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粒星
临近十点, 陈青柠赖床无果,不情不愿地被郁北夹回了宿舍,她假装蔫巴抬不动手, 郁北只能代为敲门。
她嘀嘀咕咕:“为什么不让我在你那过夜……”
郁北:“床小。”
陈青柠:“我睡你身上。”
郁北:“睡不好。”
陈青柠一如既往有良心:“你睡地上。”
郁北:“……”
瞿宵从内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断片一样的室友,不由心情复杂地瞄了眼郁北。
郁北满头雾水,也莫名心虚。
瞿宵把她接过来:“怎么没精打采的?”
陈青柠模棱两可:“没吃饱饭。”
瞿宵又把探询的目光投向郁北。
郁北唇角噙笑:“她吃了两个汉堡。”
瞿宵静默:“好。”
郁北:“我下去了。”
陈青柠晃晃小臂:“拜拜, 老公。”
又搂住瞿宵脖子:“我回来啦, 老婆。”
郁北含着不明不白的醋意下了楼。
新晋男友消失,陈青柠马上精神奕奕, 模仿《银护1》开头的星爵,扭胯滑步,独舞回到桌前。
瞿宵目瞪口呆:“你老在郁北面前装什么柔弱?”
陈青柠总有一堆歪理:“女人一装柔, 男人就当狗。”
瞿宵一边无语, 一边记进心里的小本子。
等她再回座位, 打算把需要陈青柠协作的假前收尾工作表从微信传过去时, 她发现室友改了网名:
Ning(恋爱版。
瞿宵把想说的字全咽回去。
手在键盘上停留片刻, 她假装没看见, 将文档拖进恋爱Ning的聊天框。
陈青柠倒吸一口凉气的动静从侧面传来。
瞿宵侧目:“我也没给你布置很多任务吧?”
陈青柠不明所以:“什么啊?我在逛淘宝。”
瞿宵:“……我给你发了工作文件。”
“哦, ”陈青柠心不在焉地刮着屏幕, 又截图分享给瞿宵:“宵儿, 帮我看看哪个款式好。”
瞿宵点开大图,差点没把手机扔84消毒液里。
一整屏的……教鞭,以及,一整屏的……戒尺。
瞿宵偏头疼,猛捏眉心:“郁老师知道吗?”
陈青柠面色狡黠:“怎么可能让他知道,这是犒赏他的暑期大礼包。”
“是犒赏他的, 还是奖励你自己的?”
“只让你帮选!没让你话多!”
瞿宵谢绝参与陈青柠的情趣小物竞选活动。
陈青柠也不强求,自顾自划拉了一会儿,关灭手机,回到电脑静心工作。
她把表格滑到底,匆匆一览,关心米香失踪案的进展:“派出所那边有消息吗?”
瞿宵扫了眼微信:“还没,有消息肯定会通知我。”
陈青柠幽幽吸气:“我问了郁北,说小锦程上午一直哭。”
瞿宵也唉声:“是啊,你的郁老师今天在那陪了她半小时,等孩子睡着了才走的。”
“错错,是我的郁老公了,”陈青柠随口纠正:“为什么不让赵锦程留在学校?”
“谁照顾?”瞿宵笑她满脑子黄色废料,一到正事又洁白无瑕:“学校私自收留是违法的。”
“收留孩子违法,不要孩子的却能躲过去。”陈青柠冷笑了一声。
瞿宵停下打字的手:“其实也是违法的……”又感慨:“只是程序走得太慢了,追不上一个孩子的眼泪,也追不上一个妈妈的决心吧。”
—
郁北冲完澡,搓着头发出来,陈青柠的信息已塞满聊天框,一口一个“老公你在干嘛”、“我那么大个宝宝呢?”、“我一个人好害怕”……简直粉色机关枪。
他受用一笑,停在那里打字:刚洗完澡。
柠宝:录像了吗?
郁北:“……”
青春期之后,郁北好像从没有过关于未来伴侣的构想,男生间惯常讨论的那些漂亮女明星或者女同学,他都兴趣无几。
高一时,蔺兰开曾打趣问他,有没有有好感的女生。
他淡淡调侃回去:老妈啊。
蔺兰开说他大了,也油嘴滑舌起来了。
后来郁南出事,家中再无暇也无心谈及风月。很长一段时间,郁北对各种娱乐活动敬谢不敏,好像在自发忏悔,悼念妹妹消亡的听力。
妹妹的急症,无人置身事外,也无人能轻轻松松地活在原地。
郁北对此说不上介怀,反正他一直擅长封存和整理。
郁北退出微信,点进郁南的聊天框,一天了,郁南都没回复他的长文。
郁北没有追问。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窗外的校园被夜色吞尽。
他切回去问陈青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色胆包天的女友没了影。
莫非因为他没秒回?生气了?
郁北清了下喉咙,按住语音条:“柠……”宝……取消。
重新组织语言:“陈青柠,明天什么安排?”
陈青柠总算回话:亲亲亲亲亲不停。
郁北哑然一秒:做点有价值的事情。
陈青柠理直气壮:亲亲怎么没价值了,你不喜欢吗?你不快乐吗?快乐就是价值。
郁北:换个更有价值的。
陈青柠:那只能是成年人该做的事了。
郁北:。
郁北:对以前男朋友也这样?
陈青柠一秒开溜:过会儿再跟你说,我在跟你妹聊天。
—
陈青柠完全没想到,最先祝福自己的居然是郁北妹妹,她在QQ里兴高采烈地问:你跟我哥恋爱啦?
陈青柠本还瘫在床头刷抖音,看见消息,背腾得直起,故作稳重:嗯,郁北告诉你了?
郁南回过来一个点头小狗:对啊。
陈青柠眉飞色舞但语气淡定:他怎么一点藏不住?
妹妹说话总是很中听:因为很喜欢你吧。
陈青柠马上原形毕露:“吧”可以去掉。
聊天框嗖得安静了,不知郁南是不是去嘲笑她哥,陈青柠无从得知,但她依然想弄清楚郁北残存的难处。
她问郁南:你知道你哥心里有什么事吗,让他没办法坦然恋爱。
郁南却告诉她:不知道。
陈青柠失望地吁气。
白兔子头像随之开口:但他不也恋爱了么。
陈青柠唇线变平,认真起来:可我不想他感受不到一百分的拥抱。
郁南似乎没听懂:什么一百分的拥抱?
陈青柠看着屏幕,慢吞吞地输入内容,尽量使语意清晰:他拒绝过我。虽然我不太在意这件事了,但郁北跟我不是一种人。
她想起傍晚的天,蓝得十分纯粹。
可她觉得郁北心头始终浮着一片散不开的云,哪怕它已经很稀薄。
郁南像是大惊失色:他拒绝过你?
陈青柠:对啊。
郁南打抱不平:他怎么这样?
本来还没那么介意,一有人站队,还是郁北至亲,陈青柠也来了劲:就是啊!他怎么这样!?
郁南的语气忽然变得小心:可能因为我吧。家里有个听障的妹妹,他觉得配不上你。
陈青柠当即反对:你在瞎说八道什么?
后一刻,她思维发散:我靠,你哥不会是因为我学历低才拒绝我吧?
并有理有据:长达一个月的挣扎后,他打败了内心的学历偏见,终究放不下这么美丽这么可爱这么迷人的我。
郁南在那边输输停停,似在斟酌措辞。
但陈青柠忍不了了,直冲微信,讨伐仅上任一天的亲亲老公:你是博士生了不起啊!
郁北夜半惊魂:?
另一边,妹妹的信息也姗姗来迟: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陈青柠了。
—
这一天天的,郁北按开夜灯,正襟危坐到桌前,双线处理。
先回陈青柠:怎么回事?
再回妹妹:你们在聊什么?
陈青柠不吱声。
他只能在妹妹那旁敲侧击:你们聊了什么?
