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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嫂为患 半溪茶 21230 字 3个月前

他听见自己抖着嗓音问阿槿:“她在哪儿?”

阿槿笑了笑:“我才不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谁。”

说完这句话,阿槿便没了气息。

风将窗子撞得哐哐作响,祁渊将阿槿放到地上,兴德还没从变故中回过神,见祁渊站起来,勉强上前问道:“二爷,现在该怎么办?”

“回伯府。”

***

姜月仪听说祁渊闯入凌霜阁找祁灏,便没有出去。

她叫玉菊悄悄去打听,玉菊很快回来,告诉她,似乎是祁灏派人去将阿槿杀了,而阿槿临死前又向祁渊承认自己并非是当初服侍他的婢子,祁渊便跑回伯府,眼下也不知究竟是为阿槿而来,而是为他们欺骗自己而来。

姜月仪与青兰对视一眼,稍稍安心了一些。

看来阿槿并没有说出自己发现的真相,否则祁渊恐怕先去的就不是凌霜阁了。

至于祁灏,姜月仪敢拿任何东西去赌,就算祁渊闹得再厉害,他也绝不会说出来的。

又过了一会儿,有婢子来回禀说是祁灏离开了凌霜阁,仍旧是回了前院,问姜月仪要不要去看看。

姜月仪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她往旁边厢房去看了看团团,如今两个孩子还是放在一处养着,大郎身体弱些,早就已经睡着了,但是团团还醒着,乳母怎么哄都不肯睡。

听见脚步声,团团从床榻上侧过头来看,发现是姜月仪之后,她咧开小嘴咯咯笑起来。

乳母怕姜月仪责怪她没有好好哄团团,急忙便要上前来解释,姜月仪摆了摆手,自己小心翼翼地将团团抱了起来。

“团团,”姜月仪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是不是方才外面太吵了,把你吵醒了?”

团团不会说话,回答不了她,只是挥舞着一双肉嘟嘟的小手。

在姜月仪的怀中,她很快安心睡去。

翌日,新妇见婆母和正室。

冯氏的疏雨阁内,苏芷儿向冯氏和姜月仪敬茶。

苏芷儿年纪还不大,才刚过十五,因先前上头还有个同母的姐姐护着,她便显得要过分稚嫩些。

姜月仪见到苏蘅娘的时候,苏蘅娘已经死了,略略一看,苏芷儿长着一张和她姐姐一样的圆脸,至于其他地方,或许是死人与活人的区别,姜月仪倒也没看出多少相似。

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刻都不肯停歇,察言观色得过于明显,给冯氏敬茶时,脸上还挂着笑,等到到了姜月仪这里,笑意霎时收敛了。

她惴惴不安地偷偷看了姜月仪一眼,同时目光中又带了点恨意。

姜月仪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却装作浑然未觉地去接那杯茶。

苏芷儿的害怕和憎恨都是应该的,若苏芷儿表现得平静,害怕的就应该是姜月仪自己了。

“姐姐。”苏芷儿蚊子嗡嗡似的叫了姜月仪一声。

姜月仪应了一声,喝了一口茶,便让青兰把准备好的见面礼送给苏芷儿。

苏芷儿刚刚接过青兰手里的匣子,便有下人慌慌张张来报,说祁渊闯进来了。

冯氏听后皱眉,正要让人拦住他,但话都还没说出口,祁渊就已经从外面走进来。

冯氏早就听说了昨夜的事,心下埋怨祁灏非要去把阿槿杀了,又更恨祁渊恨得牙痒痒。

“你来干什么?”冯氏怒问道。

姜月仪垂下眼,干脆拿起手边的茶慢慢喝着。

祁渊道:“我来找人。”

自从那日阿槿被杀,他连夜往回赶,已经好几日没有合眼了,昨夜亦是一夜未眠,得知祁灏他们都在疏雨阁后,立刻便赶了过来。

闻言,祁灏的神色冷了冷,淡声道:“我昨夜都与你说明白了,阿槿那个婢子撒谎,你真要听信她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祁渊听后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眸色沉沉地望着祁灏,显然根本没有相信祁灏所言。

在这件事情上,伯府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现在无论他们说什么,他都已经不会信了。

冯氏望了一眼正坐着喝茶的姜月仪,掩在广袖下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原本以为这事就这样了结了,阿槿也已经跟着祁渊离开了,以后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谁知偏偏祁灏忍不了阿槿先前错抱了大郎,派人将阿槿杀害了。

冯氏只要一想便会一阵一阵出冷汗,祁灏明知道阿槿有可能是发现了真相才会去抱走孩子,竟还这般不管不顾,好在阿槿临死前并没有说出全部,若是阿槿真的告诉了祁渊,现在怎么办?

便是祁渊现在站在这里问他们要人,就已经足够让冯氏心惊胆战了。

她很怕身边的姜月仪忽然开口。

眼下苏蘅娘已经死了,祁灏也死了心,那么一家人就应该这样过下去,就像她一直期望的那样,即便有些不如意,但是她可以帮着粉饰,慢慢也就好了,伯府也会一直这样好的。

但祁渊又去而复返,他很有可能毁了这一切,使得她和伯府颜面扫地。

她不能让祁渊得逞。

冯氏咬牙,忽然对因变故还站在那儿的苏芷儿说道:“我虽然让你进门了,也同意了平妻了这个说法,但这终究只是口头说说,不能作准,让你体面一些罢了,你自己须得认清楚,夫人才是正室原配,无论还有什么心思心眼,都给我收进去,恭恭敬敬地对你们夫人。”

苏芷儿方才一直在那里看戏,没想到冯氏会忽然连消带打冲着自己来,明明敬茶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最多也就是冷着脸不待见,但没说什么话,为什么忽然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不明白,但有些发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还是对姜月仪的敌意被发现了,只能连忙应声。

不想冯氏还是没有消停下来,继续说道:“夫人永远是承平伯府的夫人,你进不进门都不会变,明白了吗?”

