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身后传来主办方人员的催促,裴修看着还在原地的谢夙:“心情不好,是累了吗?你的灵身还没恢复,实在不行,我把玉牌留给你?”
谢夙看他一眼,终于道:“不必。”
裴修扫过他身后的评委席,往前一步,轻声笑说:“如果你不想待在人多的地方,我去交涉。”
谢夙薄唇微抿,避开他带笑的双眼,只道:“我还无需你去交涉。”
裴修也看得出所有人对他的态度,的确没必要担心:“那我走了?”
谢夙道:“嗯。”
裴修正转身——
“等等。”
裴修回眸,看到谢夙的视线也在回转,和他一眼对视,又垂眸抬手,捏诀按在他胸前。
暖流在他体内形成熟悉的屏障,轻柔在丹田游走。
谢夙随即收手,片刻,又淡声说:“不必逞强。”
“好。”
裴修笑说,“我走了?”
谢夙颔首。
目送裴修再转身,他也走向一旁的评委席位。
一众等着他们结束话别的评委连忙让开正中的位置。
公孙靖也赶紧收起脸上齿酸的表情,恭敬地说:“前辈,您看这里,这个法宝可以提供比赛直播——呃,就是这九个投影能看到里面选手的表现,裴修是九号,在右下角。”
在他的介绍中,九个同等大小的投影缓缓亮起,共同组成一面投影墙,立在评委席正前方。
谢夙看向右下角,里面很快出现了裴修的影子。
“请检查通关道具,确认后,佩戴好道具到入口准备进场。”
裴修看向桌面。
比起擂台赛,决赛的道具多了一些辅助用符,主办方还贴心地给每一张符写了说明和使用方法。摆在最后的是一张红色符,使用后自动生成一个结界保护选手,同时默认弃权。
裴修一张一张把符佩戴好,用仅剩的时间看了两遍新符的介绍。
十点钟整,信号升空。
九名选手同时走进了比赛场地。
这时,主持人和解说也走到另一侧。
他们面前是等人高的电子屏,屏幕上是比赛转播。
罗天大醮作为全道术界的盛会,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在面向协会的道可道上向来有专门的板块,决赛转播更是在首页有置顶的宣传横幅。
现在比赛开始,观众瞬间涌了进来,弹幕很快占据屏幕。
——哦豁,九号裴修就是那个据说可以媲美洛奕的天才?
——我去,这也太帅了!我宣布,裴修将代替洛奕成为我新的偶像!
——等一下,评委席中间的那位大佬是谁?我怎么隔着屏幕看他都直打哆嗦,又是哪位超级加辈的前辈出山了?
——大佬们现在不都在昆仑吗,怎么还有时间来参加比赛?
——来了来了!哎呦传言果然不假,裴修连这种最基础的精灵都不认识?
——可是你们发现没,裴修严格来说还是新手,表现却相当淡定啊
——没错,而且后面出手也是非常漂亮,一点都没拖泥带水
——人比人气死人啊!我修道十八年了,遇到恶鬼还吓得走不动路呢……
——现在才知道那个评委真是够无耻的,污蔑这种天才作弊,我敢说这就是绝对的决赛选手水平!
——唉,裴修真应该参加下一届的,现在来对他太吃亏了
除了弹幕,投影的评委们也都表情认真起来。
只看向裴修的,不止谢夙一个人。
公孙靖和易昶也在比赛开始的第一时间看向了右下角。
之后进入赛场的第一分钟,和其他人一样,裴修受到了第一轮攻击。
不同于其他选手对精怪的熟悉,裴修多用了几秒时间用于分辨,在开场就落后了一步。
公孙靖看了看电子屏幕上特意划分的一块实时排名表,可惜地叹了口气。
洛奕稳稳占据第一。
裴修也毫不意外地落在第九。
这一步落后的看似只有几秒,其实是次次几秒,累积起来,到结束的时候绝对是一个不短的时间,况且在决赛场上,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但只用几秒就能消化一套全新的内容,裴修已经是做到了常人根本做不到的事,他可惜的是裴修入道的时间还是太短,哪怕多一个月,前五还是可以争一争的。
公孙靖想到这,放下手里的笔,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结果一扭头,看到隔壁的易昶在笑,他冷哼一声:“有些人不充当正义使者了?现在怎么不说什么公不公平?”
