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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吴明远感觉自己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害。

他看了一眼两人的手, 然后飞速移开视线。

穆宵不耐烦,冷冷开口:“不说就走。”

“……”

吴明远忍气吞声把头转过来,下巴几乎贴到锁骨上, 低声说:“奥里, 对不起, 很抱歉那天晚上伤害了你。虽然并非出自我的本意, 但我也要为我的轻信和愚蠢负责。”

吴明远不是为了讨好段栩然才这样说。

穆宵的话让他意识到, 那天晚上他本有机会阻止这一切发生。

如果他能相信自己的直觉, 看穿尹知聿对奥里的恶意。

如果他不被尹知聿“撮合”的允诺冲昏头脑。

如果他没有轻信尹知聿,抱着替家族讨好对方的目的和他一起喝酒, 又在药效发作的时候任由一个从没见过的侍应生把他送到房间休息。

他或许没有坚强到足以对抗药物带来的幻觉,但起码有机会避免被人摆布。

段栩然想了想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对吴明远并没有太多情绪。

“不过吴先生你以后交朋友还是谨慎些吧, ”段栩然好心提醒他。

好好的生日宴, 被一个所谓的朋友弄成这样,也是倒霉催的。

吴明远:“……”

他们这样的普通商贾家庭, 结交公爵家的儿子, 还不够谨慎吗?

但他看了一眼奥里身边的“未婚夫”, 只能嗫嚅着应道:“确实如此。”

吴明远道完歉就被带走了。

段栩然还在打量他怅然若失的背影, 被一只手捏着脸颊肉掰过来。

“怎么, 然然同情他?”

穆宵的眼眸里藏着赤裸裸的威胁, 要是段栩然敢点头, 他就要好好“惩罚”一下他。

段栩然摇头,叹气:“不是, 我想说他打游戏是真菜。”

穆宵:“……”

“话又说回来,”段栩然盯着穆宵,“将军叫来一堆军官陪玩, 还遛了他一大圈,是不是故意欺负人啊?”

穆宵坦然道:“嗯,是欺负他,怎么了?”

段栩然:“……”

段栩然:“将军就不怕传出去,别人说你以大欺小以多欺小以好欺次?”

穆宵笑出了声:“然然想夸我就直接夸,不用拉踩别人。”

段栩然炸毛:“我、我这不是在夸你!”

“大、多、好,都是我喜欢的词,谢谢然然。”

“……”

段栩然第一次发现,原来威风凛凛的穆将军还有这种厚脸皮的时候。

穆宵牵着他往外走,“今天没有提前告诉你吴明远会来,生我的气吗?”

段栩然摇头。

如果知道玩游戏的是吴明远,他大概不会这样毫无顾忌追着人打。看到他头盔下那张被自己打得五花八门的脸,不得不说挺解气。

“他自己提出要用这种方式道歉的吗?”段栩然好奇地问。

“不是。”

穆宵说吴明远有一个参军梦,今天这场实战游戏,不过是顺便提前验验货。

段栩然夸穆宵爱岗敬业,但他不知道的是,穆宵对他们一起玩的那场游戏始终耿耿于怀。

此人单纯只是想向段栩然证明,玩游戏,还得找我。

穆宵帮段栩然脱下装备,带他回休息室补充水分和食物。

段栩然吃东西的时候,他一直仔细观察段栩然神色,见他没什么残留的负面情绪,放下心来。

“吴明远道过歉了,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问我?”穆宵问。

段栩然怔了怔:“什么?”

穆宵:“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段栩然咽下嘴里的小蛋糕,犹豫地擦了擦嘴角,最后说:“算了,又没有证据……”

他知道穆宵说的是尹知聿。

可穆宵相信他说的话,不代表别人也会相信,法律更是要讲证据的。

“而且他爸爸不是公爵吗?告他的话一定很麻烦吧?”段栩然忧心忡忡。

“反正这次没什么事,以后我也不会再跟他见面了。算了吧。”

段栩然这一生最知道如何妥协和服软。

在实验室里,不听话会被关小黑屋,然后接受更多惨无人道的折磨。

在阿尔法,反抗劫掠者只会挨打,挨饿,连仅有的生活都无法保证。

就算是在被卖进实验室之前,他也不是没见过自己做小生意的父母向有权有势的客人低头。

他熟谙底层小人物们悲凉的生存法则:先活下去,自尊和正义没那么重要。

但是,穆宵显然不允许段栩然这样想。

他把段栩然拉过来,将人圈在身前。

“阿铮虽然还算不上一个完美的皇帝,但一直在努力让伽马成为一个风清气正的国家,”穆宵说,“你不相信他能给你一个公道?”

段栩然一愣:“我没有……”

“即便他给不了,你还有我。”

穆宵替他将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我走到今天的位置,不是为了让你把委屈往肚子里咽的。有我撑腰,你怕什么?”

穆宵的话像魔鬼的蛊惑,幽幽地钻进段栩然心里,让他整个人变得暖洋洋、轻飘飘。

他勉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说:“你是帝国的将军,这样不会影响……”

“我在然然心目中,这么废物吗?”