苏芷儿眨了两下眼睛,差点掉下眼泪,她原先就不想嫁过来,但姨娘说若是不嫁给姐夫,就会被嫁给其他什么人,可能比姐姐嫁第一次时还要惨,姐夫至少会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对她好,足以让她安稳富足一生,再加上她嫁过去是做平妻,所以苏芷儿同意了。

原来还是不一样的,若真的是平妻,怎么会新婚第一日就被婆母说这样令人难堪的话。

姜月仪觑了苏芷儿一眼,将她的窘迫看在眼中,心下不由叹气。

苏芷儿或许听不懂,以为冯氏真是在规训她,可她确实听得出来的,冯氏的话实际上是和她说的,她在向她讨饶。

茶盏中茶汤碧绿清澈,姜月仪从氤氲水雾中抬起眼,将茶盏轻轻放到手边的几案上。

“啪嗒”一声,茶盏轻触案面的声音,落在冯氏耳中格外刺耳,她紧张地去看姜月仪。

第47章 介怀 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是嫂子

顷刻间, 冯氏就出了一身冷汗。

她放下了茶盏,是不是要开口说什么话?

冯氏恨不得立即把姜月仪从这里拖走 ,又或者找人去捂住她的嘴巴。

但冯氏不能那样做, 她只是又对祁灏道:“灏儿, 你陪渊儿先下去, 好好与他解释。”

祁灏笑了笑, 不答应, 也没有行动。

冯氏提高了声音, 又叫了一声:“灏儿!”

话音才落, 姜月仪站了起来。

冯氏紧紧地抓住了椅子把手, 大气都不敢出。

结果姜月仪只是走到她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子,道:“母亲,我先回房了。”

冯氏大舒了一口气, 连忙摆了摆手,道:“下去便是。”

姜月仪走后, 冯氏又重新正了神色,看向一直站在那里不肯离开的祁渊:“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说了,来找人。”

祁渊如今已再无半点恭敬之色,他身量本就高大,比祁灏还要再高半个头,冯氏又坐着,他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神情倨傲。

冯氏被他看得心中一凛。

她毫不犹豫地怀疑, 祁渊不仅是来找姜月仪的, 还是来复仇的,这么多年,他一定很恨她, 她使得他的母亲郁郁而终,凄惨死去,他自幼孤苦伶仃,这些怨恨,他原本都没有表现出来过,或许只是一直都深藏在心中,等到找到了机会,才将这满腹的怒火发泄出来。

他要闹得承平伯府天翻地覆!

但冯氏并不是好拿捏的人,从年轻时候起守寡又掌管伯府,若她软弱,恐怕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冯氏狠厉地向祁渊回望过去,又对祁灏道:“你昨夜如何与他说的,眼下再说一遍。”

祁灏神色倒是轻松,仿佛事不关己,但既然冯氏让他说,他也不推辞:“人已经死了,阿槿才说谎了,当初我找来阿槿骗你,不过是感同身受,不想你也失去所爱,为兄是一片好心,你可莫要误解。”

冯氏心下稍稍安定下来,先前她与祁灏没有来得及对过口供,她很怕祁灏脑子犯浑,说些什么那女子还尚在人世的话,那样祁渊怎么还肯罢休?

好在祁灏也不是完全胡闹,到底先把事情圆了过去,倒好打发祁渊。

“渊儿,你听见没有,你兄长都这么说了,难道你还要怀疑他?他与你无冤无仇,平日里怎么待你你自己也清楚,他不会故意戏弄欺骗你。”冯氏道,“无论你信不信,那个婢子就是死了,我原本还不同意灏儿找来阿槿送给你,还是灏儿求了我,我这才心软,早知如此,我也不该答应,反而兄弟之间成了仇。”

对于冯氏这洋洋洒洒一大堆话,祁渊神色并未松动分毫,置若罔闻。

见状,祁灏叹气:“唉,兄长错了还不行吗?”

祁渊道:“要我相信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冯氏:“你说。”

“当日兴德来接她,有一个叫做张妈妈的仆妇自称是她的叔母,告知兴德她已经没了,我要见到张妈妈,向她还有窈窈其余的家人确认人是否真的已经去世,以及,她的坟茔在何处。”祁渊说道。

冯氏一时不敢作声,与祁灏面面相觑,但又怕祁渊看出端倪,马上又转过眼。

这个张妈妈是姜月仪叫来的人,冯氏未曾经手,她也并不是伯府的人,而是姜家的,找人是不难,但是难道要再去和姜月仪商量要她把人再叫过来,然后去敷衍祁灏?

冯氏没这个胆子再去姜月仪面前提这件事,就怕只要一提,姜月仪的心思就动摇了,况且就算姜月仪肯配合,真把张妈妈叫来了更麻烦,涉及的人越多,这个谎越难圆上,听祁渊的意思是还要再找她其他家人,到时就算说她全家除了一个叔母之外全死光了,祁渊也会继续追查下去的,要在伯府查一家子人可太简单了。

冯氏的心思转了好几个来回,见祁灏也没有说话,便道:“什么张妈妈,我不记得了,一定是兴德记错了。”

“兴德不会记错。”

“那就是我找了个妈妈来告诉兴德这件事,是谁我也记不清了。”冯氏按了按额角,“你若是一意要找这个人,我也不拦你,你自己去找便是,你有本事找到,便自个儿问清楚,免得再说我们诓骗你。”

闻言,祁渊紧蹙了眉,明面上冯氏是已经对他让步的,但他竟也并没有向冯氏道谢,甚至连告退也不说,转身一言不发就离开了。

望着祁渊的背影,冯氏终于气得脸色铁青,指着那个背影对祁灏道:“你看看,我好歹是他的嫡母,这个贱种到底什么态度?”

