在人群中,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意识。

【火焰熄灭之时,一切走向终结】

这个念头,与他面对篝火时分毫不差。

它又回来了。

粘腻地、灼热地、不可挽回地,钻入他的灵魂中。

这事以“安全隐患”为由,最后结案了。那一刻陈初便明白,若继续下去,他也会落得同样下场。

此时,陈初如铁钳般箍住陈临声的小臂:“那种恐怖又炽烈的感觉,我几乎可以肯定,盯上我的是传说中的残日。”

客房中,许思阳张大嘴巴,一声“啊?”刚要出口,就被周序捂住了嘴。

周序的呼吸也呼吸急促,捂住他的手,有些汗湿。

迟邪的目光一沉。

但是,他想,这推论未免太跳脱了。

许多人怀疑残日不存在,为什么陈初能仅凭感觉,如此笃定?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件事情与残日有关。

陈初低声道:“一旦火灭了,你就能离开古城,但也会被祂盯上,至死方休。”

“叮——叮叮当当——”

客厅座机再次炸响!

铃声失真,带着冷冰冰的金属感,回荡在屋内。

陈初看了眼座机。

“不接?”陈临声问。

“肯定是会长。都在回忆里了,管不管天使也没区别。”陈初拿起听筒,“会长?……我说了要回家没听到吗!耳背了就去治!踏马的没交医保啊?!”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所有人:“……”

陈初说完才意识到什么,看向陈临声:“这个……不要跟二叔学这些话。”

“没事。”陈临声说,“你在我小时候就这样了。”

陈初尴尬地笑了两声。

陈临声:“而且,我已经过了那个生怕学坏的年纪。早就过了。”

“也是啊也是啊。”陈初搓了搓手,“看我,还没习惯呢。那个,临声啊,你想在家里坐一下么?我还有好多想和你说。”

“我也想留下。可惜我的学生也被卷入回忆,我要去找他们。”

“你的学生也进了回忆啊。”陈初惊讶道,“他们怎么样?厉不厉害?给我讲讲呗。”

在黑暗里,周序和许思阳对视一眼。

周序缓步走向房门,准备推门出去——

“不尽我意。”陈临声说。

周序的动作顿住。

陈初:“总有几个拔尖的吧。”

陈临声:“汪清胸无大志,李清和贪恋虚荣,唐玲刚愎自用……其他人也如此,注定难成大才。即便最有名气的周序,也没办法独担大梁,太过在意他人看法,但凡遇事,却又没了主见。几经考虑,我打算收回举荐他的名额。”

陈初:“哎呀,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专挑缺点讲。临声你这样是不行的,做人嘛,还是要会讲话一些——”

那两人继续说着。周序却不动了。

许思阳想去开门,被周序拽向窗边。

“师兄?”许思阳以气音问,“不出去吗?”

周序没回答,低着头翻窗出去。为了不被发现,他没用法则,又没有迟邪爬上来的好身手,手抱排水管,脚踩防盗窗,跌跌撞撞几乎是狼狈地逃了。

许思阳瞠目结舌。

他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门外,不知如何是好。

但他一转念不知想到什么,深呼吸一口气,同样翻出去爬回一楼,追着周序去了。

客房内,只剩裴月明和迟邪。

陈初的声音继续传来:“……既然这样,我们还是尽早出发,去找你的学生。关于古城,我也有要叮嘱你的话。”

陈临声:“麻烦二叔了。”

“对我还道什么谢。”陈初说,“记得拿雨伞,后半夜说要下暴雨。而且……”

他犹豫了。

陈临声问:“怎么?”

“听起来你有很多学生。”陈初说,“有天赋的当然值得培养,对你的法则有利,那些太弱小的,不值得花费精力。临声,你从小到大都是很优秀的,千万不要被其他人绊了手脚。”

他继续讲:“我们这种站在顶层的人,接触的存在是难以想象的,甚至是‘残日’那种神明般的生物。每人的价值生来不同,真到生死关头,一定要多考虑自己。”

陈临声沉默两秒:“二叔以前说过这些。我从没忘记。”

“那就好,这才让我放心。”陈初笑了下,打开门,“我们走吧。”

陈临声走在前,陈初则回头看了眼。

随后他快步走向书房,推开门,盯着满墙画像。

他停顿两三秒,最终关门回头,只是拿走了钢琴上的合照,轻轻带上大门。

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远离,几分钟后,传来楼下大门的开合声。

迟邪掀起窗帘的一角,看见两人逐渐走远。

“他们走了。”迟邪放下窗帘,摸了摸下巴,“有太多细节还不清楚。但我在想,为什么陈初能确认一切是残日导致的?”

