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慕寻?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掌下用力按在裴修腰后,沉声道:“你与他,还有什么秘密?”
裴修笑着看他:“秘密?”
谢夙盯着他的眼神浸着不善。
呼吸交融。
鼻息的间隙几乎不复存在。
“其他人的秘密我不清楚,”
裴修眼中笑意不减,“我只知道,我和你的秘密。”
谢夙眸光轻晃,微微避开他的视线,垂落到他的嘴唇,忽而再倾身靠近,吻了上去。
门外又传来慕寻的声音。
“师兄?”
话音刚落。
裴修眉间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看向已经拉开距离的谢夙。
谢夙面色不改,如常淡然。
裴修抬手抹过下唇,扫过指腹星点的血迹,再看向谢夙,挑眉问他:“什么时候养成的坏习惯?”
谢夙再印上他的下唇。
湿热的触感吸吮在伤口,微不可察的刺痛早已经一扫而空——
裴修双眸微深,捏住他下巴,低声说:“外面还有客人。”
谢夙的嗓音也低沉放轻:“我知道。”
他握住裴修的手,也垂眸扫过指腹上残留的红痕,抬眼看向裴修,把这根手指送到唇前。
裹着潮湿热气的呼吸沿着指间送进掌心——
裴修沉眸按在谢夙温热柔软的唇瓣。
然而门外的慕寻第三次出声。
“师兄,这件事,和你的父母有关。”
裴修顿住。
他转手握在谢夙侧脸,在谢夙眼下安抚地吻了一记,才转脸看向门外的身影。
谢夙也转过眼。
事关裴修父母,他没再多言,只摆手打开了房门。
慕寻就在门前。
三次询问都没人应,谢轩本来打算劝他离开,见门开了,看到谢夙收手的动作,才低头行礼退到一旁。
慕寻对身后的动静毫不关心。
他迈进门槛,目光掠过谢夙,看到裴修,看到裴修唇下显然还新的痕迹,他脸上的笑意一瞬凝结。
裴修正拍过谢夙腰后,把人从身前换到身旁,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只说:“慕前辈,请问您想谈的是哪件事?”
慕寻看着他的动作,再听到他的称呼,敛眸压下胸间起伏不定的澎湃,转而说:“我要单独和你谈。”
谢夙淡声道:“绝无可能。”
慕寻终于看向他:“师兄的事,前辈怎能越俎代庖?”
谢夙握住裴修的手缓缓用力。
裴修当即反手回握,免得受到皮肉之苦:“我的事,他可以帮我决定。”
慕寻脸上进门时的表情早已尽数消褪。
他看着裴修,语气隐忍:“师兄,你真的这样在意他吗?”
裴修说:“没错。我很在意他。”
按他的本意,他不打算伤害慕寻的感情。
但慕寻始终不能分清前世今生,他也只能快刀斩乱麻。
慕寻还想说什么。
谢夙道:“你要见裴修,莫非只为几句废话。”
听到他的声音,慕寻敛起眼底的痛苦,看了他一眼,再看向不会改变主意的裴修,才道:“冥府阵图。”
这语气不像是好消息。
裴修问他:“溯源有问题?”
慕寻转身走了两步:“是。溯源出了一些问题。”
谢夙看他踱步的侧影。
裴修也直觉有点莫名。
不久前在小议事堂见面,慕寻一个字都没提过溯源的问题,洛家人去帮忙之后,慕寻反而想来单独见他?
以他的修为,在这方面能帮到什么?
何况,溯源和他爸妈又有什么关系?
“洛付成帮我设阵之后,我能感应到灵炁清晰许多。”
慕寻缓声说着,“可阵图里也有一些新发现,其中一个,师兄,就和你的父母有关。”
裴修说:“什么发现?”
慕寻说:“这要到溯源结束之后才能彻底明朗。”
话谈到这,他的语速回到正常,回身看向裴修,继续说,“我需要你帮我。”
裴修说:“怎么帮你?”
慕寻往前一步:“冥府阵图是为你而设,我需要你配合我,完成最后一步,找到幕后真凶,也帮我破解阵图里新的阵势。”
裴修说:“可以——”
“不。”
谢夙打断了裴修的话,“他不会帮你。”
慕寻冷眼看他:“前辈,你应当也听到了,师兄已然答应。”
裴修也转向谢夙。
谢夙按住他的手,对慕寻道:“解阵只需灵炁。我与裴修炁机相融,此番解阵,我来助你。”
慕寻沉下脸。
谢夙和裴修对视:“运炁慎之又慎,我去更为稳妥。”
慕寻突然提出要求,事出反常,他不会让裴修冒险。
若非此事或许涉及裴修父母,此类要求,他全然不会答应。
裴修猜出他的想法,却不希望他代他去冒险:“谢夙——”
谢夙只道:“没得商量。”
裴修还没开口。
慕寻道:“可以。前辈同为天缘道体,同为阵图设计之人,有前辈帮我,事半功倍。”
谢夙看他一眼:“是吗。”
慕寻反而笑了:“可惜,解阵时,前辈需单独一人留在阵内。”
谢夙转向裴修。
“我知道你介意,还是让我去吧。”
裴修低声说,“真的没必要担心,你应该明白。”
谢夙的确明白。
以慕寻心意,若此事果真有危险,必不会请裴修入阵相助。
但裴修实力低微,遑论五内虚弱尚未痊愈,稍有不慎,又将受伤。
而裴修受的伤,已够多了。
谢夙捏了捏裴修的手:“无妨。”
裴修轻叹:“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慕寻早已转身看向别处,听到他们商定,才回眼看向裴修:“开始吗?”
裴修说:“走吧。”
慕寻当先一步,走出门外。
前往闭关所在处,他听着身后两人又在闲聊,闭目片刻,脑海里不由回想起不久前的对话。
—
“慕前辈,其实我一直想和您私下见面,还有一个原因。”
慕寻盘膝坐在阵眼,双手捏诀调息,语气不耐:“若再聒噪,便滚出去。”
“可是,有关谢夙前辈和裴修——”
被席卷的尖利风势扼住喉咙,洛付成狠狠摔撞在墙上,眼前阵阵晕眩发黑。
慕寻缓缓睁开双眼。
冷厉凛寒的眸光转向狼狈不堪的洛付成,他的声音也蕴含着尖锐的锋芒:“有关师兄和谢夙?”
