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众人出奇安静。
直到走进一个宽阔古朴的别院,公孙靖才对裴修说:“一会你就和刚才一样,保持轻松,什么也不要想。”
话落,他对院子里早就准备好的几人交代几句,后者于是飞符诵咒,打开唯一房间的门锁,从里面请出一尊金身神像。
“这位是司命星君。”
公孙焕凑近裴修,对他解释,“我爸说,协会里现在的测灵手段五花八门,其实都是表面功夫,只有我们五大家族供奉的司命星君还有一丝仙缘,能真正测出今生的命数。”
请出神像的几人还在诵咒。
时间推移,神像的双眼绽出淡淡金光。
公孙靖忙一把拽走了还在闲聊的公孙焕,对裴修说:“你千万别动。”
裴修站在神像前。
随着诵咒声逐渐加大,照耀在他的身上的淡淡金光也愈发明朗,开始糅进一丝绚彩般的紫色极光——
公孙靖紧张地攥着儿子的手,双眼一刻也不敢挪开:“后天高等、先天了!低等……中等——”
看到裴修身上辉映的浅浅紫光,公孙靖呼吸急促:“先天高等!”
周围的族老们也都互相对视着,都看出对方眼里兴奋的光芒。
多少年了!
公孙家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先天高等天赋的弟子了!
虽然因为家族的传承是祝由术,整个协会都看在说不定需要他们救命的份上,还肯对他们客客气气,可每次出门,不管老的小的,一遇到比赛就是倒数,那谁受得了啊!
现在他们有了裴修,别说以后了,就算这次罗天大醮,不也力压洛家那个天才洛奕拿了第一吗,奖牌还是热的呢!
公孙靖一想到未来公孙家即将获得的奖章,一个没忍住,仰天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家族,什么门派,都给我等着吧,我们公孙家要扬眉吐气了哈哈哈——”
他还沉浸在畅想里,胳膊突然被拉了一下。
“别笑了爸!”
公孙靖没好气地看向公孙焕:“干什么!”
公孙焕指了指裴修:“你看啊,都测完了,为什么还没停?”
据他所知,天赋最高就到先天高等,既然裴修都是顶格天赋了,那还有测下去的必要吗?
公孙靖一愣,也看过去。
诵咒声果然没有停。
霞光也还笼罩在裴修身上。
他说:“小妹,你们怎么还不收手?”
正捏诀的几人都已经变了脸色。
听到他的话,主阵的一个中年女人咬牙开口:“你看……是我……不想收手吗?快……帮忙!”
几位族老也看出不对,赶紧上前一同施术诵咒。
裴修闭眼站在原地,耳边是纯粹的安静。
但即便闭着眼,他也看到一道极致的紫芒从天而降,徐徐投下磅礴万丈的辉煌霞光。
倏地,脑海里传来一阵听不清的微弱细语。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悠扬的铃音——
极致的霞光透体而出,无声轰然照亮整个庭院!
就在这光芒冲天而起的瞬间,却又眨眼收敛,尽数回归裴修体内。
公孙靖瞪大眼睛看着裴修额间由至臻霞光凝成的印痕,连呼吸都几乎忘了,呆呆站在原地,满脸震惊。
公孙焕也被这声势浩大的动静吓了一跳,再看向裴修,发现对方身上好像多了一层让他望而生畏的气场。
就像高高在上的神灵,甚至不是他供奉祭拜的神像。
在神灵面前,他不敢有丝毫冒犯,只有顶礼膜拜的恭谨。
幸好这气场很快随着收敛殆尽而消失。
他透过氤氲的淡薄霞绮,愣愣再看向裴修。
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裴修,不笑的脸,神色淡淡的,显得漫不经心,有一点不近人情的疏离感觉。可还没有到让他畏惧的程度。
“道体!”
他听到有人骇然惊呼,“是天缘道体!!”
公孙靖猛的回过神。
公孙焕也眨了眨眼,看向亲爹:“天缘道体?好耳熟啊?”
“道体……”公孙靖震撼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狂喜,根本顾不上自己不学无术的儿子,“竟然是道体……”
就在这时,一旁伸出的拐杖狠狠抽在了他的腿上。
公孙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下手一点没留情的公孙钟景:“祖父,你打我干什么?”
公孙钟景淡淡说:“不打醒你,难道让你继续做美梦?”
“美梦?”
公孙靖又是一愣,“您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钟景叹了口气:“你不会以为,裴修身负天赐道骨,还会留在我们区区的公孙家吧?”
公孙靖愣住了。
公孙钟景看向还闭目淬体的裴修:“不论他以后到底能不能位列仙班,都已经不是我们能够肖想的了。”
公孙靖脸上的狂喜早已经不见。
他沉默枯站着,脸色肉眼可见地灰暗。
公孙焕忍不住问:“爸,到底什么是道体啊?怎么又是什么天赐道骨?到底是什么?”
公孙钟景的拐杖又抽在曾孙的腿上。
借解释的由头,他再给公孙靖泼上最后一层冷水:“天缘道体,就等于天赐道骨,会出现这种天赋,已经不再是司命星君能掌控的命数,而是由道、由天、由神亲自选中的人,只要修炼到一定程度,渡过命中的灾劫,就能直接继承神职。”
他转向恍惚的公孙靖,“这样的人,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千年万年,都不一定会有一个。”
公孙焕还抱着腿吸气,又忍不住奇怪地问:“那不对啊,既然要修炼到一定程度,再渡过灾劫,怎么裴修根本没入道就被人偷走气运了?”
“那说明,他是更少见的一类道体,累世积善得道。”
公孙钟景说,“既然是今世测出天缘道体,那他今生一定是成神前的最后一世,至于被偷走气运,这个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命中的灾劫。道体太过罕见,就连公孙家的记载也非常稀少。”
“就算是测出道体,以裴修的性格,也不会临阵变卦。”
公孙靖冷不丁出声,攥拳说,“祖父,你要知道,普通人就算修炼得道,也还是个普通小仙,没有机缘,顶多就是活得长久一点。而天缘道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明白公孙钟景的意思。
裴修已经注定不会平凡,这样的人,公孙家根本供养不起。
就算供养得起,以对方“累世积善得道”而承负的功德,公孙家也完全承接不了。勉强承接,头破血流说不定都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怎么能甘心……
这可是公孙家从没有过的天缘道体!
当年谢家不就是因为谢夙,才高了所有人一等……那是真正的鸡犬升天!
公孙钟景又给了他一拐杖:“蠢材!裴修就算在公孙家入道又怎么样,你还妄想用合约绑定他?记住,他姓裴,不姓公孙,日后鸡犬升天的也只会是裴家血脉——”
“呃……”
公孙焕悄悄举手,打断他的话,“这个,不一定吧?”
公孙钟景皱眉:“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什么?”