郁南:在说你坏话。
郁北低笑一声,不太关心内容,只觉两个年龄相仿的女生,大晚上蛐蛐人不睡觉,是很可爱的场景。
他不紧不慢地打字:那多说,如果你们开心的话。
郁南问:你拒绝过陈青柠吗?
郁北微怔:这也说了?
郁南不直接回答:是因为我吗?
郁北沉默几秒:因为我。
郁南毫不留情地回复:其实你不用一直做个老好人,真因为我就说出来。
郁北注视着聊天栏,并不迟疑:我想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郁南彻底安静。
须臾,她自说自话:听她说你拒绝过她,我心里有个压着的地方,突然间平衡了。
她像在自嘲:哈哈,我很卑劣吧,哥哥。
郁北正坐在书桌前,昏昧的光停在他鼻尖。他将拇指停在左侧的头像上,拍了拍:如果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就觉得自己卑劣,那卑劣也是饼干味的。
郁南发来一张哭脸。
她的语气,好像带上了一丝羡意:她好喜欢你啊。
她急速地敲字,接连发来两句:
【最近我一直在套她话,想看看她值不值得你喜欢,愿不愿意长久地喜欢你。】
【我没套出来她将来愿不愿意留在特校,但她今天忽然跟我说,她想让你感受一百分的拥抱。】
郁北瞳眸骤紧。
下一秒,他从座位上起身,一边拨出陈青柠的电话,一边往三楼大步生风地走,楼梯迎面而来,快走已经不够了,他几乎是跑上楼的,感应灯都追不上他的脚步。
寝室门关了么,郁北完全不记得。
只有奔向陈青柠这件事,少一秒执行都不可以。
陈青柠躺在床上接通,懒洋洋:“歪——?瞿宵都要睡……”
话音未落。
“出来。”
陈青柠挤挤眉心,狐疑地趿上拖鞋,往门口挪蹭。
比她更狐疑的是瞿宵的手机闪光灯,故意开着,颇具压力地追着她照明。
陈青柠:“……”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门。
前脚刚迈出门框,胳膊就被捉住,陈青柠整个人前倾,跌入一个怀抱,非常结实,也非常的温暖,萦着清淡的沐浴液的香气。
她动弹不得,锤打郁北因使劲绷紧的背肌,又笑又恼:“你大半夜发什么骚?”
“对不起,”郁北靠在她耳边,沉着声道歉:“等不及把剩下的十分补给你。”
陈青柠怔忪。
“九十分也还好啦。”恼荡然无存,只剩下笑。全糖的笑。
“不行。”
陈青柠也圈住他。
郁北终于有心玩笑:“我可是博士生,拿不出一百怎么行?”
陈青柠笑着敲他后背。
与此同时,半掩的门缝里挤出不堪忍受的叫嚷:“外面两位,能不能先把门关上——?!”
作者有话说:
瞿宵:疯了,都疯了。
第62章 第六十二粒星
早上八点多, 陈青柠坐上了去往沅州的巴士。这是她来白河后第二次独自出县,和上回的大逃离一样,她没有预先告诉任何人。
暑期将至, 车次的满员程度不逊春运, 确认订不到任何合宜的票,她决定,到了沅州后直接叫辆计程车去金陵。
起因是一早醒来看到的QQ消息。
这天很奇妙, 大脑若有先知和感应, 六点出头,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自然醒。微信里, 郁北没发来新消息,她又点开QQ,想看他有没有设置更有意思的自动回复。
郁南的白兔头像却高居上方。
陈青柠睡眼朦胧地点进去, 随即像被迎面砸了个弹力球, 如梦初醒。
郁南发来了大段大段的消息, 时间非常晚, 接近天亮, 也就一个钟头前:
“青柠,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
“我之前一直觉得, 既然你不记得了, 我再提就很可笑。”
“可是我好像还是想听你说一句对不起。”
陈青柠一脸茫然。
“五年级我们做了近一年的同学。我听损复学后第一周的值日, 大概是没听见你叫我,你和我大声地说了一句,你没长耳朵啊。”
“我当时很难过,也因此讨厌了你很久,到现在,我可能还在因为这件事心怀芥蒂。”
“哪怕你很爱我的哥哥, 我哥哥也很爱你。”
“昨晚你说,想让哥哥体验到一百分的拥抱,因为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我不确定能不能跟你坦诚地说出这件事,哥哥告诉我做不到也没关系,我可以把那部分十二岁的自己留在日记里。但怎么办,我一直睡不着,因为我也想给你们,给哥哥,一百分的祝福。”
“所以我决定说出来。”
“我很想告诉你,我真的很介意,很想要一句道歉,哪怕你早就忘记。”
陈青柠惊怔地平躺在那里,半晌一动不动,外面已有早鸟的啼鸣,她不断回看着郁南絮絮叨叨的诉说。
即使现在坐在颠簸的车厢,她仍在复盘郁南的所有信息。
她弄懂了。
那天初见郁南时,她欲说还休的激动神情;
那个晚上,在家门前近乎无垠的草地,郁北迟迟没能环住她的手臂;
折叠得那样工整的星星纸条里,为什么会有一句她百思不解的“把所有事都混在一起”。
她昨天那么骄傲地宣布,她想让郁北感受一百分的拥抱。
今天就看到,这张爱情试卷的反面,也留着她曾经做错的题。
从收到信息到现在,陈青柠心头轰隆隆的,好像过往龟裂带来的余震。
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铺上油绿平整的假草皮。
就像白河的操场,哪怕看起来四季如春,但踩上去只有扎闷。
她要当面跟郁南道歉。
手机里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来自郁北,他居然偷她的表情包。
亲亲老公:[我那么大个宝宝呢.jpg]
羞耻混着后知后觉的感激,灼烫地从眼眶钻出来,陈青柠抿紧双唇:我要去金陵师大,你不准拦我。
那头旋即打字,又暂停片刻,才说:我不拦你。
他竟然还调侃她:你的行动力要是用在学习上,早上清北了。
陈青柠抽出纸巾,擦干眼睛:我上了清北能看上你?
她责怪他: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郁北说:因为我不是郁南,也不是你。
陈青柠吸吸鼻子:要是郁南不说,你就准备让我带着有罪之身亵渎你的身子是吧?
郁北:……
郁北:我放心了。
陈青柠:放什么心?
郁北:还能开黄色玩笑,说明心情没那么差。
陈青柠破涕为笑。
过了会,天空头像又出现在视线里:不拦你,接你可以么?
—
下午两点多,陈青柠才抵达仙林大学城,出租车刹在金陵师范的正门,她惴惴不安地付完款,来回转悠,最后停在文苑路的蓝色路牌下面。
校门外排着不少电瓶车,有学生三两聚在一起交谈,午后的校园颇显倦懒。
陈青柠低头给郁南发消息:郁南。
她蜷起手指,又舒展,一鼓作气发出去:我在你大学门口,你现在有空吗?你要的道歉,我想当面给你。
郁南从座椅上弹起来时,室友们几乎不约而同地望向她。一贯温静,行事不疾不徐的室友,从没发出去这么大动静。
刚要一探究竟,她已经套上防晒衣,拿着手机奔出门去。
两个女生约好在校门外碰头。
入学没多久,郁南就从前辈那买了一辆二手电驴,便于上下学和出行觅食。
快飞驰到门口时,陈青柠老远地就认出她来,蹦蹦跳跳地招手,飞溅的发丝金绒绒的。
这一瞬,二十一的陈青柠,好像与十一岁的陈青柠重合了。
她一直是这样啊。
跟同学问好总能整出拉拉队的架势。
那时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她那样不堪和糟糕。
郁南一瞬不眨地望着她,朝她加速。
一脚刹在她身前,郁南说:“上车,太热了,我们找个地方坐。”
陈青柠同意,薅一把湿漉的额发,戴回帽子,跨上后座:“对啊。”
“我没打扰你吧。”陈青柠找到坐垫后面的扶手,握住那里,不敢凭心情环腰。
郁南的回答被风送回来:“打扰了。我在复习,明天还有一门考试。”
“oh no——”陈青柠拍了下脑门:“那我们快点说完。”
郁南不作声,拐进路边的树荫。
好奇妙,明明正沿着日光稀少的边路行驶,可天却突然变晒了。
两人去往校内的德风书房,一坐下就在电子餐单上狂找冰饮。
陈青柠用鸭舌帽扇风,头也不抬地问:“抹茶蛋糕你吃吗?”
