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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嫂为患 半溪茶 21230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不借 戴着她的头面去嫁给祁渊

祁渊和阿槿成亲的日子就定在半个月后。

因时间太过紧迫, 样样又要面面俱到,姜月仪筹备得身心俱疲。

这日嫁衣送过来,姜月仪亲自往飞雪院走了一趟。

阿槿的嫁衣一早便让京城最好的绣房去做了, 样式是阿槿自己挑选出来的, 其实早几日便送来了, 只是有几处地方阿槿不满意, 便退回去修改了几次。

先前姜月仪并没有出面, 只是让青兰把嫁衣送过去, 但眼下已经改了几次, 青兰心里也发怵, 姜月仪便干脆自己过去看看。

祁渊不在,阿槿正和婢子们一起整理嫁妆。

这些东西原本她并没有,还是冯氏和祁灏给她添的。

见姜月仪来了, 阿槿倒是很恭敬,行礼问了安, 便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姜月仪便让青兰将嫁衣拿出来给她,阿槿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又进去里面试了,出来之后便满意地点了头。

望着她穿着嫁衣的样子,姜月仪一时竟有些恍惚,而后一颗心便重重地跳着,一下一下的,很不舒服, 身上也又开始冒虚汗。

青兰看出她不舒服, 便过去搀扶住她,小声道:“夫人,既然姑娘已经满意了, 我们便先回去吧?”

姜月仪正要应下,忽然便听见阿槿说道:“ 夫人,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姜月仪叹了一口气。

真的难开口的事,便不会先开口询问了,既然开了口,那么便早已经打定主意要说了,一旦开了口,真正难办的是她。

“你说便是。”姜月仪道。

眼下阿槿在她面前表现得很和顺,但以青兰以及其他仆婢的反应来看,在待嫁这短短几日以来,阿槿给他们出过不少难题,虽然都是些不很难办的琐碎小事,姜月仪一开始也认为是下人怠慢,然而这样的抱怨多了,她今日倒也听听阿槿到底会向她提什么要求。

阿槿道:“我出身低微,连正经娘家都没有,若不是老夫人和大爷体恤可怜我,甚至拿不出嫁妆,原本该备下的都已经备下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开这个口,只是这事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办,出嫁那日,我还没有合适的头面首饰。”

闻言,姜月仪了然,听着倒也不算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冯氏虽然已经给她备了嫁妆,但细微之处可能没有想得那么周到,没在嫁妆里给她放进去,又或者以为她会拿着嫁妆里的钱自己去置办,但阿槿本就拮据,花出去便不够了。

“是我想得不周到,”姜月仪立刻道,“一会儿我便让人去外面采买。”

阿槿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姜月仪想了想,便问:“你是想自己去挑选吗?”

结果阿槿还是摇了摇头。

这时,青兰朝着姜月仪使了个眼色,又朝着里间的妆台上努了努嘴,姜月仪马上会意,头面首饰已经有了。

姜月仪这回也不继续同阿槿说话了,只是朝内室走去。

这里与她从前来时已大不相同,那时只有祁渊一个人住着,因不常住,更是冷冷清清的,还是黑夜,如今却是白天,日光透过花窗照进来,里面暖融融的,已经有了许多女子生活过的痕迹。

姜月仪压下心中悸颤,径直走到妆台前,打开其中一格之后,果真见到一副崭新完好的头面正放在其中,只是新虽新,却不贵重,看起来有些简单。

阿槿也跟了上来,姜月仪合上妆台,还没等她开口,便对她道:“你既不喜欢,我还是方才那句话,想要的,你自己去挑选便是,不必担心钱的事。”

“我知道我身份卑微,能嫁给二爷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出嫁的头面都已经备下,我不好再多生事端,免得老夫人不快。”阿槿说道,“我听说夫人出嫁时,曾戴过一副全京城女子都羡慕的头面,便想借来用一用。”

姜月仪一时愣住。

她只想到阿槿想要的头面首饰应该很贵重,却没想过她会开口问她借。

当时她出嫁所戴的头面,确实很为人所赞叹惊艳,因为那是她母亲还在世时,以重金为她置办下来的,黄氏自知身子不好,很可能无法看到女儿长大,便叫人给她打了这副头面,上面每一颗宝石和珍珠都是黄氏亲自看过,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这一副下来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这样珍贵的头面首饰,姜月仪也只在出嫁当日戴了一回,然后便悉心保管起来,不再示于人前。

她这辈子也不打算再戴,只等团团长大之后送给她。

阿槿见姜月仪不说话,便弱弱地叫了她一声:“夫人……”

青兰先忍不住了:“那是我们先夫人为夫人置办下的,怎能轻易借人?”

阿槿抿了抿唇,露出些委屈的模样。

姜月仪按了一下青兰的手,不让她说话,自己说道:“我这婢子脾气太急,姑娘不要介意,只是这副头面确实是如此,我不能借给别人。”

“我只是借来戴一戴,不会弄坏的。”阿槿道。

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先前冯氏那边拿过来的那副其实已经足够配得上,而眼下再重新去买,外面能买到的也是差不多的货色,不会比那副好多少,让冯氏听见了更要嫌她事情多,她不太敢再要一副头面,而她一直听说姜月仪出嫁时的头面很是珍贵,便想着干脆借来用一用,风光一回。

姜月仪是伯府夫人,有钱有势,也不缺这一副头面,或许大方些,直接把头面送给她也未可知。

阿槿的算盘是这样打的,却没想到姜月仪不仅不把头面送给她,还拒绝借给她。

她一时有些下不来台,想着若这就算了,倒显得她唯唯诺诺,一点脾气都没有。

如今她要嫁给伯府二公子了,和姜月仪之间是妯娌,虽然她是伯夫人,但她也不能再像个婢子似的。

于是阿槿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借。

姜月仪倒不忍心继续拒绝,仿佛她看不上她,其实只借一次,倒也不是不行,就像阿槿说的那样,并不会弄坏,可……

要让阿槿戴着她的头面,去嫁给祁渊吗?