公孙焕涨红了脸,又不敢反驳,只嗫嚅着说:“我就是懂啊!据我所知,裴修可是独生子!”
公孙靖瞪他一眼:“独生子又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不是啊!”
公孙焕凑近一步,贴在两人耳边说,“你们想,裴修喜欢男人啊,他都跟——那位在一起了,裴家还能有什么血脉?”
公孙靖:“……”
他下意识要去偷看谢夙,还没偷见,发现裴修身上的光芒消散,连忙上前一步。
正对裴修的神像也恢复平常。
公孙靖看过去,突然怔在原地一秒。
神像的一双眼睛本该是足金塑就的死物,在光芒敛尽的瞬间,却好像动了一下,注视着面前接受测灵的凡人。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
公孙靖凝目再看过去,神像只是平平无奇地立在原地。
围在神像周围的众人互相搀扶着站起,都有点脱力的迹象。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都在等着可以说是天选之人的裴修醒来。
没过太久,裴修终于缓缓睁眼。
公孙靖一个箭步冲过去。
裴修转眼对上他怪异的表情:“怎么,天赋不合格?”
现场寂静一片。
公孙靖也噎住两秒,才说:“不,你的天赋是千载难逢的天缘道体。”
他用最简单直接的例子说明,“比如谢夙前辈,就是其中之一,非常的罕见。”
闻言,裴修看向恰时走到近前的谢夙。
谢夙的手诀已经捏起,正抬手过半,忽地记起什么,他五指稍拢,又收势负在身后。
裴修会意,笑说:“放心,我没事。”
这场测灵,他全程不仅没有半点不适,反而像被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意打通了全身经脉,筋骨舒展,神清气爽。
谢夙道:“嗯。”
裴修看了看他,抬手到他身前:“手给我。”
谢夙和他对视:“何事?”
裴修挑眉。
谢夙眸光微动,抬手照做。
裴修握住他的手,拉起对掌,才阖眼运炁,以曾经调用公孙焕灵炁时的感受,把丹田内的灵炁缓缓输送到谢夙掌中。
下一刻,谢夙清晰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灵炁涌了进来。
尽管微弱缓慢,却带着他从不曾体会过的强硬,一步一步融入经脉,和他的气息化为一体,难分彼此。
谢夙扫过眼前相对的手掌,目光轻转,久久落在裴修的脸上,眼底如墨深幽。
不多时,裴修睁眼,按了按他的手:“试一下。”
谢夙定定看他,捏诀点在他胸前。
丹田内的灵炁纵然不多,也已足够施用。
还有旁人在场,裴修只说:“暂时就这样吧。”
谢夙也没多言:“嗯。”
裴修已经转向公孙靖。
看出两人的调情又告一段落,公孙靖咳了一声,详细为裴修解释了一遍道体的意义。
他已经下定决心,说完,接着用商量的语气询问:“裴修,看谢前辈你也应该明白,以你的天赋,将来是一定能开宗立派的,所以,我在想,我们之前的约定作废,你不需要加入公孙家,只是和公孙家结盟,怎么样?”
裴修意外:“结盟?”
公孙靖说:“没错,就是以后……大家守望相助嘛……哈哈!”
公孙焕看了一眼亲爹。
守望相助?
连他都听懂刚才曾祖的意思了,裴修的未来不可限量,按咱公孙家的这点家底,说什么守望相助,等着人助才对吧?
公孙靖正期待裴修的回答。
裴修说:“约定为什么作废?”
他用了公孙家准备的药材,公孙靖也答应会帮他调查真相,拿人手短,怎么好出尔反尔。
公孙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他知道裴修会说出这种话,就代表的确如他所料,检测出天缘道体,裴修根本没打算毁约:“你别多心,就算是结盟,也是我们占了你的便宜!”
其实要不是心知公孙家承担不起这么大的因果,他可真舍不得和这样一个天赋和品性都绝佳的人失之交臂!
之后不等裴修再拒绝,他又列举了不少好处,见裴修还是不为所动,他不由望向谢夙。
裴修不懂得道体的可贵,谢夙却是天底下最了解道体的人。
可他求助的眼神求了半天,谢夙连余光都没扫他一眼。
公孙靖:“……”
正当他绝望打算再绞尽脑汁劝说的时候,听到谢夙已经开口。
“他所言不错。”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也看着他:“你受他人情,已是他的机缘,与公孙家结盟即可,其余不必过多干涉。”
裴修对这些缘分还不是太了解:“但——”
谢夙眸光微凝:“你不信我?”
裴修:“……”
他只好改口,“好,听你的。”
第32章
公孙家。
前门正院。
公孙靖亲自招待着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
对于到访的客人数量明显比发出的请帖要多,他一点也不关心,反正都是有头有脸的熟面孔,他巴不得人来得越多越好。
“哟,这不是易家的大师兄吗,你也有空亲自来了?”
易家家主笑呵呵地跟他打着招呼,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在罗天大醮上给自家评委的难堪:“听说裴修测灵的结果非同凡响,我怎么能不来向你贺喜啊?”
“测灵结果?”
公孙靖皱眉,“你听谁说的?”
请帖虽然是昨天发的,可测灵是早上才发生的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小时。
这么短的时间,当时在场的又都是公孙家内部成员,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易家家主瞅瞅他,没说话,只往旁边看了一眼。
公孙靖看过去。
只见早上还脱力萎靡的族人正在入口处大声闲聊。
“啊?你怎么知道裴修测灵的时候自带异象?嗐,别问了别问了,说出来我都怕嫉妒死你!”
“到啦!唉,你说年纪大了就是容易感慨,人这一辈子,要是没亲手测出一个真正的天才,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哎哎哎我又没说你,你看你急什么!”
公孙靖:“……”
“真正的天才……”
易家家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背后,“我倒要看看,你们公孙家到底会多出一个什么样的天才。”
公孙靖哈哈一笑:“那就要让你失望了。”
这句话竟然从公孙靖的嘴里说出来。
易家家主不由惊讶:“难道裴修的天才名头是你们编造的?”
“那当然不是!”
公孙靖又哈哈大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赶紧进去吧,你杵在这挡着别人了。”
“……”易家家主无语地进了门。
侍者引着人穿过前院,来到宴会大厅,他一路寒暄着,走到席位时左右看过,很快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天才。
远远望去,外形倒极其得出挑,哪怕只是侧身,也看得出风度翩翩,在人群中很是抢眼。
他看到裴修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从背影看,也是气度不凡。
看来这就是裴修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爱人。
据易昶的描述,这位前辈见不得裴修受半点委屈,简直到了睚眦必报的地步,绝对不能得罪,更加不能得罪裴修。
两人正落座,周围全是装模作样的公孙族人,好像有谁会去蓄意靠近这个天才似的。
——易家家主停下过去的脚步,在侍者警惕的目光中施施然坐了下去。
“你们这拜师宴什么时候开始?”