郁南没有回答。
陈青柠抬眼,郁南正撑着脸颊,在观察她。
她咬咬唇:“我……是不是应该先道歉,而不是先选甜品?”
郁南依旧不吭声,视线定定。
陈青柠壮起胆子,也壮大声调:“还是我声音太小?”
这时郁南才给了反应。她笑了:“陈青柠,你真的很漂亮。”
陈青柠:“?”
陈青柠突然无措:“你也很漂亮啦。”
她把手机推去桌那边,佯作不经意:“我是直女……”
郁南忍俊不禁。
她推了推眼镜,在陈青柠的手机里下单:“我不漂亮。”
“我一直知道自己很普通,”郁南把手机还回来:“不如哥哥长得好。”
陈青柠不认同:“你跟一个男的比什么?”
郁南淡声:“那跟你比?”
陈青柠默了一下:“我确实不太好比。”
就是说啊。
郁南又笑。面前这个被汗水浸透,发型也被帽子压得有点狼狈的陈青柠,都这么漂亮。
她的漂亮曾经压迫她,刺痛她。
但当她坦然地住进这种漂亮里,漂亮在她身上又如此成立,是柔软的花瓣。
她好像突然也闻到了——哥哥所说的,他无法假装闻不到的花香。
店员端来两杯冰拿铁和抹茶蛋糕。
她们分别端出托盘里属于自己的那杯,倾身就着吸管喝一口,又面向对方。
郁南问:“我哥知道你来吗?”
陈青柠说:“来之前我没告诉他,来的路上说了。”
郁南点点头:“他很担心吧?”
陈青柠环顾四下,故意蹙眉:“你们这是缅北师大吗?”
郁南被逗笑。
“其实我真的不记得了,”陈青柠抠着指甲,她很少有这么拘谨的时刻:“我不想瞒你。我那时候比较在乎自己,可能现在也没完全改过来。”
她用力地抿抿唇,说话什么时候这么困难了,她不是已经在学着好好说话了?
但必须说完整。
“刚到白河那一个月,我也犯过差不多的错。我忽视了学生说的话,”她想起葛灵希的笑脸,还有后来重新在她头发上亮起来的发夹:“还是一个很喜欢我的女生,我也很喜欢她,但是我没把我答应她的事放在心上,导致她对我很失望。”
她忙不迭低头喝咖啡,因为她快哭了。
和别人道歉,自己先哭出来,也太傻缺了。
好不容易抑制住汹涌的情绪,陈青柠挠两下额角:“原来这种让人不爽的事,我小学的时候就在做了。”
郁南的鼻头遽然泛红。
她一个劲儿地眨眼,微微哽咽:“对啊,搞得我也不爽了很多年。”
“而你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陈青柠抹了下双眼,捂胸痛苦脸:“没有啊,我现在都有事到心肌梗塞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以后……我再这么浑蛋,你能不能直接骂我啊。”
她抬手,慢慢地比了个“对不起”的手语:“对不起。郁南,对不起。替过去那个冒犯的我说对不起,也替今天这个冲动的我说对不起。”
郁南泣不成声。
不只因为得到了想要的道歉,得到了曾经渴盼但迟来的注意,还有,她终于把十二岁的自己牵出了日记。
她不用再孤零零地坐在窗子里,怯生生地看着现在的自己。
突然好轻松,轻松到情不自禁地流泪。
一旁卡座的情侣偷看她们,不明所以。
陈青柠手足无措地整理着头发,又问:“我可以过去抱你吗?”
郁南按着唇,连点两下头。
陈青柠连忙绕过去,坐到她身边。
正要把郁南揽向自己肩头,她注意这侧有耳蜗外机,连忙换到另一边。
两个女生抱头痛哭。
隔壁情侣更是目瞪口呆。
救啊……
郁南在心里喊了一下。
陈青柠果然很香。
大汗淋漓的一个女生,居然还馥郁得像朵玫瑰花。
她抽噎问:“你用的什么香水啊?”
陈青柠顿住:“忘了……我得回去看一下。”
她用过的香水太多了。
就像她生命中的人也那样多。
她记不住每一款的名字,也做不到像香氛测评博主一样,细品它们的前调、中调、后调,但她一定不会再忘记郁南的味道。
毕竟这场面在外人看来实在诡异,郁南从她身前退出,但下一秒,她又被陈青柠的臂弯裹回去,力气大到近乎锁喉。
“还有一个,”陈青柠哽着声:“替十年前那个浑蛋陈青柠,也抱你一下。”
“她非要这样,你别介意。”
第63章 第六十三粒星
之后半小时, 两个女生都在聊最近喜欢的男星和剧集,郁南痴迷一个新生代偶像男团的主唱,陈青柠锐评, “还没你哥长得帅呢。”
郁南瞬间护短:我哥跟他比就像风干的老猪皮。
陈青柠捧腹大笑。
郁南端详主唱的写真:“他真的没那么帅?”
陈青柠挑眉:“你喜欢他就是最帅的。”
收拾好杯盘, 正要挎上包离开咖啡书屋,隔壁桌换了人,其中一个男生走过来, 面红耳赤地询问, 能不能添加陈青柠的联系方式。
郁南闻言,音量一下拔高:“她是我哥女朋友!”
陈青柠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
男生讪讪挠头, 道句“不好意思”就退回卡座。
陈青柠没有让郁南把自己载回大门,说她考不上国内大学,想在国内大学逛一逛, 叫郁南回宿舍看书。
这个理由令郁南哭笑不得, 也无法拒绝。
分别前, 两人又抱了一下, 郁南低头给哥哥发消息:你来接陈青柠了吗?
郁北:路上。
郁南这才安下心来, 跟她挥挥手, 慢慢驶出小径, 一米三回头。
每一次回首, 都是陈青柠柳条随风一般的招手。
有一个瞬间, 她不由自主地想,如果那时和陈青柠成为朋友,十二岁的郁南会不会不一样?
是更受伤还是变响亮?
结果不得而知。
但郁南决定满足当下,就像终于浸润阳光。
陈青柠百无聊赖地转悠。没了冷气的加持,她额头又开始冒汗,火辣辣的天气, 火辣辣的脾气,很适合对男友开展一对一攻击:
“你怎么还没到啊!”
接通电话,她嚷出声来。
“没找个地方坐?”郁北建议。
“坐完了。”陈青柠回:“我都跟郁南散场了。”
郁北吩咐:“再回去坐会儿。”
陈青柠眯眼:“我在往正门走呢。”
“我还一刻钟,能坚持住?”
“不能怎么办?”
“带水了吗?”郁北在想办法。背景音里出现导航的提示,“您已超速”,“前方200米有测速拍照”,而他恍若未闻:“路边有贩售机么?”
陈青柠扑哧笑出来。
她趁机提要求:“都没有,我只有老公山泉水一般的声音降温了。”
耳边沉默几秒,似在做心理建设:“宝宝,再等我一会儿,好吗?”
陈青柠耳痒痒,在三十多度的天里,叫得比知了群还吵闹。
蛋糕仿佛没吃进胃里,黏着她声带:“好的,我会坚持嗒~”
—
走到来时的路牌时,郁北的电话再次打进来,“我看到你了,在照镜是不是?”
