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段栩然心地纯良与人为善, 他才会相信阿尔兰房中被小方攻击的男人只是个误会。
穆宵不会。
他听完段栩然的讲述,意识到他所谓的血亲一定有问题。
段栩然和阿尔兰的基因样本是他亲自送到医院,由马医生现场进行检测, 不存在任何造假或失误的可能。
所以一开始, 穆宵以为这只是阿尔兰本人的行为。
世家豪门中这样的事并不罕见, 阿尔兰很可能是担心双胞胎哥哥的回归会和他争夺父爱, 争夺家族资源, 打算背着父亲先下手为强。
但邵知礼调查后发现, 阿尔兰存在天生的基因缺陷,疾病缠身, 曾有多个医生断言他很难活过二十岁。他和段栩然一样年纪,如今显然命不久矣。他的当务之急是保命,而不是针对自己的亲生哥哥。
而且, 图尔维还有一个已在政府任要职的大儿子。如无意外, 这个儿子将会继承他的爵位和大部分资源,维系家族荣耀。
阿尔兰和段栩然根本不存在利益冲突。
难道就只是出于扭曲的心理, 嫉妒段栩然与他拥有几乎一模一样的基因, 却能健康活着?
穆宵得知阿尔兰的基因缺陷时, 还为此担忧过, 但马医生告诉他, 同卵双胞胎的基因并不是百分之百一样的。并且在后天环境中, 基因还会进一步发生不可预料的突变。
段栩然就是那个万中无一的幸运儿。他的基因在细微的突变中, 刚刚好避开了所有的致病因素。
就是在那一刻,穆宵突然想起了在阿尔法时, 那个死于人体实验的小孩。
联想段栩然的来处,他有了一种更可怕的怀疑。
穆宵当年救出段栩然,只是军部一个小任务中的意外收获。
关押段栩然的实验室后来发生爆炸, 所有数据和载体都付之一炬,后续的工作转交相关部门后,他没有再持续关注。
事实上,这件非法人体实验案中不仅有实验人员脱逃,就连警方对实验室幕后主使的追究也卡在某一个关键阶段,最后不了了之。
“据我们近期掌握的情况推测,这间实验室当时的资助人,与财长阿尔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邵知礼说。
而财长背后的人,正是图尔维。
图尔维当真是在段栩然失踪多年后,第一次找回他的吗?-
处理完工作上的事,穆宵过去看段栩然。
补习老师已经走了,段栩然还坐在书桌前,正在奋笔疾书,咬肌微微绷紧,认真得可爱。
穆宵看了一眼时间,走进去抽走他面前的书。
“很晚了,你不能熬夜,明天再学。”
段栩然眼冒金星,边打呵欠边伸手要书:“不行,我还有好多没搞懂呢。这门课特别难……”
他太久没有接触这些知识,重新开始学习的感觉就像残疾人做复健,所有肌肉都不听使唤。
穆宵揩掉他打呵欠打出来的泪珠,冷酷道:“那就是老师讲得不好,给你换一个。”
段栩然:“……”
“你怎么无理取闹?”他震惊道,“是我自己……”
穆宵单手把他往上一夹,抱离桌前。
“现在休息,不然就把老师换掉,”他威胁地亲了一口少年。
段栩然:“……”
他又打了两个呵欠,脑袋确实沉重得要命,遂妥协了。
洗澡的时候,段栩然在浴缸里不小心睡着了,穆宵差点没破门而入闯进去。
给他吹头发的时候,他的头在胸前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
穆宵看得心疼,问他:“很难吗?”
段栩然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听穆宵又问:“辛苦的话,要不,我们不读了?”
段栩然猛地惊醒,还以为穆宵在说反话激励他,结果一回头,发现男人的神情十分认真。
“你的身体才恢复不久,不适宜长期用脑,我觉得这事还是太操之过急。”穆宵说,“反正我们也快结婚了,今年上学先缓一缓,明年再说。”
“我休假,带你出去玩玩,如何?”
段栩然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转过身严肃地问:“你知道有句老话怎么说的吗?”
穆宵:“什么?”
段栩然:“慈母多败儿。”
穆宵:“……”
穆宵亲他:“没关系,你不是我儿子,我也不是你……母亲。”
“败就败了,我乐意你败。”
刚洗完澡洗完头的少年香香软软,身上养出了少许肉,像一只任人揉捏手感极佳的团子。
穆宵抱着他倒在床上,俯身细细密密地吻他,从额头到鼻尖,一路流连向下。
段栩然不高兴地推他:“你乐意我不乐意,我不要败。我之前还想跟你在阿尔法创……唔……创……”
“创什么?”
男人低低地问他,但并不给他答话的机会,霸道地封住他的唇。
两人贴得很紧,彼此的体温交融在一起。
令人颤栗的触感在身体各处徘徊。
段栩然本就被榨干的大脑彻底成了一团没用的糨糊,只能用鼻腔发出几声可怜的哼哼,然后被亲得更狠。
情到浓时,穆宵却忽地停下,艰难地与他分开。
段栩然的睡衣敞了大半,露出两个瓷白的肩膀,他被突然下降的温度一激,恢复少许神智。
“不……不要了吗?”他懵懵懂懂地问。
穆宵一凛,险些没忍住。
他哑着嗓子问:“你知道我要什么?”
段栩然不说话,红得像熟虾子的脸蛋暴露了一切。
穆宵绷紧下颌线,小心翼翼亲了下他的面颊,带着笑意问:“宝宝,在哪学的?”
段栩然扑腾着翻过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不知道!你别管!”
穆宵把被子拉过来,给段栩然盖好,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圈。
“别着急,等我们结婚。”
段栩然羞愤难当,一脚踹出去:“……谁着急了!”