易昶笑容一僵,瞥了一眼谢夙,一个字也没敢多说。
谢夙只看着投影。
裴修进场后应对自如,来参加这场赛事的目的便已然达到。
至于那粒枕中丹,他本也不必用它恢复。
裴修能在交战中学会自保,才算当务之急。
“到第二阶段了。”洛韵突然出声提醒大家。
投影里,画面推进丛林深处,周围更加幽静潮湿。
裴修缓步往前,看到必经之路上,是几栋年代久远的房子。
房子年久失修,断壁残垣,屋外零散摆着一两排瓦罐倒还完好,泡在长了青苔的水洼里,似乎稀松平常。
但当裴修走过第一间破败的房屋,他突然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泡在水洼里的瓦罐,此刻在他身后齐刷刷排成一列,最近的一个就在他脚后。
他停下,它们也停下,他走,它们也悄无声息地跟着走,听不到任何动静,却也不能摆脱。
主办方公布的图文里没有和瓦罐相关的精怪,裴修排除前面已经遇过的几个,正在剩下的选项里筛选,走过第二栋房子后,发现身后的瓦罐又多了一列。
渐渐的,丛林里吹来一阵风声。
原本无声无息的瓦罐顿时随风轻晃,发出阵阵沉闷的晃响,空气隐约传递着人群窃窃私语般的嗡鸣。
裴修住了脚。
显然,再走下去,这些东西恐怕会更多。
他先准备好防御符,退出几步,打碎了其中一只——
这个举动在直播间掀起一片弹幕。
——完了!裴修要淘汰了!
——还是缺少常识啊,如果裴修知道不能在雾灵成型之前攻击,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前面的少说风凉话了,他才入道几天,当然不可能了解得这么清楚啊!
——罐子里的雾煞打了一个,其他的会全都扑出来攻击他的,希望他的反应能快一点,拖到主办方去救他
——完啦,雾灵直接出来了——等等!我靠!
弹幕刷出了满屏问号。
——不是吧?这个裴修真的只入道几天?
——你说他开了外挂我也信啊!他这是怎么办到的??
——隔壁洛奕都在老老实实等雾灵现身,这裴修要弯道超车了???
连负责讲解比赛的解说员都磕磕绊绊起来。
不仅是他。
现场的评委也都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屏幕里捏着一个未知法诀的裴修,看到一个白色光罩自上而下洒落,竟然轻易把本该暴动的雾灵隔绝在外。
一般来说,容器内的雾煞也是雾灵的一部分,如果没受到攻击,雾灵合体后只会想吞噬猎物。
一旦遭受攻击,雾煞暴动,雾灵也会因受到伤害变得愤怒,危害程度直线上升。
然而现在,裴修只用一个手诀,就让雾灵的攻击欲望减弱,大大小小的雾煞也停留在光罩外蠢蠢欲动地徘徊。
再看裴修。
确定了这一关要对付的精怪,他再用对应的符诀把雾灵逼退后,没选择继续硬碰硬,一直捏着这个手诀穿过废弃的几栋房子,到达下一关。
实时排名开始刷新。
洛奕依旧稳住第一。
裴修却瞬间从最后一名跃至第三。
“好!”
公孙靖猛地一拍桌子,放声大笑,“不愧是我们公孙家的人,就是有实力!”
就凭这一关抢来的时间,他相信裴修稳住前五名绝对是没有问题。
其余评委看向他,忍不住腹诽。
你们公孙家真正的自己人还在对付雾灵没出来呢,这么说真的好吗?
但众人内心吐槽完又不约而同地想起另一个人,都十分规矩地没有说出口,只是点评了一下裴修这一场的精彩表现。
“就是不知道这个手诀到底是什么?”
谢夙看着裴修稍作休整,走进下一关,闻言,双眸微敛。
他也未曾想到,仅仅罗浮山一行,当日裴修丝毫不知运炁,便已将他附体时所用的招式记下。
“看,洛奕又过关了。”
谢夙抬眸。
他的视线仍落在右下角。
在上一关抢过大量时间,裴修的表现依然稳定。
而随着剩下的关卡越来越少,需要面对的精怪也极其有限,最后三关,他根据环境精准预判,用时和寻常选手相差无几。
他最终的排名比公孙靖预料中更好,牢牢钉在第三。
公孙靖笑得合不拢嘴,对着两边拱手:“承让,承让。”
众评委:“……”
他们真的有心想提醒他,拿第一的不是裴修。
只是……谢夙就在旁边坐着。
就算他们针对的是公孙靖,作为爱人听到这种话,谢夙会放过他们吗?
