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女鬼的同盟9
省厅刑侦总队的走廊。
沈以宁坐在休息区的塑料长椅上, 拿着一张由办案刑警递过来的《证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
走廊尽头的木门推开,陈锋走了出来,拿着一叠装订好的乌骨村案件侦查终结报告草案。
他走到沈以宁面前, 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 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案子的预审基本结束,口供和物证链全部固定,下周就会正式移送省检察院审查起诉。”陈锋看着沈以宁,语气公事公办,“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 你是本案的第一报案人, 也是柴房和后山现场的核心证人。后续检方提起公诉, 你必须作为证人出庭。”
沈以宁看着告知书上的红头公章,点点头:“我知道。”
陈锋顿了顿,补充道:“这也就意味着, 这件案子进入司法程序后, 你必须回避, 不能打听案情,不能接触公诉人员,直到你在法庭上作证完毕。”
“明白。”沈以宁把告知书折叠好, 放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意识海中, 钟情的灵魂站在金色的秩序符文上方, 面色平静。
“乌骨村的案子已经不需要我们插手。”钟情的声音在沈以宁脑海中响起,“赵大发和齐灵修的卷宗很扎实,接手的检察官会把他们送进监狱。我们要面对的,是红色账本上延伸出去的那些还没被发现的交易链。”
沈以宁在心中回应:“我会盯紧那些线索。”
“光靠记者的身份不够。”钟情说道。
沈以宁站起身, 对陈锋说:“陈队,那我先回云州了。有需要配合出庭的,随时联系我。”
陈锋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齐灵修的诈骗案经侦已经落实了资金流向,他的律师办不了取保候审。这案子铁证如山,翻不了天。”
当天下午,沈以宁坐上了返回云州市的长途客车。
车窗外,南岭省的重峦叠嶂逐渐后退,变成了平原和城市建筑。沈以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
“司法考试在九月,还有六个月的时间。”钟情在意识中安排着日程,“你的长处在于外勤调查和线索追踪,法学理论对你来说效率太低。从今天起,白天身体归你,继续在外围深挖拐卖网络的线索。晚上我接管身体,负责备考。”
沈以宁没有睁眼,只是在心里应了一声:“好。”
只要两人的目标一致,这种合作模式就是目前的最优解。
回到云州市的第二天,沈以宁去了报社。
她敲开总编办公室的门,把一封辞职信放在办公桌上。
总编看着桌上的信封,眉头皱起:“沈以宁,你刚发了乌骨村那篇重磅报道,现在正是报社要提拔你的时候。这篇报道在国内拿了新闻大奖,你现在辞职?”
“新闻报道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沈以宁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淡,“有些事,写在报纸上只能让人看见。我想换个地方,把事情做完。”
总编看了她很久,最后在辞职信上签了字。
从报社出来,沈以宁去了一趟市中心的新华书店。她按照钟情列出的书单,买回了厚厚一摞教材。
书籍装在两个大号帆布袋里,提在手上分量很沉。
回到公寓,她把书一本本码放在书桌上。
晚上十点。
沈以宁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放空大脑。
意识深处,主导权完成交接。
沈以宁的意识陷入睡眠。
那双属于这具身体的眼睛,在黑暗中重新睁开。
钟情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书桌前。
她按下台灯的开关,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上的书本。钟情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刑法论》。
笔尖落在纸页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法学教材上的理论枯燥乏味,但对钟情而言,这些文字是她最熟悉的武器。
当看到关于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罪的法条。
钟情停下笔,看着那一行字。现行法条对于收买方的量刑,相对于拐卖方而言明显偏低。在司法实践中,如果收买方没有阻碍解救,往往会被从轻处罚。
钟情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分析:
“收买行为是拐卖犯罪的最终目的和动力,应当推动买卖同罪原则的适用。在公诉实践中,应严格审查收买方是否存在非法拘禁、强勾、故意伤害等伴生犯罪。通过数罪并罚,提高对买方的实际惩罚力度。”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凌晨四点,钟情合上书本,把整理好的笔记放在一旁。她站起身,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控制权交还。
早上七点,沈以宁醒来。
她看了一眼书桌上整齐的笔记,没有说话。换上运动服,出门晨跑。
跑完步,沈以宁吃过早饭,背着包出门。
乌骨村案件中红色账本上提到的几个外省买家,虽然警方已经去抓捕,但这个网络中负责在云州本市中转的蛇头还没有全部落网。
沈以宁利用以前做记者时积攒的人脉,去城中村的棋牌室、火车站附近的黑旅馆摸排信息。
她着装朴素低调,坐在街边的面馆里,看着那些形迹可疑的人,把车牌号和人员特征记在脑子里,回家后录入电脑的加密文档。
两个人在这具身体里,维持着一种紧密咬合的运转模式。
六个月的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度过。
九月,国家统一法律职业资格考试。
周末的清晨,云州市第一中学的考点外挤满了考生。沈以宁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准考证上的考场号。
“交给你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主导权切换。
钟情拿着透明的文件袋,走过安检通道,坐在了考场的座位上。
监考老师拆开发卷袋,试卷传到手中,钟情拿起碳素笔,填写姓名和准考证号。
客观题的答题速度平稳,她的视线扫过题目,笔尖在答题卡上涂满相应的选项。
下午的主观题考试。
试卷上有一道论述题:“试论述在基层司法实践中,如何处理地方宗族习惯法与国家成文法之间的冲突,并以具体罪名为例说明。”
钟情看着这道题,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脑海里,是乌骨村那几十户高门槛、铁栅栏的土房,是赵大发拿着锄头砸下的画面,是村民们面对警察时那副买媳妇天经地义的嘴脸。
笔尖落在答题纸上。
“地方宗族习惯法在部分偏远地区,往往以集体认同的形式掩盖严重的刑事犯罪行为。国家成文法在此类区域的推行,不能仅依靠单一罪名的打击,而应当运用证据链的全面封锁。”
“以拐卖妇女罪及收买被拐卖的妇女罪为例,宗族内部的包庇、隐瞒,形成了取证壁垒。公诉机关在审查起诉时,不应局限于拐卖行为本身,应当深挖其背后的经济利益链条,利用非法经营、诈骗、甚至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构成要件,进行交叉打击。打破宗族势力的经济基础,是瓦解其心理防线的前提……”
交卷铃声响起,钟情放下笔,离开考场。
一个月后,云州市检察院的公务员招录考试。钟情以同样的方式,完成了笔试。
十一月。
冷空气降临云州市,街道两旁的法桐树叶落满了一地。
沈以宁站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公告栏前。
玻璃窗里贴着当年的拟录用人员公示名单,沈以宁的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最后停留在第一页的中间位置。
“拟录用人员:沈以宁;报考单位:云州市人民检察院;拟任岗位:第一公诉处检察官助理;笔试成绩:第一;面试成绩:第一。”
沈以宁看着那行字,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考上了。”她在脑海中说。
“意料之中。”钟情的声音响起,“下周一去政治部报到。”
同一天下午,省高级人民法院对乌骨村特大拐卖案件做出了二审终审宣判。
新闻画面中,法官坐在审判席上,敲响了法槌。
“被告人赵大发,犯拐卖妇女罪、故意杀人罪、收买被拐卖的妇女罪、侮辱尸体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镜头切过,赵大发穿着黄色的囚服,戴着手铐脚镣,面如死灰,双腿发软,被两名法警架着才没有瘫倒在地。
“被告人齐灵修,犯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犯侮辱尸体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
齐灵修站在被告席上,他没有了以往穿道袍时那种悲天悯人的气度,他头发剃成了寸头,脸色惨白。
当听到二十年的刑期时,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账本上的其他三十多名村民,也分别被判处了无期徒刑至三年有期徒刑不等的刑罚。