“嗬……嗬……”
洛付成捂住脖子,艰难地呼吸着,直到被风势放开,才滑落地面,伴随着呛咳大口喘息。
慕寻没有等待的耐性:“你要说什么。”
洛付成翻身半跪站起身,强忍疼痛,对他说:“之前谢家出事,晚辈去调查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谢家有一个夺人气运的法阵,虽然废弃,可也能看得出非常高深玄妙——”
慕寻更加不耐:“重点。”
洛付成貌似迟疑了一秒:“后来晚辈发现,那座法阵牵连的炁机,竟然是裴修的。”
闻言,慕寻眼中闪过一抹烁亮的异芒。
洛付成说:“而且,据晚辈调查,那座法阵大概率是在十年前布下。”
十年前。
正是裴家险些家破人亡的那一年。
慕寻看着洛付成:“你还查到什么?”
洛付成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语气听来还是迟疑:“晚辈仔细研究过冥府阵图,这座法阵确实狠毒,可是,好像需要非常关键的契机。前辈对阵图了如指掌,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慕寻饶有兴趣:“契机?”
洛付成点头:“是的,它好像只会在人炁机不完整的时候起作用。”
慕寻转向面前拓印的冥府阵图,眸光几经闪烁:“你想说,师兄之所以如此厄运缠身,皆是因为谢家夺运在前?”
洛付成声音颤抖,更加彷徨起来:“前辈,晚辈发现这件事后,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实在是因为据说十年前,谢夙前辈亲自出关,才挽救了谢家的颓势,但这件事如果真的是谢夙前辈和阵图背后的人有牵连,亲自动手夺走裴修气运,谢家又怎么也会被阵图害得伤亡惨重……所以我想,会不会当中有什么误会?”
慕寻冷眼看他:“蠢材,谢夙怎么可能和设下阵图之人牵连。”
洛付成一愣:“那夺运大阵?”
慕寻却不答,只再问:“关于此阵,你还知道什么?”
洛付成摇头:“时间有限,其他的晚辈还没一一调查,只听族里几个人提过,参加罗天大醮之前,裴修根本没有入道,夺运的事应该也是被蒙在鼓里,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和谢夙前辈关系密切,甚至……”
他的话没说完,听的人已经明白他的弦外之意。
关系密切。
甚至情投意合。
慕寻捏诀的手搭在膝上,已经狠狠握紧。
洛付成在一旁长松了一口气:“多谢前辈指点。谢夙前辈和阵图无关,那应该都是误会一场,裴修……唉,也是倒霉了一点,可能只是被连累了而已……”
—
连累吗?
意识狂卷回笼,慕寻没有细听身后的闲聊声,只敛眸思量。
师兄心性至善已极,若只是连累,必定不会对谢夙多加怪责。
但若并非连累,而是谢夙伤及师兄家人在先,便该另当别论。
慕寻看着映在身前地上的两道影子。
他看得出来,洛付成无端提起这件事,必定另有缘由。也许只为挑拨,也许包藏祸心。
没关系。
等到师兄远离真正该远离的人,他会解决这些令人生厌的麻烦。
幸而不论洛付成的目的是什么,提供的消息对他还有点用处。
冥府阵图生效的契机,他自然知晓。
师兄炁机受人牵引生损,不再完整,才致使阵图趁虚而入。
为此,十年前的变故他已刻意打探过,那时他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
唯有这一点他不曾听说,原来,是谢夙亲自为师兄设下的夺运大阵。此阵导致师兄虚弱,也是一切的源头。
十年的厄运。
师兄或许并不在意。
十年来,父母危在旦夕——
慕寻看着地上的其中一道身影,嘴角慢慢扬起笑意。
没多久。
三人来到阵前。
慕寻抬手,对谢夙示意:“前辈,请。”
谢夙往阵内扫过,看出慕寻所言并非借口,才对裴修说:“我很快回来。”
裴修笑说:“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看到谢夙还在原地,他轻笑出声,往前一步,在谢夙唇上吻过,“辛苦你了。”
谢夙听他说完,才淡声开口:“晚辈在此,成何体统。”
慕寻早已经不再看他们两个人的任何相处,听到这句话,本就冷硬的脸更覆一层寒霜,一言不发。
裴修也清咳一声:“别闹了,去忙吧。”
谢夙略略颔首,转身走进门内。
只是迈入阵中,余光不经意扫过慕寻,他脚下微停一步。
慕寻正站在裴修身后,径直看着他,凛寒如冰的轮廓此刻已然融解,神色还残留面对裴修的顺从乖觉,眼神却暗含戏谑,唇角勾着本性桀骜的弧度,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
谢夙微蹙起眉。
裴修问他:“怎么?”
谢夙收回视线,看向裴修:“无事。”
裴修不疑有他,笑说:“有任何问题,随时告诉我。”
谢夙最后看过他噙笑的脸,回眸入阵。
房门在身后合起。
不多时。
谢夙收势,摆手再打开这扇木门。
“吱呀——”
他抬眼,先看到果然等在门外的那道背影。
听到动静,裴修回身。
慕寻还在他身后,随他一起看过来,唇边的弧度比方才更深。
“谢夙。”
谢夙看向裴修。
对上那双不复笑意、沉凛如墨的冷峻双眼,他脚下又停了一步。
慕寻却笑着说道:“前辈——”
裴修微抬手。
慕寻看向他的侧脸,收声退回原地。
谢夙的目光始终落在裴修身上。
他按在指间的玉戒,力道缓缓发沉。
裴修也看着他,只淡淡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第72章
慕寻依从师兄的意思,站在原地,没再说一个字。
但眼前的场景,自听闻这个消息,他已期待够久了。
谢夙并未看他,只问裴修:“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不重要——”
慕寻脸上的微笑有一刹生硬,他又看过裴修的侧脸,敛起眸光,眼中意味不清。
裴修语气不变:“——重要的是你想对我说什么。”
谢夙缓步走近,到裴修身前。
短短几步的路程,他看着裴修平静几乎漠然的神情,心底一沉再沉。
“裴修……”
裴修反手扣住他伸来的手,垂眸扫过他指间湖色如冰的玉戒,又看向他的双眼:“还不想说?还是在考虑,该怎么继续瞒着我?”
手腕传来前所未有的一阵刺痛。
谢夙眉间微动,看到他锁在腕间的右手,不由轻挣:“裴修——”
裴修却拉近最后一步距离,把人拽到面前,淡声道:“我在听。”
谢夙险些踉跄,抬手按在他胸前站稳,察觉腕间本不该有所察觉的绵延刺痛,避开了他如今寒潭似的深邃视线:“……我的确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但此事,我要与你单独谈。”
裴修看着他。
没听到回应,谢夙也抬眸看他,五指微紧:“难道,只为几句话,你不信我?”