姜月仪的脸色白了白。

她不想。

姜月仪很快又说道:“我自幼便与大爷有婚约,虽然没有正式定下,但母亲当时找人打造头面,是按伯府的规制来的,二爷没有爵位,让你用恐怕不合适。”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黄氏给她打造头面时确实比着伯府的规制来,然而当时也没完全定下就是和伯府结亲,只不过如今并没有那么讲究了,只要用得起,大婚之日逾制也无妨,就连民间女子也有用逾制头面的,更何况他们这些官宦人家,所以就算姜月仪最后没嫁给祁灏,而是嫁给不如伯府的人家,头面也是可以用的。

阿槿不懂这些,闻言果然不说话了。

谁料这时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她要用,你借给她便是,什么规制不规制的,我允了。”

姜月仪周身一凛,是祁灏来了。

他也不知悄悄过来在外面躲了多久,这些话都让他听了去。

说话间,祁灏已经慢悠悠走了进来,他笑眯眯地看了看阿槿,又看看姜月仪,道:“一副头面罢了,别这么小家子气,让二弟和二弟妹见笑。”

姜月仪狠狠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祁灏来了,这回她反倒不找理由,只是冷冷对他道:“我不想借。”

一旁的阿槿一双细眉一皱,更委屈了。

不过她很会审时度势,祁灏站在了她这边,她便不说话了,这两夫妻之间有问题,是全伯府都知道的事,她看着便是。

“果真如此小气吗?”祁灏摇了摇头,“若是用坏了,我再给你买一副便是。”

“不借就是不借,你有本事去开了我的库房。”姜月仪撂下一句,又对翠梅道,“你出府去把二爷叫回来。”

一听到姜月仪要找祁渊过来,阿锦一时便有些慌了,这几日以来,祁渊虽然很宠溺她,但她也素来听闻过祁渊的为人,若知道她因为一副头面便胡搅蛮缠,还是在他兄嫂面前,他说不定会因此责怪她。

“不用了,”阿槿连忙道,“我也只是说说,头面我已经有了。”

只是她说了话,却没人当真,姜月仪没有叫住翠梅,祁灏也没有叫住翠梅,翠梅自己更没有停下的意思,径直快步走出去了。

才半炷香的工夫,祁渊便匆匆进来。

他正好回府,听翠梅说姜月仪请他去飞雪院,便连忙过来了。

一进屋子里面,祁渊先看见的便是坐在一旁的姜月仪,她正捧着一杯茶轻轻吹去上面的浮沫,也不知道注意到他没有,并没有抬眼看他。

祁渊心中忽然有些慌张,于是赶紧转过眼去,又看见坐在姜月仪身边的祁灏,接着才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阿槿。

他蹙了蹙眉,快步走过去握住阿槿的手,低声问道:“窈窈,怎么了?”

姜月仪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晃出来,她听见身边的祁灏轻笑了一声,侧过头来看她。

阿槿支吾着半日说不出话。

姜月仪放下茶杯,说道:“二弟妹问我借我出嫁时的头面,我不愿意,二弟,你是不是手头紧,拿不出钱为她置办,若是这样,我可以借你。”

第42章 起疑 被自己的嫂子质疑

一瞬间, 祁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任是谁被自己的嫂子这样质疑,都不会好受。

姜月仪的嘴实在不客气。

祁渊还没来得及说话,祁灏却忽然大笑起来。

一时祁渊也不明所以, 便朝他看去, 姜月仪则冷冷问道:“你笑什么?”

待稍稍收敛了笑意, 祁灏便温声说道:“没什么, 只是一副头面罢了, 何必弄得大家难堪?”

姜月仪侧过头去不说话。

这时阿槿也怕祁渊责怪, 连忙去拉祁渊的衣袖, 小声对他道:“都是我不好, 我只是想着头面并不是我会经常用到的东西,买了也是浪费,便想问夫人借一借, 没关系,并不是非要夫人那一套的, 我只是问一问……”

她越说越怕自己露出马脚,毕竟原本都已经备下一套了,于是便越说越小声。

“不用害怕,我不会怪你,”祁渊打断了阿槿的话,柔声对她说道,“我会给你买,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挑选, 好不好?”

阿槿忙点点头。

他说话的声音虽不大, 但最够在场几人都听见了,祁灏叹了一声,转过头去对姜月仪道:“我方才都说了, 若是坏了我也会给你新买,你偏不肯,这下与二弟比起来,衬得我格外小气似的。”

“你们都大方,只有我是小气的,”姜月仪道,“既是如此大方,不如你替二弟出了买头面的钱,也算是给二弟妹添妆了。”

听着他们夫妻唇枪舌剑的,祁渊蹙了蹙眉,姜月仪这样厉害,连祁灏那里都不甘示弱,更何况窈窈只是一个婢子,平日里接触起来恐怕她也是不好相与,不知有没有受过委屈,而今日只是一副头面,姜月仪不借便不借,还要将他再请过来,焉知她不是在借题发挥,故意为难窈窈。

祁渊思忖片刻后便道:“多谢嫂子好意,不过不用兄长破费,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窈窈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会把她所要的都给她,不会让她受委屈,连一副头面都要看人脸色。”

他一开口,姜月仪便知他是对自己不满,字字句句都是冲着她来的,要给阿槿撑腰。

指甲上才新染的蔻丹鲜红欲滴,姜月仪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手,半晌后才轻飘飘一句:“这里没人给她委屈受——知道你待她上心了。”

阿槿楚楚可怜,温柔中又带着些许聪敏,祁渊心生怜惜,喜欢上她也是正常的。

办完这场事,以后也算眼不见为净。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起身站起来,一眼不发地便往外面走,祁灏也跟在她身后,只不过姜月仪一点都没有理会他,待回了行云院,两人也互不理睬,祁灏只是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笑,似乎对方才发生的事很满意。

姜月仪扭头就回了房,祁灏也进了自己的房间。

回去之后,姜月仪便觉得又累又心里堵得慌,她自然明白堵从何来,倒也不过分纠结,只是坐在软榻上缓了一会儿,渐渐地也就好了。

总归等祁渊和阿槿走了之后,也就不会再难受了,本来她又不喜欢祁渊,会难受也是因为阿槿冒认了自己的身份,只要他们走了,她不看见他们便不会再想这档子事。

这只不过是她诸多烦恼之事里面,最微不足道的一样。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大抵就是如此,姜月仪自嘲地想着。

***

过了晌午,阿槿才从外面回来。

这一趟出去,祁渊自然是给她买了她想要的头面,以及另还有几样平日用的簪钗,虽然肯定比不上姜月仪出嫁时那一套头面,但阿槿也已经知足了。

天上真的会掉下馅饼,也不知道先前服侍祁渊那个人是谁,这样没福气,反倒给她捡了便宜。

祁渊将阿槿送回府,便又出去了,阿槿自己一个人回飞雪院。

飞雪院先前已经许久都没有人来住过,如今虽然祁渊暂时回来了,但服侍的人却还是不多,除去祁渊一直贴身带着的兴德外,便只有临时拨过来的两个粗使的婢子,眼下正是午后,也不知去哪里躲清闲了。

