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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损雄虫禁养守则 昔缘 42324 字 2个月前

第191章 高位者低头(3)

一片雪花惊起的是惊天暴雪。

旋即而来的死亡讯息,如同风暴,将整个帝星彻底淹没在死寂中。

——

阿德莱奥、巴塞洛维、狄白朗蒂、皇室护卫队……

九大氏族军团在任军主,在最近一场战役中,陪同虫皇战死大半。

帝星挂哀,虫族暴怒。

前线战况传到帝星。

一切为了虫族。

星兽潮三十七巢穴集体暴动,当流星雨一样的弹火在这片宇宙绽放,无数虫族丢弃战舰,他们以自杀式攻击冲向星兽,誓要压下星兽最后的反扑。

给星兽潮致以绝对重创的,是一位虫皇携带无数虫族的同归于尽。

此次随战的皇室护卫军无一生还。

虫族付出了一位虫皇与一个时代的雄虫生命为代价。

终于,战争要结束了……

圣伦斐尔去见了虫后。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长廊寂静,只有一位刚成年不久的皇储在飞快奔跑。

风很冷,也很疾。

但还是迟了。

他在虫后的寝殿前停下脚步,周围近侍不敢发声,他们像是铁造的影子,沉默地宣告了事情的结局。

圣伦斐尔垂眸,挥手。

“都退下吧。”

圣伦斐尔独自踏入了殿内,他在床上看见了仿佛熟睡的虫后。

雌虫的自毁不留余地,往往伴随着漫长的发疯,在基因反噬熬不住的那一刻,他们会用最惨烈的方式追随伴侣而去,似乎那样走向终点,就能共鸣雄虫死前的痛苦。

但虫后跳过了发疯崩溃的过程,他走得非常果断,厚重的爱意让他早就死在了四年的等待里。

对于自己两个虫崽的唯一慈悲,就是虫后没有选择任何惨烈的手段,他安静干净地睡着了,不让自己的血去刺痛虫崽的眼睛。

因为太过安静,圣伦斐尔甚至没能见到虫后最后一面。

“早知道,我就笨一点好了。”

圣伦斐尔轻声说。

笨一点,虫后会不会想着,虫崽这么笨,以后怎么办啊?要不再留一段时间好了……

圣伦斐尔垂眸,他站在床边,看着睡着了的虫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活下去的雌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对于一起长大的虫皇虫后,分离本身就是痛苦。

圣伦斐尔挨着床边,他将额头枕在虫后的手上,冰凉从额头直刺全身。

好冷啊。圣伦斐尔心想。

要哭吗?不是说哭都要抬头直视吗?如果连直视都无法做到,还能伤心吗?

——

“叛徒!!”

“虫族的叛徒!”

“赫洛里厄,你就是个疯子!”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替我们决定虫族的未来!”

“去死去死去死!”

星网视频晃动的镜头中,捕捉到了前几天反叛军首领,在无数雌虫发疯一般的攻击中,银发雌虫淡漠偏头,一枚小型擦能弹挨着他的脸在身后爆炸。

蓝色的防护光波出现,镜头也被直接踩到了脚底。

随着咔嚓一声,视频停止。

虫族反叛军在前段时间第一次正式露面,他们开始出现在明面上,在宇宙各方种族的眼中,肆无忌惮地宣泄着他们的理念。

他们要,推翻雄虫皇室,为雌虫争取平等司法权。

聪明的雄虫隔空落子,不需要露面,最极端的雄虫主义雌虫就能将一切冠上叛徒的罪名,最暴戾的情绪有了发泄口,在几百年压制下跪下双膝的雌虫他们抬起头。

有的茫然,有的愤怒,还有很多,只觉得反叛军在多管闲事。

但事情在失控,战争一旦开始,就不再受到掌权者的控制。

从平等,变成了极端。

为什么要平等,他们要更多。

反叛军的队伍越大,理念就像是欲望,在几百年的求而不得后,发酵到了极限。

雄虫终于开始害怕,但最先遭遇毒手的,是那些无法靠近主星,连出现都要遮遮掩掩的低等级雄虫。

“事情失控了,上将。”副官站在赫洛里厄身前,他低头,脸色非常凝重。

无数血腥视频在光屏中播放。

赫洛里厄撑着脸,手指漫不经心放在自己的脖子,那里昨天刚被刺出一道一指宽的深口,他估摸着虫族武器研究院最新科技都被逼出来了。

“可惜,如果不自信到要在镜头面前杀我,他们的成功概率还要再高一层。”