慕寻这时才皱眉出声:“师兄,事关十年前的这场阴谋,你不能再对他轻信,倘若谢家有意再对你不利——”
他的话没说完,闷哼一声倒退半步,挡下了转瞬降下的万钧威压。
慕寻皱眉愈深。
虽说是他大意轻敌,并未用心提防,但谢夙今日出手,实力与此前出入颇大。
谢夙仍然没有看他:“裴修。”
裴修松手:“可以,我和你单独谈。”
“师兄——”
对上裴修的眼神,慕寻抿唇再度收声,攥拳道,“……我在外面等你们。”
裴修当先举步往前。
谢夙看到手腕横亘的红痕,再看向裴修不曾回头的背影,也随他回到门内。
房门堪堪合起。
“说吧。”
谢夙动作微顿,从门前转身。
裴修正望向内室铺满的法阵,眸光微垂,神情毫无怒色,却莫名有些凛然,显得不近人情。
谢夙见状,无意转了转残留着禁锢触感的右腕,往前一步:“裴修,我曾同你提起,十年前,我与你祖父有约在先。”
裴修回眸:“但你没提过约定的内容。”
谢夙又错开视线:“你父母亦皆知晓此事——”
“谢夙,”
裴修打断了他,“约定的内容是什么。”
沉默在仿佛逼仄的室内蔓延。
须臾,谢夙也回眸看向裴修:“十年借运,换你余生平安。”
裴修笑了一声:“十年借运。”
他抬手,握住胸前的玉牌,“没想到,我的气运,能同时满足两个愿望。”
挽回谢家的颓势。
冥府阵图背后的隐秘——
谢夙闪身到他面前,按在他的手背:“裴修,阵法是我亲手布下,对你绝无性命之患。”
裴修看着他:“我听说,冥府阵图想要生效,需要一个关键契机。”
谢夙掌下收紧:“……阵图一事,十年前我并不知情。”
裴修说:“我知道。”
谢夙微怔。
“你不知情。”
裴修说,“我也是。”
谢夙说:“你……”
裴修扯下玉牌,看向谢夙:“我知道,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你保住了我父母的命,救了我无数次,甚至这个契机即便没有你,也大概会有其他人做到——”
“裴修……”
“——但十年前,就在同一天,我爸昏迷不醒,我妈精神受创,我爷爷抢救无效,已经去世。”
裴修看着谢夙,缓缓把这块玉牌放进他的掌心,“如果平安的代价是这些,我宁愿没有余生。”
谢夙看进他似乎依旧平淡的眼底,气息微重,把玉牌连同他的手一起牢牢紧握:“只要找到真凶,我会让你父母尽快清醒。”
裴修说:“我知道,你会的。”
谢夙抿唇良久,才道:“即便如此,你还是要、与我从此一刀两断?”
裴修说:“我从没想过和你一刀两断。”
谢夙掌下更紧:“你——”
裴修说:“我只是需要时间。”
谢夙接口问他:“多久?
裴修和他对视:“你来告诉我,谢夙,也给我一个足够说服的理由,你的十年借运,需要多久,才能让我当作从没发生过。”
片刻,谢夙沉声道:“你应当很清楚,一切根源,只在冥府阵图。”
裴修久久看他,听他说完,才说:“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
谢夙道:“什么?”
裴修反手扣着他的手,注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问他:“谢家的那座大阵,你亲手引入的那道炁机,你和我祖父之间的约定——”
谢夙转眼——
裴修捏住他的下巴,强行锁住他的视线,接着说:“——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谢夙,回答我,这一切,为什么我要从别人口中得知,而不是你?”
谢夙胸膛微重起伏:“裴修,我从未想过对你不利。”
裴修又看他良久,忽而松手放开了他:“算了。”
谢夙却紧紧扣住他的手:“算了?若我不答应呢。”
大片的死寂又填满整个房间。
裴修闭了闭眼:“谢夙,给我一点时间。”
谢夙握着手里断了线的玉牌:“好,我给你时间。只要你把它戴回去。”
裴修说:“我现在不想看见它。”
谢夙眼睑轻颤:“你现在不想见到的,是它,还是我?”
裴修看向他,正要开口,看到他抿成一线的唇,看他隐隐波澜的眼神,再听到他压抑克制的呼吸,轻声低叹:“……别说傻话。”
谢夙道:“那就戴回去。”
他没再等裴修拒绝,抬手绕过裴修肩颈,把断裂的线绳重新打结。
裴修抬起的手落在谢夙的手臂,听着耳边渐渐沉重的呼吸,他顿了顿,没再继续。
玉牌重新贴在胸前。
谢夙看着重系的绳结,侧脸还贴在裴修颈侧,也没再动作。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师兄,你们谈好了吗,溯源还没结束,你们不能再里面久留。”
裴修按了按谢夙肩侧:“出去吧。”
谢夙前额抵在裴修颈间,片刻,才道:“嗯。”
“吱呀——”
慕寻等在门外,看到两人并肩出来,神色都看不出异常,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
裴修说:“还需要帮忙吗?”
慕寻看向他:“不用,师兄稍等,最多一个时辰,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裴修说:“有劳了。”
慕寻又问:“你和前辈——”
裴修说:“关于阵法,多谢你告诉我,不过我和谢夙之间的私事,我们会自行解决。”
慕寻提起谢家大阵的原因,其实大家心知肚明。
但谢夙的隐瞒是一回事,慕寻的私心是另一回事。
还是一样的道理。
他不是慕寻真正的师兄,这份寄托的感情,他不能接受,只能快刀斩乱麻。
毕竟他和谢夙之间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是慕寻想要的结果。
闻言,慕寻脸色微变。
谢夙沉眸看他:“慕寻,你还在等什么。”
慕寻转过眼,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风声吹过,他的身影旋即随风消散。
裴修转身回到休息的院落,随意推开一扇门,对谢夙颔首示意,走了进去。
谢轩刚从石桌前站起来,看到门被关上,再看一旁还没进门、正看向紧闭房门的谢夙,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师兄,这是把老祖宗忘在外面了吗……?
谢轩想着,正要去请示,就看见老祖宗也在原地不见。
“……”
谢轩左右看了又看,只好揣着满腹诡异保持沉默。
门内。
裴修走到桌前坐下。
不知道过去多久,来电铃声突然响起。
裴修拿起手机接听。
柳燕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裴修,你那边怎么样了?”
裴修说:“还算顺利。”
“那就好!”
柳燕声松了口气,“等到你那边解决了,赶紧回来过你的安生日子吧,工作室又来了一笔你的单子,这都堆了多少了。”
裴修说:“嗯。”
柳燕声又说:“对了,还不知道裴叔裴婶怎么样了,等你回来,带我去看看他们呗?”
裴修顿了顿:“好。”
多少年的交情,柳燕声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了,没休息好?”