阿槿也不当回事,只是才进了飞雪院,便听见正屋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阿槿轻手轻脚走过去,才发现是青兰和翠梅。

她们两个是过来给阿槿熨烫早晨新送过来的嫁衣的,这样细致的活,飞雪院的人做不了。

想起方才自己与姜月仪的那一场不算冲突的冲突,阿槿便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小心翼翼躲在窗外,想听听姜月仪的婢子会不会议论自己。

青兰和翠梅的修养倒是很好,只是一边干活一边自己轻声说着家常话,并没有涉及到阿槿的一字一句。

阿槿便等得有些烦闷了,正要进去,忽然却听见翠梅问青兰:“青兰,方才我听见二爷叫阿槿姑娘‘窈窈’,这不是我们夫人的乳名吗?”

翠梅话音才落,青兰便变了脸色:“这种话不要乱说,应该是阿槿姑娘的小名也叫‘窈窈’,或是其他什么听起来差不多的字,你这样胡说,若是让别人听了去,恐怕要玷污了夫人的名声。”

“我不过就是问了问,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青兰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了个名字,怎么就会败坏夫人的名声了,二爷又不是对着夫人叫了她乳名,真是奇怪。”

青兰这时也觉察到自己有些过头了,连翠梅都起了疑,忙讨饶道:“好了好了,是我的错,但你也少说些话,要说也回家说去,这是在别人院子里。”

翠梅便也闭了嘴。

阿槿在窗外偷偷听着,手扶着窗边雪白的墙 ,连指尖都渐渐发白。

为了不被青兰她们发现,她匆忙走到角门处,角门正好打开着,阿槿便出去,靠着院墙喘粗气。

不对,有哪里不对。

她根本就不是窈窈,也从来都没有过这么一个小名,可为什么姜月仪却有?

为什么姜月仪的乳名会是窈窈?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阿槿的心里冒出来,她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祁灏和冯氏让她过来冒名顶替,并没有完全和她说出全部事实,只说是有个伺候过祁灏的婢子没了,但当时黑灯瞎火的,祁灏不大认得出她的脸,正好她与那个婢子有几分相似,便让她冒充了。

因着是主子的吩咐,再加上这是飞上枝头的大好机会,阿槿根本没有去细究,但现在想来,确实是很奇怪。

一个婢子而已,没了就没了,再给祁渊一个便是,为何要煞费苦心找她冒充?

而姜月仪的乳名恰巧就是窈窈,难道当日服侍祁渊的,竟然就是她?

阿槿自己都被自己这个猜想吓了一跳。

姜月仪出身官宦之家,大家闺秀,又是承平伯夫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可真的会有这样巧合的事吗,服侍祁渊的婢子叫窈窈,她也正好叫窈窈,祁灏和冯氏还为了一个死去的婢子煞费苦心地找她来冒充,青兰方才的反应也古怪,这些加起来,怎么看怎么不简单。

整个伯府上下都知道姜月仪和祁灏夫妻不和,若是姜月仪闺中寂寞,偷偷找上了祁渊一晌贪欢,也不是没有可能,后来祁灏和冯氏发现了这件事,怕家丑外扬,又怕祁渊知道后纠缠姜月仪,便只能尽力为姜月仪描补隐瞒此事,从而找了她来冒充姜月仪,祁渊得到了人,也不会再继续找了。

这些在他都是说得通的。

阿槿使劲搓了两下手心沁出来的汗。

如果姜月仪真的是那个婢子,她该怎么办?

姜月仪已经和祁渊上过床,应该是已经有过情意的,她能眼睁睁忍受着她冒名代替她吗?况且她方才还得罪了姜月仪!

离成亲还有几日,若姜月仪忍不住说出真相,那该怎么办?

那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眼看着要过好日子了,却什么都没有了?

不行,她不要再过从前那种日子,庄子上虽然比伯府要松快不少,可终究还是做奴婢的,回去之后也不过随便配个人,哪比得上祁渊,她能做他的正头夫人,还是官夫人,以后还有可能会有诰命。

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阿槿咬住牙齿,努力想着对策。

她绝不能让姜月仪揭穿自己。

不过眼下的情况,既然祁灏和冯氏都知道了这件事,那么姜月仪要想说出来也没那么容易,祁渊也未必会相信她。

只是还有一件事,姜月仪有个女儿。

既然她和祁渊有过一段,那万一这个孩子是祁渊的怎么办?

就算姜月仪自己也搞不清楚孩子是谁的,可是万一呢?

听说滴血验亲可以验出来孩子的生父是谁,如果真是祁渊的女儿,那他不信姜月仪是窈窈也得信了。

阿槿捏住拳头,这个孩子一定要处理掉,不能给姜月仪任何揭穿她的机会,要让姜月仪没有一点后路才行。

第43章 动机 弄错了孩子

这日入夜, 乳母便来姜月仪这里禀报,说是团团有些吵闹,像是不舒服。

姜月仪便让人把团团先抱来自己这里, 又赶紧去外面请了大夫过来, 孩子看着倒还好, 大夫来了之后也只说是积食, 她便也放下心。

但孩子不舒服, 总归有些哼哼唧唧的闹腾, 姜月仪不舍得再让乳母抱回去, 加上这几日因为太忙的缘故, 实在忽略了孩子,便干脆让团团今夜在她这里留下住一夜。

原本乳母也是要留下的,方便夜里喂奶, 但今日大郎,也就是祁灏儿子, 他的乳母告假回家去了,团团的乳母便要喂两个孩子,留下她在这里也麻烦,姜月仪便干脆让她去照顾大郎了。

青兰取来了牛乳温着,以便夜里喂团团喝,便要把孩子抱到外间去睡,却被姜月仪拦下。

青兰一时有些为难:“夫人,你的身子不好, 白日里又劳累, 恐怕……”

“才一夜罢了,不妨事。”姜月仪从她手里抱过团团,将她放到自己的床上。

团团这会儿正醒着, 小手小脚乱挥,姜月仪看着她,她也看着姜月仪,也不知是身体不舒服的缘故,还是另外什么,团团的小嘴忽然憋了憋,一副很委屈的模样。

姜月仪俯身过去拍着她的小肩膀,轻声细语地哄着:“乖,阿娘来陪你睡……”