这位看着可不是好脾气的人啊……
公孙靖还在感慨:“唉,这就是培养天才带来的成就感吗?确实是很不错啊!”
众评委憋了半天,还是忍了。
幸好这时主持人已经走到内场,开始讲解最终的比赛规则。
“恭喜七位选手,在约定时间内完成挑战。”
主持人抬手指向正对入口的一片浓雾,“就在前面,是这片丛林自然形成的一个煞灵,找到并且把它封印的选手,就是本届罗天大醮的冠军。”
又是煞灵?
裴修看向这团煞雾。
不过这东西他在罗浮山的困煞阵已经见过不少,还算熟悉。
“你们将以排名的顺序进入这片煞雾。”
主持人接着说,“第一名,提前五分钟进入;第二名,提前三分钟;第三名,提前一分钟;第四名及之后的选手一起进入。”
确认选手理解规则后,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新的道具。
裴修在准备区等到第三次信号升空,径直踏入煞雾范围。
比起之前遇到的雾灵,煞雾里存在的暴戾气息更浓重。
但没有瓦罐里冲出来的小东西骚扰,有光罩隔绝气息,他在雾气里行动的效率有显著提高。
两分钟后,他遇到了同样在寻找煞灵踪迹的洛奕。
对方周身有两张金符交替环绕,指前的七柄小剑遍布雷光,也在煞雾里穿梭,看上去很有点高人风范。
洛奕也在同时看到了他。
“裴修?”
毕竟是竞争对手,裴修和他打过招呼,正要往反方向走,洛奕却主动靠近过来。
“这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洛奕说着,手里的雷剑刺破雾气,划开一条短暂的通道,又看着它重新闭合,“煞雾这么浓郁,按理说煞灵应该就在附近,可我找了很久,都没看到痕迹。”
话音刚落,两人听到对面传来一声窸窣轻响。
裴修住脚,正要细听——
身旁的洛奕如电霹雳闪过,已经没入雾气。
裴修:“……”
他摇了摇头,十分普通地举步走了过去。
“啊啊啊——饶命啊,你不要过来!”
裴修又住脚。
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一道红色影子突然从煞雾里冲了出来。
见到他,对方一个急停,再一个猛扑,直挺挺撞了过来。
“大人~”它流星般滑跪到裴修脚下,抬起两只爪子抱住他的小腿,含泪的眼睛向上仰望,“我是无辜的,你救救我呀~”
裴修:“……”
红毛狐狸抽了抽鼻子,又眨眨眼睛:“你不认识我了吗,大人,我是小红~”
七柄飞射而来的雷剑悬停在它脑后。
洛奕随后踏雾出来,看看它,又看向裴修:“你的灵宠?”
红毛狐狸连连点头:“我愿意做大人的灵宠!”
裴修先问:“你怎么在这?”
红毛狐狸一听到这句问话,眼泪夺眶而出,哭诉起来:“大人,我好惨!我妈本来不同意我出远门,可我上次听说你们会参加这个罗天大醮,我想来找……来找你,没想到刚到武当山,就被敲晕扔进这团煞雾里了!”
它越说越伤心,软软靠在裴修腿上,无力支撑的模样。
裴修说:“……站好。”
红毛狐狸擦着眼泪,瞟了瞟一旁的洛奕:“大人,这个人要杀我……”
洛奕皱眉看它:“你是这里的煞灵,我必须杀了你。”
“我不是!”
红毛狐狸忙说,“我是外地的煞灵,不是这里的,你找错妖了!”
洛奕看向裴修。
裴修只好说:“它的确来自罗浮山。”
—
道可道。
罗天大醮直播间。
——不是,这什么情况?
——裴修还有外地煞灵朋友呢?
——等一下,洛奕真的信了——他就这么走了!
——我真的乐了,这个狐狸精带着裴修去找本地煞灵去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现场的解说看到评论内容,连忙转移话题,把观众的注意力继续带到比赛中去。
评委们又是面面相觑。
他们心里实在有一句话想问。
‘这算作弊吗?’