裴修说:“我没事。”
“你拉倒吧……”
柳燕声说,“你的没事都是有事,快说,到底怎么了——等等,你刚才是不是在骗我,你们进展不顺利?”
裴修说:“不是。”
柳燕声追问:“那是什么?”
裴修按在桌边,起身走到一旁。
柳燕声忍不住一点:“哎哟你要把我急死吗,本来帮不上你的忙就让我憋得难受,你还有事瞒着我!你的怪病又复发了?那个色鬼不是一直陪着你吗?”
“我真的没事。”
裴修无奈,先安抚他的情绪,才转而说,“只不过,突然在想,如果不是我,这一切也许不会发生。”
听筒里传来“哗啦”一声重响。
有东西倒地,柳燕声像没听到:“你说什么?”
裴修说:“……当我没说。”
“什么当你没说!”
柳燕声扯着嗓子喊,“你中什么邪了,受害者有罪论?”
裴修看向窗外:“是啊。好像是中邪了。”
柳燕声:“……”
他真的有点害怕了,“裴修,你要是压力太大,不如先回来歇一段时间吧……”
裴修说:“不用担心,一个念头而已。”
听筒里安静一阵。
柳燕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对裴修的了解,这个世界上他自认名列前茅。
裴修看起来温柔好说话,其实性格强硬,意志也格外坚定,会突然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绝对不是裴修平时的作风。
“有心事就跟兄弟聊聊,哦对!还有那个色鬼,他不是神通广大——”
“好了。”
他听到好友的确很强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别多想。”
一瞬间,柳燕声想了很多。
裴修的心事,和色鬼有关?
第73章
“你刚才说工作室的单子,具体是什么?”
柳燕声叹了口气,也不再问:“就是几个老客户——哦还有老尚,前天来找你,今天又来了一趟,想请你帮他修一下那个宝贝屏风,看着挺着急的。”
裴修说:“让他再等两天吧,等我解决完就去找他。”
柳燕声说:“我知道。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你——”
裴修说:“行了,你自己也注意休息,我的这些事等到尘埃落定再聊吧。”
柳燕声还想再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
裴修收起手机,转而看向门外。
是慕寻闭关的方向。
空中乌云密布,阵阵狂风正在席卷成型。
谢轩和众弟子肃容列阵,看到门开,忙对裴修说:“裴师兄,请不要出来。”
裴修颔首,只在门边看着稍远处的情形。
天渐渐黑了。
闷沉的雷声滚滚而来,霹雳闪电也在层叠密集的乌云中游走——
谢家众人合力升起的一道光罩缓缓在院落上空闭合,隔绝了光罩外的种种动静。
谢轩收势,脸上的表情还有点紧张。
他看向身后,对谢夙行礼:“老祖宗,慕寻前辈只是溯源,怎么会……有这种异象?”
哪怕是高深道行之间的比斗,他都没见过这种天地异变的场景。
唯一一次,也是从其他人口中听说。
就是老祖宗和慕寻斗法,而谢家需要赔偿协会那一场……
谢夙的视线从裴修身上收回,也看了稍远处一眼:“设阵之人,另有旁人作保,自然非比寻常。”
谢轩恍然。
那这样一来,溯源其实就是在和作保的人斗法,难怪以慕寻的实力,还需要这么久的时间才能破解。
谢夙又看向裴修。
清潭村时,裴修曾受贼人暗害,他已几次感应符印,却均受遮掩。
遮掩之人的气息,便是这道气息无疑。
冥府秘法。
谢夙沉眸。
裴修身负冥府道体,按常理,若是冥府中人,绝不能对裴修出手。
此人会是何人,又为何甘冒大不韪,觊觎已受冥府传承的裴修。
“老祖宗,那,”
谢轩问得踌躇,“……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谢夙道:“不必。你们护住裴修安危即可。”
此人气息并不深重,只为遮掩,而不作抵挡,应当还是对禁令有所忌惮。
慕寻虽蠢恶算计,却也不至受此等符印拦阻。
谢轩低头应是。
早就打探出老祖宗和慕寻不睦的原因,听到这句意料之中的回答,他沉默着转身回头,跟其他人交代了几句,又走到裴修面前。
“裴师兄,这张符请贴身放好。”
裴修抬手接过:“谢谢。”
“您不用客气。”
谢轩看着他唇边一如既往的浅笑,不禁多说了一句,“其实现在这种状况,您和老祖宗待在一起,会更安全……”
裴修笑意不改,只说:“我知道。”
谢轩对上他的眼神,没再说话,咳了咳,告退转身。
裴修把符随手送进口袋,又看向空中轰隆狂乱的卷积沉云。
已经到了关键时候。
按慕寻的说法,他只需要再等最后两个小时。
裴修收回视线,回到内室稳固丹田里增涨的灵炁。
凶手马上浮出水面。
他必须在这之前达到最佳状态。
门外。
谢轩看了看同时消失在门前的老祖宗,认命地走到石桌前坐下。
“轩哥,这……之前不还寸步不离吗,这是怎么了?”
谢轩瞪了他一眼:“老祖宗的事,你也敢随便乱说,要是被老祖宗听到,我可管不了你!”
后者讪讪,轻轻打了两下嘴巴:“我知错了……”
谢轩摇着头看向两扇空门。
还能怎么了?
当然是有矛盾了……
臭小子,也不知道拿手机私聊,不知道科技发展要合理利用吗?
谢轩仰天一叹。
幸好是冷战。
但愿这段时间能好过一点……
—
与此同时。
另一角,院内。
洛付成抬头看着空中末日似的光景,冷硬刻板的脸上流露着苍白的空洞。
“大哥,现在怎么办……?”
洛付成喃喃地说:“老七,看来,这就是命……”
洛奕听得云里雾里,问道:“父亲,七叔,你们在说什么,慕寻前辈不是在溯源冥府阵图吗,看这样子,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了。”
洛付成笑了一声,无血的脸上依旧是空泛:“是啊,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了……”
他没想到,慕寻在得知谢家法阵的消息之后,竟然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没有比斗。
没有两败俱伤。
哪怕是溯源,也没有拖延多久,几分钟而已吧……
他做了一次无用功。
洛付成按在胸前。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符印在发烫消融。
很快,等到符印彻底消失,谢夙和慕寻联手,他、洛家,只会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只差这一步。
让他怎么甘心!
“大哥,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
洛付成看向一旁的洛韵。
洛韵皱着眉,看了洛奕一眼:“走到今天,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论如何,我们必须保住洛奕,只要他一个人活着,洛家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洛奕越听越不明所以:“小姑,冥府阵图针对的裴修和谢家,跟洛家有什么关系,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但没人为他解惑。
“大哥,下令吧!”