陈青柠立刻盖上粉饼,眺望左右。
“右侧。”
她又把脸歪回去,欢呼雀跃。
进入副驾,如同捡回半条命,陈青柠长吁一气,接过郁北递来的纯净水。
她摸摸瓶身,颦眉嫌弃:“怎么是常温的啊?”
郁北伸出右手,勾了勾:“我帮你焐热?”
“用哪儿?”
聊不到十句就变色,郁北放弃调侃的欲望,操控导航:“我看看这边有没有超市或饮品店,过去买你想喝的。”
陈青柠咕嘟灌完水:“我们这么长时间不见,你都不亲我。”
郁北瞥一眼她窗后路牌:“我们在违停点。”
陈青柠咕哝:“你就不愿意为了我做点违禁的事情吗?你肯定对我不够爱。”
郁北静默。
嘎达一声,他卸了安全带,宽实的上身靠过来,亲了亲她梨涡。
笑会出现。
生气噘嘴也会出现。
它们是陈青柠的心情天气预报吗?
陈青柠点点另一边:“你只亲了右边,左边的酒窝说它吃醋了。”
郁北又吻左侧,退回去打量:“中间呢。”
不等她回答,他又吮吻了一下她唇珠。
陈青柠终于满意地展颜。
—
本想找家大学城周遭的漂亮店逢迎女友,不料她却想去便利店吃雪糕,郁北又调转方向盘,搜索最近的罗森或711。
陪着陈青柠选完她想吃的冰糕和小零食,郁北买了瓶茶味饮料。
仿佛回到那一夜,只是此刻是白天。两人坐回狭长的吧台,蒸腾街景近在眼前,梧桐叶在风里流荡,像青绿色的贺卡墙。
陈青柠挖着曲奇奶香味的冰淇淋,又毫无心理负担地为郁北的茶饮开光,挑剔:“咦惹,难喝。”
郁北一把拿回来,柠口夺茶。
他抿了一口,瓶口还残留着雪糕的牛奶味:“和郁南的见面怎么样?”
陈青柠不假思索:“完美。”
郁北淡笑一声,不问细节:“想说的都说了?”
陈青柠细忖,也不确定:“应该吧。”
郁北还是不可思议:“你走的也太快了。”
“今天是周日,”陈青柠托住下巴:“如果今天不过来,我和郁南就没什么时间了。而且文字会骗人,当面道歉才诚恳。”
看她吃得挺香,他也不由分说把她冰淇淋拖过来,挖一大口送嘴里,推回去。
陈青柠惊愕地控诉:“你一口都要吃掉半杯了。”
郁北好整以暇:“我买的。”
陈青柠咯吱磨牙,弹他下巴。
郁北问:“为什么不让我送你?”
陈青柠振振有词:“这是女孩子们的私聊茶会。”
郁北:“……行。”
他忍不住为她整理颊边乱糟糟的碎发:“汗都流成什么样了。”
她险些把头顶撞到他鼻尖:“又凑凑的吗?”
郁北余光瞥了眼柜台,靠上去啄了下。
被偷袭了,陈青柠反手想抓他胸回击,被郁北制住,老老实实搭回桌面。
“郁南讨厌了我那么久,你都不告诉我。”陈青柠盘了一大口冰淇淋,送嘴里。
郁北失语:“那是她的秘密,我无权替她决定。”
他转动着瓶盖,又扣住:“我不觉得她全然讨厌你。”
陈青柠偏头看他。
郁北鼻骨直而挺,跟下颌线十分相匹。她的男朋友,怎么到处都这么完美,略略斜过来的眼神也有种令人心安的稳定:
“我的妹妹,也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重建,你是她那时候能抓住的一个支点。”
陈青柠迷茫起来。
“我想,她忍耐的过程也非常煎熬。她心里对你的隐秘的宣泄,种种情绪,哪怕是坏的,不那么健康,也是她生命力的一部分。因为她没办法去恨没能及时处理那场高烧的家人,没办法恨那个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自己,没办法恨那些明明已经在为她让步的老师和同学。”
“不喜欢跟喜欢一样,是每个人都能实现的情绪,无关障碍或健全。在这样的情绪里,她才能回到过去的平等里。”
陈青柠倾听着,嘴巴被冰得直哈气,声音含糊:“就像刚来白河的我吗?”
郁北侧向她。
她用木勺磕着雪糕:“第一次来条件这么差的地方,我也很无助很无聊啊。”
郁北没有说话。
“只能把帅气的郁老师当支点,”陈青柠伸出一只手:“死死抓着你不放。”
郁北与她交握,眉梢微抬:“以后千万别松。”
陈青柠立刻翻白眼,把他手大力拍开:“谁先松的?谁忍心看着我胡思乱想!?”
“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用,要警察干嘛!”
郁北交出两只手:“那你把我铐起来?”
他没想到,女朋友真从包里翻出个蛋花黄的大肠发圈,将他两只手腕束在一块儿。
“哎。”郁北尝试抽出。
陈青柠攥着他的手指,死活不准。
他回看收银处,还好店员并不注意这边。
但他的手,再没有回到桌面上。
“长这样一个女生,”郁北无奈一呵:“怎么尽喜欢这些?”
陈青柠拱拱鼻头:“那你分析分析啊,大博士,我为什么喜欢这些?”
“想操控对方?”
“把控字去掉,谢谢。”
“……”
郁北终于使出两分力,把左手释放出去。
他把她的发圈留在右腕上,面无波澜地继续喝水。
陈青柠斜眼盯他,咬着木柄嗤嗤笑。
过了一会,她又反应过来:“不是你让我铐的吗?贼喊捉贼!”
郁北勾唇,声音淡淡:“我想被你操控啊。”
“控发音吗?”
“当然发。”
陈青柠没劲地呿一声。
—
返程的路上,天色逐渐暗下来,郁北打开车灯,回过眼,陈青柠已经倾着脑袋打盹。
他找到最近的服务站停下,给她盖上柔软的薄毯,又轻轻灭掉她那侧的阅读灯。
他处理工作微信,把屏幕亮度降至最低,鼻息也放到最缓最轻。
没一会,身侧传出呓语,郁北凝神细听,隐约耳闻,“你给我个说法……”
郁北心痛又歉疚地皱眉。
郁北,你到底犯了多大的过错,导致她的潜意识都在对你进行讨伐?
“到底脱不脱裤子……”
郁北:“……”
他无声地叹口气,椅面窸窣,堵住她的嘴巴,吃掉她刚才所有话。
原本只是浅尝辄止,但陈青柠柔滑的舌尖探进来,郁北没能停下这个吻,不知她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他再也退不开。
陈青柠醒了,缠住他发烫的脖颈,缠绵地接吻。郁北的鼻尖从她脸颊往下,蹭到她下巴。
她昂起脖颈,他松软的头发扫在自己下颌,鼻息炙烫。
风冷静地吹动,两人间的温度却直逼燃点。
陈青柠的手推进他衣摆,胡乱地抚摩。郁北没有拦下她,但滚烫的手也不知道去哪儿才好,陈青柠抓握住,把它带进了薄毯。
毯面微有起伏,发圈窸窸拂过她腿面。
郁北停下动作,微微颤抖地撩高眼皮,眼眸深浓。
陈青柠唇瓣蠕动,近乎乞求地说出三个字。
郁北胸口浮动:“我没洗手。”
她又把他勾回来,用鼻头摩擦他耳廓:“那就弄脏我。”
“唔。”
下一瞬,陈青柠难耐地喘出声,眉微蹙,把他脖子攀得更紧,呼吸乱七八糟。
“这样么?”他喑哑地贴在她颊边,深嗅她的头发:“这么容易?”
又低声确认:“不难受?”
陈青柠刚要回答,他的手指没轻没重地刮了一下,她不禁死咬下唇,嗓音有点哆嗦:“你看过吗?”