没想到祁灏既没有符合她,也没有安慰她,只是轻笑一声,自己也随之离去。

冯氏一挥手,摔烂了手边的茶盏,只有还没来得及走的苏芷儿在一边看得瑟瑟发抖。

***

姜月仪回了行云院之后,便没有再理会疏雨阁的事,她太了解冯氏和祁灏了,他们是绝不会说出真相的,她大可以高枕无忧。

只是祁渊这回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他当日就将伯府所有仆婢都盘查了一遍,又让兴德一个一个地认人,结果自然找不出张妈妈,也并没有一个名字叫做窈窈的婢子,大抵是幼时的乳名,所以没人知道。

行云院自然也在盘查的范围内,中间倒是有一个插曲,兴德见了青兰之后,忽然想起来那日是青兰带着张妈妈来的。

青兰早有准备,便是对着祁渊也面色不改,只道:“那日奴婢随着夫人一同在老夫人那里,老夫人一时找不到得用的人,便派了奴婢将那位妈妈带过来罢了,其余事情也不很清楚,伯府那么多人,我又是外来的,哪里能一一记得呢?”

青兰口风很紧,又一丝错漏都找不出来,祁渊很快便将她放了回来。

姜月仪对青兰很放心,也不过问这些,只有青兰自己暗中留了意。

几日后,青兰悄悄告诉姜月仪:“二爷在府上找不到,便去底下庄子上找了。”

姜月仪干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一时之间,青兰也不明白她这笑的意思,便没有说话,但是好半晌之后,还是小声说道:“夫人,先前那个阿槿,只是大爷有意欺瞒,并非是二爷的过错,你为何……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呢?”

姜月仪垂下目光,抬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晃动的耳珰。

为何不再给他一个机会?

这几日一到夜深人静时,她自己也不断想着这个问题。

或许在黑暗寂静之中,她也曾有过片刻的动摇,但每当清晨天色亮起,这些妄念便全部消散了。

这一切终究是不能见光的。

她与祁灏并没有分开,她是承平伯夫人,将这些告诉祁渊之后呢?祁渊能接受吗?

他一直只以为她是个婢子,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是嫂子。

若是他不能接受,那么她是白白让自己难堪,若是他能接受,那么难道他要去与祁灏争她吗?

祁灏根本不会放手,到时闹出去,她自己更会颜面无存,连带着团团的身世也不明不白,受人指摘耻笑。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自己都会受到许多伤害,更有些或许是她意想不到的。

况且已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祁渊都没有认出她,足以见到她与他心目中的模样大相径庭,他根本不喜欢她,他们也没有任何缘分。

这也是她最为介怀的。

姜月仪微微叹气,对青兰说道:“我根本就不喜欢他,为什么要给他机会?”

青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姜月仪走到窗下的摇篮前,抱起已经醒来的团团。

“先前祁灏假死,他那般怀疑我,还将我关起来,我早就已经冷了心肠,”姜月仪道,“光是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怀中的婴孩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姜月仪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她细软的额发,心满意足。

然而饶是完全不理会这事,偶尔还是会与祁渊碰上几回面。

毕竟伯府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姜月仪每次见他,都能感觉到他的神色一日比一日阴郁。

伯府找了,庄子上也去找了,不仅没有找到窈窈,也没有找到张妈妈,连日的奔波,一次又一次的希望破灭,祁渊逐渐消沉也是正常的。

这日傍晚,祁渊从庄子上回来,又在长廊上与姜月仪相遇。

他只是淡淡看了姜月仪一眼,便随即低下头,明明是廊道宽敞,他却还是在姜月仪过来时略微侧过身,让出地方。

方才过来时,姜月仪已经看见了他的落寞,即便此时他让开了,姜月仪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祁渊静静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将目光放过来,只是在看见他那双眸子里的憔悴与失落时,姜月仪稍有失神。

她的脚步也随之乱了一下,慌忙中踩到了裙裾,脚下一个趔趄。

祁渊眼疾手快,抬手便托住了她的手臂。

行动间离得近了,香风拂来,她身上的是一股淡淡的苏合香气息,对于祁渊来说,很是陌生。

然而他的心却不合时宜地悸动起来,他也慌张起来,仿佛怕她发现似的,可越怕她发现,却越是忘了他还扶着她的手臂,不由手上用力,那隔着衣料的柔软便更为清晰。

“哎呀……”姜月仪有些吃痛,叫了一声,在片刻之间,又立刻推开了他。

平日也遇到过,偏偏今日她忍不住好奇多看了一眼,便出了这样的岔子,往后还是要小心些才好。

她不敢再去看祁渊,撇过自己已经飞了粉色的脸,匆匆离开。

祁渊转过头,只看见她已经红得滴血的耳朵。

而他自己的耳边,不断回荡着方才她那一声吃痛的叫声。

哎呀……

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混混沌沌的,直到她的背影看不见,他还是没有动。

许久之后,祁渊才重重地锤了一下额头,深吸一口气,才努力将她的声音从自己脑子里赶走。

当天夜里,祁渊做了一个梦。

第48章 梦深 对嫂子产生了非分之想

梦里, 他仿佛回到了一年多以前。

每至深夜,窈窈便会来找他。

烛光总是暗得厉害,他只能看见她低垂内敛的眉眼, 以及如玉一般的侧脸, 她走进纱帐之中, 使得他每一次都无措慌张, 他拒绝她, 却又想逢迎她, 最终他没有在意原本最该在意的事情, 看清楚她的样子。