“是啊大哥,我们都做好准备了。”
“大哥,你让我们和弟子们过来,应该之前就想到这种局面了吧?别再犹豫了,裴修就在这里,机会难得啊!”
“……”
洛付成咬紧牙关,肃穆的脸上眉头紧锁,看得出心底翻涌成海的辗转不决。
“大哥,你要想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法阵一旦反噬,不止我们,洛奕也会死……”
洛付成猛地睁开双眼。
听到这,洛奕往后退了一步,表情难以置信。
他一一望过眼前这九张本该是血肉至亲的面孔,最后看向洛付成,怔楞问道:“……法阵反噬?父亲,害了裴修,害了半个谢家的冥府阵图,难道,是洛家做的?”
洛付成脸上的空洞已经褪去。
他也一一看过面前的八个兄弟姐妹,眼神冷肃,已经有了决断:“去布阵吧。”
七人纷纷转向门外。
“不,”洛奕立刻拉住从身旁越过的人,“不行,你们先把话说清楚,又要去布什么阵——”
洛韵看向他,按在他的肩膀:“少主,洛家以后就交给你了。让洛家发扬光大,这是你的使命。”
洛奕摇着头:“小姑——”
但洛韵松开他的手。
七人一起鱼贯而出。
只有老七,回头看了洛奕一眼,最后叹了一声:“洛奕,好好活着。”
被撞在肩膀,洛奕又踉跄一步,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快步往前,伸手拉向他:“七叔!”
房门在老七身后“砰”声合起。
洛奕几次没能拉开,回头看向洛付成,语气急乱:“父亲,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洛付成走到他身前,按在他挣扎的侧肩:“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
洛奕一愣。
洛付成说:“为什么你从出生起要每天泡在血池,拓宽经脉;为什么十五岁那年,你要开始闭关修炼;为什么喝药;为什么让你炼化妖精;为什么承受不属于你的灵炁;为什么——”
洛奕愣愣看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洛付成抬手摸在他的发顶:“我知道,从小经历的这些,每一件都让你很痛苦。”
宽厚的大掌第一次做出梦里的动作,和想象中一样温暖,却让洛奕感到空前的不安。
“父亲……”
他摇头说,“我已经习惯了,现在已经不那么痛了。”
闻言,洛付成下颚一阵收紧,转而说:“放心,很快,你就不会再痛了。”
洛奕呼吸急促:“真的是你?为什么?裴修是个好人,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
“他是个好人,但你需要他的天缘道体。”
洛付成看着他,“洛奕,你的天赋还不够好,但只要换来他的天缘道体,将来位列仙班的人就是你。”
‘嗡——’
尖锐的杂音在耳边悠长响起。
洛奕攥住洛付成的手,声音发抖:“父亲,你疯了吗,你说过,道体神赐,我们只是凡人,怎么可能夺走神赐的东西?”
洛付成摇头,笃定地说:“只差最后一步,它就是你的。”
“我不要!”
洛奕抖声说,“我不要道体——”
肩膀传来的剧痛打断了洛奕的声音。
洛付成沉沉按着他的肩,语气冷硬:“你要记住,你身上承担着整个家族的责任,不要任性!”
心脏传来更重的压迫,洛奕直觉几乎无法喘息。
“父亲……”
洛付成揉了揉他的头发,抹去他的眼泪,最后告诉他:“洛奕,从今以后,你就是洛家唯一的希望,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更不要辜负族人。”
洛奕紧紧攥着他收回的手:“父亲,为什么要说这些,你们要去哪里?你不要再一错再错了!”
洛付成深深地看着他,忽而挣开他的手,掐诀点在他的灵台。
洛奕失去意识,软倒在洛付成怀里。
洛付成把他抱到一旁床上放下,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在他掌心留下一块留影石,闭眼转身离开。
洛奕静静躺在床上,只有表情细微变化。
房门“吱呀”。
一切归于平静。
—
近两个小时后。
风声大作,一阵龙卷震散空中乌浓的密云,灿金的日光重又倾泻而下。
谢轩松了口气,对其余人点了点头。
头顶的光罩也缓缓消散。
裴修收势,起身走到门前,看到恢复如初的万里晴空,心头却隐约沉闷,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错觉吗。
裴修正要收回视线,忽地,远处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谢夙就在他身后,见状,脸色微变。
紧接着,第二道血光无声撞天——
谢夙已第一时间闪身到裴修身侧。
然而如此短暂的半秒,整整九道血光,已经一一出现。
谢轩惊疑不定,立刻重新列阵。
“轩哥,这是什么?”
谢轩迟疑着说:“……好像,是血祭!”
可血祭大阵,不论哪一种,都早就失传了,这里怎么会有?
而且这九道血阵同宗同源,只是看到血光,就让他呼吸不畅,肉眼可见的高深,绝对不是普通的血祭。
最关键的是,血光呈圈形瞬间包拢,好像……他们所在的这个院子,就在法阵中央!
是冲他们来的?
谢轩连忙看向老祖宗。
谢夙的声音同时沉沉响起。
“裴修?”
裴修皱眉按在胸口。
由内而外的撕裂剧痛骤然遍布四肢百骸,阴森的寒气也刹那袭来——
刺鼻的血腥气先在鼻前盘旋。
裴修咳了一声。
唇边流出的血迹接连滴落,眨眼染透前襟,还在涌现。
谢夙轻颤的手按在他无法擦干的下唇,指前的灵炁毫无保留,源源不断涌进裴修丹田。
“裴修!”
第74章
谢轩胆战心惊地看着身前的两人。
裴师兄脸色苍白,口鼻血流如注,更触目惊心的是,本该在体内运转的灵炁隐隐在他体表闪烁,好像有缭绕的雾色要透体而出——
“裴修,看着我!”谢夙扶在裴修侧脸,改指为掌,不遗余力的灵炁从掌心继续涌灌,却只能压制裴修的灵炁不再消散,“集中精力,别睡……”
裴修又咳了一声。
五脏移位的剧烈痛楚还在疯狂拉锯,丹田内的撕扯更加成倍增涨。
似乎一只钝刀在经脉研磨,全身的骨骼也在裂响——
“裴修……裴修……”
听到耳边的声音,裴修循声看过去,刺痛的双眼却只能看到人影的轮廓。
如潮的暖流正在涌入。
谢夙急促的气息正在颈侧反复拂过——
“老祖宗!”
是谢轩的声音。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想要出声阻止,可刚踏出一步,就被谢夙周身掀起的罡风猛然弹飞出去!