新闻播报员说道:“此案的宣判,彰显了我国司法机关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的坚定决心。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沈以宁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安静下来。
“乌骨村的事,结束了。”沈以宁说。
“赵大发和齐灵修的案子结束了,但拐卖没有结束。”钟情纠正她,“你在外勤调查时记下的那几个蛇头的车牌号,还有云州火车站附近的那个窝点,都在等我们去处理。”
沈以宁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她拿出那套刚刚领回来的深蓝色制服,挂在门背后的衣架上。
制服的左胸位置,别着一枚红色的检徽。
“周一见,公诉人。”沈以宁看着那枚检徽,轻声说道。
周一的早晨,阳光穿透薄雾照在云州市人民检察院的大楼上。
沈以宁穿着制服,走上大楼前台阶。
大楼正上方悬挂的国徽熠熠生辉,公平秤立在一旁,迎来了新的公诉人。
沈以宁走进大门,第一公诉处的处长办公室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她的档案,点了点头。
“沈以宁,以前当过记者,文字功底不错,法考成绩很亮眼。”处长合上档案,“公诉处的工作很辛苦,面对的都是刑事犯罪。案卷多,压力大,做好心理准备。”
“时刻准备着。”沈以宁回答。
“好。”处长递给她一叠半米高的案卷,“这是城南分局刚移交过来的一个案子,涉嫌组织未成年人进行违反治安管理活动。你先熟悉卷宗,跟着老检察官做辅助工作。”
沈以宁双手接过沉重的案卷。
走出处长办公室,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把案卷放在桌面上。
翻开卷宗的第一页。
意识深处,钟情的目光穿透现实,落在那一行行铅字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女鬼的同盟10
云州市人民检察院, 第一公诉处办公区。
办公区里,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忙碌,一摞摞装订整齐的牛皮纸卷宗像是一座座小山, 堆满了桌面。
沈以宁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面前, 放着城南公安分局刚移交过来的那份案卷。
案由:组织未成年人进行违反治安管理活动案。
犯罪嫌疑人:刘大军等三人。
沈以宁翻开第一册卷宗, 视线落在公安机关的起诉意见书上。
案情摘要写得很清楚:嫌疑人刘大军伙同另外两名同乡,在云州火车站南广场一带,控制了八名未成年人,强迫、教唆他们向过往旅客乞讨、兜售劣质商品,甚至进行扒窃。城南分局在一次治安扫盲行动中将该团伙抓获。
沈以宁一页一页地翻看。
前方是嫌疑人的讯问笔录, 后面是八名未成年的询问笔录, 以及现场查获的赃款清单。
意识深处, 钟情的灵魂站在秩序符文之上。
两人的视线共享,钟情快速地将卷宗里的每一个字都进行了法理拆解。
“笔录有问题。”钟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公安的讯问笔录里,刘大军供述这八个孩子都是老家农村跑出来的流浪儿, 他在火车站看着可怜, 就收留了他们, 管他们吃住,让他们干点活回报自己。另外两名嫌疑人的供词也高度一致。”
钟情指出了第一个疑点:“高度一致的供词,往往意味着提前串供。”
沈以宁的手指在卷宗边缘轻轻敲击:“警察在抓捕现场确实只看到了他们强迫孩子乞讨, 按照现行法条, 组织未成年人进行违反治安管理活动罪, 最高刑期也就是三年。如果是情节较轻,甚至只能判几个月。”
“往下翻,看伤情鉴定和扣押物品清单。”钟情下达指令。
沈以宁翻到卷宗的中后段。
法医的初步体检报告显示,八名未成年人均存在不同程度的营养不良。
其中三名儿童的手臂、背部有陈旧性的烫伤和抽打痕迹。
两名儿童的腿部有骨折愈合后留下的畸形。
但在公安的结案报告中, 这些伤痕被刘大军解释为“孩子们在流浪时自己弄伤的”或者是“互相打架留下的”。
因为缺乏直接的监控录像和目击证人,公安机关没有将故意伤害罪列入起诉意见。
“再看第八十七页,资金流水清单。”
沈以宁将卷宗翻到指定页数,那是刘大军名下两张银行卡的半年流水。
记录显示,刘大军的账户每个月都有频繁的小额进账,这符合控制乞讨、盗窃的收益特征。
但是,每隔两个月,他的账户都会有一笔固定的大额支出,金额在五万到八万不等,收款账户开户地在西南边境的一个小县城。
“一个在火车站靠控制小孩乞讨度日的地痞,为什么会定期向边境账户汇出大额资金?”钟情的法理逻辑严密地合拢,“这不符合常理。”
沈以宁看着那个收款账户的开户行地址,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西南边境,南林县。”沈以宁沉声说道,“过去半年,我在城中村和长途客运站摸排的时候,盯过几个倒卖□□的蛇头。其中一个外号叫跛子的人,他的上线老家,就是南林县。”
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索,在一份“普通”的治安案件卷宗里,发生了一个隐秘的交叉点。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治安案件。”钟情给出了最终的法律定性,“刘大军不是收留流浪儿童,他是在购买被拐卖的儿童。那些大额资金的流出,是他在向西南边境的上线支付货款。这八个孩子,身上的伤根本不是流浪留下的,而是为了让他们博取同情,被人为致残的。”
钟情的声音透出一股寒意:“如果只按照组织未成年人违反治安管理活动罪起诉,刘大军最多判三年。三年后他出来,换个火车站,继续买卖儿童。我们要定的,是拐卖儿童罪、收买被拐卖的儿童罪,以及故意伤害罪。”
沈以宁合上卷宗,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
“可是,卷宗里的证据链断了。”沈以宁客观地陈述事实,“公安没有深挖资金流向,也没有找到刘大军购买儿童的直接证人。那八个孩子因为长期受到恐吓,在询问笔录里全都是‘不知道’、‘不记得’。如果在法庭上,辩护律师只要咬定疑罪从无,法院就不会支持拐卖的指控。”
“所以,案子不能就这么起诉。”
钟情冷静地下达判断:“《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人民检察院审查案件,对于需要补充侦查的,可以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我们要写一份《退回补充侦查提纲》,把案子退回去。”
沈以宁皱了皱眉:“我是个刚报到的助理,带我的老检察官周处还没发话。而且,公安那边既然已经结案移交,如果没有过硬的线索指向,单凭我们对资金流水的怀疑就退查,公安的侦查员会认为我们是在吹毛求疵,他们很可能随便写个情况说明就原卷退回。”
“有理有据,才能让人闭嘴。”钟情说。
“我明白。”沈以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半,快下班了。
“今晚我去一趟城南火车站。”沈以宁的眼神恢复了锋利,“公安既然端了刘大军的窝点,那条从西南边境往云州送人的运输线肯定会受到影响。如果南林县的上线不知道刘大军被抓,很可能还会按照原定计划送货过来。”
……
晚上九点,云州市城南火车站货运场周边。
这里是城市光鲜亮丽背后的阴暗面,废弃的仓库、杂乱的棚户区和各种廉价的日租房交织在一起。
沈以宁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工装夹克,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低,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货运场外围的高墙,借着堆积如山的集装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棚户区深处移动。
“刘大军的卷宗里提到过,他们的落脚点在长宁巷四十四号的一栋自建房。”
钟情在意识海中提供着位置坐标。
沈以宁在长宁巷外的一个死角停下脚步。
长宁巷是一条狭窄的泥土路,路灯早就坏了。四十四号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自建房,一楼的卷帘门紧闭着。
公安的查封封条贴在门上,但在沈以宁看到,封条的右下角有一道不起眼的断裂痕迹。
有人进去过。
沈以宁绕到自建房的背面,这里是一条死水沟,二楼有一个排气窗,没有装防盗网。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攀住一楼窗户凸起的红砖边缘,手臂发力,身体轻盈地向上腾起。脚尖在墙面上借力一点,双手便稳稳地抓住了二楼排气窗的下沿。
她探出半个头,透过排气窗向屋内观察。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几张高低床,地上满是垃圾和烟头。屋里没有开灯,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沈以宁看到角落里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妈的,刘大军那个废物,平时收钱的时候比谁都积极,这次居然栽在条子手里了。”抽烟的男人压低声音咒骂着,口音明显带着西南边境的味道。
另一个男人声音有些焦急:“三哥,那现在怎么办?老板那边前天刚发了一批货过来,明天凌晨三点就到云州绕城高速的旧收费站。刘大军进去了,这批货谁接?”