过了许久,团团才被她哄睡过去,姜月仪这才轻手轻脚地躺到她的身边。

望着女儿胖乎乎的脸蛋,她忍不住伸手捅了几下,连日来的疲劳似乎消散了许多。

这几日也确实忽视了团团,等到祁渊成亲离开之后,她一定会好好补偿她。

毕竟在伯府,团团以后能也依靠的也只有她这个母亲了。

虽然前途未卜,但只要她们还有彼此,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姜月仪心下渐渐安定,往常入睡都要翻来覆去许久,今日竟也很快进入黑甜梦乡。

这一夜,她没有像先前一样总是出虚汗,而是安安稳稳地睡着。

直到青兰将她叫醒。

姜月仪这夜睡得极沉,青兰叫了好几声才将她从睡梦中叫醒,她醒来倒还以为是自己睡过头了,没想到睁眼一看,天才蒙蒙亮。

对上青兰惊慌的神色,姜月仪一下子从床上坐起,问道:“怎么了?”

“乳母方才过来,说是大郎不见了!”青兰的声音都是抖着的,“大爷那边也已经去说了,夫人赶紧过去看看吧!”

闻言,姜月仪心中一沉,并没有再继续青兰,而是匆匆梳洗完,等出去的时候,正好见祁灏也从屋子里出来。

祁灏绷着一张脸,见了她也不说话,只是步履匆匆地往外赶,姜月仪跟在他的身后。

两个孩子是放在一起养的,因祁灏身体一直不好,也怕吵闹,便没放在行云院,而是放在行云院隔壁的院子里,平日里也方便他们照看孩子。

隔壁已经灯火通明,姜月仪跟着祁灏才一脚踏入院子,乳母并几个婢子便跪到他们面前。

祁灏问:“怎么回事?”

乳母道:“早晨快天亮时我醒来给大郎喂奶,谁知摇篮里根本没了人影!”

祁灏抬脚就要朝着乳母踢过去,姜月仪眼疾手快,往祁灏身边挤了挤,他这一脚便踹歪了。

好在祁灏一心记挂着儿子,倒没在意,且姜月仪也连忙问道:“你们几个可有看见夜里谁进出过?”

几个婢子都说没有。

姜月仪又问乳母:“大郎一夜要喝三次奶,你昨夜可有发觉什么异样?”

乳母忽然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说!”祁灏怒喝一声。

乳母终于说出来:“昨夜也不知怎的,竟没醒来给大郎喂奶,大郎也没有哭闹,我是今晨才醒来的……大爷夫人明鉴,我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错漏,这里就在行云院隔壁,若孩子是饿哭了才喂的,大爷夫人早就听见了……”

祁灏沉着脸一时没有说话,这是团团的乳母并不是大郎的乳母,他也是知晓的,没想到另一个乳母才走了一日,便出了这样的事。

他又问:“团团怎么样了?”

姜月仪尚未厘清思绪,闻言不由暗叹一声,上前回答道:“团团昨日积了食不舒服,抱来我这里睡了,我便让乳母去一心一意照顾大郎了,夜里喂奶也没有过来。”

祁灏深深地打量了姜月仪一眼。

姜月仪被他看得很不舒服,正要说什么,祁渊却来了。

祁灏便将事情向祁渊说了一遍,又道:“我得知之后便赶紧让人到处去找了,只是这会儿还没下落。”

祁渊思忖许久,道:“若是有人有心要抱走大郎,不可能还让他留在府上,天亮之后,还是报官才是。”

祁灏点了点头。

众人一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便先进了屋子里等着,祁渊又叫来门房询问,果然也都说昨夜没有人从大门进出府中。

只是伯府还有其他侧门,常用的不常用的都有,都由婆子或是小厮看守着,他们做事便没正经门房那样仔细,没出事的时候是没事,但若是像昨夜那样的情况,便很容易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然而这些人在府上久了也最是刁钻,为了撇清自己的罪责,一问三不知,一口咬死了根本没见到人出入过。

祁灏气得要将他们拖出去打,好在是被祁渊给拉住了,眼下多多地派人出去找才是正经,再打人也是无济于事。

过了会儿,阿槿过来寻祁渊,听闻了发生的事,阿槿倒是说道:“听说京中最近有女鬼出没,专门抢人的孩子。”

“这等怪力乱神之说,不可妄言。”祁渊蹙了蹙眉。

“我先前也听说过,”阿槿一说,姜月仪也想了起来,当时团团还没出生,翠梅就说过此事,“京中似乎有不少人家丢失了孩子。”

闻言,祁渊沉思良久,道:“一会儿兄长去官府报案,我入宫去见陛下,若京中真有这等事发生,需得彻查,女鬼是假,有人贩子装神弄鬼才是真。”

祁灏不置可否。

姜月仪知道他不会像祁渊一样还关心着别人家的孩子,他只想找回他和苏蘅娘唯一的孩子,旁的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祁渊也不在乎祁灏怎么想,他正要起身去更衣入宫,忽然却听祁灏说道:“京中那些事究竟如何我不知,但昨夜的事,蹊跷不少。”

祁渊道:“等报了官府再说。”

祁灏冷笑着看向姜月仪:“月仪,一会儿报了官府,你害怕吗?”

姜月仪眉梢一挑。

终于到她了。

她就知道祁灏肯定会就此发难,且昨夜一切确实太过巧合,偏偏大郎的乳母告假回家,偏偏她把团团抱走了,只留了乳母和大郎在这里,像是她故意安排好似的。

“我不害怕,”经历过先前那些,姜月仪早就皮糙肉厚了,“大爷直接报官府便是,我知道你怀疑我,那更要查清楚了。”

祁灏冷哼一声。

祁渊道:“兄长,若怀疑嫂子,也太过牵强,乳母和院子里其他人没有察觉,也没有中途醒来,应该是被人迷晕了,府上人人都有嫌疑,并不只是嫂子。”

“可只有她才最有动机,否则这府上还有谁会视大郎为眼中钉?”祁灏说完,又斜觑祁渊,“我知道你先前冤枉了她,也觉抱歉,可上次无辜,不代表这次无辜,你不必早早地为她开脱,袒护她。”

姜月仪轻笑起来,不慌不忙道:“都说了报官府了,二爷便是想袒护我也袒护不到的,大爷担心什么?”