裴修勉强抬起手,按在谢夙手背。
濡湿的黏腻水迹还在滴落。
裴修的声音轻得如同一道低叹:“谢夙,放手……”
即便只是轮廓,他也看得出,谢夙的身影正在变淡,甚至几次闪烁,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听到他开口,谢夙的呼吸反而有所放松,沉声道:“裴修,你要凝神静气,专注抵挡这道煞气!”
裴修说:“谢夙——”
“你应当记得,”
谢夙打断了他,“我与你缔结契约,同生共死,若你此刻身死,我也不能独活。”
闻言,裴修重重扣住他的手。
也许为了证实这句话。
一声清亮通透的铃音在脑海婉转响起。
下一刻,眉间一动。
两只造型古朴的银铃随着铃音显现,在两人周身盘旋,缓缓洒下阵阵轻柔的暖意。
见它久久不散,谢夙面沉如水。
除非性命攸关,同音铃绝不会显露真身护主。
时间已然紧迫。
他扫过周围九道冲天的血光,放轻的呼吸早在不觉间粗沉加重。
裴修入道时间尚浅。
而他灵身本就未曾恢复。
谢轩实力低微,仅凭几个弟子,应对这场血祭,徒劳而已——
蓦然间。
一声轰响落了下来。
头顶光罩狠狠一颤,谢家众人齐齐退了半步,又赶紧顶上。
看到无数符箓闪着各色灵炁飞落而下,谢轩的脸色又变了。
“轩哥,他们人这么多,我们顶不住的!”
“协会的人怎么还不过来,这么大的动静,他们都看不见吗!”
“……”
谢轩咬牙维系着法阵,回头看了一眼根本抽不出手的老祖宗,一颗心沉到谷底:“看不出来吗,这些人做足了准备,才敢在总部动手。”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
这场血祭,这次袭击,相隔的时间只有几秒。
协会反应再及时,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
何况对方很有可能针对救援做了埋伏,连看重裴师兄的慕寻方向都显得很安静。
他有预感。
他们能靠的,只有自己了……
“轰——!”
眨眼的工夫,冲击光罩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解除契约……”
谢夙猛地回眸,看向体力不支的裴修。
裴修双瞳泛着血光,眼神不复神采,竟然渐渐黯淡。
他的手划过谢夙手臂,留下串串斑驳血迹,无力地握了握谢夙脖颈,轻轻推在他颈下,低声道:“他们针对的是我,带着你的族人,快走……”
“不。”
“谢夙,我宁愿死的只有我。”
谢夙沉沉看着他。
头顶,血光还在交融。
浓郁的血腥气息填满天地,忽而化作一道炽烈红光,陡然落下!
“轰——”
谢轩吐了一口鲜血,又抖着手重新捏诀:“……列阵!”
然而第二道红光已经再次轰然落下!
光罩窸窣龟裂。
谢轩又吐了一口血,光罩外的符光趁机卷土重来,纷纷撞了上去。
谢夙只看着缠绕盘旋的两只银铃。
沁人心脾的铃音逐渐迅疾,掺进轻薄的颤动,显得凌乱。
它已经支撑不了太久。
“老祖宗……”
谢轩也在勉力支撑着,可他不得不说明实情,“我们快到极限了……”
外面的攻击虽然密集,但有谢家秘法支撑,他们本来可以坚持一段时间。
可这些和血祭大阵的攻击比起来,简直是毛毛雨,最多再来一下,法阵就会崩溃……
谢夙回眸看向裴修,一言未发。
裴修听到一旁几道同时沉重的呼吸,不由咳了两声。
他强行压下五脏六腑蔓延的猛烈灼痛,正要开口,胸前被两指轻轻点过,忽地动弹不得。
片刻,谢夙平静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裴修,有我在,你不会死。”
—
同一时间。
另一角,院中室内。
洛奕抬手揉了揉昏涨的前额,睁眼看到立在床边的背影,骤然翻身下床:“你是谁!”
说完,他才回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再也顾不上房间里这个陌生人,他转脚向门外冲去。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分明力道不重,却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放开我!”
身后的人笑了两声:“洛付成会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真是让我惊讶。”
洛奕一顿。
“别挣扎了,你走不出这个房间。”
对方的声音从身后转到身前,和他面对着面,“还没感觉到吗,那种凌驾于一切的力量。”
洛奕看着面前的青年。
对方的手已经松开,可他用尽力气,还是不能移动半步。
听到这句话,他停下动作,才感觉到丹田内有一股绝不属于他的力量正在汹涌增涨,随即是一阵浑身撕裂般的剧痛——
洛奕闷哼一声。
骨骼好像在移位。
经脉也好像在重塑。
这种痛苦,他从小到大都在经历,可这一次的感受最清晰,来得也太迅猛,让他几乎难以承受。
“很好。”
青年笑着看他,“洛付成把你的身体改造得很合适,勉强可以承接这份天赐的恩惠。”
天赐的恩惠?
洛奕猛地抬头:“是你!就是你蛊惑我父亲,想抢走裴修的天缘道体!”
“蛊惑?”
青年又笑了两声,“小朋友,你认为,你父亲想要洛家崛起,想要洛家血脉精进,从此高人一等,是我蛊惑的结果吗?”
洛奕挣扎着:“那就放开我,让我去找他!”
青年说:“我会让你去找他的,但不是现在。”
洛奕还想说什么,突然越过他身后、看到门外被血色染红的天空,表情怔楞,却很快被体内愈演愈烈的痛苦撞碎思绪。
“这是你父亲送给你的礼物,你应该全身心的接纳。”
洛奕怒视青年:“你这个疯子,裴修身边有谢夙前辈和慕寻前辈,你想害裴修,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青年说:“你的意思是,不会放过你吧?”
洛奕一愣。
青年也看向门外的血染天空:“你夺走裴修的道体,害死了他,倘若还不尽快认清现实,谢夙倒罢了,等慕寻破关而出,你父亲、整个洛家为你做的这一切,全是枉然。”
洛奕喃喃说:“我没有……夺走裴修的道体……”
可体内这股不属于他的力量还在充盈他的丹田。
天地间的灵炁也仿佛突然千百倍对他亲昵,根本不需要运功,就能轻易感知。
这是……不属于他的天赋……
青年回眼看他:“你没有吗?”
洛奕低下了头,体内的痛苦和心中的痛苦互相抽离,他也分不清哪一种让他更难承受。
青年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忍痛扭曲的脸:“除了你,有谁会这么想?”
洛奕摇着头:“放开我……放开我!”
还来得及。
只要现在能阻止——
青年似乎听到他的心声:“迟了。冥府阵图,设阵的人是你父亲,慕寻已经溯源得知。”
洛奕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青年说:“不论你现在做什么,洛家都阻挡不了慕寻的怒火。除非——”
洛奕抬眼看他。
青年笑了笑:“你得到裴修的道体,继承他的天赋,我会教你冥府秘法,到时候,区区一个慕寻,算得了什么?”