被称为三哥的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刘大军进去了,他的地盘不能空着。你马上联系跛子,让他今晚带几辆面包车去旧收费站接人。这批货里有三个是老板特意淘来的好料子,手脚都干净,得赶紧弄残了丢到街上去要钱,这可是摇钱树。”
沈以宁挂在窗外,将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微型录音笔,按下了录音键,隔着窗户缝隙,将屋内的对话录了下来。
“线索对上了。”沈以宁在心中冷冷地说道,“卷宗里那笔流向南林县的资金,就是给这个所谓的老板的。明天凌晨三点,绕城高速旧收费站,会有一场人口交易。”
“拿到录音就撤,不要打草惊蛇。”钟情提醒道,“我们现在不是警察,没有执法权。单枪匹马去拦截人贩子的车队,风险不可控。用这份录音作为退查的线索,让公安去旧收费站抓现行。”
沈以宁收起录音笔,双手松开窗沿,身体垂直落下。
随后她没有停留,迅速撤出了长宁巷。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云州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公诉处。
沈以宁准时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第一公诉处的副处长,也是负责指导沈以宁的老检察官周建国,拿着保温杯走了过来。
周建国五十多岁,办了一辈子案子,经验丰富,但作风比较保守。
“小沈啊,刘大军那个案子的卷宗看完了吗?”周建国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也算充分。你写个起诉书草案,下午拿给我看看。这种简单的治安案子,走速裁程序,一个星期就能结案。”
沈以宁没有打开起诉书的模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连夜打印好的文件,双手递给了周建国。
“周处,这是刘大军案的《退回补充侦查提纲》。我认为,这个案子不能起诉,必须退查。”
周建国愣了一下,拿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杯子,接过那份文件,眉头皱了起来。
“退查?小沈,你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公安办案也不容易,这种结了案的卷宗,如果没有明显的证据硬伤,我们轻易不退查。不然公安那边的同志会有意见的。”周建国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案由定错了。”沈以宁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这一刻,主导对话的是钟情。
“周处,这不是一起组织未成年人违反治安管理活动案,这是一起特大跨省拐卖、收买儿童,并伴随故意伤害的恶性刑事案件。”
听到这话,周建国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戴上老花镜,开始仔细阅读沈以宁递交的那份提纲。
提纲的格式规范,用词严谨,逻辑无懈可击。
提纲的第一部分,直接指出了卷宗证据的矛盾点。
1. 嫌疑人供述与法医伤情鉴定存在重大矛盾,法医鉴定指出儿童存在陈旧性骨折与烫伤,嫌疑人无法提供合理致伤原因,且八名儿童对致伤过程闭口不言。此情形高度符合被拐卖儿童遭受暴力恐吓、人为致残的特征。
2. 资金流向异常,嫌疑人刘大军作为无固定职业人员,其尾号7821的银行账户在半年内,向西南边境南林县固定账户(户名:张某某)汇款三次,总计二十一万元。公安机关在侦查阶段未对该资金流向进行追查。
周建国越看,背脊越是发凉。这些细节在庞杂的卷宗中很容易被忽略,但被单独拎出来一摆,背后的水深得令人胆寒。
提纲的第二部分,是明确的补充侦查方向和要求。
1. 要求城南分局立刻调取刘大军银行账户的全部流水明细,核实西南边境收款人‘张某某’的真实身份及社会关系。
2. 要求对八名未成年人重新进行法医伤情鉴定,明确是否为机械性外力故意致残。提取八名未成年人的DNA样本,录入全国打拐DNA信息库进行盲比。
3. 提供关键线索:据可靠情报,今日凌晨三点,有疑似涉案团伙驾驶车辆在云州绕城高速旧收费站进行非法交接。请公安机关调取该时间段旧收费站及周边道路的天网监控录像,排查可疑车辆及人员。
周建国看完最后一行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摘下老花镜,看着坐在对面的沈以宁,眼中满是震惊。
这是一个刚入职的检察官助理写出来的东西?
“小沈,这……这第三条线索,你是怎么知道的?”周建国指着纸上的那行字,声音有些发紧。
“以前当记者的时候,留下的几个线人提供的。”沈以宁面不改色地回答,“周处,如果按原案由起诉,刘大军判三年,那八个孩子可能就被送到福利院了。但如果退查,我们能挖出一条跨省的拐卖链条,能让那些致残孩子的恶魔吃枪子,能让那些孩子找到亲生父母。”
沈以宁直视着周建国的眼睛,目光坚定。
“退查,是我们的法定监督职能。法律面前,没有怕麻烦的说法。”
周建国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办了一辈子案子,早已经被体制内的各种人情世故磨平了棱角。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那双坚定的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好。”周建国一咬牙,拿起桌上的红色印泥,在那份《退回补充侦查提纲》上重重地盖下了科室的公章,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现在就去向处长汇报,立刻联系城南分局的刑警大队。如果这条线索是真的,这就不是治安案子了,这是要上报省厅挂牌督办的大案!”
周建国拿着文件,步伐匆匆地走出了办公室。
沈以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建国离开的背影,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下来。
“干得漂亮。”沈以宁在意识中对钟情说。
钟情:“我们完成了第一步,案子退回去了,公安的刑警一旦接手那条资金流水和收费站的监控,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地下网络就会全部曝光。”
下午三点。
城南公安分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拿着检察院退回来的卷宗和提纲,脸色铁青。
“立刻查!调昨晚旧收费站的监控!联系经侦查刘大军的账户!”大队长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怒吼,“检察院连线索都喂到嘴边了,要是再查不出东西,我们整个刑警队的脸都没地方搁!”