可想到易昶的下场,想想旁边坐着的这位前辈。
这句话终究是没人问出口。
规则里又没写在比赛过程中必须拒绝妖精的帮助。
关键是,这件事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主办方的失误,把不该在场的外地妖精放进了比赛现场。
谁也不知道这只狐狸精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明明比赛之前已经几次确认过场地没有异常……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透过投影看着裴修真的就这么赢了,众人心里满是郁结。
只有公孙靖面露红光。
他猛地起身,仰天哈哈大笑,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承让,承让啊诸位哈哈哈哈——”
众评委懒得理他,也都站起来走向颁奖现场。
对于身旁的喧闹,谢夙没有理会。
他看着投影里的那道身影,不觉间,微微坐正。
面带微笑的主持人正走着流程。
裴修和其余选手在掌声中从消散的煞雾中走了出来。
评委们很快赶到,在台上一一点评过后,把位置让给了颁奖嘉宾。
裴修站在领奖台绝对的中心,颁奖嘉宾把手里的奖牌和奖品送到他的手里,深深的和他握着手:“未来可期啊!”
裴修礼貌道谢。
对方走后,他从奖品里拿起唯一的木盒,抬眼时,正对上那道难得凝望的目光。
谢夙立在台下,隔着攒动穿行的各色人影,只静静注视着他。
裴修轻笑,对他晃了晃手里的木盒。
谢夙的眸光随之轻晃,又落回裴修的双眼,唇边也无意中牵起这双眼底游转的浅淡笑意。
“……裴修?裴修?”
裴修转眼。
主持人笑着再问一遍:“请问我们的冠军选手,有没有什么获奖感言?”
裴修又看过台下的谢夙。
他笑着说:“很幸运,我们的目标,都做到了。”
谢夙视线未转。
不错。
未留遗憾。
第27章
结束台上的流程,裴修带着枕中丹走到谢夙面前。
谢夙往前两步,正要开口——
“裴修。”
只拿了银牌的洛奕也从台上下来,追到裴修身旁,“你要走了吗?”
裴修说:“嗯。”
洛奕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看了看手里的银色奖牌:“我没想到,今天拿到冠军的人,竟然不是我。”
从记事起,他就已经习惯承载着族人的期待而活,这次出关,他原以为也会和之前一样,把又一个族人期望中的冠军收入囊中。
就算遇到裴修这个变数,他也没觉得会有什么不同。
可结果是,生平第一次,他屈居人下,只得到第二的名次。
他听到有人说裴修是凭运气取胜。
但胜利就是胜利,他提前整整五分钟都没能找到煞灵,也许就是命中注定的一次警示。
他只是,有点茫然。
生平第一次,他辜负族人的期待。
得知比赛结束,而结束比赛的人不是他之后,他站在原地,大脑久久都是一片空白,几乎有点恐慌。
接着浑浑噩噩来到台上,接受这枚史无前例的银牌,他心里又好像有一丝隐秘的畅快和解脱。
世上总会有像裴修这样更胜他一筹的天才,也许经过这次失败,族人就会慢慢认清,他不是天才之中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裴修说:“我取巧了,否则冠军一定是你。”
洛奕摇头:“输了就是输了。而且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接受。”
他收起手里的奖牌,转而说,“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裴修说:“还不一定。有事?”
洛奕点头:“我真的希望和你正式打一场。”
裴修说:“我真的不是你的对手。”
两人话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红毛狐狸跑了回来。
看到裴修身旁的谢夙,它猛地一个急停,特意绕了一圈,贴在裴修腿边。
“我可以等你。”
洛奕正接着说,“等你准备好,多久都可以。”
闻言,谢夙眸光微凝,扫过洛奕顽固呆板的脸。
红毛狐狸也瞪大眼睛。
它做贼似的仰头,迅速看过这三个人,最后小心瞥着谢夙,眼神震惊。
裴修只说:“有机会的话,没问题。”
红毛狐狸倒吸一口凉气。
裴修低头看它。
红毛狐狸变身少年,忍不住好奇:“我听说人类和我们一样都是很专情的,原来不是吗?”
裴修没跟上他跳跃的话题:“什么?”
“对配偶专情啊!”
小红看了一眼洛奕,好像确实是很符合人类审美的大帅哥啊。
但再帅也是不对的,他拉了拉裴修的袖子,低声提醒:“大人,你要小心一点啊,要是有狐狸精第三者当着我妈的面勾引我爸,我爸还敢答应,我妈会把他们全都咬死的!”
裴修:“……”
小红以为他不信,很确定地说:“真的,我妈绝对会咬死他——”
“好了。”
裴修担心这只狐狸再说下去会先一步死于非命,打断了他的话,“你去那边等我。”
小红耷拉着脑袋:“好吧……”
他走向一旁,路过洛奕的时候忍不住又说一句,“好奇怪,你们人类现在怎么都喜欢男人?”
听到这个“都”字,洛奕看向裴修:“你真的喜欢男人?”