因为他总是觉得, 来日方长。

她多与他在一起一日,他们的关系便更为紧密一分,也愈发无法再分割。

祁渊很警醒, 放纵过后,他很快就发现这是在梦中, 连日来都没有追查到分毫有关她的消息,他已经渐至绝境,他不可能一直在伯府耗下去,冯氏和祁灏也不会允许他继续折腾下去,绝望瞬间将他全身包裹。

梦是假的,可绝望是真的。

无路可走之下,祁渊企图去看清梦中身边之人的样子。

帐内的更为昏暗,祁渊一手抬起她的脸, 一手掀开床帐, 外面昏黄的光吃力地洒进来,祁渊眯起眼睛努力去看她,然而下一刻, 她却忽然娇笑一声,欺身上来吻住他的脸颊。

祁渊听见剧烈的心跳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她一面吻着,一面又伸手去把床帐拂下来。

祁渊心乱如麻,为何她像是有意不让他看清楚。

一边是不断诱他上钩的温香软玉,一边是急欲知晓一切的迫切,祁渊用手指攫住她的下巴,一时她竟也用了力,不肯转过头来让他看见,然而终究是没拗过祁渊。

莹白的面,樱桃红的唇,在他的强迫下慢慢转过来,祁渊一把扯下床帐,纱幔委地,他终于看见了她的脸。

姜月仪,是他的嫂子姜月仪。

祁渊知道这是在梦里,一定是他自己想错了,但这样露骨的想法,还是将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呆呆地怔在那里。

他……难道对嫂子产生了非分之想?

为何会如此?

而就在他愣怔的这片刻工夫,面前那张熟悉的脸笑了起来,她素日那样端庄温婉,可在这笑的映衬之下,眼角眉梢竟具是媚意,同时又柔弱无骨一般地往他怀里钻。

那柔嫩的皮肉沾到他身上,这感觉他明明并不陌生,可眼下却仿佛是碰到了火一般。

祁渊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继续上前。

她还在笑,笑声银铃一般,面对他的抗拒,她竟一点也不羞不恼。

她轻轻用另一边的手搭住那只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垂首看了一眼,又斜眼过来看他,启唇道:“怎么,这就怕了吗?”

祁渊一下子惊醒,从床上坐起来。

四下寂静无声,可梦里她最后那句话,却如同魔音一般一直回绕在他的耳边,仿佛方才她真的到过这里一般。

一滴滴汗珠从祁渊的额头上掉下来,他喘了一口粗气,只感觉某处坚硬炙热。

自这夜之后,祁渊还是去伯府各处田庄别院上找人,只是每日天才刚亮便离开,要到入夜后很久才回来,有时也不回来,直接在外面过了,然后继续找人。

他在尽量避免和姜月仪见面。

祁渊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那样可耻下流的梦,也不愿去细想,他只知道姜月仪是他的长嫂,即便祁灏和姜月仪之间的关系再差,她都不是他能肖想的人。

在梦里也不能。

***

那日与祁渊长廊一面之后,姜月仪也很是心神不宁了一阵。

不过她算是设局之人,并不会像祁渊那样迷茫,于是也很快丢开不想。

只要她安安静静地等着,反正祁渊最后肯定找不到人,等到他最终失败,知难而退走了,也就好了。

伯府上下就那么多田庄地产,最多加上冯氏的,哪怕还要加上她的,那也都是有数的,只要等着就行。

姜月仪就这样数着日子。

这日冯氏让人往姜月仪这里送了许多东西过来,因眼下还要哄着她别跑,冯氏对姜月仪很客气,甚至胜过那时她刚刚嫁入伯府,有什么好东西便往她这里拿过来。

姜月仪也不推辞,反正她只剩个伯夫人的虚名了,祁灏最近还算正常,或许是新娶了故人之妹的缘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疯,她自然要趁着这会儿祁渊还没走,冯氏还有所忌惮的时候多拿一些。

姜月仪倒也不会独吞所有,她把苏芷儿叫过来一起挑选,顺便也要借机观察一下她的为人。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姜月仪发觉苏芷儿为人倒不像她姐姐一样坏,小心思也有,但不往坏处去用,进退也算是有度,只是有些惧怕姜月仪。

姜月仪也不管她,她要觉得是她害死苏蘅娘的,那就这样觉得吧。

苏芷儿挑了几样自己喜爱的东西,脸上掩不住的喜色,但也没忘了规规矩矩地向姜月仪道谢,姜月仪刚刚打发了苏芷儿下去,忽然便见到翠梅一路小跑着进来。

很快翠梅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姜月仪面前,姜月仪看出她面色不好,一面让玉菊倒水,一面问翠梅:“怎么了?”

翠梅道:“夫人,不好了,顾姨娘病重了!”

姜月仪不久前才从姜家回到承平伯府,那时顾姨娘还身康体健,不过就是过了一两个月而已,好好的一个人,平日里身子也不差,不至于突然就病重了,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先前顾姨娘听说大爷要娶平妻,急得不得了,便央求老爷来伯府为姑娘撑腰做主,老爷本就不大愿意,顾姨娘便一直哀求,夫人那边便在老爷面前说了许多挑唆的话,老爷烦不胜烦,一脚踢在了顾姨娘胸口,姨娘当时就吐了许多血,”翠梅哽咽道,“但夫人不让请大夫,只给了一些内服外敷的伤药,说是用了就好了,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眼看着人已经要不行了,张妈妈才悄悄溜出来给咱们报信,否则要等到……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姜月仪只听见汪氏的所作所为,听得怒火一阵一阵地往心口涌上来,恨不得当即冲到汪氏面前给她两个耳光,但她也知道眼下不是冲动的时候,与其与汪氏和姜焯他们去掰扯争吵,还不如赶紧去找个大夫给顾姨娘看病。

而且她自己也非得过去一趟不可,否则又不知道汪氏会使什么绊子。

顾姨娘老了,又一直不得姜焯的喜爱,也从不多事,这样安静的一个人,不过是因为顾姨娘是姜月仪母亲的人,汪氏便一直想方设法地要对她赶尽杀绝!