裴月明从衣柜中走出,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离开客房,在迟邪的注视中拉开厨房储物柜,很快找出了挂面。

“有什么线索吗?”迟邪问,“难道这个挂面有问题?”

裴月明把挂面递给他:“保质期过了吗?”

“没有。”

“那就没问题。”裴月明拿起一口锅,“是我饿了。从坠海到现在,只喝过热水。”

迟邪:“……”

“饿了是没办法思考的。”裴月明如是讲。

这话倒是有道理。

迟邪从裴月明手中接过那口锅,接水架在炉灶上,问:“不担心陈初发现?”

“发现了也没关系。”裴月明说,“我把你那份一起煮了,你从书房拿画像过来,随便几张就好。”

迟邪去书房,对着满墙的无面画像,伸手时忽然顿住。

他想,这几张画得真难看,半点都不像。

他目光一扫,挑了几张勉强能入眼的拿走。

裴月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那些画像背面,有残留的法则波动。陈初这时回家肯定有特殊原因,我想与画像有关。”

迟邪把画像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陈初的法则名为【蛛行】。

在星月日的法则划分中,【蛛行】属于创造类的月相。高手编织出的蛛丝细若无物,肉眼难以察觉。

唯独怕的是火焰。

迟邪去厨房,和裴月明肩并肩站着,打开另一边的煤气灶。

橙红的火,夹着蓝色的芯跳起。

迟邪平举画像悬在火上,确保纸张不被点燃,又处在高温中。

四五秒后,一股烧焦头发般的味道传来。

画像背面,焦黑的线条蔓延开,勾勒出纹路,只有寥寥几笔。

迟邪刚开始不确定是什么。

等他多烧了几张蛛丝,眼神骤然一沉。

——这些纹路虽残破,但那种诡异扭曲感,绝对是仪式的一部分!

果然,陈初身为项目负责人,和飞升者有所关联!

裴月明把挂面放入水中:“这是仪式的一小部分。把它们像拼图一样拼齐,就能知道全貌。”

书房中的画像少说有上百张。迟邪问:“你能拼出来么?”

裴月明侧头,微微一笑:“你说呢?”

裴月明煮面时,迟邪把画像堆在餐桌上,一次拿一沓到厨房去烤。焦臭味中,纹路一张张浮现。

煮完了,裴月明把两碗面放在餐桌。

画像还剩不少,迟邪站在煤气灶前,他想了下,端着一碗面走回厨房。

从他端起那碗面开始,迟邪的目光就一路追随,直到他靠着大理石台面,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送入口中……

迟邪别过头,深深叹了口气。

裴月明:?

他细嚼慢咽完,问:“怎么了?”

迟邪再次叹气:“我还以为你终于体贴了一回,准备端给我吃。”

裴月明莫名道:“你手上也没空。”

“所以说你不够体贴。”迟邪换了一沓画像,“手上没空,你就不会喂给我吗?是不是掌握了财政大权,一下子就把我抛在脑后了?哎,我真是遇人不淑,错付了青春。”

这一刻裴月明的表情只能用空白来形容。他脱口而出:“谁会在别人家厨房做这种事?”

迟邪挑眉:“意思是自家厨房就可以?”

裴月明:“……”

裴月明:“……”

迟邪一笑,又换了沓纸:“只有这种时候,你的表情才那么精彩。”

裴月明有些无奈:“迟邪……”

他最终没说什么,倚着厨房台面,在迟邪身边慢慢吃完了挂面。

等他吃完,所有蛛丝也都浮现了。

迟邪到桌边端起碗,几口吃得飞快。

裴月明坐在他对面,影子如风般涌起,“哗啦啦”将画像卷到空中,一张张翻飞飘舞。两只影鸦跳上桌面,红色眼中映出蛛丝的轨迹。

一张画像落在地面,紧接着,又飞来新的两张,与它拼接。无序的纹路被逐一拼凑。每有一处纹路对上,它们都像活物一样蠕动、生长。

迟邪喝完了汤的时候,画像已整齐阵列在地面。焦黑的蛛丝,连成一幅巨大的仪式图案。

那图案乍一眼看去……

仿佛无数只手,正从画面中心伸出。

迟邪凝视图案。

那些手缓缓动了,漩涡般旋转,长出新的手指,手指上又生出手指。几只手伸出画面,阴恻恻向他抓来——

他收回目光。

那几只手消失了,图案铺在地上,他依旧不能理解。

影子轻轻滑过地面,将图案翻回画像那面。

迟邪问:“这是什么仪式?”