段栩然一个激灵:“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是不是将军,这个公道我都会为你讨回来。”

“所以,你要相信我,学会依赖我。”穆宵亲了亲他的额头。

从今往后,他的然然不止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很好-

再看到尹知聿,是在两周后的新闻上。

新闻说,尹知聿被以故意伤害罪和侮辱皇室罪起诉,面临为期5年的徒刑,并且被永久剥夺了爵位继承权。尹仁泽公爵曾向皇帝求情,愿以自己的爵位换取儿子缓刑,被皇帝拒绝了。即便如此,尹仁泽也自觉再无颜面效忠皇室,辞去了所有职务性工作,告老还乡。

段栩然不得不承认,看到坏人罪有应得,还是有点高兴的。

有人撑腰的感觉会让人上瘾。

“不过,为什么会有个侮辱皇室罪?他后来不会还骂先生了吧?”段栩然问乔管家。

乔管家笑眯眯地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好难猜啊。”

段栩然想了想,觉得大概率只是穆宵找的一个借口,也没什么重要,便又躺回椅子上,接着晒起了太阳。

乔管家给他倒了茶,不经意似地问:“小少爷,你怎么还管少爷叫先生?要是被他听见又该摆脸色了。你们就没有更亲热点儿的称呼吗?”

段栩然:“……”

段栩然想起两人独处时,穆宵老想哄他叫的那些称呼,脸轰地红了。

他欲盖弥彰地用手捂脸,很小声说:“我以前一直叫的先生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那哪能比呢?”乔管家笑得神秘。

段栩然支支吾吾搪塞过去。

他觉得没什么不一样,毕竟他还没有答应穆宵呢。

春天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段栩然刚眯起眼睛,有佣人急匆匆穿过草坪跑过来,在乔管家耳边说了什么。

乔管家顿时皱起眉头,“他怎么会这时候过来?”

“谁?”段栩然问,“是给我找的家教吗?”

穆宵之前说过会让老师到家里来给他补习,好让他能凭本事考上第一大学。

乔管家迟疑了片刻,转念想到段栩然是如今唯一在家的主人,这事无论如何不该越过他去,便道:“不是,是首相大人。”

段栩然呆了呆:“那个首相?”

乔管家点头,又解释道:“原本官员们之间来往是常事,但少爷与首相并不和睦,大家心知肚明,几乎不会这样贸贸然上门做客。小少爷,你看如何是好?”

首相亲临,若是让将军府的下人拒之门外,未免太过失礼。

但主人家不在,若是让首相进了门,难不成还要让将军赶回来接待他?

段栩然听完乔管家的话,左思右想,道:“先生那边我跟他说。我们就先告诉首相,先生不在,如果他愿意就请他在前厅喝杯茶歇歇,不想喝茶就下次再来。总归是他不提前预约跑来别人家里,没礼貌的是他才对。”

乔管家满脸欣慰:“小少爷英明。”不用教就会了。

乔管家躬身退下,亲自带着人过去回话。

不料图尔维欣然进了前厅,然后告诉乔管家:“我不是来见穆将军的。”

“穆将军带回家的那个孩子,叫段栩然吧?”图尔维说。

“我想见见他。”

乔管家很诧异,图尔维和段栩然不过一面之缘,值得亲自找上门来?

他不认为图尔维是真的对段栩然产生了兴趣,只当是对方的无聊挑衅,不卑不亢地回绝道:“首相大人,那位是我们穆家的小少爷,不参与对外应酬。您如果想见他,还请直接告知少爷。”

图尔维笑了笑,和和气气地说:“什么小少爷?他不是穆将军从实验室里捡回来的孩子吗?”

乔管家脸色一变,险些没控制住。

这老东西查过段栩然?!

“行了,”图尔维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你一个管家,我也不为难你。”

“你现在就跟你们家主子说,我在这里等他回来。他或者段栩然,我总要见一个,否则我是不会离开的。”

第72章

乔管家走后, 段栩然立刻和穆宵取得了联系。

穆宵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镇定,沉声安抚他:“知道了,不用担心, 我马上回来处理。你别理会他,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段栩然应了, 穆宵又温柔地问:“想吃小蛋糕吗?回来给你带。”

通完话, 段栩然的不安减少了许多。但他还是不放心, 开始在光脑上查询和首相有关的新闻。

在伽马帝国, 将军和首相不睦似乎是人尽皆知的事,两人代表着了伽马政坛的两大主要对立势力, 时常在很多决策决议上发生冲突。

穆宵的拥护者认为首相图尔维是阴险的笑面虎,图尔维的党羽则骂穆宵是冷血的杀人机器。

图尔维一派曾经甚至还发起过弹劾将军的议案,认为他应当卸下军部的职务, 安安心心做自己的皇室贵族。理由是穆宵行事霸道野心勃勃, 这种强势会让其他星系感觉受到威胁,不利于伽马的对外形象和友好外交。

段栩然:“……”

他忍不住在其中一个咒骂图尔维阴险的评论后附议道:“无耻且愚蠢。”

没有穆宵在前线的浴血奋战, 伽马会拥有“友好外交”?

段栩然把新闻里能看懂的内容挑着看完了, 也没了在外悠闲喝茶晒太阳的心思。

他让人收拾了东西, 准备先回卧房。

从花园回他的卧房必须要经过前厅后面的门廊和旋转楼梯。

段栩然现在对这个首相十分不满, 不太想见到他的脸, 更不想和人寒暄。

不过首相不认识自己, 他只要装作这家里的下人默默路过……

段栩然瞄了一眼身边的侍从, 他的身上穿着将军府的统一制服。

段栩然:“……”

段栩然:“你好,能不能借一下你的衣服?”

