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公孙焕刚推开门缝偷看,就看到这一幕,再听到谢夙的话,更是气得跳脚:“洛家的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这可是我们先找到的妖精,他们竟然敢暗中伤人,简直是令人发指,这件事我一定会上报协会的!”
裴修眸光微动。
看公孙焕的反应,强抢妖精应该是协会明令禁止的行为。
但洛家还是这么做了,是单纯的想要积累功德,还是这只妖兽有他们不能放弃的理由?
小红这时跑了过来:“大人~”
它邀功似的说,“没关系的,只要被我闻到过味道,不论它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满脸愤怒的公孙焕顿时对它另眼相看:“看不出来啊,小狐狸,你还有这个本事。”
“那当然了!”
小红对裴修说,“大人,我很有用的!”
公孙焕也看向裴修:“那我们现在要去追吗?”
裴修已经看到窗外几个起跃间消失在房顶的人影:“不急。”
海东青消失的速度很快,还用了疑似障眼法的手段,不仅他没能看清去向,洛家的人也根本没反应过来。
现在既然小红可以随时找出海东青的下落,他没必要尽快动身,免得又被这几个人盯上。
正巧,民宿的工作人员端着饭菜上来。
裴修示意他端到隔壁,对几人说:“吃完饭再去吧。”
公孙焕耸肩,对此没有异议。
经历过刚才的战斗,发现裴修有一战之力,他完全现在放松下来,吃饭的时候,还壮起胆子对着谢夙千恩万谢。
“前辈,刚才要不是您打在我丹田里那道炁咒,说不定我就要受伤了!”
见谢夙毫无理他的意思,公孙焕也不在意,只为了自己的安危,拍起马屁,“我就说嘛,您和裴哥情投意合,都是一样的心善大度,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夙看他一眼。
对上这道视线,公孙焕立刻僵硬,不知道自己的马屁有没有拍到马腿上:“前辈……”
谢夙淡淡说:“休要胡言。”
就这?
公孙焕又赶紧换上一脸笑容:“是,您和裴哥的私事,那轮得到我插嘴啊,我就是觉得,洛家这群人太过分了,竟然敢偷袭裴哥,当时我要是还有您给的炁咒,我肯定要冲过去找他们理论!”
“行了。”
裴修听他越说越离谱,“他们没有偷袭我,只是放走了海东青。”
公孙焕气道:“那有什么区别!他们攻击你的符雷,要是你控炁不稳,符咒反噬,还不是要受伤?”
闻言,谢夙眸底渊深。
公孙焕接着说:“哥,我知道你心地好,懒得跟他们计较,可这件事本来就很过分,降妖除煞拿功德,任谁都要讲究先来后到,凭什么他们要抢你的!”
小红也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
裴修敲了敲它的前额:“你也是妖,点什么头。”
小红说:“我是修炼化形,我又不伤人,我是好妖!”
公孙焕眼珠子一转,严肃地说:“哥,我这次出来的任务就是保护你,之后我一定会盯着那群洛家人不放的!”
谢夙扫过他装模作样的脸,掐诀将炁印随手挥入他胸前。
暖流汇入丹田,公孙焕强忍狂喜,攥拳对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对谢夙说:“前辈放心,我会继续努力的!”
桌前总算安静下来。
裴修吃过饭,正重新装配符咒,抱着苹果啃的小红突然嗅了嗅空气:“大人,偷袭你的那群人出门了。”
公孙焕嗖地起身。
裴修说:“哪个方向?”
小红抬爪一指:“和海东青的方向差不多。”
差不多。
这么说,对方还不能精准定位。
裴修也起身道:“出发吧。”
公孙焕摩拳擦掌:“出发!”
为了在谢夙面前表现出用处,他直接找司机要来车钥匙,主动请缨,根据小红的指路,开车绕过洛家人,一路风驰电掣来到海东青最后停留的地方。
“就在里面!”
下车看到面前灰暗的招牌,裴修皱眉。
《帘青客栈》
公孙焕停了车下来,也脱口而出:“这不是那个民宿老板的店吗?”
他看向裴修,“这只妖还懂什么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裴修只说:“进去看看。”
他俯身正要去抱小红,尽量护住它的安危,就见一道金炁没入它火红的毛发。
“带路。”
小红精神抖擞,学着公孙焕的样子一攥爪:“是!”
说完贴地飞奔出去。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转眼看他:“何事。”
裴修说:“没什么。走吧。”
狐狸已经进去又出来:“大人,你们怎么还不过来?”
裴修于是走到它悄悄打开的门前,和它一起走进了这间资料中写明已经闭店三个月的民宿。
来到静寂的店内,小红的动作也变轻许多。
早已没人打扫的室内布满灰尘,走动间轻微扬起,看起来毫无异常。
小红却留下一路爪印,绕过前台,穿过一间休息室,停在休息室门后的小杂物间。
它笃定地说:“就在里面!”
公孙焕很有经验似的:“有机关!”
裴修左右看了看。
这里面和外面相差无几,货架和地上都满是灰尘——
看到货架内侧凌乱倒了满地的日用品,裴修心底微动,转身走过去。
公孙焕问:“有发现吗?”
裴修说:“除了这个货架,其他东西都摆放整齐,入口应该在这后面。”
公孙焕立刻单手搬开货架,在墙上摸来摸去:“开关在哪呢……”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
他虽然有意让裴修在炼炁时精进实力,但此类机关无关紧要,见裴修已经猜到,他摆手帮他打开。
墙壁突然不见,公孙焕往前一个踉跄,险些扑倒。
好不容易站稳,见到面前的密道,他看向裴修:“开了!”
裴修没打算让他冒险,在门开时已经走到他身前。
公孙焕正要习惯性跑到他身后,脊梁冷不丁滚过一阵寒意,他打个冷战,赶紧又回到裴修前面开路:“我来我来……”
不等裴修开口,他马上又抱起狐狸,举着它加快速度往前走去。
通道不算宽,他挡在正中间,裴修只好落后一个身位。
不过没走多久,再下了一层楼梯,前面出现了亮光。
公孙焕的脚步放慢不少,但也很快走到通道尽头。
裴修越过他的肩膀,已经看到通道外的场景。
是个普通的房间。
从陈设到布局,都和普通一居室没有区别。
公孙焕自觉停下了。
裴修也停在原地。
房间里亮着灯。
尽管安静,但他能察觉得到,之前在房间里交过手的海东青,此时此刻就在不远处。
阴冷。
凶戾。
两道气息混合,似乎比交手时更加杂乱。
公孙焕回头看他,无声张嘴:‘怎么办?’