现在赫洛里厄作为反叛军首领,他的对面站着一半的雌虫,和所有的雄虫。

副官不敢说话。

视频中跳出了帕尔德最张狂的那次发言。

虫族的爱。赫洛里厄突然有些好奇,“如果有一个雄虫,即将和你结婚,你会愿意站在这里吗?”

副官愣了下。

他没有犹豫:“我会陪他死,但我会追随您。”

赫洛里厄平静起身,“这么看帕尔德说的也没错,如果雄虫能施舍一点爱,就不会逼疯这么多雌虫。”

但雄虫不给,是他们的错吗?

赫洛里厄并不在意。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谁都不能回头。

“召开高层会议,准备宣战。”

当会议结束,赫洛里厄发现早就过了十二点,他看着天边将要跳出来的晨光,默不作声数了下时间。

在某一下阖眸,赫洛里厄再睁眼,熟悉的冰天雪地。

意外的金色同步出现在他的眼角余光。

金发落在腿边,雄虫入梦前似乎是一个靠坐的姿势,他在进来瞬间身体向前一倾。

此时双手撑住地面,金发挡住脸颊两侧,头向下折出一个不堪受重的弧度,只有后颈骨成为全身最高点,突出一小块苍白的骨节。

赫洛里厄眸光一凝。

因为这次雄虫进入,穿着的不是看不出任何标识的寝衣。

实在太眼熟。阿伽尔皇室皇储日常着装,跟雄虫这一身,在部分细节款式上,几乎一模一样。

上面还有虫族代表祝福的祖文绣样。

赫洛里厄蹲下身,他沉默下片刻,面上毫无异样出身问道:“圣伦斐尔?”

圣伦斐尔抬头,他感觉自己应该是对着雌虫露出了一个与平常没有区别的笑。

温和而平静。

但是雌虫却瞳孔微缩,安静之后,在圣伦斐尔的困惑中,雌虫伸出手,似乎有些犹豫,却在停顿之后,碰在了他的眼尾。

对方指尖,接住了一滴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眼泪。

透明的水渍在雌虫指尖,有一片最小的雪花落在了上面,然后被融化。

水珠微微鼓胀起来,变得更加立体。

圣伦斐尔歪了下头,似乎更加困惑,就像是他不知道赫洛里厄指尖的是什么一样。

雌虫的声音明显低了点,刚才那一声有什么东西要蓄势待发,现在却突然低了下去,仿佛面临着不擅长又陌生的难题,连吐字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在哭?”

赫洛里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瞳孔以在受惊的频率收缩,额顶触须更是焦躁地直起了一秒。

雄虫眼眶上的红,比起初见时其实要淡,但比起那时,这滴泪似乎彰显了某种更浓烈的情绪。

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赫洛里厄和副官一天见面的时间,都比得过这十四年。

但是赫洛里厄好像比了解自己的副官,还要知道圣伦斐尔会是什么样的。

他怎么会哭呢?

赫洛里厄茫然。

圣伦斐尔笑了一下,唇边弧度很平和,他吹了下雌虫的手指,水珠一下维持不住,立刻顺着雌虫手指滚了下去,只留下了一道透明的水渍。

“雪花洛到眼睛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雌虫看上去并不信,在对方眼里,似乎圣伦斐尔就要很好才行。

圣伦斐尔也很困惑。

圣伦斐尔坐起身,他笑着抿了下有些干燥的唇,“你今天怎么也卡着最后十分钟进来了?”

他表现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没有破绽。

赫洛里厄只是定定看着圣伦斐尔,突然收回手,他说:“我前几天差点就死了。”

圣伦斐尔:“什么?”