他想到之前在车上的谈话,“没关系,我的话还是有效。欣赏还是喜欢,好像都可以。”
裴修说:“……别听他胡说。”
洛奕还想说什么,被一道女声恰时打断。
“少主。”
洛奕回头,看到走近的洛韵,正要出声,记起比赛的结果,声音低了一分:“小姑,对不起,我输了。”
洛韵看着他低下的头,两秒后才往前一步,按在他的肩膀:“少主,只要吸取这次的教训,下一次一定能赢回来。”
听到这句话,洛奕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也掐了掐指腹:“对不起……”
奢望中的关心和安慰果然没有来,只有这份沉甸甸的鼓励,是他早就习惯的相处,说不上失望,他只是有点失落。
洛韵显然有话要说,看到裴修和谢夙在场,微笑打了个声招呼,带着洛奕先一步离开了。
裴修看出她的态度比起上次见面要冷淡了一些。
这也情有可原,毕竟是他“抢”走了洛奕名次,洛家人对他会是什么心理,不言而喻,保留一份礼貌已经足够体面。
“心疼了?”
裴修转眼,正对上谢夙幽深如墨的双眸:“什么?”
谢夙缓声道:“如此恋恋不舍,何不追过去?”
裴修失笑:“我哪里恋恋不舍?”
话落,他打开木盒,把枕中丹递给谢夙,“等急了?我知道不该让不相干的人占用你的时间,但也没必要把人直接轰走吧?”
不知哪句话说服了谢夙,他眼底凉意稍霁:“我何曾让你把人轰走。”
“你没有。”
裴修笑说:“先用药。”
谢夙看他一眼,捏诀点在他掌中的丹丸。
白光化作的三缕细烟盘旋而上,很快没入眉间。
裴修看着他的身体随着药力凝实,没有开口打扰。
没多久,谢夙收手,片刻,又道:“你——”
只是他的话没说完,又被一道声音打扰。
“哎呦!”
公孙靖安抚完自家的选手,赶紧走了过来,“裴修!”
谢夙沉眸。
裴修按了按他刚垂到身侧的手臂,略作安抚,稍侧身在他耳边说:“还在外面,先忍一忍。”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谢夙薄唇微抿,正要避开,身侧的人影已经离开。
“裴修啊,恭喜恭喜啊哈哈哈!”
公孙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我想问问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的话,先跟我回一趟终南山?”
裴修还没回复。
“主要是前辈交代的药准备得差不多了。”
公孙靖又忙对谢夙说,“还有就是,族里的长辈过两天也会从昆仑回来,到时候前辈有什么话,都可以当面问个清楚。您觉得呢?”
谢夙略一颔首。
他看向裴修:“药材备齐,便可为你重塑炁海。”
裴修说:“我的事不急,先等你彻底恢复。”
谢夙道:“你如今丹田有损,炁海之事刻不容缓。”
裴修说:“我——”
谢夙微蹙起眉,沉眸看他:“此事已定,不必多言。”
选择权被剥夺,裴修沉默一秒:“好。就按你说的办。”
见状,谢夙抿唇又道:“炼炁并非难事,无需多虑。”
裴修轻笑,对他说:“我知道。只是总让你为我费心费力,我却帮不了你什么。”
谢夙反手握在他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谁说你帮不了我什么?你已为我赢得这枚枕中丹,助我良多。”
“……”
公孙靖的眼神随着两人的话左右摇摆,满脸的欲言又止。
两位,差不多了……
大庭广众的,情话留一点回家里说吧……
“公孙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听到裴修的话,公孙靖回过神,咳了一声,先说:“裴修,你别叫我先生了,和族里的孩子一样叫我二叔就行。”
他抬腕看过时间,想了想,“这边大概还有十分钟结束,到时候会先送你们回酒店,之后半小时出发,怎么样?”
裴修说:“可以。”
公孙靖松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突然看到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几波人,都在对着煞雾消失的方向指指点点。
不一会儿,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跑过来:“公孙师叔,前面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师弟发消息过来,说是煞雾没散,是往丛林更深处聚拢了。”
“没散?”
公孙靖皱眉,“煞灵不是封印了吗?”
工作人员说:“是啊!封印还在,可是煞雾确实没散,大家都猜,是不是这里还有第二只煞灵……”
公孙靖皱眉更紧:“你们武当山这次到底是怎么检查的场地,不仅放了无关的妖精进来,竟然连这里有几只煞灵都不确定?”