段栩然穿着大了一圈的侍从制服, 蹑手蹑脚穿过门廊。

他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时,身后一个声音叫他:“那位小哥。”

段栩然僵了僵,装作没听见, 兀自抬起另一条腿。

“那位正在上楼梯的小哥。”声音加了重音强调。

段栩然:“……”

他背对前厅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人真讨厌,转身露出恭敬的假笑。

那只阴险的、无耻的“笑面虎”正坐在沙发上,啜饮着一杯红茶。

不知道是不是乔管家想故意给他下马威,前厅除了沙发后面的一名侍从,再没有其他招待他的人。

图尔维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和蔼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段栩然不想和穆宵的敌人说话,又怕他天性奸诈狡猾,随便几句话就从自己嘴里套出什么机密去,灵机一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

他张开嘴,发出一串没意义的音节,用手比划两下,然后拼命向图尔维鞠躬。

你看,我只是个哑巴,为难我你什么也得不到。

图尔维:“……”

他愣了半晌,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大笑:“哈哈哈哈!”

段栩然:“……”

他在心里默默往“无耻”“愚蠢”“阴险”的标签里面加了一个新的:“缺德”。

嘲笑一个残疾人,什么坏种呐!

图尔维被段栩然瞪了好几眼,终于停下笑声。

“你这孩子,还挺机灵的。”他夸段栩然。

段栩然被夸得莫名其妙,觉得这人社交技能太底下了,竟也能在政坛混得风生水起?

他继续装聋作哑,朝着图尔维又鞠了一躬,转身准备离开。

但他没想到,图尔维居然站起身走过来,把他拦住了。

图尔维笑着说:“别急着走,先过来陪我喝会儿茶聊聊天吧。手语会吧?正好我也会一点。”

段栩然那一刻忽然体会到,为什么大家会把首相叫做“笑面虎”了。

他虽然在笑着,语调温和,姿态里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段栩然想,也太不尊重人了。

起码不是那种会尊重侍从的人。

段栩然正在思考要怎么拒绝,穆宵带着乔管家从前厅的大门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黑色军装,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动静,两步就跨到了段栩然面前。

“没事吧?”

穆宵眼神阴沉,仔细观察段栩然的神色,想分辨他有没有受委屈。

段栩然眨了眨眼,犹豫自己是该继续装下去还是干嘛。

缺德又不尊重人的“笑面虎”在旁边带着笑意说:“穆将军,你捡回来的这孩子挺有意思。不仅假扮你家的佣人,还装成了聋哑人。”

段栩然:“…………”

他头脑一热,冲动道:“你都知道了还在这儿演戏!”

图尔维露出惊讶的表情,段栩然立马后悔了。

穆宵揽住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抵着后背往楼梯上推,“嘘,不生气。你先回房间。”

图尔维插嘴道:“穆将军,管家应该告诉你了吧?我今天是来……”

“图尔维先生。”穆宵警告道。

首相不说话了。

目送段栩然上了楼,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穆宵才回头望向图尔维。

饶是图尔维和他争斗数年,深知他本性,此刻看他的眼神也忍不住在心底打了个寒颤。

他举起双手,妥协似地说:“穆将军,别误会,我没有任何恶意。”

穆宵不答,走过去坐下,伸手解开两粒喉结下方的扣子,后背倚在沙发上,大马金刀地坐着。

虽然动作看起来疏懒,身上那股上位者的压迫气势却丝毫不减。

“首相大人,你私自闯入我府中来找我的未婚夫,是一种新的宣战手段吗?”穆宵问。

“……什么?”图尔维震惊道。

穆宵表情不耐,却没有任何说谎的迹象。

图尔维慢慢冷静下来,猜测应该是穆宵对他抱有戒心,故意说这样的话,好让他知难而退。

毕竟两人若是有了婚姻关系,段栩然也会变成皇室的一员,届时无论图尔维想做什么,都得先掂量掂量。

他苦笑道:“将军不必说这些哄我。我知道我贸然前来十分失礼,请将军见谅。只不过这件事实在是……家丑不可外扬。我也是再三思量,才来走这一遭。”

穆宵一手横搭在沙发背上,漫不经心看着他,并不答话。

图尔维继续说:“实话实说,我的确是来找段栩然的。”

穆宵听见他喊出段栩然的名字,眼中浮起一丝阴翳。

“那天在夜虹见过之后,我一直觉得他很像犬子,所以回去请人查了查,”图尔维面露歉意。

“我怀疑,段栩然是我丢失多年的小儿子。”-

二楼。

一直躲在墙后偷听的段栩然发出一道细细的抽气声,捂住自己的嘴巴。

穆宵没有任何动作。

他沉默了片刻,面色平静地扬起嘴角,声音森冷:“首相大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耐心有限,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若是以往,图尔维必定无法容忍穆宵这种嚣张的态度。

但此时此刻,他居然像一个真正的慈父一样,心平气和又带点伤感地解释:“我说的都是实话。”

图尔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手有些发抖。

“我那天说过,我还有一个儿子。他因为从小体弱多病,几乎从不外出,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而且,他还有一个双生子哥哥。”

图尔维讲述了一个家族秘辛。

双生子出生之时恰逢家族内乱,导致两人早产,先天缺失。而双生子中的其中一个,在襁褓中便被内鬼偷走,不知去向。他们寻找多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现在图尔维怀疑,段栩然就是另一个失踪的双生子。

图尔维是混血,他的夫人则是黄种人。

如果仔细分辨的话,段栩然略显苍白的肤色和面部轮廓,倒是与图尔维的确有几分相似。

然而穆宵听完之后,只是站起身,对图尔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显然对这个故事不买账。

图尔维焦急道:“将军,我发誓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让我为他和他的弟弟做一次DNA检测。到时候自然真相大白!”