被狠狠踢中的将军大人美滋滋下了床,进浴室冲了半个小时冷水澡-
段栩然最近很忙很忙。
他的补习课程排得满满当当,穆宵还额外给他增加了一门课:战术武器的实操与运用。
授课人:穆将军。
段栩然其实很喜欢这种充实的生活。
幸福得像一个他从来没有做过的美梦。
但他最近还是迟钝地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因为只要他一提起要去看看失联的阿尔兰,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事情阻拦他的脚步。
有时候是临时的加训,有时候是老师突发奇想的作业,有时候直接就是捣乱的将军本人……
这一天,段栩然痛定思痛,终于把穆宵抓住,要跟他开门见山地谈一谈。
“你说实话,我不生气,”段栩然用生气的口吻说,“你是不是很讨厌图尔维,所以根本不希望我和他们做家人?”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当然相信穆宵绝不是这种自私的人,可他要是不作出这副姿态,这人肯定又会找各种理由搪塞他,不会老实交代。
一定有一个特别的原因,让穆宵总是阻止自己和阿尔兰见面。
他得知道这个原因究竟是什么。
穆宵果然难得表现出紧张,“不是的然然……怎么会呢?”
“那是什么?”
段栩然咄咄逼人:“你不能骗我,否则我以后再也不相信你了。”
穆宵陷入困境。
调查还没有结束,他不知道能够告诉段栩然什么。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希望可以永远把段栩然蒙在鼓里。
最好是图尔维全家突然暴毙,这样段栩然顶多只会短暂地伤心一段时间——暴毙的时机则最好在他们结婚之后,那时候,自己就会成为段栩然真正意义上的家人,他再也不会感觉孤单。
“然然……”穆宵还在思索要编什么样的理由,既称不上是欺骗段栩然,又能不让他察觉真相。
他手上的光脑突兀地响了。
穆宵翻腕看了一眼,脸色蓦地一沉,站起来。
段栩然一把抓住他的手,生气道:“你少来这套,又想找借口是不是?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哪儿也不许去!”
穆宵无奈,把光脑上的信息放出来,给他看:“真的不是借口宝宝,你看,有紧急军情。”
段栩然仍然不太相信,还想再确认一下,乔管家忽然从楼下咚咚咚跑上来:“少爷!”
“看到了,”穆宵冷声道,“我马上回一趟军部。”
说罢他转身摸了摸少年的头。
“然然乖,等我回来我们再谈。”
段栩然看着穆宵匆匆离去,纳罕地问:“乔叔,发生什么事了?”
乔管家脸色难看地投影出一条新闻画面。
上面是被大片被炸毁的建筑和哭嚎的难民们,最上方的标题写着:突发!沃姆族军团偷袭多尼亚!-
发生战争的地方离阿斯特拉有上万星里之远,帝星居民的生活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而且在伽马人的心目中,这个沃姆族数年前就是将军的手下败将,如今试图卷土重来,不过是小丑跳梁,嚣张不过一秒钟。
甚至舆论显示,许多人还对此充满期待,认为又可以看到将军善战的英姿了。
段栩然的生活也一如往常。
他每天在家上课、训练,如果要出门,则永远有一小队精锐护卫跟着。
穆宵变得比他还忙,两人虽然住在一起,但一周也见不上几面,常常是他没起床,穆宵已经出门了,等穆宵回家,他早就昏睡过去。
穆宵对他唯一的要求,是乖乖的,不要让自己担心。
所以段栩然暂时不再纠结阿尔兰这件事。
这天晚上,段栩然复习完当日的功课,听乔管家说穆宵今天会回来,于是抱着书去沙发上等人,结果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穆宵抱在怀里,往卧房里走。
察觉他醒了,穆宵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怎么不回床上睡?”
段栩然揉了下眼睛,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小声说:“我想等你回来。”
“乖。”
穆宵走到床边把段栩然放下来,连外套也没有脱,半跪在床边和他亲了一会儿。
段栩然伸手去解他的纽扣,手却被拉住了。
段栩然抬起头,目光里充满迷茫。
但穆宵只是静静看着他,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段栩然倏然反应过来,问他:“你有话想跟我说吗?”
穆宵沉默片刻,说:“宝宝,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段栩然呆呆地问:“去哪?”
“多尼亚,”穆宵说。
第82章
段栩然似乎没能把这三个字在大脑里组合起来, 呆了一会儿,傻乎乎地问:“你是去那里出差吗?要去几天?”
好像只要他坚持这样想,多尼亚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出差目的地。
和新闻上战火纷飞危机四伏的前线, 没有任何关系。
穆宵的心脏处感觉到抽痛, 他起身在段栩然身边坐下, 把人抱到怀里, 压抑着情绪说:“还不知道要多久。但我答应你, 我一定会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说不定我回来时, 皇室老家伙们那套复杂的婚前流程都还没走完。”穆宵放轻语气逗他。
段栩然没有笑,也没有吭声。
他下意识抓紧穆宵的手臂, 过了很久才闷声闷气问:“一定要你亲自去吗?你带领的那些军团不是都很厉害吗?难道还打不过?”
沃姆族是宇宙中的游牧民族,没有自己的家园,以掠夺资源为生, 蝗虫似的流窜到哪就把哪里啃噬殆尽, 然后再去劫掠下一个目的地。
他们算是邻近几个星系的老对手了,上一次来犯伽马时, 被穆宵迎头痛击, 安静了好几年。最近大概脑筋短路, 又过来找死。
按理说, 多尼亚在其他地区的支援下, 解决这次危机并不困难。谁知该区参谋长前几日竟在后方离奇死亡, 如今军团群龙无首, 士气大跌。
伽马帝国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这场战争最好速战速决。
而穆宵素有不败战神之名, 哪怕只是在场督军,也能对战役起到关键性的扭转作用。
但这些和段栩然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过是担忧爱人安危,不想和自己分开。
所以穆宵只简单解释了两句, 说:“嗯,他们是厉害,可是没我厉害。”
段栩然被逗得弯了弯嘴角,稍稍放松下来:“将军这么骄傲?”