……
两天后。
云州市公安局召开紧急案情通报会。
通过旧收费站的监控录像,警方成功锁定了一辆套牌的面包车,并顺藤摸瓜,在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废弃工厂里,端掉了一个大型的拐卖儿童中转站。
当场抓获包括跛子在内的人贩子十二名,解救被拐卖儿童十五名。同时,通过对西南边境账户的追踪,两省警方联合行动,在南林县抓获了上线老板张某某。
一个盘踞在西南边境与云州市之间,长达七年之久、专门拐卖、致残儿童并组织乞讨的特大犯罪网络,被连根拔起。
消息传回第一公诉处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
周建国看着手里那份警方刚刚移交过来的新卷宗,案由已经从“组织违反治安管理活动”变成了“拐卖儿童罪、故意伤害罪”。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安静整理文件的沈以宁,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后怕。
如果当时按照他的意思草草起诉,这么大一个案子,就真的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小沈。”周建国走到沈以宁桌前,把那摞厚厚的卷宗放下,“公安那边的补充侦查报告交上来了,案子移送审查起诉。处长说了,这个案子是你最先发现疑点的,这件案子的第一公诉人,由你来担任,我给你打副手。”
沈以宁抬起头,看着那摞沉甸甸的卷宗。
她的手放在卷宗的封面上,感受着粗糙的牛皮纸纹理。
意识海中,钟情的灵魂周围,金色的秩序符文光芒大盛。
“法网已开。”
钟情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带着审判者的威严。
“准备开庭。”
作者有话说:
依然求预收
第83章 女鬼的同盟11
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第一审判庭。
上午八点三十分。
法院大楼外,几名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正在调试设备。由于涉及未成年人且案情重大,法院对部分案情进行了公开审理。
法庭外的休息室。
老检察官周建国推开门走进来, 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案卷。
“小沈, 准备好了吗?”周建国把案卷放在桌上, 倒了一杯温水, “这个案子涉及十二个被告人,辩护律师团阵容很大。张某某家属从省城请了专门打刑事案的大律师,等会儿在法庭上,他们肯定会在故意伤害的证据链上做文章。我在主座,你负责具体的举证和质证。别紧张, 按我们预演的来。”
沈以宁看着周建国, 点了点头:“明白。”
她转过身, 面向镜子,闭上了眼睛。
意识深处,身体的主导权完成交接。
再次睁开眼时,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被清空。
钟情拿起桌上的案卷。
上午九点整。
“请公诉人、辩护人入庭。”书记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审判庭。
钟情跟在周建国身后, 走上公诉席。她拉开椅子坐下, 将案卷在桌面上摊开,笔拔出笔帽,平放在右手边。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前排是几名被拐儿童的家属。
后排是媒体记者和法院的实习生。
“全体起立。”
审判长和两名陪审员走进法庭, 在审判席落座。法槌敲响, 声音沉闷而威严。
“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现在开庭。传被告人张某某、刘大军等十二人到庭。”
法庭侧门打开,十二名被告人被法警押解入庭。
走在最前面的是张某某,他身材干瘦, 眼神不停地往辩护席上瞟。跟在后面的是刘大军,他低着头,脚步拖沓。
审判长核对被告人身份后,看向公诉席:“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周建国看了一眼钟情,点头示意。
钟情站起身,拿起打印好的起诉书。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
“云州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云检刑诉字[XXXX]第X号。”
“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张某某,自2019年起,在西南边境南林县及周边地区,通过诱骗、拐卖等手段,控制未成年人十五名。随后,张某某伙同他人,采用钝器击打、开水烫伤等方式,故意造成多名未成年人肢体残疾。随后以人民币五万至八万元不等的价格,将残疾儿童出售给位于云州市的被告人刘大军等人。”
“被告人刘大军收买被拐卖的儿童后,将其非法拘禁于云州市长宁巷四十四号自建房内,以暴力、胁迫手段,组织该批儿童在火车站、商业区进行乞讨及扒窃活动。”
“本院认为,被告人张某某等人的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条、第二百三十四条,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拐卖儿童罪、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宣读完毕,钟情坐下。
法庭进入法庭调查阶段。
张某某的辩护律师是一名年近五十的资深律师,西装笔挺,此刻他举手发言:
“审判长,辩护人对起诉书指控的拐卖儿童罪没有异议,但对故意伤害罪的指控存疑。”律师站起身,“公诉机关指控我的当事人张某某故意致残儿童,证据仅有几名同案犯的口供,张某某本人在侦查阶段坚决否认。那些儿童在被解救前曾长期流浪,伤情完全可能是意外,或者是其他社会闲散人员所为。公诉机关没有直接监控录像或作案工具的直接物证,疑罪从无,此项指控不能成立。”
法庭内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旁听席上的家属握紧了拳头。
审判长看向公诉席:“公诉人,请就辩护人的疑问进行举证。”
钟情没有急于反驳,从案卷中抽出一份文件,通过法庭的投影设备展示在屏幕上。
“公诉人出示第一组证据,云州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的法医学伤情鉴定意见书及骨龄检测报告。”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X光片和专业的鉴定文字。
“报告显示,十五名儿童中,有六名双下肢存在陈旧性粉碎性骨折。骨折断端呈不规则粉碎状,且愈合过程中无医疗夹板固定或手术干预痕迹,导致肌肉萎缩和永久性畸形。法医鉴定明确指出:此类骨折非高空坠落或交通事故等意外形成,而是由圆柱体钝器在固定肢体的情况下,以极大的外力多次击打所致。”
钟情看着辩护席,语气依旧平缓:“辩护人提到的意外或流浪造成,在法医学的客观鉴定面前,不符合物理力学规律。”
辩护律师推了一下眼镜:“即便不是意外,也不能直接证明是张某某所为。”
“公诉人出示第二组证据。”
钟情换了一份文件。
“这是南林县公安局对张某某位于南林县郊区废弃养猪场的搜查笔录及物证提取清单。警方在现场提取到一根带有干涸血迹的镀锌钢管,以及数段带有勒痕的尼龙绳。经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DNA比对,钢管上的血迹DNA,与本案中被致残的三名儿童的DNA完全吻合。”
钟情翻开下一页。
“同时,根据张某某微信支付账单及南林县五金店老板的证言,该钢管系张某某于2021年4月购买,购买时间,与被拐儿童失踪的时间节点、法医推断的骨折形成时间,形成完整的时间闭环。”
法庭里鸦雀无声。
那根带血的钢管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客观存在的物证已经将辩护律师所谓的疑罪从无击得粉碎。
张某某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双腿不受控制发抖。
辩护律师沉默了几秒,没有再就此项证据提出质证。
接下来是刘大军的律师发言。
“审判长,被告人刘大军虽然收买了儿童,但他并没有实施伤害行为,他只是组织他们去乞讨。在主观恶性上,他不同于张某某,请法庭在量刑时予以区分。”
钟情拿起最后一份材料。
“公诉人出示第三组证据,这是被告人刘大军与张某某的微信聊天记录恢复提取报告。”
屏幕上展示出一排排文字记录。
【刘大军:上次发来的两个货不行,腿脚太利索,路人看着不可怜,要不到钱。】
【张某某:懂了,下一批我亲自处理一下,保证残得彻底,往地上一躺就有钱。】
【刘大军:弄干净点,别死在半路上。钱我明天打过去。】
钟情看着刘大军的辩护律师,接而说道:
“根据《华国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明知他人实施故意伤害行为而提供资金、需求等帮助的,构成共同犯罪。”
钟情放下文件。
“刘大军不仅是收买被拐卖儿童的实施者,更是致残儿童行为的教唆者和出资方。没有他在云州的残疾儿童乞讨需求,就不会有张某某在南林县的致残行为,两者在故意伤害罪上,属于共犯,不分主次,主观恶性同样极其深重。”
法庭调查阶段结束,进入法庭辩论。
“请公诉人发表公诉意见。”审判长说道。
钟情站起身。
她没有像传统的公诉意见那样进行道德谴责。
“审判长,审判员。本案是一起典型的、以牟取暴利为目的的跨省拐卖、致残未成年人案。被告人张某某、刘大军等人,将未成年人视为获取经济利益的工具,他们剥夺儿童的人身自由,使用令人发指的暴力手段摧毁儿童的身体健康,利用社会的同情心进行诈骗和非法敛财。”
“这种行为,不仅触犯了刑法,更是对人类生存底线的践踏,残疾的肢体无法复原,童年的创伤无法抹平。公诉机关建议,对被告人张某某、刘大军数罪并罚,依法予以严惩。同时,建议法庭顶格判处财产刑,剥夺其再次犯罪的经济能力。”
公诉意见发表完毕,钟情坐下。
十二名被告人依次进行最后陈述,张某某和刘大军在铁证面前放弃了狡辩,低声认罪。
“法庭审理结束,本案将择期宣判。退庭。”
法槌落下,庭审结束。
旁听席上爆发出受害者家属压抑已久的哭声,法警上前将十二名被告人戴上手铐,依次押解出法庭。
钟情收拾好桌上的案卷,装进黑色的公文包里。她跟在周建国身后,走出了审判庭的大门。