穆宵:“不可能。”

图尔维:“你!”

“图尔维,你要斗我可以奉陪,但你最好不要把主意打到我的家人身上,”穆宵说,“我保证你会后悔。”

图尔维涨红了脸,见穆宵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喊道:“好,你不信我可以,但你起码要把这件事告诉那孩子吧?!你让他自己做决定,是不是要接受DNA检测。”

“就算当初是你救了他,你也没有资格替他拒绝找到亲生父母的可能!”

穆宵顿了一下。

图尔维见他动摇,不再强逼,转为哀切的语气。

“请将军相信我,这件事不关乎其他任何利益,我也只是想找回我的家人。如果真能找回儿子,我日后愿与将军捐弃前嫌,共同辅佐陛下。”

说完他朝穆宵微微躬身。

图尔维走后,穆宵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转过身,看见段栩然站在楼梯前望着他。

穆宵一怔,表情有些不自然:“然然,你都听见了?”

段栩然点头。

穆宵走过去,想伸手牵他,又有点不敢。

“我……”

然然会不会觉得,自己其实是个自私鬼?

段栩然开口了。

他问:“我怎么成你的未婚夫了?”

第73章

段栩然一本正经, 皱着眉头问:“我什么时候成你的未婚夫了?”

穆宵:“……”

他张口结舌,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刚才一时情急,想吓唬吓唬他。”

灯光下, 穆宵英俊的面容上透着一股可疑的薄红。

他低声道:“抱歉, 然然。我知道应该征求你的意见, 完全没有想借此强迫你做决定的意思。”

段栩然目不转睛盯着穆宵看。

比起平时永远冷酷成熟的将军, 这个难为情的穆宵十分罕见。

和校园里年轻的男生没什么区别, 都有着情窦初开的青涩。

很可爱。

穆宵的表白对他而言本来像一个过分离奇的幻梦, 如今好像在慢慢走进现实。

“哦,只是糊弄他啊, ”段栩然拉长音调,“将军差点连我也糊弄了。”

穆宵看他:“怎么?如果然然想的话……”

少年的脸也唰地红了,心虚地移开视线:“我没这么说!我只是突然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订婚的消息, 有点吓到了。”

“不用担心, 我还没跟你求婚,哪来的订婚?”穆宵说。

段栩然:“……”

他的脸更红了, 小声嘟哝“谁跟你说这个”, 手指快把衣角抠出一个黑洞。

穆宵见他没什么明显不好的情绪, 松了一口气。

他牵着段栩然到沙发上坐下, 问他:“你都知道了。你是怎么想的?”

图尔维此人虚伪狡诈, 但有一句话他说得对。

这是段栩然的事, 段栩然有知情权和决定权。即使他很想, 他也不能替段栩然做决定。

“你觉得呢?你希望我做这个检测吗?”段栩然问。

穆宵怔了怔。

“如果我做了检测,证明我真的是那个人的儿子, 你希望我怎么做?”

穆宵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本末倒置了。

“然然,这是你的身世,你应该先问问自己, 你想怎么做。”他轻声道。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无条件支持你。”

图尔维的话不可尽信,所以他拒绝了对方,他需要更多的时间自己调查这件事。

当然,不可否认,在穆宵的心底的确有一块阴暗的部分,不希望段栩然是图尔维的儿子。

图尔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这样的人如何配做段栩然的父亲?

穆宵甚至觉得,图尔维生不出这么可爱的儿子。

段栩然看上去也很烦恼,他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手指,说:“我其实没那么在意,哪一对父母和我有血缘关系。”

段栩然在一个很平凡的家庭里长大,吵闹,但不失幸福。

和每个普通小孩一样,他的父母辛辛苦苦将他养大,供他吃穿供他读书,宠爱他,也会在生气的时候打骂他。

他想不到这样的父母会把他卖给实验室。

“反正我对亲人又没什么执念,”段栩然对穆宵弯了下嘴角,笑容干干净净。

穆宵眸色发暗,看了他一会儿说:“过来。”

段栩然不明所以,往穆宵身边挪近了一点:“怎么了? ”

穆宵稍一用力,双手穿过他的肩膀下方,把他抱到自己的腿上。

段栩然:“!!”

他像骤然被人捉住的小野猫,开始弓腰弹背地挣扎:“你……你干嘛!有人……”

但大厅里的佣人们早已很有眼色地退下,除了他们俩,什么人也没有。

“嘘,乖,抱一会儿。”穆宵亲了亲他发烫的耳尖。

段栩然如同被失了定身魔法,瞬间不动了。

穆宵伸手摸他的后背,动作比养猫人还熟练。

他停了少倾,小心翼翼把头偏过去,靠在穆宵的颈侧。

“而且,我也不喜欢那个人,他不是我的亲爹最好,”他像告状一样,语气里全是小心眼。

穆宵的脸色沉下来,“为什么?他骂你了?”

段栩然对人的好恶比较迟钝,就连对尹知聿也没有表现出过明显的恶感。他明确说不喜欢,那这人肯定把他得罪狠了。

“那没有,”段栩然说,“我去搜了新闻看。”

段栩然几乎是义愤填膺地复述了网友那些评价,尤其是首相不自量力企图弹劾将军那段。

“太坏了,他怎么能这样对你?要是没有你保护帝国,他连首相都做不成,只能去做奸贼!”