眼看着他们又要吵起来,祁渊倒是很想劝一劝,然而眼下还有要事要做,也顾不得再说什么,只是给阿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继续留在这里,免得两人闹得不可开交,一面又派人去通知冯氏,让冯氏赶紧过来,然后便匆匆道别离去。

祁渊走后,祁灏竟也没再说什么,但给姜月仪的脸色依旧是不好看,姜月仪也不怕他,挑着唇笑着看他,两个人剑拔弩张。

阿槿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不过她并非是怕祁灏和姜月仪闹起来不好收场,她是担心自己。

她弄错了孩子。

昨夜她用迷香迷晕了院子里的人,抱走了孩子,还没到两个月的孩子都长得差不多,她根本分不清男女,也来不及打开襁褓分辨,但是当时她还确认了乳母,确实是团团的乳母,这才把孩子抱走,谁能想到大郎的乳母告假回家,团团因生病被抱到了姜月仪那里,而团团的乳母被放回来照顾大郎。

这下完了。

姜月仪的女儿除了她自己之外,几乎没人上心,而苏蘅娘留下的这个孩子却是祁灏的心头肉,必定要追查到底的,万一查出来是她做的,她就完了。

方才听说是大郎丢了,她也悄悄溜出去找过,昨夜她是从一个极为偏僻的边门出去的,边门上的婆子昨夜没在,早上还是没在,孩子就被她丢在两条街外,她还想着夜里没人发现这里有个孩子,或许早上去寻孩子还在,但一看孩子已经不见了。

祁灏知道了,一定会杀了她的。

第44章 疑云 样子与姜月仪以及阿槿相似。

很快, 起了床的冯氏也得知大郎不见一事,匆匆赶了过来。

她来到之后,祁灏和姜月仪之间倒是稍稍缓和了一些, 没有方才那样僵持, 时辰差不多后, 祁灏也很快去了官府报案。

冯氏虽还想让姜月仪再生一个孙子, 可大郎眼下毕竟是他唯一的孙子, 失踪得不明不白, 也急得不行。

就连姜月仪, 她和祁灏之间是一码事, 但大郎不见是另一码事,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像块豆腐似的摔一下就能碎, 说不揪心是假的。

特别是她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儿,若昨夜团团也留在这里, 是不是也会一起不见?

快晌午的时候,祁渊终于回来了。

他带来一个不算多大好消息的好消息,皇帝暂且让他这段时间先回审刑院,好好查一查女鬼抱子一事。

先前那些也都报了案,只是都敷衍了事,也并没有上报,天子脚下出了这种事,皇帝得知后很是生气, 一面让祁渊赶紧去查, 一面罚了不少尸位素餐的官员。

祁灏听完仍是怏怏,祁渊虽然急着要离开去查案,却还是安慰道:“兄长先不要过于忧心, 陛下下了旨,眼下京畿一带都已开始严查,从昨夜到现在,贼人带着大郎远远走不出京畿,更有可能还在京城尚未离开,只要有人带着孩子出城,全部会被拦下。”

祁灏这才面色稍霁。

祁渊抿了抿唇,竟不由自主地去看姜月仪。

她坐在座上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像是一朵被雨水濯打后,在枝头压弯了腰的芙蓉花。

祁渊心头一紧,倏地竟能清晰听见自己忽然跳得过于快的心跳声。

不过他还是定了定神,对祁灏继续说道:“兄长方才着急情有可原,但此事十有八九还是与京城出现的人贩子一伙有关,还请兄长不要冤枉了嫂子。”

祁灏没有说话,姜月仪却笑了笑,冷冷的眼风扫过祁渊脸上,起身离开了。

此后一连数日,承平伯府都陷在大郎不见的阴霾之中。

祁灏从前不管事,也就是这次事情,他才发现伯府没有他一直以为的那样严密安全,冯氏虽管得上下安慰,可如今年纪也渐渐大了,确实也是有心无力,下人们也日益松散,这才出现了那夜有人将孩子抱走的事。

但姜月仪知道,祁灏仍然没有消解对她的怀疑。

而祁渊那日给她说话,多半也是因为先前的事冤枉了她,这才没有轻易下定论。

毕竟连她自己都觉得,京城虽有人贩人贩子,但这好歹是承平伯府,到底什么人贩子会费劲力气,冒着随时被发现的危险溜进伯府来偷一个孩子,事后伯府发现孩子不见了,定会四处搜寻,远不像寻常人家那样好打发。

为何放着轻松的不做,反而要做吃力的,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然而眼下除了让祁渊去查,以及伯府再四处搜寻,也别无他法,只能等待。

只是祁渊和阿槿的婚期近在眼前,祁渊近来连回府的时候都很少,倒让人担心会耽搁了婚事。

但能不能顺利进行是一回事,准不准备又是另一回事。

随着婚期临近,姜月仪这日陪伴阿槿去街上买东西。

阿槿这几日总是愁眉不展的,照理说大郎与她没什么关系,姜月仪忖度着应该是担心婚事,不过她倒不会安慰人,也没这闲工夫,只是一味将自己该做的做好罢了。

到了布庄之后,姜月仪让阿槿自己挑选,自己则去楼上吃茶休息,因着上次头面的事情闹得不愉快,而姜月仪本来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于是在另外地方,她便更是大方,反正祁渊成亲用的是官中的银子,阿槿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正吃着茶,忽然从门边进来一个人,这里是一早就为姜月仪腾出来的厢房,没有外人会进来,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店里的活计,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周从慎。

自从上回被祁灏浑说一通之后,周从慎便被冯氏送回了周家,虽然后来姜月仪又回到伯府,先前那件事情也算是揭过去了,但周从慎却再也没来过一次。

周从慎一见到她便道:“月仪,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幸好这会儿陪在姜月仪身边的都是她自己的人,倒也好办,她便让青兰她们退出去守在门外。

或许是走得太急,周从慎看起来有些气喘吁吁的,姜月仪便为他倒了茶,周从慎喝下,缓了一口气才道:“原本想去伯府找你,但你们府上近来管得严,不方便,今日才找到机会。”

姜月仪问:“什么事?”