姜月仪一边让人感觉去请大夫到姜府,一边带着青兰几个就往家里赶去。

姜家也没想到姜月仪已经知道了,不料她就这样直接来了,一时也措手不及,汪氏原本就等着顾姨娘死,这下姜月仪来了,她自知这回圆不过去,便先躲着不出来。

躲虽躲不过一时,但眼下却实在是个好办法,姜月仪暂时也没空对付汪氏。

大夫很快便请来了,因顾姨娘伤势拖得过久过重,她还特意多情了几位大夫,都是京中名医,但几人接连看下来,都是那句话,原本去了血瘀便好,但拖得太久,顾姨娘已经是弥留之际,多则四五日,少则两三日。

姜月仪大恸,要与汪氏和姜焯去理论,却被顾姨娘叫住,顾姨娘虽不知道大夫们说的话,但自己的身体如何却早已清楚,她让姜月仪陪自己,别去其他地方。

姜月仪便留在姜府陪顾姨娘。

而另一边厢,姜月仪却无暇在意,去伯府报信的乃是张妈妈。

兴德看见了。

张妈妈来承平伯府找翠梅,翠梅和张妈妈并不知内情,情况又紧急,妾不是什么要遮掩的事情,张妈妈见了翠梅便直接说了起来。

正巧兴德路过,他这阵子也烦得不得了,毕竟当时是他来伯府接窈窈姑娘,并且与张妈妈说了话的,现在人找不到,也是他差事没办好,没留个心眼儿,把窈窈姑娘全家摸清楚。

他很远便看见有个仆妇与婢子在说话,也不避着人,看那仆妇的样子就是当初来和他说窈窈姑娘死了的张妈妈!

兴德想也不想就狂奔过去,然而伯府很大,虽然眼睛是能看见了,但实则却要走许多路,甚至还隔着一大片湖泊,要绕过岸边的假山再走过很长一段回廊,等兴德跑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他自然不知道翠梅去了行云院,张妈妈则是立即出了伯府,于是只在伯府到处寻找,又连忙找人去把祁渊找回来。

等傍晚时祁渊到家,兴德便将见到张妈妈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都已经看见了人,却又让人跑了,饶是祁渊脾气再好再沉稳,也忍不住要发火,但他到底忍住了,只问兴德:“你确定自己没看错?”

兴德指着天发誓:“绝没有看错,我最近对张妈妈日思夜想,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祁渊思忖片刻,想到这些日子都没找到张妈妈,而今日她昙花一现之后,兴德又没有在府上找到她,恐怕这个张妈妈根本就不是伯府的人。

“方才与张妈妈说话的婢子你可有看见?”祁渊问兴德。

兴德噎了一下。

“没……没注意……”他道,“当时看倒是看见了的,但模样我不熟悉。”

兴德早早就陪着祁渊离开了伯府,中间都没有再回来过,所以伯府后来进的人,他都不甚熟悉,特别是姜月仪身边的几个人都是她自己带过来的,除去青兰和玉菊常常陪着姜月仪到处走动,翠梅又是往外面跑腿的,兴德对她的印象并不深。

祁渊终于忍不住冷冷望了兴德一眼,兴德自幼陪着祁渊一起长大,祁渊待他一直不错,这还是头一遭受他的冷眼,知道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办砸了,也不由缩了头。

“二爷怎么办?”兴德问。

祁渊叹了一口气:“府上的婢子,你再一个一个认过去。”

兴德愁眉苦脸地应下,已经一个又一个地去认张妈妈了,也不在乎再多一个了。

第49章 真相 他早已与她不伦

姜月仪自然对伯府发生的事浑然未觉。

顾姨娘的情况越来越差, 就像一朵已经枯萎的花,随时都有可能从枝头跌落。

一开始躲着没有出来的姜焯也出来了,姜月仪怕顾姨娘随时有可能走, 便一步都不肯离开她, 自然也不能在她的床前与姜焯吵架。

姜焯倒是走到床边, 也不知是对姜月仪还是对顾姨娘说道:“这事是我疏忽了。”

姜月仪没有说话。

还能怎么办呢?把姜焯和汪氏杀了吗?还是让姜焯把汪氏休了?

这都是不可能的。

她眼下能做的, 也仅仅就是让顾姨娘好好地离开, 再给她办一场体体面面的丧事。

姜焯见女儿不说话, 倒是松了一口气, 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算是陪着顾姨娘,直到汪氏那边着人来请了,他才离开。

顾姨娘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近气了, 府上几个有经验的仆妇都道拖不了多久,差不多就是今明两日了, 姜月仪也不敢再耽搁,连忙让姜府上下都准备下去,另又让翠梅带着紫竹赶紧去伯府收拾东西,除去要穿的素服首饰,还有银钱也要备足,她不觉得汪氏会让姜焯出很多钱,顺便也要将此事告知伯府。

翠梅到伯府的时候,兴德已经把都人认了两回了。

姜月仪当时就带着婢子们走了, 自然是找不到人的, 总是找不到人,兴德甚至怀疑是不是见鬼了,好在祁渊不信鬼神之说, 仍旧坚持要找到人,无论是张妈妈还是那个和张妈妈说话的婢子。