巨大的痛苦简直冲垮洛奕的神志,他只是摇头。
青年松手:“你确定吗,拒绝冥府秘法?”
他微微往前,在洛奕耳边轻声说着,“即便凡人,也该知晓,冥府主掌之一,便是生死轮回,若你继任神职,想要一个人起死回生,不费吹灰之力。”
洛奕浑身发颤。
“难道,你不想你的父亲复生,不想为你而死的这些洛家人,全都回到你身边?”
洛奕大口喘息着。
青年转眼看着他的脸:“如果你想,只要打开身心,不再拒绝这份礼物。”
洛奕抖声说着:“这有什么意义,我拒绝还是接受,根本没有区别!”
青年说:“当然有区别。接纳它,它才会彻底和你融合,才会真的属于你。”
洛奕说:“它本来就不属于我,这是裴修的东西……”
青年眼底闪过不耐,转身到他背后:“放心,裴修很快就会主动放弃。”
洛奕在混沌中分辨着他的话。
裴修会主动放弃?
与生俱来的道体该怎么放弃?
裴修他,会死吗?
“谢夙前辈……”
青年看向门外。
血色已经覆盖这片天地,仅凭灵体,绝无可能在血祭中保住裴修的命,这件事,他相信谢夙也心知肚明。
“他不会成为你的麻烦,你可以——”
话音没落。
门外的血色忽而被一阵璀璨金光贯穿!
青年也被这道金光晃住眼睛。
再睁眼时,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滴收敛,视线越过血祭中央,转向更远、遥远的泰山方向。
那道肉眼看不到的光芒骤然直冲云霄!
磅礴的金色光芒弥漫天际,煌煌浩瀚,惊魂夺魄——
青年神色森寒。
如今世间,能在出关时形成此等异象,唯有一人。
谢夙。
第75章
泰山。
岱平峰。
“老公,我们还是去买票吧,这里看着真的有点危险……”
“买什么票啊,这里就算买票也进不来,你跟着我就好了!”
女孩握住石缝,往下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向这座巍峨陡峭的山峰:“可是……”
“别可是了!”
男孩拥住女孩的肩膀,也看向头顶,语气激动,“你知道的,岱平峰,据说就是东岳大帝修炼的地方,我查了好多资料,最近几百年,泰山发生过不少事,只有这里从来没出过意外,最牛的还是公元前——”
“公元前的那场大地震,只有岱平峰完好无损……你说了好多遍了……”
女孩叹了口气,只好跟着他继续往上攀爬,“你真的有点走火入魔了,你知道吗?”
男孩对着她讨好地笑了笑:“这里真的很神奇,你就陪我爬上去看看嘛。”
两人正聊着,身前忽然一颤。
女孩咽了咽口水:“老公?”
男孩也愣了愣,安抚她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
整座山峰开始震动,碎石滚落,草木簌簌摇晃——
女孩呼吸急促:“是地震吗?”
男孩连忙掏出手机:“没信号!”
他们在半山腰,如果真的地震,必死无疑。
关键他们是爬野山,根本没人知道他们在这!
女孩深吸一口气,贴近石壁,节省体力:“……这下你真的要圆梦了,进了阴间,说不定咱们都能见到你的东岳大帝。”
男孩脸色煞白,却下意识反驳:“东岳大帝是泰山府君,不在阴间,阴间的是北阴酆都大帝啊……”
他说着,转脸对上女孩双眼冒火的脸,自觉闭上了嘴。
然而就在这时,峭壁震动更重。
女孩的呼吸重新急促起来。
她想出声大骂自己的男朋友,可发抖的喉咙根本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贴着石壁喘息流泪。
但突然间,震动停了下来。
女孩浑身一抖,还没看出该不该松一口气,恍惚间被一道金光晃过了眼睛——
“……这是什么?”
女孩也睁大双眼。
她也想问。
这是什么?
石壁里,闪耀无匹的烁亮金光渗透出来,带着一阵暖意洋洋的温热,填满缝隙,覆盖草木,渐渐遍布整座山峰。
下一刻。
一道宽阔巨柱从山峰内透体而出,直插云霄!
夺目的金光辉煌弥漫,璀璨夺目,两人只遥遥往上看了一眼,眼前顿时阵阵发黑,脑海里也响起一阵嗡鸣巨响——
山体又在轻晃。
万物向着光芒伏地,仿佛在膜拜神灵。
山上的两人也感受到一种无名的力量,威严压迫,让他们不由自主生出顶礼膜拜的恭顺。
幸好这感觉只有一瞬。
无名的力量好像是随意扫过,根本不在他们身上停留。
女孩奋力抬起头,看到那道威势滔天的金光巨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这个人影,只看到对方现身后,绚烂的金光刹那收拢,化作一阵更加令人敬畏的霞光,青辉烁金,震撼逼人。
彩云漫天。
瑞霭万丈。
就像,真正的神仙下凡……
忽地。
身上的压力全然解除。
女孩直觉一阵轻松,身旁男孩惊呼一声,又变成长长的惨叫。
“啊——!”
可能是错觉。
那人影似乎垂眸扫过。
女孩眼前一花。
再睁眼,她和男友好端端地站在山脚,完好无损。
远方还有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大喊。
不远处也有人正指着空中那一道拖曳远去的霞光兴奋交流。
另外有三三两两的几组人群,有的拿着手机,有的捏着奇怪的手势,都很一致地看着那个方向,说的话也都神神叨叨。
“谢夙出关了!”
“不像是结束啊,很突然——你脑子被驴踢了吧,他会飞,你怎么不过去问!”
“光是出来那一下的威压,就差点让我去见三清……师叔,离得近点你就得招魂找我了……”
“西北方向,这是要回昆仑吗?”
众人传递着消息,看到忽然出现的两人,纷纷凑了过来。
“缩地成寸?不用符?道友道行这么高,刚才应该看得很清楚吧?”
两人劫后余生,愣愣对视。
—
协会。
别院内。
洛奕跟着青年走出房门,看到血红的天空,心头一颤,正要冲出院子,就被青年一把按住。
他挣脱不开,转脸才看到青年难看的脸色。
青年眼底晦暗如墨。
据他所知,谢夙即将传承的神职品阶和裴修不相上下,俱是高位。
但裴修尚未开启传承,实则仍是凡人;谢夙的神职却唾手可得。
为了区区凡人,放弃这一切?