“我再过三四日便要离京去找我师父了,”周从慎顿了顿,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伯府那些事我也都听说了,如果你不想再继续留在伯府,后日我便想办法把你弄出来,你可以带着团团和我走。”

姜月仪根本没想过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一时骇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从慎继续说道:“你别误会,我对你并无非分之想,你也是如此,我只是觉得祁灏现在成了这样,祁渊也要另娶他人,你还是离开会更好。”

“你也不用担心其他,上回我被祁灏摆了一道,如今已经不怕什么误会污蔑了,就算别人说我拐跑了你,我也不怕,我本来就随着师父在外面行医,大不了不回来。我师父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已经和她说了上次祁灏污蔑我们的事,她愿意接纳你们。”

姜月仪慢慢从震惊中抽离出来,接着便摇了摇头:“我不走。”

“祁灏已经变了,他连我都可以随便陷害,让你回伯府,或许也是为了以后方便折腾你,姨母其他事情上很好,可是遇着祁灏的事便会昏头,上次的事还不够吗?”周从慎问她。

“我怎会不明白呢?”姜月仪苦笑了一下,不过她很快便收敛了那一抹苦意,只是浅笑着对周从慎说道,“可我也没有其他选择,我已经有了孩子,若我就这样带着她走了,日后别人会如何说她,我不想我的孩子被别人在背后议论是奸生子,还有我的娘家,我倒不怕外人会如何议论姜家,只是姜家还有个将我抚养长大的姨娘,她年纪大了,也没有儿女,如今在主母底下过得也勉勉强强,我要是走了,她该怎么办,我不能让她一把年纪了还受人欺凌。”

这些事情,其实是在她回伯府之前就想明白的,一直以来,她看似都有很多选择,可实际上却并没有其他路可以选,只能这样一条道走到黑,或许有一日,前方再也没有路了,她掉到悬崖下,摔得粉身碎骨。

但在粉身碎骨之前,她要一直坚持着。

周从慎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听了她的话之后,沉默良久。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勉强她,只是说道:“也好。”

阿槿就在下面,姜月仪和周从慎说话的时间并不多,周从慎起身往外面走,姜月仪送他出去,临到了门口,周从慎又回转了身子对着她。

“如果真的撑不下去了,就让青兰去周府找一个叫做阿六的人,他会把你们带过来。不过……表弟这个人不坏,很多时候,他或许只是嘴硬,真让他对你做什么,他做不出来。”

姜月仪点点头:“我知道了。”

周从慎很快便消失在了楼梯的转弯处,姜月仪又回去坐着,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直到阿槿挑好了布料,派人上来请她下去。

***

阿槿的忧心最终没有成真。

在他们即将要成亲的三日前,祁渊终于找到了线索,寻到京城南城的一处废弃民宅,这里正是人贩子关押孩子们的窝点,因最近忽然戒严,已经到手的孩子不能运送出去,也无法脱手,只能滞留在此,但时日一长,一定会露出马脚。

祁渊第一时间便派人去伯府报信,而祁灏也是立刻就赶了过去,然而仔细寻找之下,虽也有几个与大郎年龄相仿的婴孩,却无一是大郎。

接下来再经由祁渊反复审问,确认了确实只有这些,大郎并不在其中。

大郎失踪之后,京城立刻便严查了出城,所以他一定没有被带到京城外面,而除了人贩子们的供词,那些孩子里面较大的几个孩子,也证实了最近没有孩子被带出去。

虽然案子已破,可承平伯府却陷入了更深的疑云和恐慌之中。

大郎根本就没在被拐卖的那些孩子之中,那么他又在哪里?

原先祁渊是要继续追查人贩子一案的,毕竟来源已经抓到了,那么必定还有下游,但大郎如今还没找到,他便也只能以家中出事为由,向皇帝推脱了追查一事。

承平伯府和官府也加紧了继续在京城搜查,一开始以为大郎是被人贩子抱去的,倒还不敢声张,死死瞒着外边儿,害怕人贩子为了泄愤把大郎杀了,但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城里城外到处找人。

眼看着就要到自己成亲的日子,祁渊便提议简单办了便是,还是找大郎要紧,冯氏也是这个意思,然而也就在伯府众人焦头烂额之际,却有人抱着一个婴孩上了门。

祁灏一眼就认出这个婴孩就是大郎,接着冯氏和大郎的乳母,以及府上其他人都辨认了,确是大郎无误。

将大郎送来的人就住在离承平伯府不远,也是一户富贵殷实人家,据他说那夜他在外有事,回家已经很晚了,见路边墙角处有一女子慌慌张张地丢下一个包袱。

他便上前去瞧,里面竟然是一个婴孩,而想要找那女子,那女子却早已没了踪影。

这一带住着的人家非富即贵,若是穷苦人养活不起孩子,那么将孩子丢到这里来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不忍心见到小婴儿在寒风里吹着,便干脆先抱回了家养着,反正家里也不缺养孩子的这点钱。

一开始他家中都以为婴孩的家人应该不会再来寻了,直到昨日,竟听闻承平伯府丢了个两三个月大的孩子,越听越像他捡来的这个孩子,于是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往伯府来走一趟。

这一趟果然也没白走,真是伯府丢的孩子。

祁灏以重金厚礼相谢,又细细问了那人,当日夜色中见到的那女子约莫是个什么模样。

黑灯瞎火的,模样自然是看不清的,但那人却能将身形说个大概。

样子与姜月仪以及阿槿相似。

送走了那人之后,伯府关起门来说话。

第45章 平妻 你们立即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从那人抱着孩子上门开始, 阿槿就开始慌乱不已,只是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

原本她还想着,反正人贩子那里也没有找到孩子, 或许就这样再也找不到了 , 就当是被人贩子卖了, 倒也是件好事, 不会再牵扯到她, 谁知还是没逃过。

阿槿也是有几分急智的, 立刻便反咬姜月仪道:“我与大郎无冤无仇, 根本就没有理由把他抱出去扔了, 既然人证都那样说了,那么不是夫人,还能是谁?”

姜月仪冷哼一声, 朝祁灏看去。

祁灏也同样在看她,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果真找到了心肝宝贝之后就是不一样了。

他也没有说话。

但姜月仪却知道祁灏已经心知肚明。

就如同此时她也已经明了了一样。

抱走大郎的就是阿槿无疑,至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恐怕是已经猜到了她和祁渊之间的关系,阿槿怕团团是祁渊的孩子,她哪日高兴起来凭着孩子让祁渊认下她们母女,这才兵行险着,索性一了百了,想把团团丢出去。

团团在承平伯府本就没多少人在意, 丢了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没想到那夜阴错阳差, 阿槿认错了人,错把大郎丢了出去。

“真的不可能是我,”阿槿见姜月仪和祁灏都不说话, 反而更加惊慌了,不管不顾指着姜月仪就道,“一定是你想弄死苏夫人留下的孩子,你本就嫉妒她,更嫉妒她生下了伯府的继承人!”