他随口问,“怎么连仪式都没准备好?”
他来的时间已经不算早,席面几乎坐满了,台上却到现在都是空空如也。
难道还要让他们坐在台下空等?
侍者说:“您好,今天不是拜师宴。”
这句话一出,桌前的所有人、包括邻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不是拜师宴?公孙靖搞什么鬼!”
他们可都是收到拜师宴的请帖才来的。
“时间匆忙,请帖来不及重发。”
一旁走过的公孙族人忙上前一步,“诸位稍安勿躁,等一会家主会亲自向大家解释清楚。”
等他安抚完这边的贵客,公孙靖也走到了台上。
“让大家久等了,”
公孙靖先给自己喉咙贴了张符,说完抬手往下压了压,请众人安静,“我知道诸位都很奇怪,区区一个拜师宴,我为什么要这么劳师动众,还要请诸位过来亲眼见证。”
台下白眼翻了一桌又一桌。
还能为什么?
公孙家从古到今、从上到下一脉相承的爱炫耀,全协会无人不知。
好不容易捡漏到一个好苗子,恐怕都恨不得拿着喇叭在所有人耳边宣传。
“师兄就别卖关子了,快说正事吧,测灵到底怎么样?”
公孙靖放声大笑,本想再吊一会胃口,无奈实在没忍住,对着最近的一人说:“我问你,测灵的最高等级是什么?”
“……”后者咬着后槽牙说,“行了,知道裴修是先天高等了,看你这嘚瑟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先天高等的是你呢!”
公孙靖摇了摇头:“你看你,文盲一个,要不你们茅山派现在越来越不行了,连住持的眼皮子都这么浅,只知道一个先天高等。”
后者正要上火。
易家家主听出一丝不对劲,按住对方的肩膀,看向公孙靖:“……你是说,裴修的天赋,比先天高等更高?”
“你听他吹,还能有什么比先天高等更高的?总不可能是道体吧——”
台下骤然鸦雀无声。
任谁都明白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公孙靖笑了两个小时的脸丝毫不见僵硬,听到这句话,嘴角往下压了一秒都不到,又飞扬起来:“唉,本来不想这么高调,你们偏要问哈哈哈!”
席间突然传来一声:“不可能!天缘道体这种天赐机缘,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身上?”
公孙靖也不生气:“知道你们不信。”
他早有预案,说完就对台下点了点头。
等候已久的族人于是走近一步,到裴修身边。
裴修正看公孙家的符咒图册,见状,正要起身。
“您不用过去!”
族人忙说,“就坐在这就行。”
不上去?
裴修看了一眼台上的公孙靖,却发现对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块电子屏,上面展示的画面从台上开始往台下调转。
看不出藏在哪里的镜头继续往前推近。
越过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正保镖似的围在左右两侧的几个公孙家族人,画面最终定格在裴修的上半身。
公孙靖快步走到台下,拿出一张符,先对着镜头给观众看了一眼,然后念咒用符,撒下一片金光。
裴修被这片金光笼罩,直觉额前一点灼热,灵炁不觉间激荡而出——
无声的气浪刹那在宴会厅内圈形漾开,散发出阵阵令人不由自主心生退避的淡淡威压——
在座众人通过各个渠道,都或多或少了解了裴修现在的实力。
他们之间不乏远超裴修的高手,会在裴修身上感应到这样的威压,本身就能体现出奇异之处。
最关键的一点,还在于裴修眉间那一抹极致璀璨的紫金彩芒。
一闪而过。
却望而生畏。
大厅内又陷入新一轮的寂静。
“哈哈哈!”公孙靖的笑声此刻显得如此嚣张,在确定在场所有人都信服之后,他立刻挡在裴修身前,并直接切断了画面,“天缘道体,让你们亲眼见一面,死而无憾了吧?”
他说完,又马上转身看向裴修,“你们不是有事吗,现在就出发吧,我派车送你们去?”
话到一半,意识到喉咙上的符没揭,他索性直接说,“作为盟友,剩下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坐在一桌的几位家主和住持、包括协会赶来的几位副会长,都看出他分明就是想一家独大,不给他们一点靠近裴修机会。
众人急了。
“盟友?这么说今天是公孙靖和裴修的结盟宴?”
“别听他的,裴修,你有什么需求,尽管提,我们都愿意和你结盟!”
公孙靖脸上的笑容终于抹平了。
他怒道:“你们有没有点素质!”
素质?
天缘道体面前,谁讲素质?
众人纷纷站起来,都举杯走向裴修。
裴修这时也从桌前起身。
他会参加这个宴会,就是因为刚才这一道测灵的程序,必须由他本人在场。
公孙靖看到他的动作,叹了口气,让开一步。
其实能理解。裴修想做的事,凭一个公孙家,毕竟还是做不到。
众人已经越过他走到裴修面前。
对于敬到面前的酒,裴修没有拒绝,碰杯后一饮而尽。
应酬过后,他放下酒杯:“我的确有一件事需要帮忙,但这件事,我也的确已经交给公孙家全权处理。”
众人一愣。
公孙靖也猛地看向他的背影。
“稍后,各位如果愿意了解相关情况,我会永远记下这份人情,感激不尽;如果暂时没有空闲,我绝不强求。”
裴修没有回头,他接着说,“只是,结盟的事,我和公孙家有约在先,不能食言。”
公孙靖怔怔听着。
即使面对的是几乎整个协会,裴修的语气还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慢条斯理,从容有度,唇边也还带着出于礼貌的浅笑,愈显得气定神闲。
可裴修现在是为了这份“有约在先”,气定神闲地站在了他的身前。
裴修对众人颔首示意:“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话落,他转向公孙靖,“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公孙靖回过神,忙说:“不麻烦,不麻烦哈哈哈——你们先去忙!”
裴修转身,先对谢夙说:“走吧。”
谢夙道:“嗯。”
早就被安排好的公孙焕这时不情不愿地从一旁走过来:“我和你们一起。”
裴修说:“你不喜欢出门,可以留在家里。”
无数道钉子般的目光陡然烙在背后,公孙焕一凛,赶紧说:“不不不,我喜欢出门,我就喜欢跟着你们!”
刚才无数人对着他耳提面命的样子还在脑海,他很清楚现在留在家里更是不得安生。
裴修看着他脸上僵硬的灿烂微笑,也没再说什么,随他去了。
公孙焕说:“车就在外面,我去喊人!”
他先跑了出去。
裴修和谢夙并肩走向门外。
在门前等车的时候,谢夙转脸看他。
身旁这道视线这样明显,裴修没法看不见。
他也转向谢夙:“我脸上有东西?”