裴修拿出符纸,抬手按在他肩上,示意他待在这,才缓步走出通道,做好再次交手的准备。
然而就在动手的前一秒,看到眼前始料不及的情形,裴修脚下不由顿住。
“……我来帮你!”
裴修拦下虚张声势的公孙焕,先和谢夙对视一眼。
谢夙也已见他所见。
房间右侧,是一张柔软的双人床。
床上,一个脸色苍白泛青的男人闭眼躺着,呼吸微弱,生死不知。
另有一个白发男人坐在床边,左手捏着生疏的手诀,右手握拳,手腕伸到男人的嘴唇上方。
腕上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男人的唇缝,被浅灰雾色包裹的灵炁也随之涌入男人体内。
小红嗅了嗅,抬爪指着白发男人说:“大人,就是它!”
不需要它确认。
阴冷凶戾交混的气息摇摆不定,白发男人根本无力收敛遮掩。
听到生人的声音,他双眼泛红,猛地转脸看向他们,动作却岿然不动,只有残留野性的脸上露出戒备威胁的凶狠表情。
裴修夹符的手已经放下。
公孙焕则一脸惊愕:“这……他……在救人?”
听到这句话,白发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握拳的手青筋冒起,自腕上流出的血更快稍许。
直到床上男人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缓,他才惨白着脸收回手,迅速站起来走到另一侧,摆出起手架势。
可刚才的行为显然让他消耗极大,只是摆了个动作,就让他身形摇晃,甚至手上冒出白色的羽毛,难以保持人形。
裴修的视线扫过被他护在身后的男人,只问:“他是,舒青?”
白发男人瞳孔紧缩。
他咬牙甩了甩头,保持视线清明,又一一看过眼前的三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沉声说:“你们是人类,阿青也是人类,你们有义务救他!”
他攥了攥拳,慢慢放下了手,声音沙哑,“只要你们救活他,我,任你们处置。”
裴修还没开口,裤腿忽然一重。
他低头,看到小红正仰着脸看他。
“大人,那个人体内,有阴煞本源的气息。”
阴煞本源。
听到这个词,裴修眼前一花,身旁一道金色灵炁转瞬落在舒青眉间。
白发男人脸色一变,立刻伸手去挡,可惜他动作迟钝,根本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灵炁在舒青发前绽出闪耀光芒。
“阿青!”
舒青静静躺着,对外界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没多久,他身体微颤,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
白发男人双眼顿时赤红:“你们——”
“孜亚……”
舒青喃喃发出声音,“不要……犯傻……”
白发男人浑身的戾气霎时烟消云散,俯身握起他的手,沉冷的声音轻轻颤抖:“阿青……阿青,你醒了?”
“他的身体很虚弱,就算清除煞气,醒过来也需要一点时间。”
白发男人紧紧握住舒青的手,沉默良久,才回头看向裴修。
他说:“我知道,你要杀我,我不会反抗。请你……让我和他见最后一面。”
他的语气带着决绝的平淡,锐利的野性双眸盯着裴修,也褪去之前的凶戾,仅剩不愿低头、却难言的恳切。
裴修又和谢夙对视。
看得出来,这件事还有内情,他原本也没打算直接杀了这只海东青。
他说:“可以。”
白发男人握紧的手放松一些,片刻,还是缓缓低下了头:“谢谢你。”
但说完这句话,他不再有交流的意愿,只虚弱地坐在床边,安静看着床上兀自痛苦低喃的舒青,在沉默中抬手轻按在舒青的脸上,做不知是否枉费的抚慰。
裴修收回视线,对谢夙说:“坐一会?”
谢夙道:“嗯。”
公孙焕跟在两人身后,也去坐下。
他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床上的两人,长叹一口气:“怎么出一趟门,世界变成这样了,全是喜欢男人的男人?”
话落,他悚然一惊,忙转向裴修和谢夙。
“我没有指你们的意思!”
他赶紧为自己辩解,“你们是天作之合,这份爱跨越性别,超越一切,这些凡夫俗子怎么配跟你们相提并论!”
裴修:“……”
依他看,超越一切的,恐怕是公孙焕这份张口就来的想象力。
第42章
“此妖体内蕴含死气。”
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裴修转向谢夙:“死气?”
谢夙道:“它以肉身承载生人元炁,数量过多,必定受损。”
裴修记得资料里写过海东青吸人元炁:“只用肉身承载元炁?”
谢夙解释一句:“再渡到此人体内,借以养魂。”
裴修若有所思。
“它所承业障不算深厚,应当取用不多。”
谢夙道,“但养魂于煞气无益,此举愚蠢无知罢了。”
“他也是救人心切。”
裴修转脸看他,语气早已在悄然间轻柔,“就算是你,当初救我,也几次差点灵身溃散。”
谢夙和他对视,又在那双浸笑的眸光里移开视线,淡淡说:“救你并非难事,灵身受损,皆在我意料之中。”
裴修眼底笑意更浓,只说:“原来如此。”
正在两人谈话间,床上昏睡的舒青终于悠悠转醒。
“孜亚……”
坐在床边的孜亚立刻俯身看他:“阿青!”
舒青看到他的脸色,再感觉到体内明显好转,表情大变:“你!你又去偷炁了?”
“没有……”
孜亚沉声说着,扶起了他,“这一次,是他们救了你。”
舒青顺着力道半坐起身,这才看到房间里多出的三人。
他先看到坐在圈椅闭目养神的男人。
无它,对方身上隐约传来的威压,让他几乎有顶礼膜拜的冲动。
可对方面容淡漠,神色古井无波,对他醒来浑不在意,显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在他身侧,是刚起身的另一个男人。
同样的极致英俊的面孔,点漆般的双眸深邃如星,看不出情绪,唇边却微微带笑,似乎平易近人,慢条斯理的温柔。
舒青看着他,一时忘了该说些什么:“你们……”
“你们什么你们?”
见舒青竟然没看到自己,公孙焕从一旁跳了出来,挑眉说,“我们救了你一命,你就是这种态度吗?”
裴修微抬手,拦住了他:“准确来说,是谢夙救了你。”
公孙焕退了两步,双手向舒青示意:“这位前辈,就是谢夙大人!”
舒青回过神来,咳了两声,费力地从床上下来,对几人行礼,再对谢夙说:“舒青……咳……多谢前辈的救命之恩……咳咳……”
谢夙仍闭着眼:“嗯。”
若非裴修,对于此类俗事,他从未理会。
公孙焕又绕到裴修身边,再对舒青介绍:“这位是裴修大人,也是谢夙前辈的爱人!”