段栩然越说代入感越强。

今天短短一面,他已经说了图尔维很多坏话,如今又找到新的负面标签,把“这人可能是我亲爹”的事彻底抛在脑后。

穆宵及时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往下说。

“好了,网友们说的也不全是真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好吧,虽然大部分是真的……但万一呢?

万一图尔维真的是段栩然的生父,那他今后想起这一段,很难自处。

段栩然怀疑地看穆宵:“那他不是这样的人吗?他没有弹劾过你?”

穆宵:“……是有些政见不合。但也没那么简单。”

穆宵含含糊糊说了一堆复杂的词,成功把段栩然搅昏。

段栩然最后问:“那你讨厌他吗?”

穆宵亲了一下他的眼睛,“然然不喜欢,那我也不喜欢。”

段栩然:“……敷衍。”

他叽叽咕咕埋怨了一番,没有再继续追问-

做完最后一次检查,马医生关闭光屏上的报告,用一种激动人心的口吻说:“恭喜你,段先生,你已经痊愈了!”

本该在三年前就完成的治疗,现在终于得以结束。

他也不用再在将军的死亡凝视下工作啦!

段栩然看了看身边的穆宵,还有些不敢相信:“那我以后,完全是正常人了?”

不等穆宵开口,马医生飞快抢答:“段先生这说的什么话?您一直都是正常人,只不过有一些小小的疾病而已。现在这个时代,谁身上还没几个病呢?只要之后您好好保重身体,每年定期体检,会比大多数人都活得健康。”

段栩然的手被另一个人握在滚烫的掌心,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他其实有很长时间,觉得自己和穆宵是不对等的。

不止是身份,地位,更重要的是他曾经作为实验体,连一个独立的人都算不上。

那段时间太漫长,他甚至不确定,实验是不是会在某种程度上彻底改造他的大脑和人格。

但穆宵把他养得很好。

他做噩梦的时间越来越少,也几乎不再会轻易应激。

实验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被耐心地一一洗去,现在唯一可见的,只有手上那条植入芯片留下的伤疤。

段栩然伸手摸了摸,微微隆起,像一条小型山丘。

穆宵紧张地问他:“怎么了?还痛吗?”

段栩然摇头,眼睛弯弯地笑了:“不痛了。”

他已经想好了。

今天,就可以做出他的决定。

段栩然坚持不让穆宵送他回家,更不让他陪,说自己还要去买点私人的东西。

他的“禁足令”前一周就解除了,所以尽管穆宵千百个不情愿,也找不到借口限制他的自由。

最后穆宵没办法,只能临时调来了邵知礼。

“小方还在升级,没人跟着你我不放心。”他试图摆出将军的威严,“你听话。”

段栩然很无语,拒绝和他说再见,并且只把背影留给他。

穆宵这人也是超绝钝感力,一点都感觉不到邵副官对他有意见吗?居然还让人家来做这种无聊的小儿科工作!

邵副官倒是公事公办,一脸肃穆:“段先生,您想去哪儿?”

段栩然小心翼翼地问:“我告诉了你,你不会对将军出卖我吧?”

邵知礼:“段先生,我要是不出卖您,就等于出卖了将军。”

段栩然:“……”

段栩然索性坦白道:“我要去买花,跟你的长官告白。他等我告白等很久了,如果你不想破坏他的惊喜感,请不要告诉他可以吗?”

邵知礼:“……”

邵副官的脸色在听到“等我告白”时黑了起码两个度,像是想说“你凭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并且风度极佳地说了“可以”。

段栩然很高兴,问过乔管家之后,选了一家花店。

和真正的食物一样,植物在这个时代也算是稀有品。

它矜贵,生命短暂,香味和形态都可以被替代。只有那些讲究的富人们才会在意那一点真实的鲜活。

不过段栩然总是想起他们在皇宫里的屋顶花园,身边开满鲜花的情景。

他那时候还没有恢复记忆,却已经意识到,自己对穆宵动了心。

段栩然选了一大捧心仪的花,抱在怀里自得其乐地欣赏半天。

正要付钱,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哥哥?”

他不知道对方在叫谁,只是下意识地转身看了一眼。

然后定住不动了。

街对面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孩。

很白,比他还瘦,衣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

但他似乎也被人照顾得很好,从头到脚透出一股养尊处优的味道。

这男孩,有一张和他非常相似的脸。

至少有□□成。

是那种段栩然乍一看,会以为是在照镜子的程度。

他张了张嘴,想起首相的话。

男孩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急匆匆地穿马路过来,想到面前和他说话。

邵知礼恪尽职守,上前将他拦在几米外,严肃地问:“你是谁?找段先生有什么事?”

男孩:“我……”

倏然间,男孩的表情变得惊恐,他望着邵知礼的身后,大喊道:“当心!”

邵知礼心一沉,立刻转身——

一辆突然失控的悬浮车正在朝段栩然撞过去。

他目眦欲裂:“段先生!”

轰!

巨响之后,车撞进花店中。

原本生机勃勃的花朵被碾落在地,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第74章

同一时间, 穆宵正在军部开会。

几个军/区的参谋长为了下个季度的军费预算吵得面红耳赤,离拔枪互射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而约束他们的那根“稻草”坐在椅子上,难得有些心猿意马。

穆宵想起了临走前段栩然说“私人东西”时的表情。

强作镇定, 嗓音上飘, 耳朵渐渐变成浅粉色。

少年的心思一点也藏不住, 他要买的这件东西一定和自己有关。

但现在既不是节日, 也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 为什么要特地去给自己买礼物?