“它能长距离传送大量的物体,不论活物还是死物。”裴月明回答,“即使上百吨的物体,也能做到瞬时的移动。”

传送类的法则本就少见,大部分如【旅者】那样,有诸多限制条件。这种级别的瞬间移动,是难以想象的。

仪式的力量,任何法则都难以匹敌。

迟邪面色一沉:“那就都对上了。”

——大规模的人口失踪,陈初被篡改过的档案,家中的仪式。

几乎可以确认,陈初将桐州的失踪人口,转移到了邺州地下。

裴月明说:“顺着陈初这条线,能找到其他飞升者。这个仪式需要的人手不少,天使又摧毁了进出城的道路,陈初曾成功举行仪式,那么,他的帮手们此时也在桐州。从他们身上能找到新的线索。”

迟邪:“但,陈初已经知道这是回忆。他绝不可能再采取行动,以免被我们这种‘未来的人’察觉。就像这次,他碰都没碰画像。”

裴月明笑了下:“他的帮手们又不知道这是回忆。以普通人的思维,也不一定能相信这一点。”

他继续说:“陈初会告知他们停下一切行动,可是人多口杂,大型计划的变动也会引起混乱,难保走漏了信息。假设我是陈初,不单要阻拦他们行动,必要时候,会立刻杀掉核心人物。”

迟邪沉吟片刻,抬眼看他:“那你想怎么做?”

裴月明在桌前微微倾身。

身后的书房中,照片墙定格形形色色的人,便签上的字迹狂乱。

而地上铺满无面人像,它们脸上是黑压压的铅笔印,和血红的叉号。

和飞升者不同,陈初似乎相当憎恶裴月明。

可不变的是执念。

一年又一年追寻,一次又一次揣摩,也画不出那容貌。

屋内暖光,落在裴月明年轻的面容上,眉眼俊秀,好看得跟水墨画一般。

画上那数不清的人形,似乎幽幽朝他望去,那看不清的面孔,重合于他一人身上。

裴月明说:“在这之前,我们先杀死陈初。”

第35章 咖啡与花

迟邪思索两秒:“这段回忆随时可能结束。陈初有所警觉,比起与他交手,或许直接找到飞升者更好。”

“两件事不冲突。”裴月明说,“双方都在行动,肯定有交集。我们顺着飞升者能找到陈初。反之亦然。”

“……好。就这样干。”迟邪点头。

裴月明笑了下:“我还以为,你不会那么爽快。”

“为什么?因为我追求公平的审判吗?”迟邪说,“先不提这是回忆,我倒也没一板一眼到这个份上。再说,陈初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绝不会少。”

他又想起邺州地下。

光辉灿烂的朝拜所,漫天干枯的尸体,向主教伸出双手。而蓝歌小队早已在废墟中化作白骨。

裴月明的双手在身前轻轻交叠:“假如陈临声阻挠,怎么办?”

“尽量避免正面冲突,以免耽误时间。”迟邪往椅背上一靠,“避不开的话,他敢阻挠就当共犯处理。”

“我明白了。”裴月明似乎想着什么。

短暂沉默中,迟邪看着那指尖,泛着白皙的柔软感,血管在手背上微微透出青蓝色泽,消失于腕骨处。

腕骨线条分明,他还记得触感。

不知怎么,迟邪愣神了几秒。

裴月明再次开口:“我很早就想讲,你似乎极其不信任陈临声。”

迟邪回过神来:“是。多年前,执行者查过他的一些事。”

他没细说。裴月明也就没追问:“离开之前,我想看下陈临声的房间。”

陈临声房间的书柜里,放了不少奖牌和奖杯,一眼就认得出。

墙上的相框中,放着几幅大拼图,都是自然风光。

迟邪掀开书桌的防尘罩,看到笔筒、精装笔记本和老书,还有三四个粗糙的小木雕,似乎出自孩童之手。

算下来,这个时间点的陈临声也有二十多岁,早不住在这里了。屋内干净整洁,好似他昨日才刚离开。

情同父子。

这个词,出现在迟邪的脑中。

他说:“陈初把陈临声当作亲生孩子。”

裴月明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还有被框起来的拼图,绘着世界地图。他细细摸过相框,问迟邪:“关系亲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能推断出,将他视若己出?”