“什么,”郁北的注意还停在她身上,似乎没弄懂她问的到底是什么:“要现在看?”
他认真地问。
小臂还抵在毯子下面,一动不动。
“不是!”陈青柠羞臊难当,“我是说……片……”
郁北说:“没有。”
陈青柠震惊:“你是人类吗?”
“必须看么?”
“也不是……”陈青柠把玩着他脑后的发梢,嘀咕:“没看过的话,你肯定不会了。”
郁北让开她的手,退回去,让彼此的脸回到双方的视野,拨正她的脸:
“给我点反应,我就知道怎么做了。”
第64章 第六十四粒星
送陈青柠回寝室后, 郁北回了趟停车场,清理副驾座椅。擦拭皮质椅面时,他无端想起昨天留在裤子上的水斑, 不由勾笑。
蹚着夜色往宿舍楼走, 陈青柠给他发来消息:怎么还不报平安?
郁北注视手机,坦白:还在外面。
柠宝:怎么又出去了?
郁北含蓄地答:给车保洁。
因失态而安静了半路的女朋友满血复活:就这么急着处理你的行凶痕迹吗?
郁北差点笑得咳出来,转移话题:你洗过澡了?
柠宝:对啊。
他走上二楼, 一边开门锁, 一边回复她。
郁北:看来。
郁北:你比较急。
陈青柠回给他一个乱拳表情包。
目睹室友一日未归,回寝后立马洗澡, 洗完澡又坐在床头对手机阵阵银笑,瞿宵给出合理猜测:
“你们今天出去开房了?”
够迅速够积极的。
陈青柠昂声:“没有好吗,我们去金陵了。”
瞿宵惊讶:“我去, 跑这么远?”
陈青柠收回过量的笑意:“有点私事。”
瞿宵颔首, 没有问更多。
刚要切出微信刷会儿小红书, 亲亲老公的信息又跳出来:我到了。
陈青柠:喔。
她开始畅想未来:是不是还有一个礼拜就放假了?
聊天框沉寂几秒:对。
陈青柠看看天花板, 旁敲侧击:有人带我回去吗?
郁北:谁?
还在那装腔作势是吧。
陈青柠蜷起双腿, 敛眼敲字:我未来老公的强有力候选人。
郁北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复:还有别的软无力?
陈青柠:暂时还没有。
郁北:以后也没有。
郁北:至死也没有。
陈青柠笑得嘴鼓鼓:话说这么绝对?小心先坑的是自己。
郁北:什么坑?
郁北:你今天带我发现的?
陈青柠差点叫出来, 对着手机龇牙咧嘴, 你停下啊!
本以为她开黄腔世界第一, 无人能出她右。
没想到天外有天, 人外有人。郁北你上辈子也是个开车鼻祖吧,能跟她有来有回势均力敌。
都怪她今天给出的反应太超出了。
助长这死男人威风。
鬼知道他那么有耐心,指尖有魔力。
难道真跟他手语大佬的身份脱不了干系?
陈青柠煞风景:这坑算得了什么。
郁北:?
郁北:陈青柠,你有点震到我了。
陈青柠第一次有跳进黄河洗不清的崩溃和无力。
但在身心得到双重纾解的体验后,陈青柠睡了个非常甜美的觉,第二天再醒来, 微信里躺着郁北不到六点就发给她的早安。
她诧然:你起这么早?
郁北:晨跑。
陈青柠从床上挺坐起身:你在哪?我去找你。
郁北说:刚到食堂。
郁北:等你?
陈青柠:必须等我。
以防郁老公久等,陈青柠没有化妆,简单地抓了个丸子头就荡出门。迎着晨曦一路奔向食堂,就见门外台阶处,立着一道高大的人影。他走下来,一把接住裙摆鼓胀的她。
“慢点。”他拍两下胸口,内伤颇重的样子。
陈青柠不介意再添新伤,一巴掌打散郁北的伪装。
他把她手捉下来,扣住了,拉进食堂。
认识他俩的窗口阿姨眉开眼笑:“哎哟,难得看到陈老师过来吃早饭。”
陈青柠佯作抱怨:“都怪郁老师太爱早起了啦。”
“早起好啊,”阿姨从视频号里学来不少养生知识:“按时吃早饭对胆囊好。”
陈青柠虚心听教地颔首。
阿姨见他们只端来一只餐盘,再三确认:“你们一个餐盘里吃?”
郁北淡淡“嗯”了声。
阿姨又笑得皱纹舒展。
“郁北,你官宣得太大声了,”一坐下,陈青柠就揪了片花卷放嘴里:“小心被校长找谈话,影响学校风气。”
郁北替她将吸管捅进豆浆,推过去:“都快放假了。”
陈青柠吸一口:“下学期又不是不来了。”
郁北抬眼:“你来么?”
陈青柠怔住,并不撒谎:“不知道欸,我不知道我爸说的半年算不算暑假。”
郁北垂眼,咬一口包子。
陈青柠突然闷笑:“你是不是怕我回了大城市就不要你了?”
他睫毛再度撩高:“你说呢。”
陈青柠抿唇,很难不春风得意:“那你要对我更好点,死死捏住我的心。”
郁北低笑一声。
“你什么条件,我什么条件,”他不开自己那杯豆浆,又顺回陈青柠的,吸掉快半杯:“我心里清楚。”
陈青柠愣了愣:“是哦。我还不知道你家什么条件呢,你不会是寒门学子吧?”
“嗯。”
陈青柠冷哼:“你就骗人吧,你穿的用的不是名牌也有大几百大几千,别以为我没看过你简历。”
这下换郁北皱眉:“你怎么会看过我简历?”
陈青柠做出一把将头发后撩的傲慢姿态:“当然是从我爸那敲到的。”
“看完什么想法?”
“证件照帅得咧。”
郁北笑着轻叹一口气:“你就注意这个?”
陈青柠又喂一块花卷到嘴里:“我看书只看封面。”
她大言不惭:“而且我很好看诶,难道找个猪头男拉低我的基因含金量?”
郁北瞥她一眼:“怎么这么功利呢?”
“不然?扶贫啊?”
郁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了回去:“其实,我也不知道。”
陈青柠疑惑地看向他。
“不知道会不会一直待在白河,”他把剩余的包子吃下去,四处望了望:“听障生会越来越少。国内很多地方的特校已经不招听障生了。”
陈青柠思索片刻:“那些小孩们都去普校了么?”
“嗯,”郁北颔首:“培智的话,就目前的师资,人数足够。”
“但林校年纪也大了,”郁北接着说:“特校目前的招收范围是科学的,但也比较尴尬。过了义务教育阶段,那些小孩能去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陈青柠沉默了会儿:“我几乎不想将来的事。”
“我也不太想,”郁北认同:“但忍不住替孩子想。”
“还有我妹妹。”终于能彻头彻尾地在她面前袒露心扉:“上了师范,我为她高兴,但现在这个就业环境,未来她大概也去不了普校当老师。”
“可能还是会考特校的编制。”
郁北脸上很少出现这样的悲悯,淡薄但不容忽视:“她这样的小孩,还有身后的家庭,花了大量的心力和代价,想要融入健全人的生活,可最后大概率,还是会回到生活的边缘。”
陈青柠试探地开口:“那我们养着郁南可以吗?”
郁北忍俊不禁。
她还是如此天真,心肠如晶石剔透,如榴花秾丽。
“我们?”
陈青柠无言望天一秒:“谁昨晚信誓旦旦承诺,至死都要当我的唯一老公候选人的?”