“……瓦里区离阿斯特拉最近, 有将军坐镇,连星际海盗都不会从你们那儿过, 根本用不着这么多军费!我们天天打月月打……”

“放你爹的屁!老子那是支援中枢!没有老子养的舰队你他娘早变成太空垃圾了!”

“将军!请您允许我跟这块叉烧决斗!”

“将……”

众人齐齐把目光投向穆宵,祈盼他做主,结果看见坐在上首的将军大人, 挂着一个堪称悚然的神秘微笑。

“……”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位区参谋长对视一眼, 老老实实回到座位上,状如鹌鹑。

完了, 将军笑得好可怕, 这下有人要倒霉了。

穆宵回过神, 表情平和地看着自己的下属们。

“嗯, 我知道了。你们的确各有难处, 我会想办法让首相和财长增拨军费的。”

众人沉默。

大为震撼。

可惜邵副官今天不在, 否则可以偷偷找副官八卦一下, 将军家里是有什么喜事吗?

多尼亚区的参谋长受到鼓舞,奋然起立发言:“将军, 我们的军团……”

话音未落,一声奇怪的嗡鸣声响彻会议室。

像某种不祥的警报。

众人以为发生了突然袭击,下意识去摸各自的武器。

然而会议室安然无恙。

唯有将军猝然起身, 用一种近乎恐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光脑。

参谋长们甚至来不及问出了什么事,就见他飞快地冲出会议室,一句话也没留下。

大家面面相觑。

多尼亚区的参谋长迟疑地问:“我……是不是看错了?刚才将军的手是在发抖吗?”

瓦里参谋长脸色难看:“将军连配枪都落下了。”

所有人把视线投向桌上的枪。

“有什么可怕的大事发生了。各位,做好战斗准备吧。”-

邵知礼等在医院门口。

他看上去依旧表情镇定一副硬汉风范,但非要说的话,人其实已经走一会儿了。

车撞进花店的刹那,邵知礼就给自己的人生画了个句号。

他这一生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跟着将军闯星海过虫洞,从未办砸过任何一件将军布置的任务。

谁想竟然会在一个普通的花店里失了职。

如果段栩然因此身亡,他还有何颜面回去向将军复命?

他没能保护好将军的爱人,有愧于将军的栽培。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决定先去解决肇事司机为将军报仇,然后再解决他自己……

“然然呢?”

邵知礼一凛:“长官!”

穆宵的到来打断了邵知礼的自我鞭尸,他立刻快速向穆宵汇报了情况——

当时那辆悬浮车,奇迹般地没撞到段栩然,只是擦着他的身体栽进前面的花桶里。

但段栩然为了躲避,朝旁边猛扑了一下,不巧撞翻了重达几十斤的铁制花架。

花架压住他的下半身,上面尖锐的棱角扎破了他大腿上的动脉,短时间内造成了大量失血,段栩然很快陷入休克。

万幸的是,他佩戴的光脑是军队最新研发的产品,检测到佩戴者伤势后,可以延展为小型治疗机,做应急救治。

邵知礼赶在动脉失血的黄金抢救时间内,借助光脑替段栩然完成初步止血,然后将他送到了医院。

“输了血,伤口也进行了缝合,段先生已经脱离危险了,”邵知礼重复了一遍。

这句最重要的话,他其实之前和穆宵通话时就说过了。

只是长官的脸色实在太差,他担心他根本没听清。

穆宵的手垂在身侧,仍然在发抖。

不过比刚收到警报时好了太多。

他示意邵知礼不用跟着他,急迫地推开病房的门,错过了邵知礼欲言又止的眼神。

病房里,少年背对着门,居然坐在床边的探视椅上,身上还换了一套干干净净的衣服。

穆宵一怔:“宝宝——”

少年回过头。

那是一张他昼夜相对、异常熟悉的脸。

但那绝不是段栩然。

穆宵马上意识到什么,脸色蓦地阴沉下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出去。”

少年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我……我是……”

病床上躺着的段栩然探出半个脑袋,叫他:“穆宵?你来啦?”

穆宵不再理会他,快步走到段栩然身边。

段栩然看上去精神还不错,脸上没有痛苦表情,只是嘴唇没什么血色,皮肤被日光灯照得仿佛透明一般。

像一不留神就要融化的小雪人。

穆宵捉起他的手,完全地,用力地握在掌心中。

段栩然被捏得有点痛,但他忍着没出声,若无其事把另一只手覆盖在穆宵的手背上,摸了摸。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吧?”他小声说,“其实没什么事的,邵副官太紧张了,我怕他跟你夸大其词。”

穆宵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住段栩然。

然后他倾身向前,额头轻轻贴住段栩然,用鼻尖蹭了蹭他,问道:“痛吗?”

段栩然想摇头,又舍不得和穆宵分开,赶快回答:“只痛了一小下,很快就不痛了。你给我的这个光脑……很好用。”

穆宵顺势把他整个上半身搂进怀里,低沉地嗯了一声。

第一次,段栩然主动回抱住穆宵,依恋地将脸贴在他颈侧。

他不想承认,他也很害怕。

血好像喷泉一样从他腿上喷溅出来,他不怎么感觉得到痛,却觉得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仿佛有谁想把他从这具身体里拉扯出来。

段栩然不想死。

他还没有把花送给穆宵,还没有告诉他,他一直爱他。

哪怕不记得穆宵是谁了,哪怕将军变成了傻子,他还是会再爱上他。

穆宵抱了段栩然一会儿,担心影响他的伤口,小心松开他,让他倚着靠背。

段栩然没放开他的手,有点难过地说:“就是我的花,都没了。”

穆宵窒了一下,问:“你去给我买花?”