穆宵神情自若:“不是骄傲,是实事求是。”
“所以然然要相信我,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穆宵亲亲他的耳朵,“这些日子你乖乖留在家里,准备婚事。”
“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段栩然终于红了脸,小声说:“不要。”
穆宵挑眉。
段栩然撇嘴:“你别想把这些麻烦事扔给我。等你回来自己准备,我才不会管。”
穆宵失笑:“好。然然说了算。那你就在家好好吃饭睡觉,一斤肉也不许掉。”
见段栩然心情好了些,穆宵又顺势道:“我不在的时候,还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什么?”
“暂时不要和图尔维一家来往,可以吗?”穆宵说,“不要见他们,更不要相信他们的话。”
段栩然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他:“好哇,你终于说出来了。”
穆宵无奈:“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图尔维……我现在还没办法告诉你具体原因,等我查清楚了,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好吗?”
段栩然警惕道:“是等你查清楚,还是等你编清楚?”
穆宵:“……绝不骗你,我以穆氏的荣耀发誓。”
段栩然哼哼唧唧答应了。
他眷恋地搂住男人脖颈,呼吸扫在脉动上:“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穆宵呼吸一滞。
段栩然难以置信,霍地直起身:“明天?”
穆宵如同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低头愧疚道:“……今晚。战舰在港口候着了。”
段栩然半晌没说话,眼眶隐隐泛起红意。
穆宵胸口顿时像被人擂了一记重锤:“宝宝……”
“我知道了,”段栩然打断他。
穆宵小心翼翼:“乖宝,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没生气。”段栩然摇头,深吸一口气,主动抱住穆宵。
“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你也要小心,不要受伤。还有……”
“早点回来。”
穆宵一颗心又酸又软,化成一腔春水,烫得他难以呼吸。脚下也仿佛有千斤重,坠着他难以迈上出征之路。
“好,等我。”他郑重许诺,吻住段栩然的唇。
“邵副官会留下,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找他。”穆宵说,
段栩然诧异:“你不把他带走?那谁帮你?”
穆宵笑:“我还不至于手下只有他可用。”
只不过邵知礼确实是他最得力的下属。
所以穆宵才要把他留在阿斯特拉。
他一离开,手中兵力的代管权会暂时转交邵知礼。有他坐镇帝星,就算自己不在,也不会有人敢找段栩然麻烦。
至于皇宫里那位……
穆宵头疼地捏了下鼻梁,衷心希望段栩然最好是不要跟他打交道-
穆宵离开的第二个星期,段栩然第一次出了门。
是被皇帝派人来亲自接到皇宫去的。
穆铮穿着常服,坐在一张红丝绒的沙发上,皱着眉头正在翻阅内阁报告。
“这个阿尔巴是不是疯……”
“陛下,段先生来了。”侍从出声提醒。
穆铮脸上戾气一收,变脸似地换上春风和煦的笑容:“嫂子!”
段栩然:“……”
他尴尬地弯腰:“陛……陛下,我还不是……”
穆铮三两步走到他面前,挽住他的手臂,亲热地说:“嗨,那是老东西们流程太复杂!要是照我哥的意思,你俩婚礼都不知道办完几个了,你就是嫂子!”
段栩然只好称是。
穆铮拉着他坐下,指了指桌上琳琅满目的精致茶点和水果,“快来看看喜欢吃什么?我怎么感觉你比上次见面瘦了?临走前兄长还特地嘱咐我,让我要照顾好你的。”
段栩然下意识摸脸:“有吗?可能是这段时间学习太累……”
穆铮的眼神充满同情,“我哥出门前是不是还给你布置学习指标了?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段栩然咬了一小口蛋糕,觉得没有穆宵常买的那家好吃,勉强咽下去以后才说:“他才不会管我学习。他只会跟我说,要是太辛苦就别读了。”
言语间还有点埋怨的意思。
把穆宵当成自己进步路上的拦路虎了。
穆铮:“……”
穆铮:“是威胁吗?是威胁吧?那种‘如果你不好好学就别学了’的威胁。”
段栩然摇头:“不是,他认真的。”
穆铮顿感悲愤交加,难以自制:“可是我以前少考一分都会被他惩罚!跌一分,跑十圈!!我每晚学到十二点,早上六点还会被他抓起来背书!”
时至今日,尊贵的皇帝陛下回想起青春期被兄长支配的恐怖,仍然刻骨铭心,瑟瑟发抖。
段栩然无言以对。
他要说什么?安慰皇帝这是他应得的?
最后段栩然只好含含糊糊地说:“那可能是将军对陛下期望高,所以要求高吧?”
穆铮忿忿片刻,自己说服自己:“算了,可能因为是嫂子,毕竟疼老婆是我们穆家的优良传统。”
段栩然:“……”
紧接着穆铮眼珠一转,露出狡黠的笑容。
“嫂子,你还不知道我哥小时候什么样吧?”
段栩然手中的叉子吧嗒掉下来,眼巴巴望向穆铮。
穆铮得意道:“快来,我跟你讲讲他的青春期故事。我这儿好多照片,哦对,还有他穿开裆裤的样子哦!”
远在数万星里外的穆宵打了个喷嚏,莫名觉得后背升起一阵凉意。
他瞄了一眼光脑,上面的信息还停留在昨晚的最后一条:【乖,看着你睡。】
一上午过去了,然然居然还没给他发信息?在忙什么?