走出法院大楼,中午的阳光穿透了云层,照在街道上。
【滴——】
淡蓝色的光团在钟情的意识海中亮起,只有她能听见的机械音响起。
【任务进度更新:以乌骨村及南林县为核心的跨省人口贩卖网络已被彻底摧毁,涉案主犯依法受到审判。】
【终极任务第一项:斩断上下游交易链,已完成。】
【当前世界线偏离度持续修正中。】
钟情在法院门口停下脚步。
她闭上眼睛,两秒钟后,重新睁开。
眼神里的冰冷褪去,沈以宁的意识重新接管了身体。
沈以宁感受着周围温暖的阳光,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里提着沉重的公文包,却觉得脚步前所未有的轻盈。
“刚才在法庭上,你那几组证据抛出来,张某某那个省城来的大律师脸都绿了。”沈以宁在脑海里对钟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痛快。
“法庭只认证据,不认名气。”钟情的声音在意识海深处响起,“旧的案子结了,但我们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做。”
沈以宁收起笑容,走向停在路边的单位公车。
“推动完善针对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罪的定罪量刑标准。”
“现行的法条,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如果没有阻碍解救,量刑很轻。”钟情冷静地陈述着现状,“这种规定在过去的普法环境中或许有妥协的理由,但在现在的法治进程下,它是滋生买方市场的温床。”
沈以宁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推动法条修改或者出台新的司法解释,不是我们一个市级检察院的助理能决定的。”沈以宁客观地分析现实阻力,“那是全国人大和最高检的工作。”
“我们不需要直接修改法条,我们只需要制造足够的司法判例和理论依据。”
钟情的逻辑严密。
“从明天开始,你在市院的卷宗库里,筛选过去十年内所有涉及拐卖、收买的案卷。找出所有买方被轻判后,受害者后续生活受到二次伤害,以及买方死灰复燃再次参与买卖的客观数据。我们写一份详尽的《关于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罪量刑标准的调研报告及立法建议》,逐级上报。”
“同时,继续在媒体上发表深度文章,将这组客观数据公布于众。司法实践的推动,需要民意的支撑。”
沈以宁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这条路很难,很漫长,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去推动一个标点符号的改变。
但沈以宁没有犹豫。
“好。”她在心里回答,“卷宗归你,新闻归我。咱们把这条路,走到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女鬼的同盟12
云州市人民检察院, 第一公诉处。
距离乌骨村特大拐卖案的一审宣判,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卷宗库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沈以宁推着一辆装满案卷的手推车走出来。
她的呼吸频率比一年前要粗重一些,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回到工位, 她将几十本案卷搬到桌面上。这些都是过去一年里, 市院及下辖基层院办理的涉及拐卖、收买人口的刑事案件。
那份名为《关于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罪量刑标准的调研报告及立法建议》的草案, 虽然在法学界和媒体上引发了巨大的震动,但要真正转化为国家成文法,其过程的漫长和艰难,远远超出了想象。
法律不是一纸空文,它的每一次修改, 都牵扯到庞大的社会肌理、司法资源的重新分配, 以及不同法学流派之间的激烈博弈。
下午两点, 省高级人民法院第一会议室。
一场关于“收买被拐卖妇女儿童罪量刑标准修订”的内部研讨会正在进行。参会的人员包括省高院的法官、省检察院的公诉专家,以及几位国内知名的刑法学泰斗。
沈以宁作为报告的起草人,坐在长桌的末端。
会议桌上的气氛剑拔弩张。
一位头发花白的刑法学教授翻着手里的报告, 眉头紧锁, 提出了明确的反对意见。
“沈检察官, 你们提出的买卖同罪,大幅度提高买方刑期的建议,出发点是好的, 但在基层司法实践中存在巨大的隐患。”教授的冷冷地分析着, “目前收买方的基准刑期较低, 并在未阻碍解救的情况下可以从轻处罚,这在法理上是为了给被害人留下一线生机。如果把买方的刑期提到和人贩子一样高,甚至死刑,买方在面临公安解救时, 很可能会为了掩盖罪行,采取杀人灭口等极端手段。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撕票。严刑峻法,反而会把被害人推向绝境。”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附和的低语。这种“妥协保命”的观点,在司法界一直占据着相当大的市场。
沈以宁闭上眼睛。
眼底的烟火气褪去,理智与冷漠占据了主导。
钟情接管了身体。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份由五百一十二个真实判例汇总而成的数据图表。
“王教授,您的观点在逻辑上能够自洽,但脱离了犯罪的客观事实。”
钟情的声音清冷,没有怯场。
“根据这五百一十二份判决书的客观数据,百分之八十七的收买方,在收买被害人后,为了防止其逃跑,已经实施了非法拘禁。百分之九十三的收买方,对被害人实施了强/奸、殴打等暴力行为。”
钟情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位老教授。
“事实是,被害人从被卖入买方家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处绝境。现行的宽缓量刑,并没有换来买方的仁慈,反而让他们产生了一种买人不仅能满足需求,而且犯罪成本极低的错觉。这种错觉,正是支撑拐卖地下黑市源源不断运转的基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钟情继续陈述。
“法律的作用不仅仅是事后惩罚,更重要的是事前威慑。当我们用轻判来换取所谓的不撕票时,实际上是在用国家法典的威严,向犯罪分子妥协。只有将收买行为的法定刑大幅度提高,配合没收财产的经济剥夺手段,彻底打碎买方法不责众的心理预期,才能从根源上斩断这条利益链。”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这句话不应该只是一句公益口号,它必须成为《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的立法精神。”
研讨会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会议结束时,省高院的副院长走到钟情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沈,你的报告非常有分量。省院会将这次研讨会的纪要,连同你的立法建议,作为专项议案上报最高检和全国人大法工委。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法律的修改需要经过多轮审议,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都有可能。”
“我知道。”钟情语气平静,“只要在推进,多久我都等。”
走出省高院的大门,冷风吹过。
钟情将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了沈以宁。
沈以宁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辩论得很精彩。”沈以宁在意识中说,“那些老专家被你的数据堵得哑口无言。”
“理论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钟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立法程序漫长,这期间依然会有无数起拐卖案发生,我们的外勤调查不能停。乌骨村红色账本上,还有三个外省的中间人没有落网。他们一天不抓归案,这条线就不算彻底斩断。”
“交给我。”沈以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沈以宁的作息变得更加严苛。白天,她在公诉处处理堆积如山的刑事案件卷宗,晚上则利用周末和假期的时间,跨省追踪那三个潜逃的蛇头。
入冬的一个深夜,邻省交界处的一座废弃物流园。
冷雨夹杂着冰渣从天空砸落。
沈以宁蹲在物流园三号仓库外的一堆废旧木托盘后面。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的视线却死死盯着仓库那扇半开的铁门。
根据线人提供的可靠情报,红色账本上那个中间人,今晚会在这里和别人进行一笔假证交易。
夜里两点,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桑塔纳驶入物流园,停在仓库门口。
一个穿着军大衣、身材佝偻的男人从车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
“目标出现,体貌特征比对一致。”钟情在意识海中进行确认。
这种级别的线索转瞬即逝,她必须先将人控制住,固定证据,再移交当地公安。
她压低身形,借着夜色和集装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仓库大门靠近。
就在她距离老鬼只有不到十米的时候,胸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沈以宁的呼吸猛地一滞,嗓子眼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踩在一块碎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
“谁?!”