谢夙淡声道:“以你凡事总以旁人为先的求全性格,今日怎会拒绝此番示好?”
与协会结盟,不论对裴修、或是对调查,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公孙靖并非蠢笨,裴修对公孙家已属特殊,他便应当心满意足,亦不会插手裴修其余之事。
遑论,裴修向来心软。
若对方纠缠,他本以为裴修定会松口,却不想裴修拒绝得如此干脆,未曾留下丝毫纠缠的时机。
凡事总以旁人为先?
裴修笑说:“在你眼里,我的性格是委曲求全?”
谢夙反问:“不是吗?”
为救他,裴修几次三番置自己的安危不顾。
此外,再算之前,即便是一只猫妖,裴修也曾饶过性命,宁肯冒险。
裴修听他举例完,才说:“先说猫妖,它是无辜的,凭什么要让它舍命救我?何况我有其他的解决办法,这算什么求全?至于救你——”
谢夙呼吸稍轻:“救我,如何?”
裴修想了想,又转眼和他对视,轻笑一声:“为了你,委屈求全,也是应该的。”
第33章
“若你是为此前几次救你,”
四目短暂相对,谢夙倏地移开视线,“大可不必如此虚情假意。我保你平安,履约罢了。”
话落,他的视线重又回转,却直直对上裴修仍噙笑意的眉眼。
“谁说,我是虚情假意?”
谢夙五指微紧。
裴修看着他,稍稍倾身,就近去看他似乎冷淡的双眼,轻声浅笑:“还有,我知道,你几次救我,几次帮我解围,几次提点我该怎么自保,包括这次为帮我重塑炁海,自己灵炁紊乱——”
忽然间,丹田里的灵炁被不属于他的另一道力量操纵着,正蠢蠢欲动。
裴修作势正色:“——都是履约而已。”
他为谢夙强调,“都不是你的真心实意。”
谢夙沉眸看他,一言未发。
“但我的心意可是真的。”
裴修注视着他,“即便为你的履约而已,也很值得。”
谢夙眼底的凉气悄然消融。
他看着他,心跳也在悄然间微乱一拍。
裴修对他笑了笑:“所以,其他人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
谢夙一顿,才低声反问:“……什么?”
“你说我对你委屈求全,我可以接受。”
裴修接着说,“不过今天这些人,他们想结盟的是天缘道体,而不是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这里浪费口舌?”
实际上他并不需要什么盟友。
只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公孙靖慷慨解囊,借公孙焕的手送来一粒丹药,帮谢夙恢复了灵身。
只为这一点,不论公孙靖的初心是否另有打算,这份人情他都会记下。
而今天到场的宾客,势力背景当然比一个公孙家更深厚,全部结盟或许是最优选。
但从所有人对“天缘道体”的反应看,结盟与否,不会影响他得到的帮助,反而人人都想主动送他一个交情,以期待他未来给出一份回报。
这是纯粹为“天缘道体”准备的厚礼。
既然是互惠互利,他给出的话已经足够回应,没必要再有利益之外的交往。
他正说着,见谢夙眉间微微蹙起,于是止住话音:“怎么?”
谢夙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裴修笑说:“这不是你的问题吗,你不想让我回答?”
谢夙凉凉看他一眼:“答完了吗?”
裴修听出他语气有异:“听烦了?那就算了,这些也不重要。”
谢夙正默然。
一辆汽车恰时由远及近。
公孙焕和司机一起下了车,帮两人打开车门,见气氛似乎不对,他踌躇着问:“走吗?”
裴修颔首,对谢夙说:“走吧。”
他到另一侧上车,才看到化成原型的小红正窝在后座,“你也在?”
小红一个激灵,忙从后座爬到副驾驶,跟公孙焕挤一个位置。
公孙焕只好回脸说:“对啊,前辈说要把他带上。”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道:“它嗅觉灵敏,对阴煞本源感知敏锐,或可有用。”
小红忙说:“没错!我有用!”
谢夙没去理会,只扫过公孙焕:“出发。”
公孙焕赶紧捣了捣司机的胳膊:“快走,去昆仑谢家!”
裴修已经重新拿出符咒图册。
这本图册记录了公孙家的不少秘术,其中一个,就是公孙焕送给他的那张灵炁共享符咒。
他没向任何人透露谢夙目前的状况,避免被借机发现端倪,这张符的具体制作方法,他也只自行研究了几遍,现在草草能使用,不算稳定。
不过他的灵炁有限,即便稳定,可供谢夙用的也不多,聊胜于无吧。
图册的其他符咒,基本和祝由术相关,虽然目前用不上,但治病疗伤的技能必不可少,他趁路上的时间翻了一遍。
之后来到目的地,裴修开门下车。
公孙焕也揉着惺忪睡眼,提着小红的后脖颈下来。
可看到面前的一片草地,他茫然地问:“不是,这是哪?我们不是要去谢家吗?”
司机也挠头:“我是照着家主给的定位开的啊……”
公孙焕还要再说什么。
一道熟悉的金焰忽然从肩后穿了出来,他吓了一跳,紧接着就看到面前的景色如同水纹般荡开,随后缓缓打开供一人通行的入口,透过入口,才看得出山脉的真容。
司机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叹:“竟然是掩藏整座山的藏踪大阵!”
公孙焕也彻底醒了。
他早就听老头子说过,就算谢家这几年落魄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还是其余四大家族比不了的。
他之前还想,能有多大的差距,至于这么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现在只看这个法阵,连他都看得出是多么大的手笔。
这还是被暗害后、只剩在外弟子强撑的谢家……
就在这个时候,大阵内几道人影疾驰闪过,满脸戒备地来到入口。
“什么人?!”
司机忙说:“我们是公孙家的人,来送谢前辈和裴修回谢家。”
“谢前辈?”
听到这个姓氏,谢家几人皱眉看向司机口中的两人,“你——”
然而当看清谢夙的脸,几人脸色大变,同时猛地扑了过去。
公孙焕吓得连连后退,却看到几人松开手诀,齐齐跪倒在谢夙身前。
“老祖宗!”
当先的青年眼眶通红,脸上的警惕早就不见,只剩终于找到依靠的酸苦,“不孝子谢轩,恭迎老祖宗出山……”
谢轩哽咽着,往前膝行两步,仰头看向谢夙,“老祖宗,您终于回来了!”
谢夙垂眸看他,抬手微摆。
谢轩被无形的力量托起,这才记起两旁还有外人。
他随手抹去眼泪,对三人行礼道:“不好意思,刚才失礼了,多谢三位一路相送,请进。”
话落,对身后的年轻女人说,“小妹,送客人先去坐一会。”
公孙焕讪讪的。
他认识谢轩。
在他印象里,这个谢家早就公布的唯一继承人,一直以来都沉静自持,处事不惊,老头子馋得要死,只恨谢轩不姓公孙。
以前每次见面,对方也都是进退有度的大师兄模样。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谢轩哭,一时有点尴尬,又忽然间真切意识到,谢家真的出了天大的事……
整个家族一夕之间失踪了一半的人,甚至是家主、族老——
血亲生死不明,谢家人又怎么可能不伤心?