当时已经入夜,翠梅和紫竹匆匆入了府,兴德在行云院外见到了,这回终于学乖了,自己紧紧跟着她们,又让人赶紧去叫祁渊过来。

他还很担心若是他跟着她们走,最后祁渊也找不到他该怎么办,毕竟奇怪的事情太多了,好在她们最后是进了行云院。

因为怕遇到祁灏,又节外生枝,兴德便悄悄守在门口。

祁渊过来得很快。

见兴德只是站在行云院门口,祁渊立刻就明白了,他让人去守住行云院的几个侧门,自己则是继续和兴德留在门口。

过了许久,翠梅和紫竹等人才拿着东西匆匆出门。

兴德伸着头望着,见翠梅远远走过来,便指着翠梅道:“就是她。”

祁渊认出是姜月仪身边的婢子,什么都还没想,心就已经突地震了一下,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很快翠梅她们出了院门,看见祁渊在这里倒也不奇怪,只以为他是来找祁灏的。

祁渊拦住翠梅道:“翠梅姑娘,我有些事想问你。”

“二爷,这……”翠梅也为难,“姜家那边有些事情,我耽误不得。”

“无妨,就几句话的事,定能让你赶上她们。”祁渊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先行一步。

翠梅摸不着头脑。

祁渊问:“前几日与你说话的那个也叫张妈妈?”

翠梅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早忘了那日什么情形了,听祁渊问话还愣了片刻,才想起来祁渊这一阵子挖地三尺地找张妈妈,还连忙说道:“不是的二爷,她是张妈妈,那是我们姜府的人,不是伯府的,和你要找的人没关系。”

祁渊听后没有说话,翠梅急着走,他也没有再拦。

翠梅走后,兴德便问祁渊:“二爷,现在怎么办,怎么会和姜家扯上关系?难道是那日凑巧拉了个人过来?还是老夫人故意使坏才找了姜家的人?”

祁渊沉默了许久,才道:“去姜家。”

“听说姜家的姨娘要不好了,这会儿恐怕正忙乱着,过去是不是不合适……”

祁渊不理会兴德,兴德的话还没说完,他便一言不发,转身快步朝外面走去。

***

翠梅回了姜家,并没有将方才遇到祁渊的事情说出来,顾姨娘刚刚已经咽了气,眼下情况根本顾不得其他。

姜月仪急匆匆换了素服,打开翠梅带过来的妆匣,却看见里面有一支颇为眼生的银簪子,上面只镶了一颗浅蓝的碧玺,本来极适合这样的场合戴的,但这根银簪子在从前见祁渊时用过,她已经收起来很久,不打算再用,翠梅几个并不知这事,看着合适的便拿了过来。

姜月仪拿起银簪子,簪身在她手掌中泛着凉意,忽然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上来将姜月仪整个人包裹住,很快这种感觉又褪去,取而代之的便是一阵恍惚。

她开始心神不宁。

青兰将她握着那根簪子,便道:“夫人若是不喜欢,换一根便是。”

姜月仪摇了摇头,伸手就把银簪子插到了发髻上。

反正是在姜家,戴了也没关系,等到顾姨娘的事情办完,直接扔了便是。

内室里面,顾姨娘已经穿戴齐整,只等着外边灵堂布置好便抬出去,姜月仪走到她身边,像是她还在世一样,在她的床边坐下,轻轻抚住顾姨娘的手背。

手背冰凉,温热已经散去。

姜月仪低低地垂下头,明明是想要哭的可是却不知为何,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像是突然干涸了一般。

这个世上,本就不多的爱着她的人,又走了一个。

她的心里荒凉一片,顾姨娘走了,她最后又该去哪里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来了人将顾姨娘抬走,姜月仪看着他们离开,这才慢慢地往外面走。

方才还闹闹腾腾的院子,这会儿一下子冷清下来,天色早已经漆黑,但因为太过忙乱,竟也没人来挂上灯笼,站在那里,像是站在荒地里一般。

眼下只有青兰陪着姜月仪,她便道:“姑娘站在这儿等着,奴婢去找只灯笼过来。”

姜月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像是没听见青兰在说什么。

青兰走了,她便自己一个人继续走,姜家根本不会对顾姨娘的事情上心,她须得撑起来,去为顾姨娘主持这一切,让她走得安心。

走到院门外,借着幽暗的月光,姜月仪看见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她慢慢停下脚步,用手稍稍扶了一下门,没有再上前。

然而那人早已经听见她的脚步声,回身朝她走来。

里外都是黑黢黢一片,阴森沉寂,祁渊一步步向她走近,却并不能将她看清楚。

她站在门边,院门落下的一大片阴影将她笼罩住,连月色都吝啬将光辉分出一缕给她。

她就像一只瑟缩着的雏鸟。

祁渊走到她面前,终于看清了她低垂着的脸。

她还要侧过脸去避开他,头上的银簪却不合时宜地映了一下月光,祁渊注意到,直接抬手拔了下来。

银簪子落到手心的那一瞬,祁渊满腹的疑虑随之消解,他原本有许多话想要问出来,然而到了此刻,却已经不必再问了。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也没有动弹。

姜月仪亦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斜里传来青兰惊慌失措的声音:“夫人,你怎么……”

姜月仪这才回过神,从祁渊手里拔出那根银簪子,重新簪到头上去。

她心绪乱得什么事情都无法再去思索,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前面又等着他,于是勉强定了定神,道:“我知道你有话想问我,但我现在有事,等事了之后,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祁渊木然地往旁边让出一步。

青兰连忙跑上前将姜月仪扶住,白着一张脸拉着姜月仪离开了。

才走出去几步,青兰便忍不住低声问姜月仪:二爷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姜月仪点了点头,她没想到瞒得这样小心翼翼,还是被他给发现了,还是眼下这样的时候,她根本就无暇他顾。

“那现在怎么办?”青兰问。

姜月仪疲倦地叹了一口气,道:“再说吧。”

祁渊看着她们离开,他听见她们似乎在说话,但却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他按住额头,方寸大乱。

方才在过来的路上,他其实已经想了很多了,可什么都没有想明白。

在得知张妈妈是姜府下人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答案。

这也是所有知情的人,坚持要阻止他找到她的真相。

他不知道这些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又或者在想些什么,他能确定就只有一件事,他和自己的嫂子不伦了。

姜月仪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

而他,对自己的嫂子动了心,他和她不是假的,他夜里的梦也不是假的。

他一直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把她娶回家,现在在问他,他还是这样回答。

可他现在要怎么娶她?