那人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猛地转过身,右手瞬间从军大衣口袋里拔出了一把自制的□□,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沈以宁的方向。
暴露了。
沈以宁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没有后退。她双腿发力,顶着雨水向前猛冲。
那人扣动扳机。
砰——
□□发出轰鸣,大片的铁砂喷射而出。
沈以宁在枪响的前一秒,身体侧扑。铁砂擦着她的肩膀飞过,打在后面的集装箱上,溅起一连串火花。
那人见一击未中,慌乱地想要重新装填火药。
沈以宁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飞起一脚,精准地踢中那人的手腕。
□□脱手飞出。
紧接着,沈以宁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重重地砸在他下颌骨上。
那人惨叫一声,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倒在地上,瞬间失去了抵抗能力。
沈以宁迅速拔出尼龙扎带,将他的双手反绑,从他身上搜出手机和密码箱。
做完这一切,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邻省警方的报警电话。
“废弃物流园三号仓库,抓获一名在逃的跨省人口贩卖嫌疑人。带证物。”
挂断电话的瞬间,那股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沈以宁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泥水里。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中溢出,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手心,是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鲜血。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鸣声越来越大,盖过了冰雨落下的声音。
“沈以宁?!”
意识海中,钟情呼喊着。
沈以宁没有力气回答,她的身体失去控制,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水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入眼是一片刺目的白色。
沈以宁躺在病床上,鼻腔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挂着点滴。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病历报告。
沈以宁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酸痛无力。
病房门被推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老专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看着醒来的沈以宁,老专家叹了口气,走到床边。
“沈检,您醒了。当地警方把您送过来的时候,情况很危险。”
沈以宁摘下氧气面罩,声音沙哑:“医生,我怎么了?”
老专家翻开病历,语气凝重:“沈检,您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我们在您的血液中发现了严重的免疫系统紊乱,心肺功能存在不可逆的衰竭迹象,这是长期的过度劳累引起的。您的器官呈现出一种极其异常的老化速度,就像是一台被强行超频运转的机器,内部的齿轮已经快要磨平了。”
“直白点说。”沈以宁面无表情。
“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靠保守治疗和静养。”老专家顿了顿,“如果您继续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您的寿命,可能只剩下不到五年。”
病房里陷入了死寂。
老专家嘱咐了几句注意休息后,离开了病房。
沈以宁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她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
此时,在沈以宁听不到的地方,系统光团在钟情的意识海中疯狂闪烁。
【警告!宿主载体出现严重生理衰竭。】
【检测结果分析:宿主强大的秩序领域固化在普通人的灵魂中,其承载压力远远超出了碳基生物的极限。加上载体长期的精神紧绷与物理损耗,生理崩溃已不可逆转。】
系统的机械音变得十分急促:【系统建议:终极任务补全法网’中的修法提案已进入国家立法议程。虽然尚未最终表决,但客观进程已不可阻挡。系统可判定任务进入完成状态。】
【请宿主立即启动脱离程序!一旦宿主撤出灵魂和秩序领域,载体的身体将瞬间失去超负荷运转的支撑源,虽然会迅速死亡,但宿主可安全脱离,避免灵魂受损。如果不脱离,宿主将陪同载体经历漫长的衰竭过程。】
钟情的灵魂悬浮在半空,金色的秩序符文光芒变得有些黯淡。
她听着系统的警告,看着外界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女人。
那个因为她而透支了生命的女人。
如果现在脱离,任务就算完成了。她可以回到结算空间,去往下一个世界。而沈以宁会在几个小时内安静地死亡。
“法条修改还没有正式公布。”钟情的声音在意识海中响起,冷漠而固执,“那份提案还停留在纸面上,在它没有变成白纸黑字的法律,没有在法庭上被引用之前,我的任务就没有完成。”
【宿主,请保持理智。】系统劝说道,【这违背了效率原则。载体的死亡是不可逆的。】
“我是一名公诉人。”
钟情抬起头,眼眸中闪烁着不可动摇的锋芒。
“我的职责,是对案卷负责,对真相负责,对同盟负责。提案没有彻底批复,这条路就没有走到终点。她用命替我铺平了外勤的路,我不能在她倒下的时候,拔腿就走。”
“驳回脱离建议,关闭警告。我会陪她留在这里,直到这具身体自然终结。”
系统沉默了许久,光团闪烁了几下。
【指令确认,强行驻留模式开启。】
外界的病房里。
沈以宁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病历报告,翻开看了看。那些专业的医学名词她看不太懂,但她看得懂最后那个“预后极差”的结论。
“喂。”沈以宁在脑海中轻轻喊了一声。
“我在。”钟情的声音平稳地回应。
“医生说的话,你听到了吧?”沈以宁看着天花板,“这具身体快报废了。”
“听到了,免疫系统紊乱,器官衰竭。”钟情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真的快死了?”沈以宁突然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通透。
她是个聪明人。
一具躯壳里塞进两个强大的灵魂,速度是快了,但迟早要散架。
意识海中,钟情沉默了。
她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她是一个从不说谎的人,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已经等同于承认。
“提案还在走流程。”沈以宁将病历扔回床头柜上,转移了话题,“刚才老专家说,如果不静养,只剩下不到五年,如果静养呢?”