裴修:“……”
谢夙眼睑微动,也缓缓睁眼。
对上裴修的视线,公孙焕茫然:“怎么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又很是郑重地对舒青补充,“记住,他们还没结婚,所以只是对象。”
舒青的眼神从面前两位前辈身上晃过,心里一阵恍然。
难怪……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正要开口。
公孙焕已经继续对舒青说:“就是裴哥答应先饶了这只海东青一命的,但现在你醒了,你们见了最后一面,他也该乖乖赴死了。”
舒青表情又是一变。
他看了一眼孜亚,又咳了两声,突然甩开孜亚搀扶的手,上前跪在裴修面前——
谢夙扫过裴修,摆手把人拦了回去。
裴修对他笑了笑,才对舒青说:“有话可以直说,没必要这么做。”
舒青强忍下咳嗽,低头说:“两位前辈,我知道,孜亚这次一定犯下了很多错,可他本性善良,如果不是因为我受伤,他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人的举动……他去偷炁,也都是为了救我,请前辈看在他没有伤人性命的份上,给我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公孙焕出声质疑:“你不会在卖惨吧,元炁关乎气运,确实重要得很,但说它能疗伤?我公孙焕可是公孙家的人,家传祝由术,我怎么没听说过?”
舒青一愣。
裴修也想起谢夙刚才说过的话:“元炁可以养魂,但不能疗伤。”
舒青说:“可……”
他刚说了一个字,孜亚下意识往前一步,反驳道:“不可能,那个人类说过,只要我集齐九十九个生人的元炁,阿青一定会醒!”
舒青猛地看他:“那个人类?什么人?”
孜亚才发觉说漏了嘴。
他张了张嘴,在舒青的注视下抿唇保持沉默。
裴修看着两人,略有思忖。
因为阴煞本源受伤,再夺取元炁疗伤,之后沾染业障,被抓捕猎杀,拿到功德。
这一套流程,顺理成章。
但如果这套环环相扣的流程里,还有一个暗中指使的人在,就不可能只有看到的这一层表面。
舒青狠狠咳了两声,气道:“都到这个地步了,你竟然还想瞒着我吗?”
孜亚握着拳犹豫许久,才点点头:“好,我说。”
裴修打断了他,转向舒青:“方便的话,这件事,可能要麻烦你从头说起。”
对于救命恩人,舒青知无不言:“好。”
在公孙焕的施术调理下,他恢复气息,把整件事从头娓娓道来。
—
“唳——!”
充满穿透力的嘹喨鹰啼从头顶传来,舒青放下手里的箱子,抬头看着他的海东青俯冲而下。
“孜亚。”
舒青无奈地叹笑,“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开了民宿,随时会有客人过来,你不能再这么高调了。严格来说,养你是犯法的,我要是被举报,你就等着被放归大自然吧。”
巨大的白鹰转瞬化成人形,落在他身前。
孜亚看着他,沉声说:“不论你在哪,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猛禽的瞳孔收敛锋芒。
这双琥珀色的锐利眼睛只牢牢凝视着自己的主人,毫不动摇。
舒青摸了摸鼻子,只好弯腰继续搬起箱子:“总之你注意一点,不要被人发现我们的身份,否则会很麻烦的。”
孜亚从他手里接过纸箱,点头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尽量不去飞了。”
听到这句话,舒青又有点过意不去。
让本来属于天空的雄鹰从此困在地面,他又怎么忍心。
“你……如果实在想飞,稍微走远一点,也没关系。”
孜亚摇头,看着他说:“不。和这些比起来,我更想留在你身边。”
舒青又摸了摸鼻子,脸微微烫了:“……别说了,快搬进去吧。”
孜亚说:“好。”
他搬着箱子正要转身,却看到舒青的表情忽然变了。
舒青神色凝重,单手捏诀落在腰间符袋,提醒道:“注意防备!”
孜亚也已经看到那个浑身裹着黑雾的红色光影。
下一秒。
一粒针尖似的漆黑寒芒如电而至!
孜亚立刻挡在舒青身前!
可寒芒从四面八方袭来,即使两人拼尽全力,还是百密一疏,漏进了一根黑刺。
寒芒无声没入舒青腰腹,五脏六腑瞬间被森冷的寒意冲刷,他闷哼一声,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带着孜亚用秘术逃脱。
—
“我的家传天赋秘术是空遁,可惜当时没能第一时间用出来。”
舒青解释说,“再之后,我没能坚持多久,就昏了过去……”
公孙焕听完转向孜亚:“他昏过去了,你呢?你说的那个人又是谁?”
孜亚看了看舒青,才说:“阿青昏迷之后,我本来打算带着他回到这间能隔绝气息的密室疗伤,就在回去之前,我遇到了那个人类。他告诉我,按他的办法收集九十九道生人元炁,只要渡给阿青,阿青一定会醒,只是这个方法有违天和,会、会导致一些不好的后果。”
舒青气道:“怪不得,你这次不听我的话,你——咳咳!”
裴修也看向孜亚:“这个人很有可能和这次偷袭有关,你最好不要隐瞒。”
孜亚皱起眉,轻拍着舒青的背,摇头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也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记得,他传授夺炁手诀的时候,左手的生命线上横着一道疤。”
“掌心的疤?”
公孙焕不满地说,“真要遇到了,谁能扒着别人的生命线看啊……”
“他还说,这个方法有违天和,我会积累很多业障,一定会有人来抓我,如果不想影响阿青恢复,我不能反抗,否则反噬到阿青身上,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孜亚转向裴修,“可是,你们来抓我的时候,阿青还没有醒,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就这样待在这里。”
裴修心头微动。
如果说活捉功德回去是为了供养洛奕,那这一切的线索,无疑都指向目前最可疑的洛家。
但从舒青的描述——裹着黑雾的红色光影,又和他在罗浮山见过的煞灵形象吻合。
阴煞本源,煞灵。
洛家曾经被困煞阵侵扰,怎么会和这些扯上关系。
难道,这件事有两波势力参与?
舒青红着眼眶看向裴修:“前辈,孜亚是为了我误入歧途,这些代价我愿意替他承受,请您救他一命。”
“……”公孙焕撇嘴翻了个白眼。
真是不理解这些恋爱脑。
换成是他,一听到救了别人自己就要死,他早就跑得远远的了,怎么可能上这种傻当!
“不。”
孜亚说,“只要阿青能痊愈,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一直蹲坐在裴修脚边的小红突然站起来,它拍起爪子,高兴地说:“好看好看!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偷看的苦情剧就是这么演的!”
“……”裴修敲过它的脑袋,转向谢夙,“有办法吗?”
谢夙道:“死气因何而生,自然因何而散。”
舒青忙问:“前辈是说,只要我把元炁全部还回去,孜亚就不会死?”
谢夙道:“归还元炁,洗清业障,具体该如何去做,你应当清楚。”
舒青立刻点头:“我明白!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和孜亚一定会加倍补偿那些被我们伤害的人!”