她早就已经是他兄长的妻子了。

祁灏也早就知道了这一切,这些时日他为了她闹出了这么多动静,祁灏就这样看着他闹,他的心里又在想什么?

祁灏一直以来都对他很好,若没有祁灏,他在伯府甚至可能活不下去,然而他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脑袋里像有一个锤子在不断锤着,祁渊明明已经无法再思考,可他又逼着自己想下去。

祁灏……就真的无辜吗?

本来他早就应该离开京城了,可祁灏却拿阿槿骗他,他当时明明早就已经承认了窈窈已经死了的事实,祁灏根本不用再提起,可祁灏就是这样做了。

他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祁灏是在报复窈窈,他恨她害死了苏蘅娘。

可——

当时祁灏假死,若是他没有赶回伯府,或者没有对窈窈紧咬不放,她便不会发狠抓了苏蘅娘的母亲和妹妹。

这一切,究竟该怪谁?

窈窈,他,祁灏,还是苏蘅娘?或是还有其他什么人?

祁渊紧紧地抿着唇,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口中的嫩肉也早就被他咬得鲜血淋漓。

其实他很开心,从发现姜月仪就是窈窈的那一刻,他就一直是开心的,但前面挡着那么多的人和事,他无法彻底开怀。

祁渊知道自己已经不断在给旁人,就像是祁灏,他给他找出许多狡诈龌龊的地方,或有的或没的,总之要以此来贬低他,甚至除去他,使得一切冠冕堂皇。

祁灏明明已经有苏蘅娘了,却连冯氏的压力都顶不住,最终害了窈窈,娶了她却不好好待她,若他待她好,她怎会来找他?他甚至还抛下母亲和妻女跑了,跑了也就跑了,还管不好苏蘅娘和兴德,差点害得他冤枉了窈窈。

还有,祁灏被窈窈逼着回来的时候,为了苏蘅娘,他报复窈窈,诬陷她和周从慎私通,而那个时候窈窈认了,他当时没想明白,现下却懂了,窈窈一定以为祁灏的信上写的是他和她的事。

祁灏也是沾满污泥的人。

和他没什么不同。

仅仅不过一个时辰都不到,他就变成了这样。

原来他也能是这样的。

肮脏龌龊得像是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老鼠,就如同他那不让人待见的出身一般。

他曾经极力地摆脱着这一切,可当真正坍塌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所谓。

只要她还在,他可以允许自己变成任何样子。

反正,他早已与她不伦。

第50章 真心 没有提孩子的事

第二日一大早, 祁灏带着团团到了姜家吊丧。

姜月仪为顾姨娘守了一夜,这会儿才刚退下来,用一点东西再歇一会儿。

祁灏抱着女儿走到她面前坐下, 团团正醒着, 扭头看见姜月仪便笑了起来。

姜月仪看到团团就想起祁渊, 便有些怏怏, 但不开心归不开心, 女儿是自己亲生的, 她才不会牵连女儿, 便把女儿从祁灏那里接过来, 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踏实了一些。

“眼圈儿都青了,别抱了, 休息一会儿。”祁灏打趣了一句,重新把团团抱过来, 又冷不丁问她,“昨夜二弟来了?”

姜月仪正想拿起勺子喝粥,不想他突然提起这个,便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你知道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祁灏。

祁灏笑起来:“不是我知道了,是他知道了才对吧?”

姜月仪沉默了,低头看着碗里的白粥发呆一般。

祁灏道:“他倒是想得周到, 连来姜家都是悄悄来的, 不让我知道,怕我误会你?”

姜月仪忍不住道:“你一大早是特意来我面前说这些的?”

“那可不是,养你长大的顾姨娘死得不明不白, 我怎么都要来给你撑一撑场面不是?”祁灏轻轻叹了一口气,但却分毫未见惋惜之意,叹气就只是叹气,“不过我可真怕见到二弟,万一他问我要人可怎么办才好?我很怕你走。”

姜月仪冷笑:“你放心,你死了我都不会走的。”

祁灏又笑:“这么肯定?”

“我会一直缠着你,”姜月仪脸上显出几分讥诮,“你都让我回府去了,我怎么舍得离开?我就是喜欢名利地位,这些都是祁渊一时半会儿不能给我的,哪有我这个现成的承平伯夫人做得舒服?况且与他在一起,不仅失了如今的身份,甚至还会身败名裂,你以为我愿意和他去过那种日子?”