他决定,开完会得打个视频通话回去-
吃过午饭,段栩然说下午还要回去上课,皇帝依依不舍把他送到会客厅外。
“下次再来啊嫂子,我还没跟你讲我第一次跟我哥打架的事呢。”
段栩然哭笑不得:“好、好的,陛下。”
出了皇宫,等在门口的护卫们迎上来。
段栩然待人和善没有架子,和那些趾高气昂的富家子弟完全两模两样。护卫们都比他年长,与他相处一段时间后,自然把他当成自家弟弟。
护卫长接过段栩然手中大包小包的礼物,笑道:“小少爷进宫一趟,看着心情都变好不少,应当多出来走走。”
段栩然抿着嘴唇笑:“真的吗?”
虽然陛下真的……很吵,但意外收获了穆宵的另一面,也算是稍微缓解了一些相思之苦。
皇宫离将军府相隔不远,段栩然见天气不错,决定散步回去。
路上有一家传统点心铺,会卖一种非常古早的小糯米团子,乔叔很喜欢吃,段栩然打算顺路去买点。
在门口排队的时候,段栩然点开光脑,本想对穆宵说点什么,但又怕语音会影响他的工作,于是改为打字。
“今天听陛下说,你读高中时被很多漂亮学妹追求……”
段栩然手顿了顿,感觉自己这语气很像酸溜溜的兴师问罪,忍不住想笑。
他删掉一些字,认真思考还可以说点别的什么,让将军大人百忙之中抽空紧张一下。
一个人从路边急匆匆地跑过,脚底一滑,径直撞向排队的人群。
人们四下散开躲避,段栩然还没反应过来,被护卫往身后一拦,将将避开那个路人。
那人跌倒在他脚下,哎哟直叫唤,抬头一看,愣住了。
段栩然也愣住了。
被判了五年刑期的尹知聿怎么会在这里?
尹知聿看见他,再看他周围气势十足的护卫们,目光怨毒地从地上爬起来。
“段、栩、然。”
一字一句,恨不得生啖其肉。
护卫们察觉不对,对他虎视眈眈。
段栩然却没什么感觉,迟疑片刻问:“你……不是应该在坐牢吗?”
他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其实没几个能听见,偏尹知聿觉得他就是故意羞辱自己,慌忙用衣服遮住脸,嘶声道:“我告诉你我已经被保释了!我爸会想办法给我翻案的!”
段栩然皱了皱眉。
护卫长也认得尹知聿,低声问他:“小少爷,要不要告诉邵副官?”
段栩然摇头,“不用,等将军回来再说。”
这种小事,没必要拿去烦扰他们。
他懒得再理会尹知聿,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但尹知聿却不肯善罢甘休。
他一出羁押处就听说穆宵订婚了,未婚夫正是段栩然。
尹知聿把这两人恨得牙痒,上前一步,恶毒地开口:“你攀上穆宵这根高枝很得意是不是?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说不定明天他就死在战场上,我看你……”
护卫们脸色齐齐一沉,正要发作,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身影像小豹子一样弹射出去。
尹知聿话没说完,被段栩然一拳正打在鼻梁骨上,横摔出足足一米远。
第83章
护卫们看着躺在地上鼻血横流的尹知聿, 呆住了。
段栩然可是他们见过脾气最好的人,平时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更不用说动手揍人了!
段栩然似乎犹嫌不够, 冲上前揪住尹知聿的衣领, 又照他的脸狠狠来了一拳。
虽然动作稍显生涩, 但出拳精准力道狠辣, 一看就是被高手指点过的。
“你这个……坏东西!”
段栩然像只被激怒的凶狠小兽, 把尹知聿拎起来怒吼。
“将军在前线保家卫国, 你不但不感恩,还一边享受着他的保护, 一边诅咒他!我呸!”
四周围观的人群本来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打起来,如今一听,顿时炸了锅。
“什么?!他居然敢诅咒将军?”
“这兔崽子谁啊, 老子也想揍他了!”
“把他扔前线去!让他自己去打沃姆!”
“打死他狗日个龟孙儿!”
人们群情激愤, 摩肩擦踵地围了上来,似乎真的想要群殴尹知聿。
护卫们连忙上前把人群拦住, 免得他们误伤了小少爷。
尹知聿侧着身子蜷缩在地上, 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眼泪和鼻血一起往嘴里流。
比起□□上的疼痛和周围人的叫骂声, 段栩然更令他觉得屈辱。
他一直把对方当软脚虾, 以为他离了穆宵只能任人宰割, 根本没想过, 他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朝自己动手。
今天见段栩然第一眼时,尹知聿其实已经感觉到恐慌。
他分明记得, 过去段栩然只会跟小尾巴一样缀在穆宵身后,看起来畏怯蠢笨,粗鄙无知。
可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个人, 就像一个真正娇养出的贵公子,光彩照人落落大方。
反衬得他犹如丧家犬。
尹知聿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明明几个月前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段栩然打了尹知聿两拳,胸腔一口恶气出了一半,喘着粗气站起来。
理智重新回到大脑,他看着眼前的烂摊子,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邵副官一声,光脑上跳出穆宵的头像。
段栩然吓了一跳,瞬间变成干坏事被家长逮个正着的小朋友,露出心虚的表情。
他磨磨蹭蹭走到一旁接起来,“喂?”
穆宵一听他的声音,眉头拧起:“怎么了?喘这么急。”
段栩然支支吾吾:“没、没什么,我刚才运动了一下……”
“然然,说实话,”穆宵皱眉,“出什么事了。”
段栩然暗自哀叹一声,只好老老实实认错:“我打人了。”
穆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打什么?”
段栩然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有点委屈地告状:“我也不想的,可是他骂你……”
他把那个字吞下去,不肯说。
穆宵沉默良久,发出一声轻笑。
段栩然狐疑:“你笑什么?”
“宝宝真能干,走之前教你的都记住了,”穆宵感叹道,“手疼不疼?”