“三位,这边请。”
公孙焕低头走着。
路过裴修,他睁大眼睛:“你也走?你不留下吗?”
裴修说:“我为什么要留下?”
看谢轩的表现,和谢夙肯定是有谢家的事要谈,他这个外人怎么方便在场。
公孙焕不理解:“你难道不留下安慰、呃,陪着前辈吗?”
裴修沉默一秒,转向谢夙:“需要我陪吗?”
谢家几人脚下陡然停住了。
安慰——不是,陪老祖宗?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谢夙也顿了顿,只道:“你先去休息吧。”
裴修看了看他,转脚到他身前:“手。”
谢夙看他一眼,才依言照做。
裴修握住他的手,闭眼运炁,确定共享灵炁的咒术还在,才睁眼看他:“有任何需要,我随时都在。”
谢夙掌中的力道稍紧,很快松开:“嗯。”
裴修已经收手:“我走了?”
谢夙道:“嗯。”
看着裴修转身,谢轩出声提醒:“小妹。”
后者如梦初醒,忙快走几步,带着三人一狐走向休息室。
谢轩又看向谢夙:“老祖宗?”
谢夙道:“走吧。”
他收回视线,“去静室。”
听到这个名字,谢轩抿了抿唇,对身后其余几人摆手,独自陪谢夙穿过谢宅,来到后山竹林后的别院。
知道谢夙要问的话,谢轩整理好心情,推开了静室的门。
室内赫然是一座废弃的法阵。
谢轩站在门前,恭敬地说:“老祖宗,当年您布下这座法阵,引入那人的炁机之后——”
话说到这,对上谢夙沉潭寒渊般的黑眸,谢轩心头重重一跳,心脏仿佛被大手攥住,让他在这瞬间有难以呼吸的惊惧。
幸好,这股窒息的压力转瞬即逝。
谢夙扫过他,已走进门内:“这几年,谢家发生何事。”
谢轩强稳住喘息,跟着他进门:“回老祖宗的话,三年前,几位主持大阵的叔伯不知道为什么,接连受到反噬,全都元炁耗尽,相继在阵前去世。”
自那以后,大阵没人维系,渐渐废弃,谢家也从此一蹶不振。
可在这三年里,谢家虽然时运不济,也没出什么太大的乱子,直到九月初九,那天……
“那天,我回到家后,先去了祠堂,检查了所有失踪族人的魂灯……”
谢轩咬紧牙关,眼眶又血红一片,“无一例外,全都灭了……”
闻言,谢夙垂眸看过阵前早已泛黑的血渍,向来寡情淡漠的眼底也闪过凛然寒意。
在他身后,谢轩又跪倒在地。
“老祖宗,”
谢轩吞下悲痛,低声问,“时间这么凑巧,谢家这次的劫难,是我父亲算出的那场大祸吗?还是……引入炁机的反噬?”
十年前,父亲算出谢家必有大祸临头,试过无数种办法都没用后,才到泰山跪求了整整十天,才请动老祖宗出山,布下这道法阵。
他听父亲说过,就算老祖宗出手,其实也是孤注一掷,因为一旦失败,下场可能会更惨。
可冒险还有可能逆天改命,不冒险,就注定是慢慢等死。
如果他是家主,当初他也会做出和父亲一样的决定。
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谢家所有人的选择。
他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这场改命到底有没有失败,谢家,又到底有没有走到尽头?
这个问题,这段时间他已经压在心底太久。
幸好,他等来了谢家真正的支柱。
强撑的力气在等来依靠的时候已经土崩瓦解,谢轩跪在身前这道伟岸的影子里,等最后的宣判。
下一刻,他听到老祖宗开口。
“区区冥府阵图,谈何劫难。”
少年时曾听过的平淡嗓音,今天传到耳边,依旧是平缓沉定的强势,听起来让人无比安心。
谢轩攥紧双拳,终于松了一口浊气。
他刚要抬头,看到面前的影子轻轻一晃。
不容置辩的强势声音又从头顶传来。
“自今日起,这座法阵,不可再与旁人提及。”
谢轩道:“是——”
话音没落。
“尤其,不可对裴修提及只字片言。”
谢轩一愣。
他没有多想,低头应是。
—
前院。
休息室。
裴修坐在沙发上,正看书。
司机已经回程。
公孙焕坐不住,也已经带着小红出门闲逛。
休息室里现在只剩了他一个人,倒很清静。
不过他没想到,没过多久,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看到谢夙,他说:“这么快?”
以谢家的遭遇,他原本以为谢夙会有不少事要交代。
跟在谢夙身后的谢轩多看了他一眼。
裴修注意到谢轩的眼神,不像是单纯的打量。
只是对方很快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老祖宗,裴师兄,”
谢轩对两人一一行礼,然后说,“你们谈,我先下去了。”
谢夙道:“嗯。”
裴修没再看到谢轩的神色,也没在意。
不过反复听到谢家人的称呼,他转脸看向谢夙。
察觉他的视线,谢夙也转眼看他。
裴修说:“老祖宗?”
谢夙淡声道:“我常年在泰山闭关,他们并非是我血脉。”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修笑说,“只是好奇,你究竟多大年龄?”
他一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仔细想想,连公孙钟景的年纪,对谢夙的称呼都是前辈,的确是老祖宗了。
闻言,谢夙眸光微沉。
他看着裴修,语气仿佛不变:“你是指,我有多老?”
第34章
听到这句反问,裴修停顿一秒,冷静地说:“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谢夙道:“那是何意?”
裴修:“……”
他放下手里的书,把桌上没动的茶盏送到谢夙面前,“尝尝,你们家的茶味道不错。”
谢夙只沉沉看他。
裴修无奈:“你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我怎么会觉得你老。真的只是好奇。”
见谢夙面色不改,他补充一句,“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好奇的地方?”
谢夙眸光轻闪,抬手端起茶盏,转眼看向门外:“没有。”
裴修轻笑。
年纪大一点,的确很稳重,连好奇心都没有。
谢夙看回他:“笑什么。”
“没什么。”
裴修只笑说,“怎么样,好喝吗?”
茶香平常,入口却别有甘冽。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淡淡说:“尚可。”
裴修顺势转移话题:“事情解决了吗?”
谢夙道:“此事不急一时,待我灵身重塑,溯源即可。”
裴修说:“所以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重塑灵身?”
谢夙道:“不是。”
裴修意外:“那是?”