工作人员暗暗叫苦,也是冤枉极了:“师叔,罗天大醮的事我们哪敢糊弄,都检查过好多次了,连几位师伯和师祖去昆仑之前都来探查过,确实是没问题啊……”
公孙靖说:“算了,你带我过去看看。”
在场之中,除了身前这位前辈,属他的实力最高,遇到这种意外情况,当然也该以身作则。
工作人员忙说:“那就麻烦师叔了!”
公孙靖转向裴修和谢夙,正要道别。
裴修说:“我们也去。”
公孙靖惊喜交加,也没推辞:“那就有劳前辈了。”
谢夙道:“嗯。”
公孙靖于是招呼上自家的小辈,跟在两人身后,走向工作人员指引的小路。
“这边请。”
裴修往前走了脚步,转眼看向谢夙。
谢夙也正看向他。
裴修笑了笑。
比赛封印的煞灵不确定能不能动,如果多出一只,正好方便谢夙炼炁,又省了一笔麻烦。
“……”
工作人员引路来到煞雾聚拢的地方,身后已经跟来不少人。包括评委和选手。
“就是前面。”
公孙靖率先踏前一步,竖指画符,点向面前的雾气——
就在这个瞬间,煞雾陡然涌动!
掺着血腥味的浓重煞气扑面而来,公孙靖面色肃穆,正要再变手诀,身前金光一闪,一道光罩骤然从头顶洒落。
“轰——!”
狂涛般的风浪霎时冲撞在光罩上,公孙靖下意识护着小辈退了一步,才发觉这声势骇人的狂风没有落在身上。
身后两侧的闷哼惨叫声不绝于耳。
公孙靖立刻回头,看到几个相熟的评委捂胸吐血,不少工作人员只在这一阵风里倒地不醒,更年轻的选手们被牢牢护着,也都在咬牙坚持。
他当机立断,皱眉高喊:“这里危险,都退出去!”
说完才感激地看向谢夙,“多谢前辈救我和——”
谢夙连眼神都欠奉,淡声道:“出去。”
公孙靖说:“……好的,晚辈这就出去。”
要不是谢夙好心出手,他刚才距离最近,猝不及防之下,哪怕他能活命,自家这个好苗子的生死就很难说了。
就冲这一点,他拉拢这两个人付出的代价就物超所值了。
所以别说谢夙让他出去,就是骂他两句也得受着啊!
他走后,裴修看向谢夙:“我在这会不会影响你发挥,我也出去?”
谢夙道:“不必。此地煞阵较弱,煞灵亦未成型。”
裴修看了一眼离开的公孙靖:“那你怎么让他走了,多一个帮手,也能尽快破阵。”
谢夙微顿。
他回眸看向裴修:“走,还是不走?”
裴修当即收回视线,往前一步,和他并肩迈进雾色。
“走,当然走。”
—
煞阵外。
公孙靖随手撒出一片符箓,临时布下一个疗伤法阵。
他看着众人走到阵中盘膝打坐,忽然间,叹了口气。
评委感念他大义救助,关心一句:“师兄这是叹什么气?”
公孙靖又叹了一声:“愁啊。”
评委又问:“愁什么?”
公孙靖说:“你说,运气太好该怎么办?”
评委:“……”
公孙靖摇头说:“你是不会懂的,你家里没有天才弟子,也没有能随手保你一命的前辈,你不懂我的愁滋味啊!”
评委:“???”
周围也迅速陷入死寂。
不再有一个人出声,只剩公孙靖憋不住的哈哈大笑时不时响起。
没过太久。
煞雾渐渐淡去。
裴修和谢夙闲谈间缓步出来。
公孙靖压不下去的嘴角提得更高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谢夙的灵身更加凝实,肯定是收获颇多。
“前辈,”
公孙靖迎过去,“劳您费心了,里面怎么样?”
谢夙摆手。
看到一粒珠子迎面飞来,公孙抬手接住。
指甲大小的圆珠滚着浓浓煞气,通体漆黑。
他仔细辨别:“煞珠?”
煞珠通常用于布阵,为凝结煞灵做准备,一旦阵势成型,煞珠里的煞气也会消耗殆尽。
这枚煞珠不算大,应该是阵法处于半成型的状态。
裴修说:“是个困煞阵。”
公孙靖不意外。
看到煞珠,他已经猜到会是煞阵:“我和协会联系过了,他们会马上派人来调查。”
谢夙道:“此阵,与罗浮山煞阵同源。”
这句话在预料之外,公孙靖一愣,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前辈……为什么提起罗浮山?”