段栩然被夸得面红耳赤,甩了甩手:“……还、还行。”
穆宵并不相信,说:“现在回家去,让乔叔给你冰敷一下,记得上药,不然晚上会肿。”
段栩然弱弱地“哦”了一声,“你不生气吗?”
“嗯,如果今晚然然的手没肿,我就不会生气,”穆宵站起身,军靴敲在战舰指挥室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锐响。
段栩然弯了下嘴角,睨了一眼被护卫按住的人,“尹知聿他……”
“不用管,我会处理。”穆宵语气稀松平常,“别说他,你今天去做什么了?怎么都没联系我?”
段栩然于是挪到点心店的角落,唧唧咕咕和穆宵聊了会儿天。
点心买好了,尹知聿被带走,看热闹的人群也散得七七八八。
穆宵嗓音温柔:“然然,我等会儿还有点事,我们晚点再联系?”
段栩然心知穆宵这么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任务,依依不舍地说好,让他一定注意安全。
穆宵心脏像被人攥得发软,哑声说:“宝宝,我爱你。”
段栩然不答,只嗯了一声。
“……”
穆宵提醒他:“你就没有别的要跟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我才会说别的,”段栩然说。
穆宵勾起唇角,“好,很快。”
“等我。”-
伽马和沃姆之战打了快两个月,转眼已是初夏。
新闻上都在说,沃姆族这一回几乎被赶尽杀绝,至少近百年内无法再对伽马星系发动袭击。这场战役在穆宵将军的英明领导下,不日将会迎来最终胜利。
帝星上下喜气洋洋,皇宫里甚至已经开始准备迎接将军凯旋的庆功宴。
段栩然从皇帝嘴里得知这个消息,高兴得直傻笑,眼珠子幽黑发亮。
穆铮调侃他:“兄长这是掐着时间表打仗呢。不出意外的话,等他回来婚前流程正好都走得差不多了,你们可以直接办婚礼。”
段栩然红着脸,难得没有反驳。
他和穆宵有一周都没联系过了。
战舰在星海中作战,不是任何时候都有讯号连通光脑的。段栩然不是军中人士,邵知礼是他唯一的信息来源。
尽管能确切地知道穆宵是安全的,但并不能缓解两人无法说话无法见面的寂寞。
现在,段栩然突然感觉有了近在眼前的盼头,连带着看书上那些难题都顺眼了很多。
他甚至兴致勃勃去练了枪,几番努力留下一个满意的成绩,决定等穆宵回来向他炫耀。
看,没有你在身边我成长了很多。
所以下次不要再离开那么久,不然会错过我的成长。
乔管家也很高兴,碎碎叨叨跟段栩然说:“……等少爷回来终于有人管管你了!你看看你,天天学那个习,把人都学瘦了!”
段栩然好笑:“乔叔,哪有那么夸张?你每天给我吃那么多好吃的,我说不定还胖了呢?”
乔管家气势如虹:“你就嘴硬吧,太瘦穿婚服可不好看!”
段栩然:“…… ”
段栩然:“那个,乔叔,要不再给我盛一碗汤?”
……
人们都说,即将实现愿望的前夕是最幸福的,比愿望成真的那一刻,更加幸福。
段栩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那两天,他的确感到一种轻飘飘的快乐。
就好像第一大学那些粉色的海棠花云朵飘过来,把他的心填满了。
但他忘了,还没有实现的愿望,就随时有破灭的可能。
两天后,军部收到消息,穆宵的战舰在返航途中遭到不明袭击,坠毁了。
穆宵本人生死不明。
这消息本来是瞒着段栩然的,除了军部和皇帝,也不会有更多人知道。
偏偏被人走漏了风声,很快传遍星系,引起轩然大波。
帝国上下一片哀号,甚至还有人趁机煽风点火,说这都是因为皇帝穆铮无能,决策失误,才导致将军无辜葬身星海——
“谁说将军死了?”邵知礼表情森冷。
“再让我听到有人传这种不实信息,以动摇军心罪论处。”
邵知礼砰地关上门,把下属的愚蠢脸庞隔绝在外。
他返身走进会客室,停在少年跟前。
段栩然双手紧紧握拳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压缩成一张失去生命力的雪白纸片,簌簌发抖。
邵知礼调整情绪,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语气:“段先生,长官是帝国战神,绝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出事。”
“他上次去找你,哪怕遇上星尘暴,不也好好活下来了?”
“你也应该相信他。”
邵知礼语调有些生硬。
他最不会安慰人。但这毕竟是未来的将军夫人,无论如何该尝试一下。
而且,少年看起来快碎了。
段栩然昏茫茫抬头看他,邵知礼的神色不像是在说谎,他真的非常镇定。
段栩然缓慢地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那我先回去了。如果有新的消息,请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邵知礼说:“那是自然。请你务必放宽心。”
段栩然做不到放宽心。
事实上,他感觉胸口空荡荡的,仿佛连心脏都不见了。
段栩然游魂一般飘回家中。
他躺在床上,机械地点开光脑中和穆宵的对话框。
聊天讯息还停留在一周多前,穆宵给他发了一个不知从哪儿要来的表情包,上面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工作犬,胸前写着“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狗勾”。
段栩然惨然地牵了下嘴角。
他又想起那天在点心店,穆宵想哄他说一句“我爱你”。
他没说。
段栩然把头死死埋进枕头里。
胸前的小方察觉不对,从他身下溜出来,变回小机器人的模样,拍了拍他的头:“小主人?小主人你怎么啦?”