谢夙又看他一眼,却只道:“今日在此休整一夜,明日我会助你炼魂聚炁。”
“为我?”
裴修又不免意外,“你呢?”
谢夙语气依旧平淡:“你如今仍是肉体凡胎,如此弱不禁风,若不尽早聚炁,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波折。”
裴修眼底悄然柔和。
原来,又是为他着想。
谢夙避开他的视线:“不必多想——”
裴修接口说:“我知道,履约而已。”
谢夙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放下茶盏的手微紧,没再开口。
正在这时,门外公孙焕一路小跑进来。
“不好了!”
他把小红高举在面前,气喘吁吁地说,“狐狸说……他在谢家的那个练武场——”
话没说完,小红已经扭动着从公孙焕手里挣脱。
他一个滑跪扑到谢夙身前,力图证明自己有用:“大人,我闻到那里有阴煞本源的味道~”
闻言,谢夙和裴修对视一眼,起身道:“带路。”
“遵命!”
小红贴地蹦出门槛,在前面积极引路。
裴修和谢夙一起来到演武场,听到消息的谢轩也赶了过来。
“老祖宗有什么吩咐?”
听到这个称呼,谢夙扫过忽然转过脸的裴修,看他一眼。
谢轩背后一阵发凉,又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老祖宗?”
小红正在前面高喊:“大人,就在这里!”
裴修走过去,看到狐狸站在花坛的角落,爪子指向花丛深处。
谢轩不明所以,又不敢再向谢夙发问一遍,只能询问唯一认识的公孙焕:“师弟,这里有什么?”
公孙焕说:“有煞气本源!”
谢轩皱眉。
随后看到老祖宗也走到花坛前,他连忙跟上。
谢夙捏诀在花丛上方点过。
裴修看到金光下果然有黑红交加的煞气弥漫。
谢夙很快收手,对谢轩道:“挖出此地煞珠。”
煞珠?
谢轩眉头又紧皱。
他不敢耽搁,立刻依言上前施术念咒,良久,从花坛下牵引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圆珠。
看到它,谢轩脸色难看。
煞珠都是用于布置煞阵、凝结煞灵,这颗煞珠有拳头大小,显然刚放置不久。
难道这段时间,让谢家一半族人死于非命的那个幕后凶手,竟然又来过一次谢家?
他转向谢夙,单膝跪地,沉声说:“老祖宗,是我粗心大意,居然没察觉,家里又被布下一个阵法——”
谢夙抬手微摆。
谢轩站起身,低下了头。
公孙焕安慰他一句:“谢轩师兄,你也不用太怪罪自己,这个困煞阵不仅这里有,连罗浮山和武当山都有呢!”
谢轩自从回到昆仑,还没关注过谢家之外的状况:“罗浮山和武当山?”
“是啊,我爸说,洛家和武当派也都没查出来到底是什么情况——哎?”
公孙焕突然反应过来,“洛家,谢家,武当派,怎么都是有头有脸的地方?我家里不会也有吧?”
他来不及安慰别人,扭头跑去给家里打电话去了。
谢轩则看向谢夙:“老祖宗,既然这件事涉及到其他家族,我是不是要联系协会,一起调查?”
可话问出口,他久久没听到指示,不禁抬起头看向谢夙。
谢夙正看着在半空飘浮的煞珠,眼底晦暗不明。
冥府阵图,是为引渡冥府,轮回转生。
煞灵与此截然不同。
困煞阵布在宅内,生灵被煞气侵蚀,转为恶煞,唯有被煞灵吞噬,或被炼魂超度,余外无可解脱。
此人显然是打算彻底抹除谢家。
他稍稍敛眸。
裴修为天缘道体,自然受人觊觎。
而谢家如今祸患,却究竟是受裴修牵连;抑或,是裴修受谢家牵连?
若是后者。
若裴修有朝一日,得知真相——
“谢夙?”
思绪中断,谢夙转向裴修。
裴修笑说:“怎么走神了,他在问你,要联系协会吗?”
听到他的称呼,谢轩愣神看了看他,才又看向谢夙。
谢夙道:“谢家诸事,你可自行处置,不必问我。”
谢轩没来由感到一阵恐慌:“老祖宗——”
他的话还在喉间,被谢夙毫无波澜的淡漠眼神扫过,心头冷不丁一紧。
其实他知道,自这位老祖宗闭关,对家族的事一向不予理会,十年前,是唯一的例外。
父亲也说过,因为天赐道骨,老祖宗六亲缘浅,性格极其冷漠无情,就算从小就承负起整个家族,也真正带领家族崛起,却绝不会只因为家族责任,就为谢家多做什么。
在对方眼中,终究还是得道重于家族。
可现在父亲和族老全都遇害,家里没有长辈,他连商量的人都找不到……
裴修看出谢轩的为难:“不方便的话,我先回避。”
谢夙道:“不必。”
谢轩抿了抿嘴唇,低头退开了。
见状,裴修转而说:“这颗煞珠,可以炼炁吗?”
谢夙道:“如今不能。”
煞珠内凝聚的是本源煞气,他如今只能操作裴修的寥寥灵炁,炼炁尚且不足,稍有不慎,极有可能对裴修不利。
裴修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也没再问。
公孙焕这时挂了电话回来。
见裴修和谢夙又在聊天,他看了看好像情绪不高的谢轩,理直气壮的声音也略微委婉:“那个,师兄,正事谈得差不多了吧?我有点饿了,咱们午饭吃什么?”
“……”谢轩说,“我帮你问问。”
公孙焕点点头:“好。”
之后茶足饭饱,他摸了摸肚子,又问:“师兄,今天我们住哪啊?我想躺一会。”
这些谢轩早有准备:“……就在前面不远。”
他说着,又看向明显和老祖宗关系匪浅的裴修,“裴师兄,你要是累了话,也请休息一会吧,和公孙师弟在一个院子——”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裴修与我同住,不必作其余安排。”
谢轩循声转向谢夙,反应了两秒,才醒过神来:“……是。您的住处也已经打扫好了。”
裴修也看了谢夙一眼。
谢夙有所察觉,和他对视:“怎么?”
裴修说:“没什么。”
他体内随时会有异动,谢夙应该是为了帮他,住在一起也好,免得事后麻烦。
谢轩沉默着亲自送他们来到谢夙居住的别院,临走前又多看几眼裴修,才行礼离开。
裴修没注意他的眼神。
谢夙的院子只有一个房间,倒一应俱全,只是稍微显得冷清。
进门左边是书房区域,右边是一扇屏风,屏风后只摆着一张床,一切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
裴修走到谢夙的书架前。
都是一些晦涩的古文书籍,一旁的书桌上干干净净。
他看过四周毫无生活气息的摆设,转向和他一起进门的谢夙:“回家还住客房?”
谢夙道:“我自幼便住此处。”
自幼?