“多年的奖状还贴在墙上,一进门就看得到。”迟邪说,“这个房间更是,连日历和桌垫都是新的,陈临声任何时候回家,都能舒舒服服住回来。只有父母做得到这点。”

他又补充:“陈初终身未婚,没有妻儿。”

“原来如此。”裴月明思索几秒,“我不了解这些。”

也是啊。迟邪想。

这种情感,但凡体会过就是直白易懂的。可裴月明没有这个机会。

说话间,裴月明已观察了整个房间:“走吧。这里没疑点,我们抓紧时间。”

窗外,无面的天使再次出现,在极远处挥动镰刀。

又一栋高楼轰然倾塌。

震感传来,老居民楼颤动,噼里啪啦摇响了相框和碗碟。

……

迟邪从杂物间就手拿了个邮差包,把画像和书房内的照片、便签都装了进去。

这些东西带不出回忆,可留在身边,总没坏处。

他盘腿坐在地上,边装边说:“这俩人,一个把仪式图案拆成拼图,一个房间里就摆了五六副拼图,还挺有共同爱好。”

“拼图有意思吗?”裴月明装了半杯水,在他身边问,“我是指正常的拼图。我只在书上看过。”

“和你刚刚拼的仪式没区别,还简单得多。”迟邪把照片叠好,“你有兴趣?”

裴月明点头:“可以试试。”

“很容易能买到。我也没玩过几次,记得正常拼图是四五百片吧。”迟邪说,“难的有上千片,不过两个人会简单不少。”

裴月明拿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似乎略感意外。

迟邪没注意到,接着说:“事先讲好哈,可不能用法则。纯手拼的体验才正宗。”

“……好。”裴月明笑了下,“那就不用。”

不过几分钟,东西收拾完了。

迟邪拉上拉链:“我们走。”

裴月明却没动。

“有人来了。”他说,“法则很扭曲,是飞升者。”

话音刚落,一口巨大的钟凭空出现在上空!

法则【钟坠】。

它的阴影笼罩整栋楼房。

电光石火间血荆棘暴长,扑向它——

“等等。”裴月明抓住迟邪的小臂,“就让它毁了这里。”

于是荆棘停下。

下秒,洪钟坠落,以摧枯拉朽之势砸扁了楼房!

烟尘炸起,直冲天空。“哐!哐!哐!”那巨钟仍未停下,竟反复碾压废墟,又骤然转向,将隔壁几栋建筑一并砸穿!

如此重压下,楼内的煤气罐炸了,火势蔓延,卷着浓烟滚滚向上。刹那间这里满目疮痍。

废墟之下,荆棘顶着横梁瓦砾,撑出一片安全的空间。而毛茸茸的一群影狼围住他们,隔绝了坚硬的地面。

迟邪将裴月明护在身侧,低声问:“没事?”

“还有另一种法则,”裴月明却说,“是【蛛行】。”

影狼已奔出!

它们撞到障碍时,化作黑雾,眨眼又重新凝出利爪獠牙,和猩红的眼睛。狼群速度不减,眨眼冲出废墟外——

身着黑袍的身影,缓缓倒下。

他的头颅掉落,一路滚到影狼的脚下,双眼惊恐地睁着。

还是晚了一步。

荆棘撑开了废墟。迟邪率先踩着钢筋出来,又回头拉上裴月明。

两人来到尸体旁。

迟邪蹲下,很勉强看到尸体的脖颈、手指上,缠着几圈透明蛛丝。

【钟坠】需要手部动作的引导,而这动作又被蛛丝察觉。等法则发动,陈初几乎立刻杀死了他。

短短几秒内,蛛丝在他们面前涣散、飘去,再没有痕迹。乍一眼看去,这片废墟,和天使摧毁的没有区别。

“他开始销毁证据了。”裴月明摸了摸影狼凑过来的头,“他晚了一步,在离开前就该这么做的。”

“大概是因为,没办法在陈临声面前这么做。”迟邪站起身,“一个将孩子视为骄傲的人,是绝不想暴露这种秘密的。但至少说明,陈临声对仪式并不知情。”

“这算好消息?”

迟邪不置可否:“可能吧。”他拍拍裴月明的肩,“现在问题是怎么找到陈初。”

【借影】做不到大范围长距离探查。而直接用【审判】,等于是坐实迟邪就在桐州,肯定会引起飞升者的警觉,令他们放弃计划,错失线索。

“有个现成的人选没走远。”裴月明说,“找到他就可以了。”

“也是啊。”迟邪也讲,“得看他心态够不够好了。”

……

街上满是微笑着的人,情况越发严重,他们已能组成一支小小的队伍。

咖啡店的灯管闪烁。

周序低头,对着空杯子发呆,好像这样就能忘记陈临声的话语。

他已经发呆半小时了,许思阳小心说:“师兄,你还难过呢?”