闻言,谢夙看过他,才捏诀隔空在孜亚胸前轻点。
“经脉丹田已受侵染,根基有损,难以补全。”
舒青却长长松了口气,拉着孜亚,对着谢夙和裴修深深作揖:“多谢前辈,两次救命之恩!”
有损根基算什么。
命能保住,已经是万幸了。
他说完,想了想,自觉送上一缕本源气息:“凭这个,前辈可以随时找到我们,检查我们归还元炁的进度。”
裴修不了解协会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但既然对方打算先归还元炁,那其余的事就等到弥补完过失之后再说吧。
想到这,他正要抬手,金光从手前闪过,长链卷走了那一缕本源气息。
他也没在意。
这种东西,谢夙保管更稳妥。
公孙焕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就这么完啦?那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裴修说:“你不是想旅游放松一下吗,可以再留一天。”
事到如今,公孙焕只能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裴修转向谢夙:“我们回去吧。”
“等等!”
舒青又说,“前辈请留步!”
他快步走到床边,从墙壁里一个夹层取出一本书和一个方盒,又快步折返。
到两人面前,他先把书递给裴修:“前辈,这是我的家传秘法,里面的空遁术,修炼得当,可以在危险的时候遁空逃走,请您收下。”
裴修还没推辞。
金色长链再度轻缓飘过,卷走了秘法。
舒青恭敬送出了书,才继续打开手里的木盒。
公孙焕探头看过去。
盒子里装着一枚极为通透的冰湖色扳指。
“这枚戒指,也是祖传的。本来……”
舒青握紧木盒,眼里流过一丝不舍,但还是坚定地把它送到两人面前,“它是难得的可以安魂定魄的法宝,也请前辈笑纳。”
“空遁术已经足够了。”
裴修看出对方眼神里的变化,“戒指就收回去吧。君子不夺人所好。”
空遁术是舒青的家传秘法,他原本就不打算收下,何况这枚舒青明显抱有感情的戒指。
舒青摇头:“如果不是两位前辈救了我和孜亚,再多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也是尘土。而且宝物认主,它根本看不上我,我的天赋有限,这辈子可能都跟它无缘了。”
他继续把木盒往前松了松,笑着补充说,“其实我会选择把它送给前辈,还有另一个原因。”
公孙焕看得眼睛都直了,恨不得替裴修收下:“你快说!”
“玉器通灵,这块玉有很特殊的灵感,它可以随心意而动,一旦感知到主人特殊的情绪波动,就会发烫。”
舒青看了看孜亚,才接着介绍,“我爷爷曾经跟我提起过它的故事,当然,他也是听说的——”
他摩挲着漆盒表面,低声说:“他说,当遇到真正心爱的人,也许你的心还不清楚,但戒指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所以,它也叫明心戒。”
第43章
介绍完戒指的典故,舒青说:“它是属于爱人的戒指,和前辈是再合适不过的。”
裴修说:“……你误会了。”
“前辈请不要再推辞了。”
舒青以为他还要拒绝,真诚地说,“你们救了我们,我们本来也该回报这份恩情,否则因果不清,对我们也是业障。当然,这点东西肯定不能和救命之恩抵消,可也是我们的一点敬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修只好收下这份礼物。
公孙焕看得心里发酸。
刚在谢家得到两件宝贝,来这一趟,又到手一件。
虽然没能炼炁,也没拿到功德,可安魂定魄的法宝,这是放眼整个协会都找不出几件的稀罕物啊!
裴修这种运气,真是绝了……
怪不得人人见了天赐道体都跟疯了一样,是他当时不懂事了,现在他也眼红得很啊!
公孙焕无不艳羡地想着。
至于对方口中的另外一种“妙用”,在他看来,简直连鸡肋都不如。
这两位早就心意想通了。
而且天天黏在一起,都老夫老夫了,明什么心?能有什么情绪波动?
指望它发烫?
那裴修还不如带个恒温符呢,至少真的能保暖。
舒青听不到公孙焕的心理活动,见裴修收下,他终于松了口气,正要把认主方法拿出来,就看到裴修随手从盒子里拿出戒指,转身看向谢夙。
谢夙就在他身侧:“此物——”
“手给我。”
裴修打断了他,“这是你的战利品,而且它更适合你。”
谢夙灵身不稳,正好能用明心戒温养。
谢夙看他一眼,才抬起手。
裴修顺手握住他的掌心,把这枚冰湖色的扳指轻轻推进他的手指。
谢夙五指稍动,略一抬眸,眼前就是裴修凝目微垂的脸。
被温热的手掌包裹,他感觉到发烫的指腹暖意也在随着戒指缓缓往下。
“等等——”
舒青连忙出声阻止。
在他的印象里,这枚通灵的戒指非常诡异,连触碰都只能隔着漆盒,裴修能拿起来已经让他无比惊讶,可要是这么随意地戴上,说不定会受到戒指的攻击——
然而就在他错愕的眼神里,戒指在裴修掌下乖巧得毫无异常,待在谢夙指间,也是一样的安静顺从,仿佛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指环。
难道坏了?
这个想法冒出的下一秒,明心戒通身微微闪烁,绽出淡淡的透亮色泽,为主人释放着丝缕定魂的气息。
舒青:“……?”
从小到大,他还没见过明心戒有这种反应。
没施术认主就自行认主……
原来法宝也是会趋炎附势的吗……?
裴修听到他的声音,转眼看他:“怎么?”
舒青忙说:“没什么。我以为它需要先认主,看样子是不用了。”
闻言,裴修转回谢夙:“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夙道:“没有。”
戒指确有安定元神的效用,对他略有助益。
裴修才松开他的手。
一旁公孙焕打了个哈欠:“哥,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舒青适时走到密室另一侧,打开一扇门:“我送你们出去。”
孜亚沉默地往前一步,代他在前面引路。
送到尽头,舒青又对裴修和谢夙行礼道:“祝前辈一切顺利。”
谢夙摩挲指间的冰玉,扫过两人的脸,抬手微摆,将一道金炁打入孜亚胸前。
孜亚沉声痛吼一声,当即单膝跪地,前额冒起一片青筋。
在他周身萦绕的浅薄灰雾骤然浑厚,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的各处经脉生拔出来,凝成一粒深灰色的圆珠。
金炁从圆珠前穿透而过,它眨眼四五分裂,在半空化作光尘无声炸散。
公孙焕清醒了一秒,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谢夙只看向裴修:“走吧。”
裴修看出他是帮这两人解决了什么麻烦,也没多问:“嗯。”
—
与此同时。
三公里外。
沉静辽阔的夜色里,一行五人在雪地里疾驰。
蓦地。
当先的一人猛然停下。
其余几人也纷纷随他回到原地。
“明哥?”