段栩然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露在外面的肩膀抖得厉害,宛如一片风中落叶。
小方没有检测到可疑攻击和人物,停顿少时,核心处理器开始自动连接光脑,收集段栩然的生理数据进行分析。
片刻后,机器人小心翼翼地问:“小主人,小方检测到你的悲伤情绪过载,不利于健康。如果持续发展,需要上报主人哦。”
段栩然背脊蓦地一滞。
他慢慢翻过身,摸索着把小方抱进怀里,失声痛哭。
第84章
穆宵失踪的第三天。
六十几个小时里, 段栩然几乎没怎么睡过一个整觉。
一开始是睡不着,他就呆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光脑, 希望能第一时间得到好消息。
后来熬不住了, 一闭上眼睛, 却又掉进循环的噩梦里。
那些梦千篇一律, 不停向他展示那种他最不愿意看见的可能。每一次醒过来, 都像死过一次一样。
穆宵一走, 好像把他的睡眠也带走了。
乔管家在外面敲了敲门,端着东西进来, 看向段栩然的眉宇间拧着浓重的焦虑。
“小少爷,多少吃点东西吧。再这样熬下去,少爷没事, 你的身体先垮了。”
现在比起生死不明的穆宵, 乔管家显然觉得段栩然更令人担忧。
他可以相信身经百战的少爷不会轻易阴沟里翻船,却很难相信眼前的小孩儿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 还能不生病?!
段栩然冲他勉强笑了笑, “谢谢乔叔, 我不饿。”?少年的脸庞白得几近透明, 愈发显得眼眶下的两团乌青刺眼。
乔管家放下托盘, 心疼道:“昨晚是不是又失眠了?不行, 我还是请马医生来给你开点药吧。”
段栩然摇头, 嗓音沙哑:“没有,我等会儿困了就睡。乔叔, 有消息了吗?”
乔管家露出为难的神色。
段栩然其实也知道,如果真有消息,邵知礼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而没有人会比邵知礼的消息更快。
乔管家不忍看他脸上出现那种表情,安慰道:“小然,不会有事的,你相信少爷。自打少爷从军以来,像这样的险情不知遇到过多少次,总能化险为夷的。”
段栩然小幅度点了下头。
邵知礼也是这样说的,他并不是不相信他们。只是他现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理智早被压进看不见的黑暗里。
心里的不安和恐惧像杂草一样疯长,缠得他呼吸不畅。
“少吃一点,就喝半碗山药鸡茸粥,好不好?”乔管家殷殷劝道。
段栩然不想拂了老人好意,接过碗,往嘴里硬塞了两勺。
但还不等乔管家高兴两分钟,他忽地脸色一变,放下碗冲进浴室里,把才吃进去的又原封不动吐了出来。
乔管家铁青着脸要叫医生来,被段栩然好说歹说才拦住。
送走乔管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手掌按住抽搐的胃部,疲倦地阖上眼。
小方摇摇摆摆走过来,冰冷的金属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屏幕上的马赛克眼睛往下撇着,忧心忡忡看他。
“小主人,我陪你睡一会儿吧。”
小机器人还记得,以前一到雨夜小主人害怕就会抱着他睡,或许这次也会有用呢?
段栩然扯了扯嘴角,刚想说不用,手上的光脑亮起来。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却发现只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有人拨错了吧?
段栩然表情恹恹地点了挂断。
但很快,它又再次不依不饶地响起。
段栩然终于带着疑惑接起来。
“喂?”-
十分钟后,乔管家看见刚才还死气沉沉缩在屋子里的段栩然急匆匆下了楼。
可能是因为这几天几乎没怎么进食,他走了没几步就喘得厉害。
乔管家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段栩然费力喘匀了气,“乔叔,我……我觉得在屋里闷得慌,想出去走。”
乔管家以为段栩然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高兴道:“好好,出去散散心正好。你等着,我陪你一起。”
段栩然知道,以自己现在这样的状态,乔管家肯定不会放他一个人出门,于是乖巧地答应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因为段栩然说随便去哪都可以,乔管家选了市中心一座漂亮的公园。
他带上野餐用的桌椅,准备了点心和食物,满心欢喜对段栩然说:“那里的湖泊旁正适合看夕阳,景色很美。小少爷等会儿看饿了,说不定就想吃饭了!”
段栩然轻声道谢,看起来仍然心不在焉,失魂落魄。
乔管家暗暗叹气,心里又想算了,少年肯主动出来走走已经是进步,也不能强求对方一下就能恢复。
夕阳缓缓向地平线坠落。
段栩然像一尊冰雕,静静坐在湖边,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湖水被漫天晚霞染成紫红色,段栩然忽然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跟乔管家说:“乔叔,我……我想去上个厕所。”
两名护卫连忙陪着他去了不远处的公共卫生间,段栩然礼貌地请他们在门口等一下自己,转身进去了。
公园里游人络绎不绝,护卫们兢兢业业守在卫生间门口。
但渐渐地,他们发觉有些不对。
很多比段栩然晚到的游客都已经出来了,段栩然却还没出来。
其中一人看看时间,表情犹豫:“早知道就提前问问,小少爷这一趟是小还是……”
同伴:“……你是傻子吗?”
两人反复巡查四周,确定没有任何异常,卫生间里也没有奇怪的人进出,决定还是再等一会儿。
否则贸然冲进去,万一小少爷真是拉肚子怎么办?
半个小时后,护卫没有等到段栩然出来,只等来了乔管家。
几人冲进去一看,里面哪还有段栩然的身影?
乔管家看见卫生间里一人多高的通风窗户下垫了个脚凳,登时两眼一黑:“快去通知邵副官!就说小少爷跑了!”
这小崽子,长了副乖乖软软的天使面孔,居然也学会骗人了?!-
段栩然跑到公园门口,被一个早候在那儿的陌生男人带上了车。
男人什么都没说,先将他全身搜查一遍,然后把他的双手绑在身后,蒙了他的眼睛。
段栩然嘴唇紧闭,一声不吭。
一个小时前,他接通了那个陌生的号码。
另一头的声音并不陌生,是很久没有联系的阿尔兰。
阿尔兰的嗓音全然没了过去的甜美柔软,透着一股阴冷的调子。
“段栩然,”他说,“你想救穆将军吗?”