周序:“……”

“咱们不是天天被骂么。”许思阳劝他,“你看他讲的几个人,就属你篇幅最长,还不是最看重你?我连提都没被提。当你觉得自己很烂时,不妨想想,我发了个网红视频骗你们进城呢。”

周序:“……”

许思阳说:“你是担心,老师不举荐你当S级调查员了?不举就不举,咱们等下次,师兄你又不是永远不举了。”

周序有气无力:“你特么少说几句吧,欠揍啊。”

许思阳闭嘴了,心想,老师讲的还真没错,师兄太在意别人看法。

还要加上一点,崇尚暴力。

周序一直盯着咖啡杯。白色的杯壁厚实,有一道道磨痕。

他拿指甲划过磨痕:深浅不一,令人心烦意乱。他沙哑道:“真想来根烟。”

“室内抽烟可不好。”一道声音传来。

许思阳猛抬头,看到迟邪走进来,紧接着裴月明也出现了。

周序还是有气无力:“城市都快毁了,谁还在乎这个?”

他也抬了头,目光停在那两人的同款衣服上。

一件写着“我最棒”,一件写着“你最棒”。

周序:“……”

他之前没注意,此时想起汪清说的,这两人有感情纠纷,还在钟楼里偷偷摸摸地亲,瞬间表情复杂。

裴月明侧头问:“迟邪,你会冲咖啡么?”

吧台就在旁边。

迟邪取出咖啡豆和滤纸时,裴月明坐在了周序对面:“长话短说,我们需要找到城中的飞升者,以及那位名叫陈初的调查员。他们可能与古城有关。”

周序垂头,继续抠划痕:“我……别找我了,我没这个能力。”

他心不在焉,完全不是能用法则的样子。

裴月明又问他:“陈临声是个怎样的老师?”

周序仍是摇头:“我没心情聊这个。”

裴月明说:“我也有位老师,跟着他许多年。”

周序顿了下,抬头看他:“……他也会骂你?”

“不会。”裴月明说,“他对我很满意。”

周序:“……”

那你说个锤子!!

“他讲过,能教我的东西太少,担不起这个称呼。”裴月明的声音平和,“后来,我们彼此的理念有了分歧,来往就不如以前密切了。”

周序怔了怔:“所以……你们不再是师徒了?”

“不。”裴月明说,“直到他因我而死,这段关系都从未改变。”

周序手上的动作停住。

他低声道:“抱歉。”

“没事,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裴月明说,“这些日子,我陆续接触过陈临声的几个学生。他如此严厉,不留情面,却还有那么多人渴望他的认可。我难免会想,他是怎样的老师。”

周序默不作声了一阵子,问他:“真的没有烟吗?”

一杯咖啡放在了裴月明面前,有着歪歪扭扭的拉花。

迟邪在裴月明身边坐下:“他不喜欢烟味。真想抽的话,车上有半包,等下我和你一起去。”

“……也行。”周序点头。

他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讲起……大概要从,我小时候说起。”

周序的母亲是开花店的。

周序幼时的回忆总带着花香。他在店内玩耍,跑过月季和绣球,一眨眼又会撞见满墙的向日葵。所以,当他觉醒了法则【风时花】,没有人感到惊讶。

唯独周序不满意。

刚步入青春期的同班男生,皮实又贱兮兮的,他们认为一个男生有这种法则,真是奇葩,总拉帮结派笑他。

笑他身上总有散不掉的花香,笑他只有女生才会喜欢这种东西。

周序回忆着:“当时我不懂,为什么男的不可以喜欢花。但他们都这样讲,我就觉得真的做错了什么。”

他继续讲:“我成绩很差,认识了一帮不太好的朋友。他们告诉我,烟味能盖住花香,那帮人欺负我是因为我太软弱,只要拳头够硬,就不怕这些了。”

“我开始抽烟喝酒,总是打架。确实没人再敢笑我,老师也拿我没办法。”

迟邪问:“你家里人不管?”

“我爸常年在外地,我妈是个很……柔弱的人。”周序说,“我和她说在学校被欺负,她叫我不要惹事。她不敢管别人,同样不敢管后来的我。”

“我浑浑噩噩过了好些日子,以为这辈子都要这样,直到我遇到了老师。”

那天,周序在巷子约架,鼻青脸肿地赢了。对面见打不过,发挥了卑劣但有效的一招:摇人。

摩托车带着肌肉大哥们来了,周序撒腿就跑!