裴修接口说:“在罗浮山布置阵法、和布置冥府阵图的人,应该有关联。”
公孙靖眼前一黑。
什么意思?
整个协会调查不出来的冥府阵图还不算完,又来一个新的挑战?
裴修说:“这条线索,应该会对调查有帮助。”
公孙靖:“……”
对上谢夙的眼神,他干笑一声,“有……有帮助……”
裴修说:“那就麻烦了。”
公孙焕又是一声干笑:“……不麻烦。”
确认过收尾结束的工作人员这时小跑过来:“裴师兄,前辈,车已经准备好了,你们现在要回酒店吗?”
裴修说:“嗯。”
工作人员于是通知司机把车开了进来。
小红也从一旁窜到裴修身旁:“两位大人,带带我吧~”
主办方的专车位置足够,裴修没在意:“来吧。”
上车后,小红惊奇地摸摸这个,戳戳那个。
裴修想起什么,抬手搭在谢夙肩上,对他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胡编乱造了,我和这位大人,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小红懵懵懂懂:“我知道啊,大人说了,你们还没有名分,不是爱人,是对象。”
裴修沉默地看了谢夙一眼。
谢夙也默然片刻,才道:“我不曾说过。”
裴修转回小红:“也不是对象。”
小红说:“可是大人体内——”
燃着金焰的锁链霍然悬停在喉咙前,他尖叫一声,自觉地闭嘴了。
裴修捏了捏鼻梁:“总之,不要再说了。”
小红泪眼婆娑,连连点头:“嗯嗯嗯!”
金焰蜿蜒消散。
小红赶紧往裴修的方向靠了靠。
他看了看那位大人,眼珠子一转,小声问裴修:“大人,你不想被人知道关系,是不是还想去找其他狐狸精啊?”
裴修:“……”
堪堪闭目养神的谢夙缓缓睁眼。
裴修正屈指轻敲小红的前额,对这个孩子似的问题妖精多少有点无奈:“不是让你不要胡编乱造吗?”
小红抱着脑袋一脸委屈:“我都亲眼看见了,大人,你怎么欺负我~”
闻言,谢夙落在裴修侧脸的视线往它身上掠过。
张嘴还想说话的小红突然浑身一紧。
金色长链无声将他绑缚,悠然提起,轻轻一荡,扔进了后车座。
小红吓得两眼一翻,倒在软座里装死。
车厢内安静下来。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重又闭眼,语气平淡如常:“如你所愿,他不再说了。”
第28章
汽车在别墅前停下。
裴修下了车,正要把小红也放下去,金链悄然消散。
束缚消失,小红的眼珠在眼睑下滴溜溜滚了两圈,才鬼鬼祟祟地睁开眼睛,发现谢夙不在,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下车,跟着裴修和谢夙走进房间。
客厅里,早就收到消息的公孙焕已经收拾整齐,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裴修回来,他打了个招呼,才发现小红:“你怎么在这?”
小红先转着圈看了看周围,顺便把来龙去脉解释一遍,又吭吭哧哧地说:“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对啊,就我——哦~”公孙焕突然把手里的橘瓣扔进嘴里,拍着巴掌走到他身边,围着他打量,“你根本不是来找裴修的,是不是,你是来找你的邹衍师兄才对吧?”
小红眨了眨眼:“找大人,也找师兄,不可以吗?”
公孙焕“嘿嘿”笑说:“我就知道你看上那个道士了,不过我劝你死心吧,他们全真的道士都是不谈恋爱的。”
小红无所谓地说:“没关系,我妈说了,人类和我们狐狸没什么区别,实在不行,就先生米煮成熟饭,占上再说!”
“噗——”公孙焕没来得及吐出来的半口水灌进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好不容易缓过来,艰难地说,“你……你……你不能什么都听你妈的……”
小红又眨眨眼:“可是我感觉我妈说得很对啊,你看这两位大人,就算不想确定名分,可一闻就知道体内有精气本源,其他狐狸精就不会——唔!”
公孙焕一个飞扑把人撂倒,狠狠捂住了他的嘴:“……你妈没告诉你在外面不能乱说话吗!”