裴修微顿。
谢夙凝眸看他:“若你不愿与我同住,无需勉强——”
“不用勉强。”
裴修又看过周围,含笑再看他,“这里挺好。”
谢夙没再开口。
裴修随手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看完祝由图册,记起什么,打开手机里新下载的道可道,点进收藏的悬赏板块。
这个公孙焕口中官方指定唯一的交流软件,确实非常热闹,赏金任务的交流帖很有讨论度。
他翻页挑选着可以炼化的任务。
谢夙目前能炼炁的上限不高,不过这里面的任务从简到难、各个类型都有,正巧合适。
他原本打算和谢夙一起选定,不想谢夙有事要去处理,他索性先标记了几个帖子。
谢夙再回来时,夜已经深了。
裴修期间感觉到灵炁在反复波动,以为他是去处理谢家的私事,于是只跟他打了声招呼,去洗漱后,才绕过屏风,走到床边。
然而走近之后,看到面前的床,两人脚步都顿住。
不同于公孙家尺寸足够的双人床,这张常年不被主人光顾的架子床看起来相对狭窄。
裴修看向谢夙:“单人床?”
须臾,谢夙道:“双人足矣。”
足矣?
裴修抬手:“请。”
谢夙看他一眼,缓身坐下。
裴修等他躺好,才在他身旁躺下。
可惜,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对这张床来说还是有点拥挤。
肩臂紧紧相贴,似乎连呼吸的动作都过度张扬。
只是,泛寒的夜,紧贴的侧身渐渐攀爬热意,似乎也恰到好处。
耳边有窸窣轻响。
裴修转脸,正对上谢夙几乎近在咫尺的眸光。
谢夙薄唇微抿:“你……”
裴修看了看他,曲肘撑起上半身,又按在他肩侧床面,俯身往下——
谢夙脊背微僵,不由抬手,落在他胸口:“你——”
裴修已经拉起薄被,见状,低头看过他的手,又抬眸和他对视:“我?”
谢夙眸中莫名流转的涟漪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夜泛凉的沉凝。
他收回手,最后看裴修一眼,蓦然转过身去,背对身后的目光,侧身躺着。
裴修失笑:“给你盖被子也不行?”
谢夙没出声。
裴修笑了笑,继续把薄被盖在他肩上,也重新躺下。
“晚安。”
谢夙睁眼。
他转眸看过肩上松软的皱褶,片刻,也低声回了一句。
“晚安。”
—
次日。
清晨。
还没从一个月来难得的一次好眠中清醒,裴修隐约感觉怀里轻轻一震。
怀里?
裴修眼睑微动。
察觉怀里又安静,他缓缓睁眼——
看到还枕在他右臂熟睡的谢夙,裴修呼吸一顿,霎时转醒。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暖得发烫,并肉眼可见,和他紧紧贴合。
落在腰侧的手掌密不可分,擦过下颚的气息也近得肆无忌惮。
裴修面不改色,动了动左手。
触感很软——
下一秒。
他对上谢夙倏然睁开的薄怒双眼。
第35章
意识到掌下落在谢夙的哪个部位,裴修又是一顿。
他不动声色,稍稍往上,重落在谢夙腰侧,打了声招呼:“早。”
谢夙感觉到他的手掌自下而上轻缓擦过,浑身微僵,没有开口。
裴修见他没有动作的意思,也没抽出手臂:“刚醒?”
谢夙目光闪动,敛眸道:“嗯。”
裴修不疑有他:“要再睡一会吗?”
谢夙抬眼看他。
裴修说:“这段时间你也累了,好不容易回到家,多休息一会。”
你?
谢夙眉间略有痕迹:“你要去哪?”
裴修笑说:“我能去哪?我就在外面等你。”
谢夙又看他一眼,随后拂开他的左臂,半坐起身:“不必了。”
裴修也正要坐起,堪用力的右臂却忽然一阵酸胀,他只好又躺了回去。
谢夙有所察觉,回眸看他:“怎么?”
裴修按了按酸胀的肌肉,闻言轻笑一声,也抬眼看他:“好像,被你压麻了。”
“……”谢夙面色微沉,沉默片刻,抬指点在他的手臂。
暖意从指间流淌,麻胀很快被纾解大半。
裴修躺在床上,看着眼前这张居高临下的脸。
动作间,松散的如瀑长发从谢夙侧肩滑落。
搔人痒意的发尾钻进衣领,埋在颈侧,又从脸上轻轻扫过——又牵起片片轻痒。
裴修看着他,忽而抬手,把他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
连绵的暖流骤然止住。
谢夙转眼看他。
裴修已经收手,对上他的视线,问道:“好了吗?”
谢夙回眸。
下一秒,指前金光才重新聚起:“……很快。”
他一转头,裴修注意到他露出的耳廓:“你的耳朵——”
话没说完。
谢夙沉眸变诀,在他手臂上一掌拍过,转身下床:“好了。”
裴修被这一掌拍得直觉往枕头里陷了三分,不由失笑。
再起身时活动肩臂,他奇怪地说:“好了吗?我怎么感觉还是——”
又对上谢夙的视线,裴修改口,“好了。确实好了。”
他没想到,谢夙还有起床气。
反正也纾解得差不多了,还是别去招惹的好。
谢夙没去理他,径自到屏风后换了衣服。
再出来时,抬眼就看到裴修赤|裸的胸膛,他瞳孔微缩,倏地移开视线。
“你的衣服呢?”
裴修放下睡衣,闻言拿起挂在衣架的上衣,对他示意:“正在穿。”
谢夙道:“为何不到无人处更衣?”
裴修说:“这里还不够无人吗?”
谢夙又回眼看他,语气渐沉:“你在人前,一向如此衣衫不整?”
裴修说:“那倒没有。”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这一次也只是在卧室换衣服,谢夙的反应却在他意料之外,“你介意?”
谢夙语气已稍霁:“人前宽衣解带,成何体统。”
裴修说:“我有的你都有,对你宽衣解带有什么影响?”
话音刚落。
他刚穿好的衣领陡然一紧。
谢夙嗓音仿佛平静:“对我没有影响,你想对谁有影响?”
“对谁都没影响。”
裴修咳了一声,抚平衣领松开后的褶皱,对他说,“不过,你现在说成何体统,是不是有点晚了?”
谢夙道:“日后改正不迟。”
裴修又失笑:“我指的不是这个。”
谢夙蹙眉:“何意?”
裴修挑眉:“忘了吗,之前你每晚炼化精气,已经看了我半个多月——”
谢夙薄唇微抿,移开视线。
裴修噙笑看他:“——大人,这件事,算什么体统?”