“如果配合药物和修养,减缓器官衰竭的速度。”钟情给出了客观的评估,“大约能维持到你六十岁左右。”
“六十岁,够了。”
沈以宁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那我们就耗着,看看是这具身体先垮,还是那条关于拐卖的修改法案先出台。”
……
一个月后,沈以宁办理了出院手续。
她回到了云州市检察院第一公诉处的工位上,从那天起,沈以宁停止了所有高强度的跨省外勤调查。
中间人落网后,乌骨村案件延伸出来的最后一条线索也彻底斩断。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公诉案卷的审查和法庭的辩论中。
白天的法庭上,沈以宁穿着检察制服,站在公诉席上。她的脸色比以前苍白了许多,但她的逻辑依然严密,声音依然铿锵有力。
晚上的书房里,钟情接管身体,翻阅着各地关于拐卖案件的新判例,整理成补充材料,不断地上报给立法机构,为提案的最终表决添砖加瓦。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
沈以宁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水的木桶,无论吃多少药,生命力都在不可逆转地流失。
每次开完庭,她都需要在休息室里坐上很久,才能积攒起走回办公室的力气。
而那份关于修改《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的提案,也在漫长的官僚体系和利益博弈中,艰难地向前推进。
五年后的一天下午。
第一公诉处的主任办公室内,沈以宁正在喝药。
她现在已经是公诉处的副处长。
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沈以宁放下水杯,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省检察院领导的声音。
“沈检,打开内部通知系统。就在刚才,全国□□会正式表决通过了《刑法修正案(最新)》。”
沈以宁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挂断电话,握着鼠标,点开了电脑桌面的内部网。
一条红头文件赫然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的决定》。
沈以宁的视线扫过那行期待了无数个日夜的文字。
“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取消原对被买儿童没有虐待行为,不阻碍对其进行解救的,可以从轻处罚的规定。全面确立买卖同罪、买方入刑从重原则。”
那一刻,窗外阳光明媚。
沈以宁靠在办公椅上,眼眶发热,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钟情,你看到了吗?”沈以宁在脑海中轻声说道,声音沙哑。
“看到了。”
“法网,补齐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新的法条出台后,需要无数个判例去夯实它。
……
时光荏苒。
冬去春来,花开花落。
三十年的岁月,在这座城市的法庭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当沈以宁迎来六十岁生日的时候,她已经不能再走上法庭了。器官的全面衰竭让她住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
她每天只能清醒几个小时,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昏睡。
医院的病历本上,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她的寿命,进入了倒计时。
两个共同战斗了三十年的灵魂,也即将在这个病房里,迎来属于她们的最终告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女鬼的同盟13(本世界完)
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部十七楼特护病房。
冷雨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各种医疗仪器运转的滴答声。
沈以宁躺在病床上,她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
长期超负荷的透支和免疫系统的彻底崩溃, 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输液管里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顺着针管进入她干瘪的手背静脉。
三十年。
从三十岁那年在省厅看守所外达成心照不宣的同盟, 到六十岁器官全面衰竭走向生命的终点。
三十年里, 她们白班和夜班交替。
沈以宁负责在外围固定证据,排查线索,将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人口贩卖链条一条条挖出来。
晚上,钟情接管身体,在台灯下整理案卷, 撰写公诉意见, 向最高立法机关递交一份又一份数据详实的调研报告。
三十年来, 她们同吃同住,同呼吸共命运。
此时,意识海深处。
金色的秩序符文已经变得十分暗淡, 钟情的灵魂悬浮在半空, 看着外界那个犹如风中残烛般的女人。
“心率下降至每分钟五十,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八十五,多脏器衰竭进入不可逆的最终阶段。”
沈以宁戴着氧气面罩,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力气睁开, 只是在脑海里给了一个微弱的回应:“知道了。”
病房墙壁上的液晶电视开着, 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放午间新闻。这是沈以宁保留了三十年的习惯,只要她醒着,电视就停在新闻频道。
电视画面中, 正在播报一起特大跨省拐卖妇女案的二审宣判现场。
新闻主播的声音穿透了病房里单调的仪器声:“今天上午,省高级人民法院对‘7·12’跨省特大拐卖妇女案做出终审宣判。被告人李某、王某等七人拐卖妇女罪名成立,判处死刑及无期徒刑。同时,对于本案中涉及的二十一名收买被拐卖妇女的买方,法院适用最新的《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依法认定买卖同罪,对所有买方判处三年以上至十年不等有期徒刑,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画面切换到法庭外,一位年轻公诉人正在接受媒体采访。
“本案能够对买方市场形成如此严厉的打击,得益于我国近年来在反拐立法上的不断完善。”年轻公诉人面对镜头,语气中透着崇敬,“这也是云州市人民检察院原副检察长、全国模范公诉人沈以宁同志,用其一生去推动的法治成果。沈检虽然已经因病退休,但她主导起草的修法议案,她在这座法庭上留下的数百份判决先例,已经成为我们后来者手中最坚固的法律武器。”
沈以宁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干瘪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三十年,值了。”她在意识中说。
“是啊。”钟情回答,“不仅填补了法律漏洞,还培养出了懂得使用这些法律的后来者。这条路,你铺到了最后。”
沈以宁感觉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机送入肺部的氧气似乎也无法阻挡疲惫与困意。
大脑因为缺氧,开始不受控制地陷入走马灯般的幻境。
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那些法庭上的唇枪舌剑,那些在城中村泥泞小巷里的追踪,渐渐从沈以宁的意识中褪去。
视线穿透了三十年的时光,回到了1996年的那个夏天。
云州市老城区的家属院,蝉鸣声在窗外的法国梧桐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空气里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八岁的沈以宁站在狭窄昏暗的客厅里,看着父亲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黑色的旅行包,拉上拉链,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防盗门。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落了门框上的一层墙皮。
几天后,母亲开始在纺织厂连轴转地倒三班。家里空荡荡的,只有饭桌上的一张字条和用旧瓷碗扣着的冷饭。
沈以宁从那个夏天开始,学会了不哭闹,学会了自己踩着板凳热饭,学会了不再向大人伸手要任何东西。因为她看到,母亲的双手已经被机器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九月份开学,小学三年级的第一场数学考试。
沈以宁坐在木头课桌前,低头看着卷子上一道算错的乘法题。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文具盒,却摸了个空。
那块用了半个学期的橡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她翻遍了书包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蹲在地上找遍了课桌周围的地面,什么都没有。
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如果不改掉这道题,她就拿不到一百分。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口水,试图在卷子上把那个错的数字搓掉。纸张本来就薄,被她搓了几下,直接破了一个洞,露出下面的课桌面。
沈以宁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看着那个破洞,眼眶发酸,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告诉妈妈橡皮丢了,一块新橡皮要五毛钱。
下课铃响了,试卷被收走。
第二天下午,班主任办公室。
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班主任拿着那张破了一个洞的试卷,眉头紧锁地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沈以宁。
“沈以宁,这道题你明明会做,草稿纸上的步骤都是对的,为什么卷子上写错了不改?还把卷子抠破了?你最近上课总走神,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班主任的语气里带着严厉的关切。
八岁的沈以宁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死死地抠着校服的衣角。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
她该怎么说?说爸爸不要她了?说妈妈没钱给她买橡皮?