段栩然点点头,他现在脑子还不灵光,忘了嘲笑穆宵自作多情,怎么敢肯定那花就是送他的。

他满心只有遗憾和怅然。

他被压在花架下时,手里捧的花也摔到了一边。

它和店里的杂物全部滚落到一起,不仅被碾得稀碎,还沾上了许多血,脏兮兮的,一片狼藉。

“我挑了好久,很喜欢的,都被它撞坏了。”

段栩然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语无伦次地对男人告状。

穆宵眼眶胀痛,掩饰性地垂下眼睫,低头在段栩然手上吻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样花,我都找给你。保证比今天的好看一万倍。”

段栩然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说:“要你喜欢的吧。”

穆宵轻轻地嗯了一声,终于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亲少年的嘴角。

“那我只喜欢然然。”

段栩然的脸倏然变红,手腕上监测病人生理数据的腕表发出不健康的警报声。

紧接着,身后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那个……不好意思,哥哥现在最好不要情绪激动,好好休息。”

两人双双一僵,这才想起来,病房里还有一个人!

段栩然崩溃地呻/吟一声,扑通倒在枕头上,试图用被子把自己完全埋起来。

穆宵沉着脸转身:“谁是你哥哥?我好像说过,让你出去。”

少年咬着下嘴唇,泫然欲泣地望着穆宵。

那张脸明明十分相似,却无法激起穆宵一点同情,反而莫名烦躁。

段栩然拉他:“你别这么凶,他……他刚才给我输血了。”

穆宵皱眉:“什么?他给你输血?为什么?”

医院明明有完备的血库,无论多稀有的血型都有储备,怎么可能需要一个外人来临时提供血液?

段栩然梗了一下,嘟囔道:“我不知道啊,我当时又没什么意识,后来听医生说的……”

穆宵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挠了一爪,马上道歉:“对不起宝宝,我不是在凶你。”

那男生主动解释:“是我提出来的。”

“你应该还不知道,我刚才跟小然做过自我介绍了,我叫阿尔兰,当今首相是我的父亲。”

酷肖段栩然的阿尔兰说:“我早就听父亲说,可能找到了我的双胞胎哥哥,一直希望能和他见上一面。因为哥哥不太想回家,我今天本来想找哥哥聊一聊,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哦对,刚才急救的时候我听见医生说血库出了问题,所以才……”

穆宵冷冷地说:“你的意思是,你刚好出现,然然刚好受伤,然后血库刚好缺血?”

阿尔兰呆呆地张大嘴,似乎没听懂他的质疑。

“穆宵,你不要欺人太甚。”

图尔维推门而入,愤怒地直视他:“我已经让医院做过DNA检测了,小然和阿尔兰根本就是双生子。”

“我要带我的儿子回家,今天就算是陛下亲临,我也绝不会让步。”

第75章

“什么时候做过DNA检测了?!我怎么不知道?”段栩然大惊失色。

图尔维一脸痛心。

“孩子, 你一出事阿尔兰就联系了我,我接到消息立刻赶过来了。因为阿尔兰要为你输血,所以我请医生顺便做了个检测。”

穆宵看向阿尔兰, 眼神阴鸷:“这才是你自告奋勇输血的原因?”

阿尔兰躲到父亲身后, 揉了揉眼睛, 怯生生道:“不是的……是医院……”

图尔维护着他, 愤怒道:“穆宵!你够了!阿尔兰是出于对他兄长的关心才这么做, 你对我有意见可以, 为什么要不断践踏一个小孩子的真心!”

穆宵淡淡地说:“首相大人,巧合太多, 很难不让人怀疑。”

图尔维看了看段栩然,忍气吞声:“好,我知道你一直不信任我, 可以理解。但不管你怎么想, 报告不会有假。段栩然的确是我的亲生儿子,阿尔兰的亲哥哥。我们找他已经找了许多年, 希望你不要阻拦我带孩子回家。”

穆宵问段栩然:“宝宝, 你想跟他走吗?”

图尔维:“你……”

段栩然往后缩了缩, 像刚才阿尔兰一样, 躲到了穆宵身后。

意思不言而喻。

图尔维:“……”

他仍然不甘心, 好声好气哄道:“小然, 家里环境比这里好多了, 什么都有。跟爸爸回去吧,何必在这里受苦?我们大家都很想念你。”

段栩然抓着穆宵的衣角, 垂着头,一声不吭。

穆宵:“他不愿意,你走吧。”

图尔维大怒:“穆宵!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你有什么资格瞎掺和?!我已经查过了,你们根本就没有订婚!”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穆宵漠然道,“这是迟早的事。”

图尔维:“……”

图尔维对自己身后的侍从说:“报警,给我报特别警卫队!我今天倒要看看是将军大还是国法大!!”

穆宵:“邵知礼。”

“在。”

不知从何时起一直候在门口的邵副官向前跨了一步,朗声报告:“飞鹰中队就近待命,两分钟内可以占领医院。此外,瓦里区、多尼亚区、星渚和弦歌等区的军团也处于待命状态,随时可以出发。”

图尔维:“……”

穆宵扬了扬眉,随后飞快按下心中那丝诧异,对图尔维礼貌地说:“本将军没什么本事,不敢与国法相比。但若是首相要来硬的,我乐意奉陪到底。”

图尔维气得眼珠子暴凸,嘴皮哆嗦:“穆宵你要造反吗?!”