洛明看向手里的罗盘,紧紧皱着眉头:“定位彻底失效了。”
几人面面相觑。
“那现在怎么办?”
洛明也属实有点心烦意乱。
这次任务,他来之前以为会很顺利,结果没想到,那只伤人的海东青竟然会遁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甚至七叔交给他的这道定位气息,实际上也很不稳定,似乎对方还有什么隐匿气息的秘术,让他经常找不到位置。
“明哥,会不会……是民宿里的那个人?”
洛明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今晚逼不得已出手阻止其他人抓捕妖精,如果被对方识破他的身份,而他又彻底失去妖精的下落,那就完全是得不偿失了。
他想着,收起罗盘,迟疑了一会,给七叔打了一通电话。
时间还不算太晚,电话很快通了。
“洛明?”七叔说,“妖精抓到了?”
洛明走到一旁,低声说:“没有。”
通话另一端。
七叔转向身前一排一排亮起的烛光,看到洛明负责的那根蜡烛已经熄灭。
他的语气不满起来:“你们直接把它杀了?”
“不是。”洛明说完,如实把发生的状况全都说了一遍,“它现在下落不明,我可能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找。”
七叔下意识看向另一侧,才说:“算了,说不定它已经死了,就算没有,你们也已经打草惊蛇,不要再暴露自己了,都回来吧,我还有其他任务交给你。”
“好。”
七叔挂了电话,又看向身旁:“这只妖我有印象,很忠心护主,但以它的实力,不可能察觉到身上有显踪术,可如果它被别人杀了,家主……”
洛付成的心思显然不在这样一件小事上:“这么多妖,免不了会出意外,少它一个不算什么。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七叔说:“洛奕他,还是有点抵触情绪。”
洛付成皱眉:“抵触?我付出这么多代价,都是为了他,全族的资源也全都倾斜到他一个人身上,他还有什么情绪?”
七叔忍不住说:“家主,洛奕其实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
洛付成冷声说,“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当年谢夙带着谢家凌驾在所有家族之上的时候,比他还要小十多岁!”
七叔沉默着。
洛奕从三岁起一直都在修炼,几乎不和同龄人打交道,这样长大,和孩子有什么区别?
至于谢夙,那种传言中无出其右的天才,又怎么会是人人做得了的?
可他看向洛付成。
年仅四十五岁,就算在普通人的环境里,也还是壮年,洛付成的鬓边却已经有了不少白头发。
这张脸不苟言笑,肃穆冷硬,常年紧锁的眉头中间刻着深深的竖纹,近几年来显得愈发严厉刻板,也愈发苍白无血。
就像他自己说的,为了洛奕,他付出了很多代价。
“大哥,再给他一点时间——”
洛付成又打断了他:“老七,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七叔不明所以。
洛付成已经转过了身:“你去告诉他,他背着全族的希望,没有资格说不。”
七叔张了张嘴,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房门开合。
洛付成回头看了一眼,转脚走向后门,穿过一条小路,来到山腰的一个僻静小院。
院子里的木屋亮着灯。
洛付成敲门进去,刚推开门,刺激的游戏音效就传了出来。
一个面容年轻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正拿着手柄鏖战。
洛付成习以为常地关了门,到他身后安静等待。
直到男人按了暂停,瞥了他一眼,起身去倒了杯水,懒懒道:“又出什么事了?”
洛付成皱着眉:“自从发现裴修是天缘道体以来,协会这些人一直在千方百计拉裴修的人情,我听说,今天他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竟然请动了慕寻。”
男人放下水杯,眼神动了动:“慕寻?”
洛付成说:“没错。您应该知道,慕寻精通轮回术,对冥府阵图可能也有涉猎,如果被他通过阵图推演出什么……”
男人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浸在骨子里的轻蔑:“放心,冥府阵图,岂会人人可以推演。”
洛付成吐出一口浊气:“那就好。”
男人却又接着说:“即使他能推演,只要你抓住他的弱点,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弱点?
洛付成一愣,犹豫一秒,才问:“您指的是,他要找的人?”
据他所知,慕寻性格孤僻,行踪不定,极少跟人来往,研究轮回术,传言正是为了找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
会和协会的人有联系,也是因为想借协会的网络找出这个人的转世,只不过至今没有任何结果。
男人说:“他找的人,就是裴修。”
洛付成惊怔交加:“什么!”
慕寻苦苦寻找几百年的人如果是裴修,那帮裴修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对洛家简直是个噩耗。
“急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眼,冷不丁转而问,“你说,忘却前尘的故人,还是故人吗?”
洛付成强压语气:“我不明白。”
男人又笑了一声:“那你代慕寻想一想,他想要的,是忘却前尘的裴修,还是再等一个转世,找回拥有过往记忆、那个真正的故人。”
洛付成往前一步:“您能找回裴修的前世记忆?”
男人已收回视线。
他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柄。
洛付成看出他的耐心告罄,正要自觉告辞,退了两步,还是忍不住问:“前辈,现在裴修入了道,他的天缘道体也没受到任何影响,那洛奕……”
“洛奕现在的道体还不完整。”
男人说,“记住,道体神赐,是为了继承神职,被选中的人只会有一个。”
洛付成呼吸微促。
男人转眼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洛奕取代裴修,成为那个被选中的人,成功的前提是,裴修必须死。”
洛付成唇线紧崩:“可裴修现在身边有高人保护,医院那边也暂时动不了手脚——”
“那是你要考虑的事。”
男人看回屏幕,游戏音效重新响了起来,“总之,你现在已经没有退路。用了阵图,裴修和洛奕,你只能选其中之一。”
洛付成脸色难看:“……我明白了。”
他说着,行礼告退。
游戏音效还在响。
男人停下动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沉,神色意味不明。
—
翌日。
阿勒泰。
爽快玩了一天,公孙焕满意地跟着裴修坐上了去机场的车。
他在相册里挑挑拣拣,对狐狸的糟糕拍摄技术大喷特喷,最后勉强选了九张照片,准备发朋友圈。
发完之后,看到相册里还有昨天拍的超绝情侣写真,他随手发给了裴修,回头说:“哥,照片发你了。”
裴修正接电话,只对他略一颔首。
听筒里传来的是公孙靖的声音。
“裴修啊,我这次是代表协会,就是跟你说一声,关于那个冥府阵图,协会帮你找到一个非常有实力的前辈,说不定能破解!”
公孙靖一股脑地说着,“那位前辈叫慕寻,四百岁了吧,谢夙前辈可能会认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也好约他见面。”
事关冥府阵图,裴修说:“我随时都可以。”
公孙靖哈哈一笑:“行,我了解,那我也不浪费时间了,这就去帮你沟通。”
裴修道谢后挂了电话,听到公孙焕又说了一遍。
“照片!”