郁北又把她豆浆捞过来,几秒,若无其事地把空杯子推回去。
心头饱溢出近似干杯一样的快乐,他在她看强盗的眼神里,平静开口:
“喝光你豆浆的这位。”
—
回办公室的路上,陈青柠一直在笑,头也没办法抬高。
因为跟郁北分开的下一秒,她就相思病病入膏肓,必须不停地给他发有色小表情骚扰。
郁老师又衣冠楚楚起来,只回她一个十八禁emoji。
陈青柠暗暗冷哼,把手机抄回兜里。
进了办公室,她顿时化身视线圆心。
陈青柠一个个顶回去,“干嘛啊,没见过人恋爱啊。”
严璟失笑:“你们俩进展很快啊。”
陈青柠面色停滞:“啊?”
严璟口气不乏羡艳:“郁老师也没追你多久。”
陈青柠大方地摇回办公桌:“快要放假了,我就不卡他极限了。”
严璟靠向椅子:“陈老师,你下学期不来了?”
陈青柠抵住太阳穴:“……还不知道呢,可能吧。”
“那不是要异地?”
“不管了。”先爽完这个暑假。
陈青柠赶跑这些繁乱的思绪,她才不拿还没发下来的卷子难倒自己。
另一个女老师说:“郁老师肯定会为陈老师守身如玉啊。”
陈青柠挑眼:“对啊,这不是他应该做的吗?”
严璟又说:“你应该先让你爸妈掌掌眼。”
陈青柠乜他:“我都二十一了,还不能自己做决定?”
她理直气壮:“他就是我爸亲自挑给我的带教老师,以前当老师,以后当老公,是他的人生使命。”
办公室哄笑。
陈青柠懒得再跟这些俗里俗气的家伙分享她的绝美倾县之恋。关注到前桌空着,她问:“瞿宵呢?都去班上了?”
严璟整理课本:“去派出所了,今天我带班。”
“啊?为啥?”
“米香找到了。”
陈青柠一瞬起立:“她怎么没告诉我?!”
—
“这不是怕影响你热恋的心情吗?而且事情本身不复杂。”电话里,瞿宵各种解释:“我来做个笔录就回去了。”
陈青柠倚在栏杆后,俯看操场上星罗棋布的小孩:“怎么又要做笔录?”
瞿宵说:“警察要确定她的弃养动机,还有遗弃孩子的场所是不是安全。”
陈青柠颊边的发丝在风里漾着:“这是为了什么?”
瞿宵回:“判断有没有达到情节恶劣的程度。”
法律好复杂。
陈青柠感叹:“米香……她是在哪儿找到的?”
“沅州汽车站。”
陈青柠“唔”了一声,震惊之余又浮出难言的复杂,她昨天刚经过那个地方。
她掐紧手机:“所以,她是真的想走吗?”
瞿宵说:“没有,她找人借了手机,拨给了警察。”
……
陈青柠把沙漏调换方向,轻问王安睿:“三分钟了,王安睿趴下。”
男孩依旧双臂交叠,没有栽下去。
陈青柠错愕地瞪大双眼。
“王安睿,再坐三分钟?”
他缓慢地点了两下头。
陈青柠鼻尖冒酸,重启沙漏。因为在课堂,她遏制着音量,给他一个five的手势:“你好棒,王安睿。你能坚持这么多个三分钟。”
更为出乎预料的是,王安睿探出一只小手,在她五指舒张的左手上,轻拍了一下。
又蜗牛触角般,咻地缩回去,揣臂而坐。
啊。陈青柠忍耐着要冲出来的喉音,天知道她多想去楼下操场狂奔十圈。
算了,由明早的郁北代劳吧。
她忍无可忍地向王安睿妈妈分享今日的世纪互动:王安睿妈妈,今天王安睿跟我击掌了!
王安睿妈妈反倒格外淡然:我在家跟他就这样啊。
陈青柠眼睫眨动。
她误会了。
她误会她不爱自己的儿子,实则爱的温水早就浸濡了那只小手。
因为是熟悉的、来自妈妈的爱的方式,所以也把这份能感知到愉悦的动作,传递给她。
她接收到的,不只王安睿的肯定,也有王安睿妈妈的肯定。
时近晌午,瞿宵才回到办公室,陈青柠没去班里听课,在办公桌后细写王安睿的表格。
瞿宵满头汗地摘下防晒帽,挂门后,回到座位喝水。
陈青柠目迎她过来,压低笔记本屏幕,关切:“怎么样?”
瞿宵放下杯子,叠两道纸巾擦嘴:“不怎么样。”
陈青柠性子急:“不怎么样是怎样?”
瞿宵努嘴:“得看民政局的人怎么说。”
陈青柠想起上次郁北说的话:“米香……要坐牢吗?”
瞿宵双目骤圆:“那我们国家的法律也太没人性了吧。”
陈青柠抚拍胸口,松了口气:“小锦程跟她回家了吗?”
“家?”瞿宵无意识地摇摇头:“她有家吗?”
陈青柠蹙眉:“爷爷奶奶呢?”
瞿宵轻呵一气:“爷爷奶奶年事已高,无力抚养。不管过去的事,还是现在的事,都追不了责。”
陈青柠不可置信:“那我们国家的法律人性在哪儿?!”
“不知道我的笔录对她有没有帮助。”瞿宵手搭在椅背,面露怅惘。
陈青柠转着笔帽:“赵锦程还在未保站?”
瞿宵点点头,转回身去。
“她怎么样?”
瞿宵再次回头:“今天问了未保的人,说平静一点了。”
“她们母女见上面了吗?”
“我回来前是没有,米香应该还在派出所。”
陈青柠不再问。
瞿宵低头处理推迟的工作。
片刻,肩胛被挤压一下。
她的魔法杖不是已经送出去了吗?刚要回头发作,陈青柠正高举右手,眼眸晶亮:
“我下午能不能请半天假,我想去看看米香。”
作者有话说:
柠也有今天
第65章 第六十五粒星
上午课一结束, 陈青柠就小跑到二楼蹲郁北。
男人不在办公桌后,只有于文蕾在收拾东西。望见陈青柠,她面露惊喜:“哇, 陈老师, 好久没来了。”
陈青柠招招手,东张西望:“于姐,我的郁老师呢?”
于文蕾心领神会:“可能还在班里。”
又用本子指一指郁北桌子:“你坐他椅子上等好了。”
“好吧。”陈青柠走进去, 拉开郁北的座椅, 瞄见桌角的相框时,她一时忘记坐下。
郁北把她的鬼脸便签单独裱入了一个巴掌大的木色小相框, 挨着笔筒搁放。
陈青柠乐不可支地把它拿过来。
早说啊,多送他几张绝美拍立得,把他生活的每个角落都装点上陈青柠, 何苦对着这张朴素的小画朝思暮想。
她发微信揶揄郁北:你好可怜啊。
郁北刚好踏着这条嘲讽值拉满的调笑走进办公室。
陈青柠还在把玩袖珍相框, 没留心桌边来了个人。
他抽走她手里东西, 嗓音随之降下:
“可怜什么?”
“拥有的太少, ”陈青柠假装抹泪, 为他悲鸣:“破烂都当个宝。”
郁北把小画放回原处:“你匀我点绝世珍宝?”
陈青柠优雅地递出右手。
郁北失笑, 握了一下, 放下手里的课本:“来找我吃饭?”
陈青柠摇头:“不是, 找你拿车钥匙。”
郁北从兜里取出, 摊给她:“要去哪?”
陈青柠立刻抓过去:“去看米香。”
郁北眉头微挑:“有她消息了?”
陈青柠说:“她主动投案了,还在派出所。”
郁北若有所思:“瞿宵去看她了么?”
陈青柠摆弄起他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他昨晚用的哪一根……她有点心猿意马:“看过了。”
她仰起脸:“我想为她做点什么,毕竟她跟小锦程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的。”
这几天一有闲暇,米香强颜欢笑的样子就会跑进她脑海。
她总觉得,如果她足够敏锐, 多关心几句,一切未必会发生。
郁北问:“想做什么?”