小红在魔爪下摇头。
公孙焕:“……”
他到现在都没敢转头。
这只该死的狐狸,每次见它都没好事!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他福至心灵,翻身坐起来,忙说:“我知道,都是误会……”
裴修:“……”
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再去说什么,“你和他玩吧,我去收拾东西。”
公孙焕点头说:“你忙,你忙……”
裴修和谢夙已经转身回到房间。
他的东西其实不多,纸笔,电脑,和几套换洗的衣服。
收完桌面,裴修正从衣柜里取出衣服,转眼看到坐在落地窗前的谢夙,动作停了停。
谢夙有所察觉,眸光微转。
裴修上下打量着他,忽而走近两步。
谢夙脊背稍紧,本想起身,又被他的目光锁在椅背。
裴修走到他近前,抬手按在他前襟,手掌往里半探——
谢夙倏地握住他的手腕,抬眸看他:“……你要做什么?”
裴修没太在意,只试了试衣领的手感:“我在想,你要不要换一套衣服?”
衣服是实体,应该可以更换。
谢夙现在灵身恢复,看起来已经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穿着这套衣服,在这里可能不算什么,到了外面还是有点引人注意。
谢夙微顿:“衣服?”
裴修抬眼,对上谢夙的眼神,这才垂眸扫过腕上的这只手,眼底了然,再回眸看他,唇边轻轻提起笑意:“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谢夙兀地松手,转而道:“我并无可换衣物。”
裴修顺着他变换话题:“不要紧,我有。”
话落,又补充一句,“当然,你如果介意,买新的也方便。”
谢夙只道:“外物罢了,不必麻烦。”
裴修于是往衣柜的方向示意:“挑一套?”
谢夙看他一眼,起身过去。
裴修看着他随手选定,正巧昨天穿过,先说明一句:“放心,已经洗过了,是干净的。”
谢夙道:“嗯。”
裴修见他不动:“怎么?”
谢夙沉眸看他:“我要更衣,你且去回避。”
裴修唇边又有笑意。
他抱臂倚在衣柜旁,看着金色灵炁带着衣服悬在谢夙身前,笑说:“回避?大人,之前你未经允许就帮我宽衣解带,好像也没回避吧?”
谢夙微抿薄唇。
裴修大方地说:“你占了我半个多月的便宜,算我吃亏,只讨回这一次。”
谢夙道:“讨回?”
裴修说:“当——”
话音没落。
一道闪熠金光在眼前陡然绽放,他闭眼微侧过脸避了避。
等金光消散,他再睁眼,谢夙已经穿戴整齐。
好在他和谢夙身材相仿。
属于他的衣服穿在谢夙身上,看起来很合适。
裴修轻叹:“这么小气?一次都不给看?”
谢夙看向他,唇边也有笑意一闪而过,语气仍旧平淡:“若想讨回,要看你何时能胜过我。”
裴修笑了笑,往前一步,抬手伸向他脑后——
手臂带来的半身侧影几乎笼罩全身,谢夙正要后退。
“别动。”
裴修说,“你的头发还在里面。”
谢夙住脚。
裴修微倾身,绕过他的肩颈,轻轻握起他被金色丝带系着的长发。
谢夙扫过近在眼前的侧脸,抿唇收回视线。
稍稍散乱的发尾被向上拉起,轻缓擦过背后,牵连着一片陌生的痒意。
裴修注意到他的动作:“马上就好。”
同样轻柔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却似乎一路烧热滚烫。
谢夙五指微拢,抬手按住他的手,转脸看他:“我自己——”
裴修也正转脸:“你——”
两道声音同时滞住。
温热的柔软触感印在唇上,谢夙瞳孔猛然缩紧。
裴修握在谢夙发间的手也蓦地压下,按在他颈后。
“……”
房间里有短暂的一瞬空白。
“噔噔噔!”
敲门声如同惊钟响起。
谢夙骤然闪身离开。
裴修掌下一空,也缓缓转身,看向门口。
公孙焕推门进来:“哥,你们收拾好没有?我爸要来接我们了。”
落地窗前。
谢夙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向裴修。
裴修面色不改:“嗯。马上就好。”
“哦。”
公孙焕点了点头,扭头出了门,对通话另一头的人说,“听见了吧,马上好。”
声音渐行渐远。
室内却持续着上一段安静。
裴修转向谢夙。
见他的头发已经整理好,只说:“等我一会。”
语气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谢夙抿直薄唇,也强压下心间莫名鼓噪的异样:“嗯。”
不多时,裴修确认过房间里没有遗漏,对他笑说:“走吧。”
谢夙回身,看着他毫无变化的脸,片刻,略一颔首。
两人出门时,公孙焕正和小红聊得火热。
“……你妈真的很懂啊!那你怎么就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我都跟你说了,你跟邹衍是没戏的。”
“你不懂,师兄是不一样的~”
“我看你还是换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