他四处乱钻,等回过神时,已经到了议会附近。

周序路过议会许多次,可那天,有人叫住了他。那是个身姿挺拔的中年人,说你天赋异禀,比起在街头打架,应该试着当调查员。

“我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周序笑了下,“我告诉他,家里人不让我当调查员。而且我不喜欢花,很讨厌自己的法则。”

那个人却说,不喜欢花的人,怎么会拥有这种法则。

他还说,不该浪费你的天赋。你跟我去城市外,那里有肆虐的异常,也有一片花海。

鬼使神差地,周序跟着他走了。到了常人不会踏足的郊区,【万流线】摧枯拉朽地杀死异常。

周序看到了花。

大片大片的花海,与空中的金线一同飘摇。

他从未见过这等繁盛。

我叫陈临声。那人讲,不想跟着我看看,世界上更多的景色吗?

“然后我就成了他的学生。”周序说,“他教会我很多,除了教我操控法则,也让我慢慢接受了它。”

他长舒一口气,再次笑了:“老师讲的没错,我确实有天赋,很快成了出名的调查员。我很感激他。”

“就这样过了快十年,我偶然知道,以前老师还有个很厉害的学生……我们就叫她师姐吧。”

“师姐是老师的第一个学生,也是A级调查员。”

“老师举荐她当S级。按规定,过了三到五年的考察期,她就能成为议会中屈指可数的存在……”

“考察期内,师姐全力以赴。”周序苦笑着,“你们也猜得到,结果不太好,她死在很遥远的地方。那时候刚好是考察的最后一年。”

“那么多年,老师从未举荐其他学生,也从未提起师姐。但最终在去年,他举荐了我。”

裴月明轻轻晃着咖啡杯。

杯中还剩最后一点咖啡。迟邪加了奶和糖,温热浓郁的苦和甜交织。

S级调查员需要面对的,比A级要危险得多。这也是为什么它要求极高。

裴月明问周序:“你觉得,陈临声终于认可了你?”

“大概吧。”周序还是苦笑,“不重要了,反正他也打算撤回举荐。只是,只是,我原来以为……”

他沉默几秒,轻轻摇头:“算了,没什么。是我能力不够。”

他再次看向裴月明:“我想,恩师或者爱徒离世,对任何人都是难以接受的。”

裴月明没有立刻回应。

这短暂的迟疑,在他身上是前所未有的。

一丝疑虑,在迟邪的心间蔓延开来。

周序继续讲:“我想知道,裴月明你的老师……把你视作骄傲吗?”

“一开始是的。”裴月明回答,“之后我不知道。”

“……原来如此。”周序点头,“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笑了下,“讲出来舒坦多了,我抽根烟就来帮你们。”

迟邪把车钥匙丢给他:“在那辆烂面包车的手套箱里,你先去拿,我待会就来。”他一指裴月明,“他还想再喝一杯咖啡。”

裴月明:?

他被迟邪搂到了吧台后的储藏室。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味,还有砂糖的甜香。迟邪把门关上,双手一撑,将裴月明困在自己与存放咖啡豆的台面之间。

裴月明的老师,又或者,以那时的称呼该叫“师父”,名叫鹿云徊,是个相当有名的夜狩。

所有人,包括迟邪都认为,鹿云徊和其他夜狩一样死于裴月明之手。

可刚才,裴月明的迟疑很奇怪。

迟邪仔仔细细打量裴月明,从眉眼、鬓角,到微抿着的唇线。

“我有个问题。”他突然问,“如果一个学生,比老师还厉害得多,还会对老师怀抱敬佩吗?”

“你是指,我和鹿云徊?”裴月明淡淡说,“我对他确实谈不上敬佩。”

他一下子就明白,迟邪意在指谁。

迟邪点头:“也是。”

“可他收留了幼时的我,又领我入门法则。”裴月明说,“恩情深重,担得起这个称呼。”

迟邪看着他,身体前倾几分,拉近了本就毫无边界感的距离。他又问:“那么,是你杀了鹿云徊么?”

裴月明沉默两秒。

随后他略为昂头,面向迟邪。

“不是。”他答道。

但裴月明又说,鹿云徊因他而死。

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迟邪心中炸开。

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翻涌出更多谜团。可奇异的是,在纷乱思绪中,他竟感到一丝没由来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