穆宵平易近人:“怎敢,这不过是全星系兵力的百分之一。”

剩下九成九,他还没用上。

图尔维:“……无耻!”

图尔维威胁不了穆宵,只得转向段栩然,神色凄然。

“孩子,你是不是因为害怕他才不敢跟爸爸回家?不要害怕,爸爸虽不及这莽夫武力强横,但你只要开口,爸爸豁出命去也会带你回家。”

段栩然连忙摆手:“不用,我不怕他。我……是我自己不想跟你走。”

图尔维:“……”

图尔维最后带着阿尔兰悻悻地离开了,临走前扔下一句“告御状”的威胁。

邵知礼对着他们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被穆宵叫道:“怎么回事?其他几个军团为何也在备战?”

飞鹰中队并不是专为恐吓首相准备的。他们暗中保护穆宵安全,通常他在哪,中队就会在哪。

但军团是怎么回事?

邵知礼面露尴尬,不好直说,只能含混道:“是参谋长们比较担心,要不您回头跟他们解释一下?”

“……知道了,”穆宵摆手,“出去吧。”-

房间里总算只剩下穆宵和段栩然。

两人异口同声——

“他要告你……”

“你真的不想……”

穆宵顿了下,嘴角升起:“图尔维爱告刁状,但告不了我,不用担心。”

段栩然松了一口气。

穆宵问:“你呢?你真的不想和他回去么?”

段栩然摇摇头。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如果只是找到亲生父母和家人,他或许会很开心,起码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活在这世上。

可这个人偏偏是穆宵的敌人。

段栩然有点烦躁,抬手胡乱抓了两把头发。

穆宵突然俯身过来,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要胡思乱想。”

段栩然呆了呆,脸瞬间加热到可以取暖的程度。

“你、你干什么……”

话没说完,男人又亲了他一下。

“怎么了?”

段栩然:“为……”

穆宵毫无心理负担,神情坦然,又又又亲了亲他的嘴巴。

“先在没人了,刚才的事还没做完,正好续上。”

说完他把段栩然的后背压向自己,准备把这种蜻蜓点水的亲亲延长为一个完整的、足够解渴的吻。

段栩然终于找到机会,一把捂住他的嘴。

穆宵:“……”

段栩然顾不得手心里令人心痒的柔软触感,红着脸坚持道:“等等、等等,我想问一个问题。”

穆宵停下,叹气:“什么?”

“他跟我长得很像,对不对?”段栩然问,“你看到他会觉得……奇怪吗?”

穆宵:“哪里像?不像。”

“……”段栩然用力捏了一下他的嘴唇,不太高兴地说:“你不要敷衍我,认真回答。”

穆宵叹了一口更长的气,拉下段栩然捣乱的手,在他掌心亲了亲,然后才说:“是很像。但是不至于像到不能分辨出你们是两个人。”

段栩然不信:“真的吗?可是刚才医生、护士还有邵副官,他们全都认错过。”

说明两个人的相似程度,甚至到了一种不需要DNA检测的地步。

穆宵说:“因为他们都不是我。我不会认错你们。”

段栩然还想说什么,但穆宵这回不再听了,温柔小心地控制住他的双手,吻了上来。

可能是记住了刚才阿尔兰说的“不要情绪激动”,穆宵吻得很温和。

但段栩然还是听见自己剧烈心跳的声音。

穆宵伸出一只手安抚他的胸口,一边亲他,一边低声问——

“为什么给我买花?”

“送花的时候……准备说什么呢?”

“然然都想好了吗?可以吗?”

“……答应我了吗?”

气息在唇齿间炽热地纠缠,段栩然从鼻腔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如同溺水的人,只能攀着这根名为“穆宵”的稻草,从他的嘴里汲取自己所需的氧气。

“花……”段栩然语无伦次,“没有花……”

穆宵吻得稍微重了些,听见段栩然喉咙里挤出一小声像呜咽的动静,才松开他满意地说:“不要花,只要你。”

“我爱你,然然。”

段栩然怔怔地望着他,眼睛里盈着水光,好像有点傻了。

腕表又在报警。

“我,我也……爱你。”段栩然用的是气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勇敢。

穆宵看了一眼他的手,确认腕表上只有心跳数值在变化,遂替他摘掉腕表,扔到一边。

然后又吻了上去-

段栩然很快出院,回到将军府休养。

乔管家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病房里的一些传言,每天像在和人较劲,变着法子给他做营养餐、搞营养训练、准备营养泡浴……

“环境好?谁家环境不好?!真是好笑!”乔管家义愤填膺,优雅地骂骂咧咧。

“小少爷,将军这城堡可是有上千年历史,穆家祖祖辈辈继承下来的,比有些暴发户的破烂别墅强多了!我们什么没有?只是少爷不讲享受,不爱显摆!”

段栩然哭笑不得,拒绝了乔管家投喂的食物:“乔叔我真的吃不下了……我知道,家里什么都是最好的,包括乔叔也是!”

乔管家喜笑颜开:“小少爷真有眼光!来,这粥是补气血的,不占肚子,你刚才没吃什么……”

段栩然愁眉苦脸,正在思考推脱的理由,忽然眼尖地发现穆宵走了进来。

他一蹦三尺高,奔向那个总能救他于水火的怀抱:“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