谢夙无言片晌,转身道:“你该用早饭了。”
裴修看过他的背影,轻笑一声,转脚去了门外洗漱。
没多久,谢家人送来了早点。
因为谢夙就在房内,几人轻手轻脚放好碗筷,很快退了出去。
裴修和谢夙一起吃了饭,抬腕看表:“你今天大概几点结束?”
他点开道可道的帖子,放在谢夙面前,“我收集了几个可以炼度的鬼怪,你忙完之后,我们就出发。”
谢夙扫过帖子的内容。
都是些低级精怪,以裴修目前的实力,的确足以应付。
裴修说:“稳妥起见,先从最简单的入手。”
谢夙颔首:“与我去一处地方,过后随时可以启程。”
裴修说:“现在?”
谢夙道:“现在。”
裴修说:“那就走吧。”
谢夙抬指画符,化为一只灵雀飞出院落,才道:“走吧。”
裴修看出他是在通知谢轩,也没多问。
之后两人来到前厅,还没走近,看到公孙焕提着小红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你们终于来了!”
一看到他们,公孙焕赶紧快步过来,担惊受怕地说,“这里的阵法还在呢,昨晚狐狸溜出去,就差点撞进去一个……”
要不是担心打扰这夫夫晚上恩爱,他昨晚就想去他们身边打地铺。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他绝对不要再跟他们分开!
谢轩说:“师弟,我跟你说了,不用担心,这些法阵已经没有灵炁供应,老祖宗昨天也传授给我们彻底清除的办法,今天就能完全打扫干净了。”
“嗯嗯嗯!”公孙焕敷衍地回应着,连忙走到裴修身后,才松了口气。
“……”谢轩转向谢夙,行礼道,“老祖宗。”
说完转向裴修,表情比昨天更加复杂,犹豫着说,“裴……师兄。”
裴修笑了笑,按他们道家的方式,也回礼说:“谢师兄。”
谢轩却脸色僵硬,迅速避开了这一礼,作揖道:“师兄不敢当,您叫我名字就好。”
他的反应大得出奇。
裴修眉峰轻挑,还没开口。
谢夙道:“拿出来吧。”
谢轩应是,对侍立一旁的弟妹点头示意。
两人分别手捧托盘来到裴修和谢夙面前。
谢轩说:“老祖宗,昨天我和弟妹们按您的指点,解除了上面的封印,但一直没办法操纵,所以……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成功……”
谢夙抬手轻招。
托盘上一件薄如蝉翼的淡金纱衣先无风飞起,落入他掌中。
公孙焕看了又看,反应过来,口水直流:“这是……炁丝软甲?!”
裴修看他一眼:“炁丝软甲?”
“这一课我真学过,书上说,灵炁炼成实体,就是绝大部分修道之人能修成的极限了,”
公孙焕无限向往地说:“而炁丝软甲,却需要把炼成实体的灵炁,再精确压缩到蚕丝粗细,最关键的是,粗细必须一致的炁丝,要足足十万根!这样制作出来的软甲,穿上之后想死都难,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呢!”
裴修转向谢夙:“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还是留给谢轩吧。”
谢家昨天才发现煞珠,幕后凶手显然还在伺机而动。
谢轩是谢家继承人,处境非常危险,保命手段越多越好。
谢轩背后一凉,忙说:“多谢师兄好意,但我已经有其他的护体法宝了,这是老祖宗特意为您准备的,请不要推辞!”
公孙焕撇嘴,正要说什么,面前突然闪过一阵刺眼金光。
他抬起狐狸挡住光源。
紧接着,又听到“刺啦”一声脆响。
放下手的时候,他看到那件纱衣已经从谢夙掌中不见。
再转眼,发现裴修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泽。
公孙焕:“……”
羡慕!
嫉妒!
裴修才入道几天啊,他全家都没有的东西,人家拒绝都拒绝不掉,就这么轻飘飘穿上了!
裴修身上的金光已经渐渐隐没。
谢夙看着他,淡声道:“此物是我曾经闲时所制,也是我用过的旧物,若你不愿穿戴,还给我便是。”
用过的旧物?
裴修穿回幸免于难的外套,扫过地上的布料碎片,回说:“……你穿我的,我穿你的,很公平。”
谢夙收回视线。
他再招手,另一个托盘上的法宝也缓缓到他掌心盘旋。
是一对铃铛。
“同音铃?!!”
看到它们,公孙焕的眼珠子险些瞪出来,对谢轩说,“天啊,师兄,你们谢家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
老头子总跟他说谢家底蕴深厚,他还半信半疑呢。
结果随手拿出来两件东西,都是他在古宝大典里学过的奇珍异宝。
谢轩说:“这同音铃其实本来是坏的,一直收藏在库房里,如果不是老祖宗亲自出手修复,根本没法使用。”
昨天老祖宗取走私库里的炁丝软甲后,在库房里只挑走了这么一件灵宝。
也正因为这件灵宝,他才知道,在老祖宗心里,裴修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哦……”
公孙焕偷偷瞄一眼正在铃铛上施术的谢夙,不敢说话,又看向裴修,十分艳羡地说,“你还不知道同音铃是什么吧?”
裴修说:“你猜对了。”
公孙焕:“……”
他解释说,“同音铃可是最罕见的契约灵宝,一对道侣认主之后,就可以共享性命——”
裴修:“……”
他听到一个不该存在的解说词,“道侣?”
公孙焕狐疑地看他:“哎哟,就是爱人啊,这都不懂!”
裴修说:“我和谢夙不是道侣。”
谢轩一愣。
小红冷不丁提醒一句:“他们没名分。”
“……”公孙焕换了一个词,“情侣,一对情侣,行了吧?”
之前不认这个名分就算了。
现在都用上同音铃了,还不认??
算了,管你认不认,事实胜于雄辩!
不等裴修再发出质疑,公孙焕接着解释:“至于性命嘛,就是——唉说起来好麻烦,总之简单来说,就是你们之后差不多算是同生共死了,就算遇到致命伤,除非能达到一次性杀死你们两个人的伤害,否则都能分摊!”
他越说越眼红。
炁丝软甲护住肉身,同音铃护住灵身,加上谢夙那种逆天的实力帮着分摊伤害,这世上还有比裴修更安全的人吗!
裴修听他说完,又转向谢夙。
谢夙已经收势。
精美的银铃还在他掌中盘旋,他也抬眼,看向裴修。
见状,谢轩说:“我们都出去吧。”
灵宝契约和炁丝软甲不一样,最好没有外人在场。
明白这也是谢夙的意思,公孙焕只好提着狐狸先出门了。
房门合起。
银铃轻响——
蓦地,裴修按住谢夙捏诀的手。
盘旋的一对铃铛悬在半空。
铃声在两人之间悠然回荡。
谢夙看了一眼裴修,只道:“不必多虑,此物并非唯有道侣可用。”
裴修说:“我知道。”
他知道,谢夙不可能有这种低级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