他的确未曾想过,谢夙竟也如此无知,做得出这样舍本逐末的蠢事。
“你也害怕谢夙前辈,是不是,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青年笑了一声:“害怕?”
他收回视线,转向洛奕,“你说得对,我如今不是他的对手,你也不是。”
听到这句话,洛奕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青年随手把人定在原地。
洛奕看着他在半空画出的符文:“你又要干什么?”
“当然是保住你的小命。”
青年说,“谢夙马上就能赶到,你继续留在这里,可没什么好下场。”
洛奕挣扎着说:“可我父亲他们——”
“忘了你父亲吧。”
青年摆手,堵住了这张喋喋不休的嘴,“血祭一旦开启,不会有回头路。不过别担心,我会帮你引渡他们的元神。”
他说着,把洛奕推进符阵。
“别忘了我的话,只要你代替裴修,继任他的神职,他们随时都能起死回生。”
洛奕往后踉跄着跌进阵内。
光芒闪烁,他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青年挥散法阵的痕迹,转向血阵中央,摸着下巴想了想,闪身出了别院。
院外的协会内嘈杂声一片。
身中埋伏的人影在各个角落呻|吟。
张宏维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帮手,还没行动,先听到一声音爆似的巨响由远及近,转瞬来到协会上空。
“轰——”
几人不敌重压,齐齐跪倒在地。
张宏维咬牙看着膝下碎裂的地砖,连简单的抬头都极其吃力。
好不容易看向天空,只看到一道仿佛由霞光凝成的残影。
“……这又是哪个前辈?”
张宏维却松了口气,干脆一屁股瘫倒坐在地上:“还能有哪个前辈,那是谢夙前辈的真身!”
公孙靖咂舌不已。
灵身就那么强悍,现在真身现世,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连残影都望而生畏。
张宏维喘了两声,看到空中交融的血色被金辉陡然穿透。
他连忙爬起来:“快,过去观摩一下!”
公孙靖已经捏着神行符赶了过去。
融解一刹的血阵,又在凝结。
血阵之下。
裴修正看向面前闪烁不清的身影:“谢夙,住手!”
谢夙不语,只凝神看他,最后的一丝灵炁也从丹田逼出,输送进裴修体内。
裴修呼吸微重。
即便视野早已模糊,他也察觉谢夙的灵身正在消散。
“我说过,你不会死。”
谢夙的声音也显得朦胧,“我不会让你死。”
第三道攻击已经落下。
谢轩捂胸倒在被撞断的树下,看到老祖宗逐渐消失的身影,眼眶也烧热泛红,别过了脸。
这时,头顶传来轰响,他还没来得及去看,摧枯拉朽的威压随着一道身影遽然而下!
谢轩又沉沉倒地,余光看到来人穿过老祖宗的残影,正抬手伸向裴师兄,他先是一惊,随后看到穿过残影的脸,登时愣在原地。
就在同一时间。
定身的符咒消解,裴修惯性伸出了手,却又顿在原地。
符咒失效。
用符的人——
一只手落在小臂,眼前霞光闪过,裴修忍下|体内剧痛,正要起身——
“别动。”
熟悉的嗓音响在耳边,却似乎如初淡漠,“是我。”
裴修又是一顿。
来人按住他的手臂。
紧接着,一阵足以扭转乾坤的灵炁滔滔涌入他的丹田,在他体内蔓延的撕裂痛楚顿时土崩瓦解。
上空。
迅疾的铃音逐渐轻缓,归于清透。
裴修转脸,面向来人:“谢夙?”
谢夙看着他无神的双眼,抬指在他眉间点过:“嗯。”
沁寒的凉意在灵台席卷。
裴修闭眼片刻,再看向谢夙,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
谢夙抬掌按在他胸前,忽而眉间微蹙,停了动作。
裴修说:“别再浪费你的灵炁了,你的灵身——”
“我非灵身。”
谢夙左手捏诀,语气淡淡,“灵身无用,已然溃散。”
裴修倏然握住他的手腕:“你说什么?”
谢夙看着他:“不必惊慌。既已出关,我自会助你破阵。”
裴修还没开口。
谢夙的视线又往下扫过,看到他胸前的玉牌:“破阵之后,将其中残神归还,你我两清。”
裴修听完,沉默片刻,只说:“好。”
谢夙再看过他的眼睛,按在他胸前的手换诀运炁,眉间蹙痕愈深,却没再停。
没多久,痛感全部减退,裴修问他:“这样就能解阵?”
谢夙收势:“若你因此阵受伤,破阵又有何用。”
裴修正听着,颈后一重,胸前的玉牌飞了出去,落在谢夙掌心。
玉牌轻轻几次闪烁。
残神归体,本该化为齑粉的玉牌被谢夙握在掌中,久久没有丝毫裂痕。
周围一片安静。
裴修已经察觉面前人的区别:“你和你的灵身,其实是两个人?”
谢夙看向他,薄唇微启,又过片刻,低声道:“灵身与我一体,自然是同一人。”
裴修抬眸。
可惜眼前漆黑一片,他看不到谢夙的脸。
下一秒,侧脸有温热的掌心贴近。
谢夙沉眸擦去裴修唇边的血迹,再看他失去神采的双眼,淡漠的嗓音渐渐泛起寒意:“纵然一人,使我灵体溃散,也当用命来偿还。”
第76章
裴修拍了拍谢夙的手:“别管我了。”
这个阵法显然威力很大。
谢夙的灵身因此溃散,谢轩他们听起来也受了不轻的伤。
而面前的这个“谢夙”,如果继续把灵炁浪费在他身上,说不定也会重蹈覆辙。
时间已经相当紧迫。
“去破阵吧。”
谢夙眸光更深。
裴修已脱险,他如今的确该去破阵,但——
他看着裴修生疏地撑地起身,胸中莫名升腾起一阵炽灼的滚烫胀痛。
杀意怒涨,本已不该。
但比杀意更浓的难言心绪如此分明,他却无从领会。
是残神的意识吗。
灵身与他一体,只是元神将散,残碎的意识尚未补全,他看不出这个裴修有何特别之处。
“裴师兄小心!”
谢夙还没转眼,身形微动,视线往下扫过,才察觉正扶在裴修侧肩。
裴修张手按在太阳穴。
脑海尖锐的细密刺痛死灰复燃,他拧眉忍下,对谢夙说:“我没事,你——”
话音没落。
两指触感落在眉间,暖意如水卷过,停滞片刻,接着又涓涓流过灵台,凝聚成型,在他丹田里留下一个光团。
裴修缓缓睁眼。
眼前先是模糊的璀璨霞光,随后是映金的青辉。
辉芒之下,轮廓慢慢显现,在一团朦胧中渐渐凝成那道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