“你一个人来见我,我们就考虑放过他。”
段栩然记得穆宵的话。
他手抖得很严重,心脏快跳出喉咙,也没有想过真的要去。
傻子都知道,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陷阱。
他挂断了通讯。
然后看见阿尔兰发过来的视频。
视频里是战舰爆炸后的场景,没有声音,只能看到金属的庞然大物燃着浓浓黑烟,拖着残躯往下坠落,摇晃的镜头里全是慌乱的人影。
身穿军服的穆宵朝镜头方向走过来,表情沉稳吩咐着什么,然而下一秒,几条黑影从不同方向蹿起,一起朝他扑过去。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但已经足够说明,阿尔兰没有说谎。
这场意外就是他们谋划的,所以才能拿到这种第一视角的资料。
段栩然的手指死死抠紧掌心里,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是阿尔兰?
这一切,是不是都是自己的错?
车开了很久才停下。
段栩然已经无法通过时间判断自己现在到了哪里,这个距离甚至有可能已经离开了主城区。
他被人推搡着跌跌撞撞又走了一段路,脸上的眼罩猝然被扯下。
强光瞬间刺入视网膜,他眼前是一片闪烁的光斑,控制不住地淌下生理性泪水。
等到终于适应,段栩然才从朦胧的泪眼中看清眼前的人。
身后押送他的男人踹了他一脚,他踉跄着跌倒在那人脚下。
阿尔兰顶着那张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脸上是冷冷的嘲讽。
“我请你回来,你不答应,非要这样爬着回来求我才舒服?”
段栩然垂着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子,仿佛殉道的信徒引颈待戮。
“穆宵呢?”他问。
阿尔兰诧异:“你这么惦记他?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你?我们可是亲兄弟呢!”
段栩然不答,只重复道:“穆宵呢?”
阿尔兰:“你……”
“不用跟他废话那么多。”图尔维推门进来,不耐烦地说。
他伸手拎起自己这个“儿子”,毫不怜惜地将一针麻药扎进他的侧颈。
“都是因为你,上次害得阿尔兰被注射麻醉剂险些丧命,”图尔维面色阴沉,“祸害,就该回祸害待的地方去。”
段栩然痉挛了一下,连挣扎也没有,像只待宰的羊羔迅速软倒在地。
图尔维扔掉针管,吩咐下面的人:“行了,把人送过去。”
……
再次睁开眼,段栩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四周是一片茫茫的白色,从天花板到墙壁,除了白,什么也没有。
他被关在一只巨大的金属笼子里,手腕和脚踝上都拴着沉重的锁链,只要稍稍一动,锁链就会和笼子撞在一起,发出噼啪的刺耳声响。
和三年前的那个实验室,没有任何区别。
一刹那间,段栩然的心跳几乎停滞了。
他恍惚地想,这一切难道都只是他做的一个梦吗?
或许他从来没有逃出去过,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叫穆宵的男人。
他只是因为太绝望,才在脑海中给自己编造了一个美好的幻梦。
现在,幻梦破灭,他又要回到他的牢笼中了。
第85章
“嘀——”
一声长长的电子音后, 白色墙壁底部裂开一条缝隙,变成一道门,轰隆向上升起。
几道人影出现在门后。
阿尔兰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 远远地看见段栩然背对着大门, 侧身卧躺在笼子里。
他脸上有种病态的消瘦, 两颊肉都凹了进去, 比段栩然还要憔悴许多, 显然这条命已是风中残烛。
但这张脸一看见段栩然, 就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哥哥,”阿尔兰的轮椅行至牢笼前, 故意这样叫他。
“你现在真像一条狗啊。”
段栩然的手臂动了动,片刻后翻身坐起来,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呤咣啷的声音。
阿尔兰觉得这声音动听无比, 弯着唇角想再发挥几句, 却发现段栩然的表情不对。
“……你笑什么?”他狐疑地问。
为什么这人还笑得出来?而且那样子像刚经历了一场虚惊,竟然还松了口气。
疯了不成?
段栩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揉了揉脸颊, 说:“我不是你的哥哥。”
阿尔兰又忍不住笑了, 手肘压在扶手上撑着腮, 歪头道:“怎么不是呢?我们俩的DNA相似度超过99.99%, 这可是我的同卵双生子才能享有的殊荣。”
段栩然对他这些自恋又怪异的阐述没有兴趣, 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你要我自己来见你, 我来了。穆宵呢?他人在哪里?”
“急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什么时候轮到你提问了?”阿尔兰不高兴地说, “而且你也不守信用,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段栩然呼吸一窒。
“你以为提前把你那个破机器人含在嘴里,就能带进来了?”
阿尔兰满眼都是轻蔑, “我可不会蠢到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知道段栩然有“护身符”,所以带他进来时进行了全面搜查。也幸亏这里侦查防御系统够强,没让他钻了这个漏洞。
段栩然嘴唇发抖,“你、你把小方怎么样了?”
“当然销毁了啊,”阿尔兰耸肩,“不过你的机器人好像坏了,完全不反抗呢。”
段栩然几乎把牙关咬出血。
他本想偷偷带小方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所以才让小方关闭信号暂时进入休眠状态,没想到害了小方……
阿尔兰不满意他的反应,踢了踢笼子:“别说这些废话了。看看这里,不觉得这地方很眼熟吗?”
段栩然垂下眼眸,身侧的手控制不住颤抖了一下。
阿尔兰看得一清二楚,语气愉悦:“啊,你还记得啊。”
“也对,你在这房间里住了两年,怎么也不该如此容易地忘掉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
“不过你待的那个实验室都被炸光了,为了令你体会故地重游的感觉,我特地为你复原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是不是很感动呀?”