昨夜一夜,姜月仪想了很多,虽然想到后来精疲力尽,但她也已经想明白了很多。

她和祁渊本就是不该有交集的人,他们的一切也是起源于她对他的利用,根本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感情。

就算祁渊发现真相,他们也不会再有继续下去的机会。

祁渊或许喜欢那段日子陪伴他的人,但他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那个她编造出来的人,那个人并不是她。

不是承平伯夫人姜月仪。

一个端庄沉静又工于心计,为自己谋划的姜月仪。

他不会喜欢她。

或许因一时的求而不得,祁渊会不甘心放手,可当激烈的感情退去,他便会埋怨她拖累了他,连累他的大好仕途。

所以当祁灏来的时候,她早就已经平静了下来。

况且还没和祁渊谈过,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万一他已经知难而退了也不一定,先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若能商议妥当,这些事情便烂在大家肚子里就是,往后祁渊反正也要离开了,就这样囫囵着过下去,对大家都好。

祁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便有些意外:“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姜月仪挑了一下眉梢。

“真是狠心啊,”祁灏摇头,“二弟可是对你心心念念,连个张妈妈都非要找到不可。”

“他能如此锲而不舍,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甩不脱,还不是因为你叫阿槿骗他。”姜月仪道,“若你不唱那一出,我早就已经把事情圆过去了。”

祁灏怀里的团团像是听懂了母亲在说什么一般,“啊”了一声,祁灏便用手指去点她的下巴:“你也听懂了是不是?你阿娘真是好狠的心,连你……”

“祁灏!”姜月仪打断他,“你要在这里发疯,就给我滚出去!”

祁灏抱着团团起身:“不滚,我累了,找个地方给我和团团落脚。”

姜月仪便让婢子把他领到自己那里的厢房里去,祁灏可以随意安置,但他带了团团过来,就不能随随便便了。

路上,祁灏正面遇上来找姜月仪的祁渊。

祁渊还没说话,祁灏已经惊讶道:“你昨夜没走?”

“兄长,”祁渊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已经知道了。”

祁灏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祁渊沉默起来。

祁灏也不说话,就等着他先开口。

半晌后,祁渊才哑声道:“我要去找她。”

祁灏听后摆了摆手,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去便是,你们的事,还是说清楚了为好。”

“我们先前的事……”祁渊道,“你很难受吧?”

祁灏笑了笑:“那时我和月仪关系不好,我也有蘅娘,不能全怪她。”

这个回答正是祁渊想听见的,然而祁灏这样豁达大方,却忽然让祁渊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你自小正直纯善,反而是我们夫妻将你卷了进来,”祁灏又道,“不过你放心,我们还有女儿,也早就已经说开了,不会再有什么的,你快去找她吧,她这会儿才刚从灵堂出来,若是再过一阵,你又要去灵堂寻她,说话恐怕就不方便了。”

祁渊没有说其他话,只道:“对不起。”

祁灏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离去了。

祁渊也朝不同的方向走去,直到此时祁灏离开,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确实是急于想见到窈窈,可却不想见到祁灏,或者说是不敢,他面对祁灏,头一次感觉到恐惧。

像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一般恐惧。

可是即便再恐惧,他最终能说的也只有一句,对不起。

既是对之前做下的事的,也是对之后或许要做的事的。

面对窈窈,他已经没了全部的打算,也不想再去想其他打算,他就只想带她走,让她真正属于自己,现在更要说,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从来都没发现自己竟是这样一个偏执的人,从最初时,他想的要把她带走,娶她为妻,便如同拿了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中,她是个低贱的婢子也好,是高贵的承平伯夫人也好,是他的嫂子也好,他都只有这一个念头,要带她走。

反正窈窈就是他的。

反正兄长也不是完全无辜无瑕之人。

许是知道祁渊可能要来,姜月仪用完早食暂时没有离开。

等祁渊一出现在门口,青兰立刻就发现了,有些紧张地看了姜月仪一眼。

姜月仪示意青兰她们先退下,祁渊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祁渊的心一阵一阵发软,还酸酸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前一步,叫她:“窈窈……”

“别这样叫我,”姜月仪轻声道,“让别人听见了,不好。”

“不好什么?”祁渊问。

姜月仪道:“以为我们有首尾。”

一口闷气涌到祁渊的喉间,他忍下去,道:“若不是兴德那日见到了翠梅和张妈妈说话,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你不追究,一切不都还是好好的吗?”姜月仪叹气。

祁渊咬牙:“我怎么可能不追究,你把我当什么?”

“我们本来……便是露水之情,”姜月仪低低地垂下头,露出一段修长如白玉的颈子,轻声叹道,“你也已经看见了,我与你的兄长之间不甚和睦,是我一时走错了路,深闺寂寞才来找了你。”

她这个回答,不由让祁渊心里一震,倒不是难过,只是她与祁灏的说法相同,究竟是心有灵犀,还是两个人对好了口供。

他更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祁渊道:“既然你们不睦,你跟我走。”

姜月仪深吸一口气:“为了我们两个人好,你不要再提及此事了,往后去娶个自己喜欢的妻子,好好待她。”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再另娶她人,”祁渊不假思索道,“这个人只能是你。”

姜月仪无奈失笑:“你就当我死了,难道你还能一辈子不娶?”

“不娶。”

“那你就等着罢。”姜月仪起身,从他身边走过。

祁渊一把攫住她的手腕:“窈窈。”

他一向对她很温柔,最忘情之时,都不会让她很疼,可这一下,却把她拽得趔趄。

“放手……”她用力想挣脱他,可越用力他就抓得越紧,“别人会看见的,快放手……”

“当初你来找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被人看见?”

姜月仪的脸变得惨白。

不过祁渊说完这句话之后,最终还是放开了她。

“你对我……究竟有没有过哪怕一分真心?”祁渊问道。

姜月仪忍下哽咽,慢慢地摇了摇头。

她没再管身后的祁渊,只是踉踉跄跄朝着灵堂的方向跑去,就连青兰叫她都没有听见。

心上像是被划起了一道道口子,只是破了一点油皮,也不会流血,可却是涩涩的疼。

这样说,就能打发了他吧?

可这真心呢,她问自己,自己忽然也答不上来。

只是好在祁渊没有提孩子的事,他应该以为团团是祁灏的女儿。

那么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她一时兴起,春风吹过又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