祁渊要拦她也来不及,正要说伯府身形相似的女子不止她们二人,或许另有其人,然而姜月仪如何还能忍得了,给身边的婢子使了个眼色。

玉菊一个箭步上前去架住阿槿,青兰则是左右开弓朝着阿槿的脸蛋两下,阿槿立刻就被打懵说不出话了。

姜月仪觑了觑祁灏,他明明已经猜出了真相,却选择作壁上观,还看起戏来,不就是想她难受,好,她便让他看个过瘾。

至于祁渊,才配得姜月仪一个眼角余光,他敏锐地觉察出来,待要确认,她已经转过眼去。

姜月仪道:“阿槿,虽然你很快是我的弟妹了,但我始终都是伯府的主母,你现在就污蔑不敬主母,我完全可以直接打死你,知道吗?”

阿槿对上姜月仪的目光,吓得浑身发抖起来。

她知道,姜月仪这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出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一瞬间,阿槿几乎丝毫没有怀疑,姜月仪会把企图扔掉她女儿的人打死。

姜月仪看着阿槿抖成筛糠,就要软倒在地上,而就在她几步开外的祁渊,迟疑了几息,堪堪在她跌到地上之前拉住了她。

姜月仪的唇角紧紧抿着。

她自然恨不得把阿槿撕碎,团团已经几乎是她唯一的寄托,怎么能容忍有人竟想把她丢掉?

可真要把阿槿打死,也没那么容易,一来她这个主母只剩个虚名,二来祁渊不会眼睁睁看着阿槿去死。

此刻姜月仪也忍到极致了。

她直接对着祁渊说道:“我不想再看见你们,婚事也不用在伯府办了,我不允许,你们立即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只有祁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祁渊紧紧蹙起眉心。

她生气了。

阿槿也确实太过分了。

他想,不应该继续在留在这里了,否则会令她不快。

祁渊立刻点头,沉声道:“好,我们这就走。”

被他搀着的阿槿发出一声低泣,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他。

祁渊心下叹气,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到底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况且她是窈窈,他不应该这样对她。

罢了。

他半抱住身边的女子,离开了这里。

姜月仪看着他带着阿槿离开。

答应得这样干脆,哪是替阿槿认错服软,明明就是要保护阿槿,害怕她真的对阿槿不利。

或许在祁渊心中,他所想也与阿槿所说一样,扔掉大郎的人就是她姜月仪,那么这样一个恶毒的女子,连小小的婴孩都能残害,更不用说出身卑贱的阿槿了。

不过,她无所谓,他怎样以为,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扬着头站在那里,祁灏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去追祁渊。

“……明日就要成亲了,你别听她的,有兄长在,我说不用走就不用走。”

“京城案子已了,我本就要立即回青县去了。”

“成了亲再走。”

“不用。”

耳边是不远处他们的说话声,若隐若现的,姜月仪闭了闭眼,泪水便从她眼角猝不及防地滑落。

她快速用手指揩去。

“……大郎的事,兄长打算怎么办?府上身形相似者也有,不会是嫂子做的。”

“我心里有数,这点事情,我还是处理得好的,你放心。”祁灏笑说道。

姜月仪再也没力气继续听下去,转身便进了里间。

***

祁渊当日便收拾完东西,带着阿槿离开了。

对于他们的提前离去,最高兴的却是冯氏。

她本来就不愿意见到这个庶子,之前只是家里事情太多,不得不让他留下一同处理,还要给他办婚事,又要提防姜月仪坦白,冯氏心里烦着呢!

现在走了正好。

然而冯氏也没能松快多久,也没过几日,另一个更令她头疼的事情出来了。

自从苏蘅娘死后,苏蘅娘的母亲便一病不起,眼下已到了弥留之际,她着人来伯府请祁灏过去,并且向祁灏提了一个要求。

她想要祁灏纳她另一个女儿,也就是苏蘅娘的妹妹苏芷儿为平妻。

祁灏一开始断然拒绝,可苏蘅娘的母亲却道:“蘅娘当初被家里随便嫁了,芷儿也是差不多的下场,蘅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这个妹妹,你应该是知道的,现在我也要死了,就求求你看在蘅娘的面子上,将芷儿接到伯府去,这样我到地下去,见了蘅娘告诉她,她也能放心了。”

只要一抬出苏蘅娘,祁灏便无计可施了。

待回了伯府,纳平妻这等大事自然是要和冯氏说了,冯氏当即大为光火,甚至要去苏家向祁灏的姑母讨要一个说法,让她管好自己手底下的姨娘和庶女们。

姜月仪听了却道:“事到如今,母亲再闹也没用的,不如答应。”

“你怕是昏了头脑,那贱婢要灏儿纳的是平妻,你竟还让我答应,”冯氏气道,“苏蘅娘的妹妹一来,灏儿看在死人的情面上,也会对她颇为厚待的。”

姜月仪当然明白冯氏的意思,若是换了以前,她肯定也是跟着着急的,但如今她哪还用得着担心这些,她和祁灏之间,无论有没有其他人,裂缝都已经无可修补,或者说他们之间从一开始,中间就有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随着苏蘅娘的离世,这个鸿沟越来越大。

见姜月仪没有一时没有说话,冯氏便以为她听进去了,又道:“平妻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是那不讲规矩的商户人家生造出来的玩意儿,若是让灏儿纳了平妻,你我从此也不用再出门了,脸都丢尽了,承平伯府会被全京城嘲笑。”

姜月仪叹气:“母亲,若是大爷还在犹豫,那尚且劝得,可大爷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答应了,难道你还不知道他的性子吗?”