裴修只好点开新收到的消息。
看到是昨晚拍的那一张,他笑了笑,正要收回手机,忽有所感,转眼看向身旁。
谢夙和他对视一眼,随后转向车窗外。
片刻,才仿佛记起什么似的,又回眸看他,语气如常,俨然平淡:“这是何物?”
裴修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扫过,抬手说:“手机?你想要,回去我帮你买一部。”
谢夙道:“嗯。”
他的语气仍然淡淡,话落只补充了一句,“此物传音,也算便捷。”
第44章
确实,身在现代社会,没有手机到处都不方便。
也许谢夙一直就在身边,对周围事物又大多不感兴趣,裴修一时也忘了该给他配一台。
至少能让他随时和谢家人联络。
“传音?”
公孙焕正欣赏自己的帅照,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挠头去看谢夙,“前辈,您传音还要——”
对上谢夙的视线,他后脑勺一凉,咽了咽口水,嘴巴下意识闭紧了。
裴修看向他:“还要什么?”
公孙焕没敢再看谢夙,干笑一声:“我是说,前辈要是需要手机的话,我马上让我爸准备好……”
裴修听出他的语气有点变化,不过也没在意:“不用。下了飞机买一台就好。”
公孙焕囫囵应了几声,赶紧回身坐好,再也不往后座多瞄一眼。
幸好没人追究他刚才没说完的话。
汽车在公路上疾驰,准时到了机场。
公孙焕上了飞机才想起要问:“这是去哪啊?”
裴修说:“我先去医院一趟。”
他这次出来时间不算短,原本打算回去了解一下最新情况,正好中午接到主治医生的电话,爸妈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他也正好去医院看一眼,再继续赶去悬赏帖的地点。
但现在既然协会有关于冥府阵图的消息,炼炁的事可以暂时延后。
公孙焕“哦”了一声,拉下眼罩就睡了,等到落地,又睡眼惺忪地跟着裴修上了车。
没多久,汽车停到一家手机体验店门口。
小红终于忍不住了:“我也要手机,我妈说手机很好玩的,可以看苦情剧!还有拍照,我也想拍照。”
它直立起来,抬爪攥住裴修的裤腿,一双眼睛满是期待,“大人~”
裴修笑说:“可以。”
这次能找到孜亚,小红是头功,他的愿望当然应该满足。
小红立刻伸出爪子指向店内最显眼的位置:“我要那个!”
“最新款?你挺会挑啊。”公孙焕啧啧称奇。
裴修索性让店员拿来新机直接激活。
付款的间隙,他问谢夙:“有顺眼的吗?”
谢夙随口道:“不必麻烦,与你一样即可。”
裴修说:“那个是旧款了。我帮你挑个新的?”
谢夙只道:“无妨。”
想他也没有别的业务,裴修没坚持。
眼力灵活的店员已经去拿来了和他一样的同款手机。
裴修帮谢夙激活后顺便去隔壁办了两张卡,正教谢夙怎么用,手机又响起来电铃声。
又是公孙靖。
看着裴修接起电话,公孙焕凑了上来,试图挽回自已的好印象:“前辈,这些软件我帮您设置吧,顺便把裴哥都加上?”
谢夙道:“嗯。”
公孙焕连忙操作。
先注册、再登录、再添加——他偷偷往旁边一瞟,做贼似的把自己也加上了,又想了想,试图立功以掩盖罪行。
裴修挂了电话回来,正看到他龇牙把手机双手还给谢夙:“前辈,包您满意!”
手机没有息屏。
亮起的主屏幕页面,只有一个图标放在底部,是独属于裴修的聊天窗口。
除此之外,是在晚霞雪色下对视的合照,在弥漫的呼吸薄雾中扑面而来。
公孙焕嘿嘿发笑:“前辈,这照片当壁纸好看吧?其他软件都在别的页面,绝对没有任何干扰!”
裴修:“……”
他上前一步,抬手去接手机,对谢夙说,“我帮你换回来。”
但在他之前,金色长链已经攀探到屏幕边缘,把手机轻缓卷入,带着它落入谢夙掌心。
谢夙垂眸扫过壁纸,再随手把它放进口袋,淡声道:“无妨。”
见他不在意,裴修也没说什么,出门才转而说:“我还要去一趟医院,先送你回去休息。”
“不必。”
谢夙看他一眼,“你如今危机未除,此事以后也不必再提。”
裴修轻笑:“好,那就麻烦你跟我跑一趟了。”
话落,他看向公孙焕,“你和小红——”
公孙焕捞起还沉浸在视频里的狐狸,耸肩说:“我也跟你们一起过去,懒得麻烦。”
裴修说:“也好。”
他重新打车去了医院,联系过医生后,在上楼的路上聊起公孙靖打来的这通电话:“协会帮我约定了时间,明天上午十点。”
他看向谢夙,“这个慕寻,你认识?”
谢夙微一颔首:“近四百年前算是见过一面,道体之下,他的资质已属难得。”
近四百年前。
裴修沉默两秒,接着说:“公孙靖的意思是,慕寻愿意帮我,是认为冥府阵图出现,大概率我的神赐道骨会和冥府有关,作为交换的代价,他希望我帮他找到一个人的轮回转世。”
谢夙道:“此事可以应允。”
对于慕寻几百年来奔波所图,他也有所耳闻,“此人是慕寻同门师兄,虽是肉体凡胎,却在乱世中救人不知凡几,功德所显,若有合适时机,寻到不难。”
当年正因此人离世,慕寻在泰山前跪求两月有余。
约是因功德庇身,他并未算出此人后事,是以并未出关,只给了慕寻此番大六壬的结果。
——已入轮回,尘缘散尽,不必再寻天机。
裴修说:“你也认为我会和冥府相关?”
谢夙道:“十之八|九。”
冥府超然,若非裴修身负天缘,阵图绝不会在凡间显现。
裴修说:“那就这么办吧。如果他真的能帮我们解决阵图的麻烦,只要我能做到,再多代价都值得。”
闻言,谢夙转眼深深看他,在他回望之前,又道:“慕寻对此人情谊深重,近四百年苦寻无果,若你果真帮他找到,自然无需其余代价。”
裴修笑了笑:“我也希望,我能帮他找到。”
说到这,他和谢夙走进电梯,见里面还有其他人,他没再聊起这些事,只走到病房前,推门进去时,里面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裴修?”
先看到裴修的柳燕声又惊又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修说:“刚下飞机。”
他转向柳燕声身旁的陌生女人,“这位是?”