“嗐……”陈青柠叹息:“还没想好。不过我刚给我爸打了电话,看他认不认识这边公安或民政的人。”
郁北掐起她下巴:“你啊,现在会用人脉了。”
陈青柠被挤出嘟嘟唇,吐字含糊:“不然陈裕恩还有什么用?”
对谁都这么白眼狼,郁北笑一声:“你爸用处还不大?”
陈青柠轻声:“他们会把孩子给米香吗?”
郁北暗忖:“看情况。”
“说了跟没说有区别吗?”
“没有。”
陈青柠控着他的手,往他小腹怼了一拳。
郁北被击出笑意:“下午去看过再说吧。”
他问:“有人陪你吗?”
他的手就是她的玩具吧,又变成她下巴的摇摇床:“你陪我吗?”
郁北配合地托住:“几点?下午班里有考试。”
“那你监考去吧。”陈青柠噘嘴。
郁北欲言又止,无辜地耸了耸肩:“你先回答我几点。”
陈青柠抖擞精神:“我自己去也行,反正我爸会提前联系。”
郁北没回话,低头滑动通讯簿,拨出去,面不改色地征询对面,是否有空帮自己监考。
再挂断,他眉目疏淡:“好了,告诉我几点?”
陈青柠好奇:“谁啊?程老师?”
“林校。”
陈青柠险些没兜住下巴:“你居然敢命令校长。”
“这叫什么命令,这是调班,”郁北像挠猫儿那般,摩挲两下她鬓发:“我可没少帮林校代过会。”
“喔。”
“走,吃饭。”
—
两人请假时间有限,所以及早出发,一点半就驶出校门。午后炽热,日光白稠,郁北扳下副驾的遮光板:“眯会儿吧。”
“不要。”陈青柠的声音像刚出炉的舒芙蕾:“我要陪失去今日午睡机会的郁老师熬鹰。”
郁北会意一笑:“我不困。”
陈青柠受用:“我在你旁边,你就浑身来劲是吧。”
“是是是。”他溢出无奈但真实的回答。
“陈青柠。”郁北叫她。
“叫谁啊?”陈青柠眉头紧锁。
郁北目视前方,难得露出上排牙,又艰辛酝酿:“宝……”他抿了抿唇,飞快唤出:“柠宝。”
“你开加速了?”陈青柠不太满意。
“就这个了。”
“早晚让你脱敏。”她势在必得。
郁北说回正事:“你爸那边怎么说?”
陈青柠点开手机:“他说打过电话给局长了,应该会再联系派出所。”
郁北颔首。
陈青柠斜向他:“你在白河有人脉吗?”
她想起之前和他吃饭,总有人认出他:“你认识的人也不少吧。”
郁北说:“一般。要么家长,要么同行。”
“啧,”陈青柠嗤声:“还以为郁老师人见人爱左右逢源呢。”
郁北扫她一眼:“我像这种人?”
他言之有理:“置顶就一个,怎么看也不是吧。”
“你呢?”郁北又问。
陈青柠打开微信,开始点卯:“我置顶就四个啊,爸妈哥、郁老公。”
郁北问:“现在备注是这个?”
陈青柠不故弄玄虚:“前面还有两个亲亲噢。”
郁北活动一下腮帮子:“哦。”
“哦。”陈青柠学他故作淡然的语气,咬牙:“我呢,我在你微信里是什么?”
“手机在杯架里,自己拿。”
陈青柠称心如意地抽过去,“密码。”
“520602。”
“在这儿等着呢。”
郁北笑而不答。
他不甚自信地问:“会老土吗?”
“再土也没你穿衣服土。”
“……”他抬手掐她后颈,换来陈青柠东躲西藏的傻乐呵,才放她一马。
打开备注为【柠宝】的微信置顶,陈青柠一瞬睁大眼睛,惊呼:“这哪儿来的啊?”
郁北风轻云淡:“宣哥美发。”
“你还去打过卡?”
“打什么卡,路过罢了。”
“路过还特意拍一张,设成聊天壁纸?”
“跟你学的。”
陈青柠把手机卡回原处:“回去把原图传我。”
“不给。”
“为毛?”
“这我拍的。”他还护上食了:“想要,自己去拍。”
陈青柠瞠目结舌。
“开车呢。别打我胳膊。”
……
—
老爹的名号果然是畅通无阻的尚方宝剑。一到区派出所,仅有一面之缘的张警官就在大厅等候,旋即走上前来。
“陈老师,下午好啊,”他还记得郁北:“这是特校的郁老师,对吧?”
陈青柠点头:“对啊,米香呢。”
“在办公室呢。”张警官领二人拐入狭廊,小道折三折,抵达办公室。
刚跨入门框,陈青柠就望见木沙发上的米香。她面色迷惘,垂头丧气,发丝枯干地掩住面颊。
面前茶几上摆放着荤素搭配的盒饭,而她一筷子没动。
“米香!”陈青柠唤她。
女人惊怔抬眼,认出陈青柠来:“老师!”
她从沙发起身,不敢上前,眼珠乱转,局促地偷瞄张警官。
陈青柠走近她,一时无话,拙钝地问:“你还好吗?”
米香霎时汪上泪来:“还好的,没事的。”
陈青柠低眼:“你怎么不吃饭?”
米香容颜枯暗,下唇咬得死白:“我吃不下……”
“我看不到我女儿,”她下意识伸手,想找个支持,瞥见女生胳膊白得跟瓷釉一样,又缩回去:“老师你这几天见过她吗?”
陈青柠拉一把沉默不言的郁北:“我男朋友见过。”
米香这才抬头打量眼前的陌生男子。
陈青柠介绍:“他也是特校的老师,赵锦程的交接就是他负责的。”
听见女儿名字,米香眼底波动更大:“老师,你什么时候去看她的?她吃饭了吗?”
郁北回:“前天。”
米香唇角颤栗,泪痕滑下来:“瞿老师也是前天看她的。”
郁北说:“我跟她前后脚去的。”
“她怎么样?”米香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像在抖落悲伤:“瞿老师说挺好的,我怕她是安慰我。”
郁北复述瞿宵的话:“挺好的。”
又说:“不怎么交流,应该在找你。”
米香一下子喘哭起来,近乎缺氧。
陈青柠鼻音跟着重了,忙揪出多张纸巾塞给她:“你不要哭啊……”
“对不起,我真的做错事了,”米香掩面:“我现在只想再要回我女儿,我知道错了。”
“可以的,”陈青柠把她揽来身前,信誓旦旦地安抚:“我会帮你。”
郁北不动声色轻拉一下她后襟,提醒她不要随便做这种保证。
然而,女生完全沉浸在当下的情绪里,无知无觉。
他暗自叹了口气。
给她们留出抒发的空间,他走到张警官桌前,询问案情进展。
张彻揉着后颈:“跟未保那边反映过了,他们也要等民政局说法。”
郁北瞥一眼后方:“孩子妈妈呢,怎么说。”
张彻操作电脑,示意郁北看显示屏:“这是她真实身份。”
郁北躬身浏览,证件照里还是个面孔稚拙的小姑娘,眼神腼腆,看不到笑容。
张彻点击鼠标:“现在重点是,不管她是米香,还是沈二妹,她都是赵锦程的第一监护人,丢孩子肯定有过错。”
郁北顿了顿:“她就一直待在派出所?”
张彻也挺无奈:“我们联系了家人来接啊,到现在没人过来。”
郁北静默了。
“只能先去救助站,”张彻拿起手机:“我们联系过民政和妇联了。”
他下巴一昂:“主要她赖着不走,不吃不喝,还威胁我们说见不到孩子就不走,像话吗?”
“所里也不是没问。未保那边给过说法了,不建议今天见面,孩子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下来,妈妈一来,万一又发作怎么办?一时半会儿也带不回去,这不是添麻烦吗?”
米香偷偷听着,更是泣不成声。
张彻指指那边:“你看,现在见合适吗?”