段栩然黑亮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忘了身上的锁链,倏地冲上前抓住笼子的栏杆:“实验室……也是你们?!”
阿尔兰笑意盈盈:“Bingo!”
段栩然喉咙发紧,周身血液逆流,冲击得耳鼓膜嗡嗡作响,连阿尔兰的声音都有些听不真切了。
好想打烂那张笑脸。
可惜受制于锁链,他根本无法再进一步。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段栩然反而冷静下来。
他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地问:“好,我知道了。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配合你,只要你们放了……穆宵。”
阿尔兰惊讶道:“你什么都不问吗?”
段栩然漠然:“不需要。”
向这种人寻求答案没有任何意义,所谓的原因必然都只是些听了会叫人冷笑的无耻玩意儿。
如果他们要自己变回实验品,那他就变回实验品。
只要能让穆宵平安回来。
可是阿尔兰并不满足于此,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声调甜美:“那可不行,毕竟这是我最爱的部分了。”
他用一种毛骨悚然的目光看着段栩然,说:“你其实不叫段栩然哦。”
“爸爸说过,你的编号是COA-17,和你同一批次培育出来的胚胎,还有30个。”
“十七号,你只是我的一个复制体而已。”-
经过数千年的努力,伽马星系的医疗可以说发展到非常接近巅峰的状态。
大部分曾经在人类身上肆虐的病症都可以通过药物和医疗舱得到治愈,至于过去那些难解的绝症,致死的外伤,还可以交给医生。
然而,人类能够摸到的生死边界终究是有限的。
像阿尔兰这样的基因病,就是连帝国最顶尖的医疗机构也无法攻克的。
和阿尔兰一样的病人不少,有人认命,有人苟延残喘,也有首相图尔维这样的人——位高权重,富贵显荣,并不甘心向命运束手就擒。
既然现有条件下的医疗系统无法满足他们,他们索性利用手中的权力和金钱,建立了另一条无视生死的通路。
这条通路隐匿在冰山之下,专为有权有钱的上层人士服务。
不受道德约束的科学狂人们成为产业链上的主导,进行各种非法的人体实验和器官买卖,如阿尔法的九渊之流。
不过九渊只是这个庞然组织中,最小打小闹的低级形式。
阿尔兰作为首相的爱子,拥有着这条通路尽头,最接近于神的造物。
“我出生之后检测出基因病,爸爸就为我定制了克隆胚胎。一方面,你们可以作为我的备选器官库,”阿尔兰天真无邪地笑了笑。
“另一方面,也可以在你们身上进行实验,看看怎么才能针对性地治好我的病。”
遗憾的是,帝国一直没有放弃对这些非法实验室进行打击。
在阿尔兰两岁时,实验室为了躲避帝国追查,不得已放弃基地仓促外逃。
当时这些克隆婴儿销毁的销毁,遗失的遗失,勉强保留下来的寥寥几例也在后来的日子里渐渐因为疾病和实验消耗而全部死亡。
“十七号,我不得不承认,你真是个幸运儿啊。”
阿尔兰转动轮椅,隔着牢笼一寸一寸扫视段栩然,眼瞳中尽是贪婪的黑。
COA-17号,这个遗失的复制品被段栩然的养父母意外捡到,当做普通小孩儿顺利养大了。
不仅如此,在他身上,阿尔兰的基因发生了一些非常非常细微的突变。
这些突变居然恰到好处避开了那些致病基因,让段栩然成长为一个健康的少年。
在段栩然长到十五岁的那年,实验机构发现了他。
他们欺骗了段栩然的养父母,以科学实验志愿者的名义将他带走,在他身上进行了整整两年惨无人道的活体实验。
“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在实验中死掉吗?”阿尔兰像是目中无人的恩赐者,高高在上地问。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克隆体了。”
“你活着,是因为你对我还有用。”
许久没有开过口的段栩然突然打断阿尔兰。
“……所以,我的……爸爸妈妈,也是你们杀的吗?”
阿尔兰愣了一下,表情十分不理解:“不是,这是重点吗?你不过是个实验品,哪里有爸爸妈妈?”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听说你的养父母后来还找过你,甚至还想为这点事去报案……真是好笑。你都不算真的人,丢了又能怎样?”
段栩然定定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丝毫没有他期待的崩溃、灰心、绝望,只有浓烈得让人心惊的恨意和杀气。
阿尔兰莫名觉得心里突突了一下,随即气急败坏道:“你一个仿品,也敢这样看我?!”
段栩然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那我一个仿品,怎么处处都比你的基因好啊?”
“你有没有想过,大自然优胜劣汰,淘汰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阿尔兰猝然抓紧扶手,透着死气的脸上交替出现暴怒和嫉恨。
他抬了抬手,两名身穿白大褂的人立刻过来打开牢笼,走进去把段栩然按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你们这群死变态、衣冠禽兽——!”
段栩然边骂边挣扎,但他的力气实在有限,很快就被人控制住。
白大褂熟稔地拉起他的手腕,朝着那条旧伤疤,一刀快准狠划下去。
“!!!”
鲜血立时涌出来,段栩然还来不及喊出声,白大褂冷酷地掰开他的伤口,将一枚芯片粗暴地塞进去。
紧接着,熟悉却又陌生的神经痛像闪电一般击中了他的大脑。
段栩然紧紧咬住嘴唇,不肯发出声音。
阿尔兰稍感心满意足,欣赏了一会儿段栩然惨白的唇色和淋漓的汗水,慢吞吞地开口:“你这张嘴一点也不像我,我才不会这么粗鲁。果然,仿品就是仿品。”
“看好他,”他吩咐白大褂,“别有其他损伤,我还要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