“反正有我在一日,我就决不允许她进门!”冯氏愤愤道。

“从前大爷要娶苏蘅娘,母亲恐怕也是这样说的吧?”姜月仪道,“最后结局又如何呢?无论如何,都是拗不过他的,还不如依着他,家里还事少些,否则又闹出什么,可怎么收场。”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姜月仪根本就无所谓来一个苏芷儿,倒是冯氏,这会儿又知道拉上她一块儿反对祁灏了,先前为了祁灏可没少给她使绊子,她不会忘记,也不会在这个当口和冯氏一起去出头。

冯氏也听出了她话里的讥讽之意,一时脸色变得很难看,不过她也知道前几次是她对不住姜月仪,再加上姜月仪所说确实是事实,于是也只得偃旗息鼓。

但冯氏同意是同意,却也有要求,平妻一说始终荒谬,伯府内部这样说说便罢,但是对外绝不可说出去,苏芷儿依旧算妾。

苏芷儿到底与苏蘅娘不同,祁灏权衡之下,便也向冯氏妥协了。

趁着苏芷儿母亲一时还没去世,她很快便被抬进了伯府大门。

因与纳妾差不了多少,冯氏也不允许大操大办,苏芷儿进门这日也冷冷清清的,几乎也没有亲朋前来,只冯氏如今到底不能肆意妄为,要顾着祁灏的面子,便在府上开了几桌,自己家人一同用了饭,各自回了房。

前次大郎被抱走,如今也不敢让两个孩子跟着乳母婢子们住在外面了,于是团团和大郎便被抱进了行云院,与姜月仪一同住在内院,如今苏芷儿来了,便将两个孩子原本住的凌霜阁腾给了她,也免得再收拾。

姜月仪回了行云院,按照往常那样梳洗完,正要上床睡觉,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响动,似乎就是隔壁凌霜阁发出来的。

她在床沿边坐下,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也没见消停,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正要让青兰过去看看,便看见有个婢子一头闯进来。

“夫人,不好了,二爷忽然回来了,正在凌霜阁闹呢!”

第46章 骗你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谁

祁渊带着阿槿从京城离开, 路上行了大约有十二三日,便快要到青县了。

这日下了雨,祁渊便没有继续行路, 打算在驿馆里待到雨停再走。

雨丝如同细针一般从天幕上坠下, 整日天都灰暗阴沉, 似乎一眨眼便到了夜里。

祁渊随便在房里对付了一顿饭, 拿了一些酒自己慢慢喝着。

随着离青县越来越近, 他的神思也越发恍惚起来。

祁渊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其实早已离开了伯府另过, 这几年也正是这样过下来的, 如今京城诸事已了, 也根本没有什么好让他挂心的事,青县才是他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要生活的地方,他却又为何会如此心神不宁?

仿佛真的有什么事遗落了一般。

祁渊认真想过, 或许是因为大郎失踪的事,直到最后也没个定论, 可他很清楚自己的内心,他不觉得会是两个疑犯中任何一个人做的。

窈窈没有理由那么做,而姜月仪,他直觉不会是她。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呢?

祁渊就这样闷声喝了几壶酒,他并不是喜欢饮酒的人,可心中总有事情无解,甚至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事,好像也只有酒可以略微麻痹自己烦躁不已的内心了。

“二爷, ”房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甜腻温柔,“我可以进来吗?”

祁渊应了声。

阿槿开门进来,她手上提着一个食盒, 走到祁渊面前,笑着在打开食盒,在食案上摆了三四样菜。

“方才用饭时我见二爷用得不多,便想着让他们又另做了一些,都是二爷喜欢吃的——二爷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阿槿说着,看见屋子里的窗竟然还开着,又是风又是雨地往里面扑,阴冷湿寒,祁渊却恍若无绝,便连忙走过去将窗子关上了。

祁渊提不起兴致,看见素日喜欢吃的菜也没有胃口,但面对窈窈,他不能吓着她。

他揉了揉额角,勉强笑道:“好,我正好下酒吃,外面冷,你先回房去休息吧。”

闻言,阿锦乖巧地点点头,但却并不急着走,用手摸了摸酒壶,又要张罗着去给祁渊温酒,被祁渊拦下了。

她便只好给祁渊倒酒,酒液从壶嘴里慢慢倾泄下来,映着并不算很明亮的烛光,闪着细碎的光影。

鬼使神差地,祁渊忽然问了她一句:“平日里你叔母对你好吗?”

阿槿以为祁渊是喝多了说胡话,也不在放在心上,正要随口回答说没有,忽然想起来不对,祁灏和冯氏根本没有和她说过什么叔母的事,她不能随便乱回答。

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答,怕露了马脚,便犹豫了片刻,才斟酌道:“还好。”

酒也正好倒满了,阿槿放下酒壶,那一瞬间,她颤抖的手落在了祁渊的眼中。

祁渊将她倒的那杯酒喝下,沉声道:“窈窈,你的叔母不是已经没了吗?”

其实祁渊虽然是在试探,可他前后两个问题并没有多大关联,已死之人照样可以在在世时对她好,只是阿槿本就已经有些慌乱了,祁渊这后一个问题,她笃定他就是在套话。

阿槿立刻说道:“是已经死了,可原本我们就不亲近,我不大在意这些。”

祁渊听后没有说话。

她在说谎。

不过祁渊并没有揭穿她,他让她回了房。

酒一杯又一杯地继续灌下去,祁渊没有去动桌子上的菜,看着那些精心准备的菜慢慢冷了。

祁渊头疼欲裂。

他努力说服着自己,当时那个谎称窈窈已经死了的所谓叔母,只是冯氏随便找来打发兴德的,所以窈窈才会说她和叔母不熟,这也是说得通的。

可他说那个嬷嬷死了,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窈窈怎么也跟着这样说?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是不是也有可能她的这位叔母确实已经死了?

或许是酒喝多了,这些问题缠在一起,像是一条路上遍布了细碎的石子,他走得东倒西歪,怎么走都能踩到。

明日还是回京城去,再问清楚更好。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叫喊、

祁渊立刻清醒过来,他听出来是窈窈的叫声。

他立即起身走到隔壁房里,兴德听见动静也已经出来查看,等他们进去之后,却看见她躺在了血泊中。

“窈窈——”

祁渊快步走过去,这才发现她胸口被人一剑贯穿,已经没有救了。

他以为自己会痛彻心扉,但直到他把她抱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心竟然是麻木的。

怀中的人还剩一口气,她对祁渊道:“二爷,你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不是她了?”

祁渊没有回答,只问:“你可有看清楚是谁动的手?

“没看见,但我知道,”阿槿一笑,口中涌出许多鲜血,“是大爷派来的人,他知道是我把他的儿子抱走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郎没了,大爷看样子又不可能再有其他女人,他后继无人,伯府就是你的了,理由就这么简单。”阿槿拼尽一口气,又从嘴里挤出来一句话,“你要找的人虽然不是我,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没有死,她还活着,他们都在骗你。”

就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在他脑中炸开,这一瞬,祁渊的瞳孔猛地缩紧,他说不清究竟是喜悦还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