陈青柠双眼通红地反驳:“她是妈妈啊!”
“那也是她先不遵纪守法……”
张彻开口反驳,被郁北掐断话头:“张警官,这样好了。我先让林校跟民政那边通个电话,学校能不能临时接收她一晚,做个过渡安置。人我们接回去,先帮她定定心,后续未保站和民政怎么安排,我们都配合。”
他有条不紊地说完:“你看呢?”
“你们校长担保?”张警官仍不放心。
郁北不好草率代人决定。
陈青柠举起手:“我爸是学校的创始人,他不可以吗?”
张彻斜扫过去,头隐隐作痛:“陈老师啊,这不是谁爸的问题。学校要接人,也得学校出面,我们这边还要跟民政妇联知会一声。她现在不是简单回家,是临时安置。”
米香一听她身份,更像抱住一根浮木,攀紧陈青柠臂弯,哽噎央求:“陈老师,求求你!求你帮帮我,一定要让我见到女儿……”
郁北当即走回去,平静提醒:“赵锦程家长,你先冷静一下。”
陈青柠不明所以地觑他一眼。
“你走了又回来,说明你已经思考权衡过了,”郁北继续阐述:“病急乱投医用处不大。配合正规程序,然后找出对你和你女儿最好的办法,才是你现下能做的。”
米香怔忪撒开手。
陈青柠指责:“你干嘛对人家这么凶啊?!”
郁北不解:“我凶?”
“对啊,她都无家可归了,被迫跟女儿分开,还要听你讲这些大道理。”
郁北再不说话。
他走出办公室,拨出今天给林校的第二通电话。
监考到一半又被委以重任的林彧章来了情绪:“你将来要是当不上陈裕恩的女婿,就永远对不起今天的我!”
郁北:“……”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警告
第66章 第六十六粒星
将米香安置在二楼的一间空宿舍, 陈青柠连奔带跑地回到教学楼。
瞿宵刚好在上最后一节课,见她气喘吁吁,眼神询问:怎么样?
陈青柠手垂在腿面, 做了个OK手势。
瞿宵颔首, 让她进来。
下课后,陈青柠去食堂打包饭菜,瞿宵在一侧详问情形, 陈青柠瞥她一眼, 指挥阿姨把纸碗塞满:“住下了,看那些部门后面怎么处理吧?”
瞿宵又问:“她见到女儿了吗?”
陈青柠摇摇头。
带着四层打包盒回到米香暂时的安置处时, 陈青柠没有用力敲门。
但里面人还是马上听见,步履匆匆地打开门。
看见陈青柠,她脸上就化开松软的笑意。
面前的女生比她还小上几岁, 却像姐姐一般可靠。米香很多年没这样的感觉了, 被照管, 被维护, 她想起自己近十年没见的长姐, 沈小兰, 她又去了何方?
米香不敢想。
只是殷切地迎着陈青柠坐下。
陈青柠注意到桌面的小面包拆了一袋, 牛奶也喝掉一盒, 不由满意一笑:“下午有睡一会儿吗?”
米香双手攥在一起:“睡了会儿。”
陈青柠说:“没睡好吧。”
米香怆然地看她。
“我要是你, 我也睡不着,”陈青柠把餐盒放下:“虽然我还没孩子,但每次和我妈异地,她隔三差五就要跟我视频,她肯定特别担心我,想念我。”
米香双目再度泛滥。
“别哭啦, 吃饭。”陈青柠把摞成高塔的外带盒推向她:“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跟女儿见面。”
米香拖着凳子坐下。
见陈青柠站着,四处张望,她说:“陈老师,你坐床啊。”
陈青柠却快走去床边,啪嗒把宿舍顶灯按开:“天都黑了,你怎么不开灯啊。”
米香抿笑:“还有夕阳呢。”
陈青柠摇手机:“也很伤眼睛。”
米香一门心思想让她坐,扒了两口香甜的米饭,又转头劝:“陈老师,你坐吧,我洗了澡才睡上去的,床上不脏的。”
陈青柠不可思议,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床尾:“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看你缺什么。”
米香揉揉鼻子,竭力压住颤抖的唇角:“不缺的,我就住个一两天,你和郁老师都太照顾我了。”
“这点算什么。”陈青柠斜出双腿,惬意地晃着鞋尖。
陈青柠惋惜:“可惜我没见到你女儿。”
米香摇头,仍旧感激:“知道她愿意吃饭,我就放心了。”
陈青柠下巴一挑:“那你这个妈妈也赶紧吃啊。”
米香重重“嗯”一声,回头继续吃饭吃菜。直至此刻,她才感到饥肠辘辘,眼下皆是山珍海味。
陈青柠按亮手机。
郁北给她来了三条消息,她都没注意。
亲亲老公:吃饭了么?
亲亲老公:在哪?
亲亲老公:米香房间?
陈青柠挨个回复:没吃。你捏?是的。
亲亲老公:我回宿舍了。
亲亲老公:方便去你们那边么?
陈青柠:不方便,我要跟米香单独谈话。
郁·事无巨细·亲力亲为·责任感堪比珠穆朗玛似乎有些不解:为什么?
陈青柠:你太凶了。
郁北:我以为下午的事已经过去了。
陈青柠掏出旧借口:你怎么老想插足我的美少女茶话会呢。
郁北没有勉强:慢聊。
弯着唇角摁黑手机,陈青柠双手撑回床面,安静地等待米香用完晚餐。
女人把饭盒盖好垒齐,放回塑料袋,询问厨余垃圾可以扔去哪里。
陈青柠说:“先放那吧。”
米香眨了眨眼,无声应下。
陈青柠也不拐弯抹角:“我来之前和我爸打了通电话,他说他联系了沅州的律师,明早就来学校。”
米香霎时冒出泪来。
“你别哭啊,”陈青柠假装生气:“你哭了会打断我思路的。”
米香硬生生把脸绷紧,也把潸意逼回去。
陈青柠抿抿唇:“然后他也跟那个律师通了话。律师说,像你这种情况,他可以帮忙想办法让小孩回你身边,但他也问了,你现在有地方住吗,有没有工作,这些民政局都要参考。”
米香咽了咽口水,嗓音滞涩:“暂时……没有了。我证件都不在自己手里,之前在村头的小超市做收银,一周做三天,不然小孩子吃不上饭,我也吃不上。”
“她爷爷奶奶不管你们?”
“他们说……”米香捂住口鼻,压抑住翻涌的苦痛:“他们说我本来就没人要,还生了个丧门星,腾个房间给我住就不错了。”
陈青柠拳头发硬,爆粗无数。
米香瞪圆眼睛。
陈青柠咳两声,恢复师仪:“刚刚被上身了,你公婆也太可恶了。”
“锦程不懂事,”米香梗着颈项,仿佛拗着气,也像是被折磨到筋骨麻痹:“不也是他们儿子害的?”
陈青柠捏住手指:“他们肯定指望不上了。”
她目不转睛地望向米香:“你呢,你自己有打算吗?”
米香的怨恨变回哀戚,眼底弥散出熟悉的绝望。
两人相顾无言。
“其实我不想这么急的,但我要放暑假了,”陈青柠也有些无奈:“我不是这边的正式老师,也不确定还会不会回这里。所以我想在离开白河前,能最大程度地帮上忙。”
米香感激无措到双手作揖,举至头顶:“已经很好了。陈老师,你们待我已经很好了。”
“你先把手放下,”陈青柠面色整肃,好像自己真是名严师,在传授真谛:“我爸还在电话里说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米香没上过学,不懂这句话。
陈青柠回顾着父亲的提议:“你之前有没有上过学?”
米香摇头:“家里太穷了,只够供弟弟读书。”
陈青柠又偷偷把左手别到身后,悄然竖个中指:“如果暂时接不回孩子,你想学点什么吗?”
米香如遭雷劈,面色惶然:“为什么接不回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