骄傲和自尊像两把锁,锁住了喉咙。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无一人,其他同学都已经放学回家了。
沈以宁低着头,顺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眼泪终于在这个没有人的角落里,大颗大颗地砸在水泥地上。
走到楼梯拐角处,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挡在了她的视线里。
沈以宁抬起头,看到了同班同学钟情。
八岁的钟情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棉布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大又亮,像个没有烦恼的小太阳。
钟情看着眼眶通红的沈以宁,没有问她为什么被老师骂,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她背着一个粉色的双肩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铅笔盒。打开铅笔盒,里面躺着一块崭新的橡皮。
钟情拿出一把小美工刀,将那块橡皮放在楼梯的扶手上,比划了一下正中间的位置,用力切了下去。
“咔哒”一声,一块完美的橡皮被切成了并不平整的两半。
钟情拿起其中一半,递到沈以宁的面前。
沈以宁愣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没有接。
“我不要。”她倔强地别过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钟情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拉起沈以宁的手,把那半块橡皮硬塞进她的掌心。
“我妈妈昨天给我买的。”钟情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但是我的文具盒太小了,一整块放进去,铅笔就装不下了。扔了又可惜,你帮我用一半好不好?”
一个八岁的女孩,一个拙劣又温柔的谎言。
那天下午,夕阳把两个小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
……
病床上,心电监护仪的频率变得越来越慢。
滴——滴——
沈以宁的呼吸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走马灯的幻境渐渐消散,意识重新回到病房。
她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钟情。”
沈以宁在意识海中发出了最后一次呼唤,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雾。
“我在。”钟情的声音立刻回应。
沈以宁没有睁开眼睛,氧气面罩下,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三十年,辛苦你了。替我看了那么多卷宗,考了那么多试。”
“是你辛苦。”钟情站在黯淡的秩序符文上,看着这具彻底枯竭的躯壳,“没有你的外勤和线索,所有的法理都是空谈。你是我合作过,最强悍的同盟。”
沈以宁沉默了一会儿。
病房外,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窗台上。
“其实,我第一天就知道,你不是她。”
“我的情情,是个连看杀鸡都会吓哭的女孩。她不会懂那些冰冷的法条,不会面不改色地解剖一具尸体,更不会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人。”
沈以宁在脑海里低低地笑了笑。
“但是,我不怪你借用她的记忆。相反,我很感激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死在乌骨村的后山了,也可能穷尽一生,也无法把赵大发那些人送上刑场。你替她报了仇,也替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女孩,撑起了一把伞。”
沈以宁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心电图的波形趋于平缓。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沈以宁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整整三十年、从来不敢触碰的问题。
“我快走了。”沈以宁的声音轻若游丝,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你告诉我……我还能见到她吗?”
还能见到那个在楼梯拐角处,递给她半块橡皮的女孩吗?
还能见到那个穿着白裙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太阳吗?
意识海中,死一般的寂静。
钟情知道答案。
那个真正的钟情,在乌骨村的案子宣判,怨气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就已经按照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进入了轮回。
三十年过去了,那个灵魂可能已经投胎成了别人,过着全新的人生。
没有前世的记忆,没有乌骨村的梦魇,当然,也没有那个叫沈以宁的朋友。
钟情选择了沉默。
沈以宁等了很久,没有听到回答。
心电监护仪的线条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刺耳的报警声。
滴————
在心跳停止的最后一秒,沈以宁没有流泪。她只是在意识的深渊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骗子……”沈以宁最后的声音在脑海中散开,“撒个谎……哄哄我……都不行吗?”
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病房里的仪器红灯疯狂闪烁,值班医生和护士推开门冲了进来,开始了徒劳的抢救。
在这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躯壳内。
【检测到宿主载体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终极任务结算完毕,脱离程序启动。】
系统的蓝色光晕瞬间包裹住钟情的灵魂。
金色的秩序符文在意识海中最后一次旋转,然后缓缓收拢。
钟情的灵魂升到半空。
她看着病床上那个面容安详的老妇人,看着那些医生在做着最后的心肺复苏。
“不能。”钟情在虚空中给出了答案。
三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淡蓝色的光柱穿透了医院的天花板,直冲云霄,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中。
病房里的电视机还在播放着新闻。
“这不仅是一次司法的胜利,更是法治精神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根发芽。那些致力于此的法律工作者,他们的名字,将被永远铭记在我国的法治进程史中。”
窗外,云雾散去,冬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照亮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作者有话说:
我们是天生的同盟,继续求预收
第86章 精神病了不起啊?1(新世界)
纯白色的结算空间内, 星河如同一条发光缎带,在脚下无声地流淌。
钟情从第五位面脱离,回到了中转站。
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第五位面终极任务结算完毕, 世界线偏离度已归零。】
蓝色光团在钟情面前浮动, 投射出一面数据面板。
【恭喜宿主, 法治漏洞已填补, 您在第五位面的行动,为该维度的司法进程提供了判例支撑。】
【正在载入第六位面档案。】
周围空间瞬间变幻,光影交错中,一片繁华现代都市虚影,将钟情层层包围。
密集的大楼与热带阔叶植物交织在一起, 天空阴沉, 仿佛永远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这是一个设定在现代背景下的平行世界, 故事发生地名为星城。】系统的机械音在虚空中回荡,【这是一个融合了东方宗族文化背景与高度严苛法治体系的独立城邦。在这里,法律条文细致入微, 且保留了严厉的肉刑与极高的死刑适用率。】
【您在这个世界的身份, 是一名在星城留学的异国女大学生。】
系统将原书的剧情线以文字的形式展现在光幕上。
【原主原生家庭破裂, 从小在冷漠中长大,性格呈现出严重的讨好型人格与情感依赖。在星城留学期间,她遇到了一名当地的富二代, 也就是这个世界的男主, 陆子辰。】
【陆子辰是一个拥有反社会人格和严重控制欲的变态。他并不爱原主, 只是将原主视为一个宠物。原主却在对方这种病态的控制、监视与偶尔的施舍中,误以为这是深爱,心甘情愿地被他囚禁,断绝了所有的正常社交。】
剧情文字继续滚动,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字体浮现。
【原剧情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热带雨夜。陆子辰在南区郊外的一栋空置别墅里,残忍地杀害了一名年仅七岁的女童。案发后,他带着满身鲜血来到原主的公寓,向原主坦白了杀人事实,并利用原主对他的病态依赖,要求原主替他顶罪。】
【他向原主承诺,自己会用家族的顶级律师团队为她做无罪辩护,加上她留学生的身份,最多在看守所待几天就能出来。原主为了所谓的爱情,答应了。】
【然而,星城对于杀害未成年人的犯罪有着零容忍的社会氛围。原主在看守所内,被其他犯人长期排挤、殴打,最终在一次暴力事件中惨死在狱中。】
系统陈述着最后的结局。
【原主死后没多久,陆子辰的案子迎来了重审。他用尽了家族的庞大资源,买通了专家,出具了各种精神疾病鉴定报告,证明自己在案发时处于精神分裂和躁郁症的发病期,丧失了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最终,他成功逃脱了法律的制裁,被判处强制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