柳燕声却一愣:“啊?这位谢医生不是你特意请来的吗?她来医院三天,裴叔裴婶才从ICU出来。”
裴修也微怔。
谢医生?
然而不等他再开口,女人已经走上前,对着两人恭敬行礼道:“老祖宗,裴师兄。”
柳燕声一头雾水,这才看清谢夙的脸,不由愕然:“色——呃……”
公孙焕提醒:“你就叫前辈吧。”
柳燕声也确实忘了谢夙的名字:“……前辈?”
谢夙上下掠过他一眼:“嗯。”
女人也看了看柳燕声,才汇报说:“老祖宗,我们已经按您的吩咐,施术稳住裴师兄父母的魂魄,再调理一段时间,就能接回谢家疗养。”
柳燕声终于听懂了。
原来这个谢医生,和那两个做康复的新医生,根本不是裴修请来的,他们是这个色鬼的人!
谢夙道:“可有异常。”
女人摇头:“我们三个人轮流守在这里,暂时没发现任何异常。”
谢夙抬手微摆。
女人又对两人行礼,才转身回到床边。
裴修听完对话,转脸看向谢夙,久久无言。
三天。
也就是说,回到谢家的当天,谢夙就做了这些安排。而他却毫不知情。
谢夙有所察觉,转眼和他对视:“怎么?”
裴修看着他,眼神已在不觉间柔和:“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夙扫过他眼底唇边也在牵起的笑意,移开视线:“如此小事,何必刻意告诉你。”
“对我来说,这不是小事。”
谢夙微顿,又回眸看他。
裴修的视线没有移转,他仍噙笑看着他:“即便是小事,只要是你告诉我,也都不算刻意。”
谢夙望进他凝笑的眸光,薄唇微抿。
须臾,垂在身侧的右手忽而轻颤,明心戒上湖光氤氲——
“哎呀!”
公孙焕突然一拍巴掌,“派人过来保护,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是真的后悔。
老头子耳提面命让他跟裴修打好关系,裴修的父母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结果他竟然没想到,太可惜了!不过仔细想想,老头子自己也没想到,这可赖不上他啊。
公孙焕很快想通了,赶紧给自己找补,拍起谢夙的马屁:“还是前辈考虑得周到!”
无人察觉的氤氲湖光转瞬收敛。
谢夙没去理会旁人,只对裴修道:“若你信得过我,再过几日,我会让谢轩将你父母送到谢家,一作疗养,也作保护。”
裴修又轻笑:“你在说什么傻话,如果信不过你,我还能信谁呢。”
闻言,谢夙五指微紧,又转身避开他的视线,只对床边的谢家弟子颔首示意。
这时医生进来。
裴修正看过去,余光瞥见难得寡言少语的柳燕声。
柳燕声从不是吝啬表达的性格,一段时间没见,这么安静,实在很反常。他正要开口。
“裴先生?”
听到医生的声音,裴修拍了拍柳燕声的肩膀,先听对方把话说完。
医院能检测出的内容和谢家人施术后做到的结果吻合。
病情得到抑制,情况明显好转,只是病人依旧是出于陌生原因昏迷不醒,但至少出了重症监护室,没有生命危险。
解释完情况之后,医生也没再打扰他探望,很快带着护士离开。
压在心头的阴影稍稍转淡,裴修在床边站了良久,才重又看向柳燕声,问他一句:“有心事?”
柳燕声表情复杂。
医生来了又去,说了一堆他之前就听过的话,他都没注意,他只是看看裴修,又看看站在裴修身旁的色鬼,回想刚才看到的画面、听到的语言,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他的错觉吗?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好像不大对劲啊……
第45章
柳燕声吞吞吐吐的,最后只干声说了一句:“你们……现在关系挺好哈……”
关系挺好?
裴修转向谢夙,笑说:“是他帮了我很多。”
柳燕声看得怪不是滋味的。
裴修以前虽然也常常笑,可绝大部分都是出于礼貌性的浅笑,这出去了一趟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对色鬼改观那么大,还这样笑个没完。
平常见到美女也没见他这么温柔迁就,乍一看,让他非常不适应。
要不是色鬼是个男的,而且色鬼这事主要是个误会,他还以为裴修总算开窍了。
但也不对啊。
从小到大,裴修都没用过这种眼神看过他这个正牌好兄弟一次。
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我在问你。”
裴修说,“最近还好吗?”
如果不是这次遇到,他还不知道柳燕声直到现在还在往返医院。
考虑到他被有心之人盯上,柳燕声和他走近,其实也有一定的风险。
柳燕声已经彻底醒过神:“也就多跑几趟医院,我能怎么不好。”
裴修说:“辛苦你了。”
柳燕声眨了眨眼,甩了甩手:“说什么傻话——”
对上裴修的视线,他止住话音,随着看了看自己,才问,“干嘛?”
裴修打量过他:“又撞鬼了?”
柳燕声:“?”
他面无表情,双手抱胸,严肃回望,“好啊,裴世美,出去两天,有了新人,你就不把我这个旧人放在眼里了!”
谢夙看了他一眼。
裴修无奈:“别闹了,说正事。”
柳燕声说:“你还有什么正事?”
“这段时间,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裴修先拿出几张符递递给他,“这些贴身放好,一旦发现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
听到这句话,柳燕声看他的表情,故作轻松地说:“放心吧,求救我还是会的。”
裴修想了想:“除此之外,你也可以一起去谢家躲一躲。”
“那还是算了。”
柳燕声耸肩,他又不傻,从裴修这段时间的遭遇,他当然看出一点端倪,可他还不想为了这个草木皆兵,“真到危险的时候再说吧。”
裴修也没勉强。
他转脸看向病床上仍然昏迷不醒的两道身影,又静静待了良久,才收回视线,和众人一起离开医院。
谢夙和他并肩出门,转眼看到他归于淡然、复又疏离的侧脸,片刻忽道:“你未身死,他们不会有事。”
裴修微顿,才循声看向谢夙。
对视间,交错的肩臂无意磨蹭而过,他随手把手边同样贴近的暖意握在掌心,轻轻握紧。
他看着谢夙:“我知道。”
紧握的手一触而走。
谢夙还没动作,微烫的体温已经从掌中抽离,指腹划走的痕迹如同扫过的轻羽,激起阵阵细微痒意。
他五指略一收拢,缓又松开,只徐徐摩挲指间泛着凉意的玉戒,没再开口。
“……”
柳燕声走在两人身后,一路搓着下巴,看到两人突然握了又松开的手,终于忍不住问身边的公孙焕:“他们一直这样吗?”
公孙焕对他还抱有初见面被狠狠嘲讽的旧怨:“不然呢?”
柳燕声又问:“裴修对你也这样吗?”
公孙焕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是吓的:“你不要血口喷人啊!!”
柳燕声也被他吓了一跳,心里暗骂一句“神经”,往前快走了几步,当先上了车。
之后回到住处,裴修又画了几张符给柳燕声,之后把三才局陈钧队长的联系方式推给了他。
见状,谢夙随手在他胸前点进金炁,径自回了主卧。
柳燕声感觉胸口暖洋洋的,正要道谢,看到这一幕,不禁又是一阵自我怀疑。
裴修说当初都是一场误会……
这色鬼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他看向裴修,希望裴修能解除这个误会:“你看他。”
裴修顺势看过去,见谢夙也回身作势关门,他笑说:“你先睡吧,我还要洗漱一下。”
柳燕声:“?”
他看向裴修。
裴修察觉他的视线:“怎么?”
“……”柳燕声机械地摇头,“……你去洗漱吧,我要回家。”
裴修抬腕看表,没去留他:“那你路上小心。”
柳燕声扭头走了。
裴修回身看到公孙焕:“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公孙焕一把薅起瘫在沙发上刷视频的狐狸,拽起它的耳朵,吼了一句:“听到没有,别玩了!”
小红一爪子按在他脸上:“最后一个!”
“……”
裴修没关注他们的拉扯,去浴室洗漱后回了卧室。
谢夙还没睡。
听到动静,他从床边回望过来。
裴修看到他身上的衣服,才记起什么,从衣柜里拿了一套睡衣给他:“洗过了,介意吗?”
下一秒,手里一空,眼前金光亮起。
再睁眼时,看到谢夙穿着睡衣走到床边,裴修也掀了被子躺下。
灯光暗了。
日渐熟悉的气息在耳畔缓缓绵长。
借月色的余晖,谢夙转眼看着裴修向他微侧过来的脸,不多时,也抿唇敛起双眼。
—
次日。
九点五十。
“裴修还是第一次来协会总部吧?”
公孙靖带路绕过拐角,对身旁爽朗笑着,“等到见完这位慕寻前辈,我带你好好逛一逛!”
裴修笑说:“您太客气了。”
约定地点就在首都,他原以为是为方便,没想到,这个规模非常可观的植物园,原来就是道术协会的总部。
更没想到,公孙靖会提前等在门前,为他们引路。
公孙靖摆摆手:“是你别跟我客气才对。”
公孙焕不满:“我也没来过!”
公孙靖蒲扇似的手一把拍在他的后脑勺,怒道:“别插嘴!”
然后对着裴修往前指了指,“看,那里就是小议事堂,慕前辈已经到了,就在那等你们。”
裴修意外:“已经到了?”
公孙靖笑着对他说:“当然了。每次遇到和他想找的人有关的消息,慕前辈都很放在心上,这一次也不例外。”
裴修会意。
“不过……”
公孙靖往前又看了看,慢走一步,低声提醒他,“这位前辈的性格不太好相处,除了在找人这件事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的偏执,还有就是,我听说他非常的喜怒不定,你一会见到他,还是要稍微——”
“此事无妨。”
“……”被这道听不出波澜的淡漠嗓音打断,公孙靖却没敢说半个不字,僵硬地说,“您说得对。”
传言里,慕寻曾经有求于谢夙,他不知道是真是假,可眼前这位比起慕寻还要尊崇,肯定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看这样子,是要护短到底了。
也是,毕竟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他的提醒都有点多余。
他想到这,继续引路走了过去:“请。”
—
不远处。
小议事堂。
协会会长和副会长坐在左侧圈椅,面面相觑地搓着裤腿。
会长随后站起身,第三次给主座的男人添起根本没动过的茶。
除了茶碗和茶盖轻撞的磕响,室内一片寂静。
会长把茶壶放下,忍不住出声:“看时间,他们应该快到了——”
“还没到,就少聒噪。”
会长讪讪:“是……”
他默默回身坐下,又看一眼闭目假寐的男人。
这位前辈,除了绾在脑后的满头白发,脸上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上下,比他孙子都要年轻,可就是这张年轻不凡的脸,却透着让他难以抵抗的凛然气势。
他也相信,对方有让他更难抵抗的实力。
算了,还是别去触霉头了。
除了天缘道体和冥府阵图,他到现在都没找到机会介绍更多信息。看前辈这样子,可能也根本不想了解,他何苦上赶着碰钉子。
会长又和副会长面面相觑。
在座位上枯等又等,总算等来了公孙靖的大嗓门。
“到了到了,就在这!”
会长两人立刻起身。
见男人还闭目坐在原地,他们往前迎了两步,看到公孙靖在小心翼翼地对谢夙说着话。
看来这位就是守护在裴修身边的那位前辈。
两人互相换了个眼神,也对谢夙行礼道:“前辈,请。”
说完才看向裴修,笑着说:“裴修,快请进。”
裴修?
主座的男人倏地睁眼。
会长和副会长还在门边,两副心宽体胖的身躯结结实实挡着台阶下来人的面容——
突然两声惊呼。
会长和副会长像被狂风从中间卷过,猛地旋转踉跄着退到一旁。
“……”会长晃了晃有点晕眩的脑袋,看到主座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几道残影接连在眼前闪过,如电般来到门前。
公孙靖抬头一看,忙对裴修介绍:“这位就是慕寻前辈!”
裴修正含笑谢过刚才谢夙打散的那道风浪,闻言,他转眼看向小议事堂正门。
和他印象中几百岁的老前辈不同。
面前的慕寻貌似和他年纪相仿,大概和谢夙一样,可以青春永驻。
只是,和他仅仅对视,对方脚下突兀停住,动作甚至显得生硬,僵在门槛内直直看来,凛寒冷厉的脸似乎怔然,如剑如雪的眉眼也仿佛如梦恍惚。
但也仅仅一个瞬间。
慕寻缓步迈过门槛,紧缩的瞳孔死死钉住裴修的脸,薄唇在渐渐粗沉的呼吸间微微发颤,眼底迸出星火燎原一般灭顶的狂喜。
公孙靖愣了愣,下意识出声:“前辈——”
“轰——”
无声压下的浪涛威压骤然从天而降!
公孙靖单膝跪地,脸色顿时惨白,勉力抵御着这突如其来的负荷。
慕寻的脚步没再停下。
如雪的眉眼早已消融。
他定定盯着裴修,视线密网纠缠,不敢错开哪怕一分一毫,唯独呼吸更沉更重,有抑制不住的颤抖从指间到胸膛,他颤声轻问:
“……师兄?”
第46章
师兄?
听到这个称呼,裴修心间微动。
他记得谢夙提起过,慕寻寄希望于他去找的那个人,就是慕寻的同门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