他不明白。他们往常都在很默契地避开彼此的生活。

圣伦斐尔有点想照镜子,他不认为自己的情绪真的有多么强烈。

“你看上去比我当时的副官还要崩溃。”雌虫说出的话,让圣伦斐尔微微瞪大眼睛。

他们在之前对峙了很长时间。

以至于最后那个拥抱出现时,圣伦斐尔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是一个陌生雌虫的拥抱,身体甚至都没有碰上,他们隔着距离,最后能感受到的,只有彼此的温度。

它们试探地碰了一下。

“活下去吧,我还有有事情要问你呢。”

雌虫在耳边说,唤出了一个圣伦斐尔没有想到的称呼。

“殿下。”

……

圣伦斐尔抬起眼,额头与虫后的手分开,他的身影哪怕笼罩在最明亮的光线下,双脚却始终处于身体的阴影中。

他轻轻垂眼,“再见了,雌父。”

/

次日。

弟弟拉格伦脸色煞白扑入哥哥的怀里,他还不知道虫后的死讯,满脑子都是虫皇战死的消息。

拉格伦抓着哥哥的衣服,语气急促又惶恐,他在这一瞬感觉到了某种不安。

他说:“哥哥,我找不到雌父了。”

弟弟的脸上全是害怕,眼睛一眨就是一串眼泪,像是要碎掉一样。

圣伦斐尔蹲下身体,将弟弟紧紧抱入怀中,在这一瞬,他突然想起昨夜梦境里那个将碰未碰的怀抱。

雌虫那么做,是因为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和弟弟一样的无助吗?

圣伦斐尔也会无助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没关系,拉格伦,你还有哥哥。”

圣伦斐尔抱着弟弟说。

这句话证实了拉格伦的猜测,他很聪明,这一次哭声很低,除了圣伦斐尔,谁都听不到……

除去第一个月,圣伦斐尔避开了十二点,后面几个月,他都选择了在十二点入睡。

但是并没有撞见雌虫。

后来圣伦斐尔也选择过在最后十分钟,依旧没有那道身影。

指尖触碰高塔,圣伦斐尔好像又回到了那十年的梦境。

只有漫天飞雪,他独自绕着高塔绕圈,乏味地打发着时间。

另一个雌虫一直没有出现。

于是圣伦斐尔不再等待。

他的入眠时间开始随机起来。

就像是对另一个雌虫的惩罚……

剩下的小半年转瞬走到尾声。

虫族新纪元1035年到来。

这日一早,帝宫迎来了一位客人——上任阿德莱奥家主的伴侣。

安泽尔·阿德莱奥是虫皇的挚友与战友,他们在同一片战场迎走向终途。

圣伦斐尔第一时间见了他们。

是的,两个虫。

圣伦斐尔沉默地看着爬到自己脚边的小虫崽,是个小雄虫。

太小了,爬过来的时候还会自己压到自己的尾勾,然后又抱着尾勾瘪嘴,最后是咕噜咕噜滚到圣伦斐尔脚边的。

圣伦斐尔连忙抱起这个小家伙,金发立刻就被小虫崽当成漂亮的糖果,抓过就开始往嘴巴里送,却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拦在嘴巴前。

小虫崽啊啊了几声,发现怎么都不能吃进去后,瘪了瘪嘴,只好放弃了。

小虫崽几次要哭,最后都没哭。

圣伦斐尔说:“他很乖。”

在另一边坐下的雌虫,眉眼黯淡唇色苍白,他的眼睛一直落在自己的虫崽身上,闻言笑了笑,“卡希尔一直很乖。”

“情况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我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好几次都差点伤到他。”雌虫说着,自己先受不住红了眼睛。

他还记得安泽尔得知卡希尔破壳时的表情。

“卡希尔太小了,所以我才会提出这么冒犯的请求。”

雌虫对于和伴侣唯一的幼崽非常敏感,他本身状态不稳定,现在虫族处于战后的混乱状态,雌虫谁都不放心。

圣伦斐尔低眸,小虫崽把他的头发绕在手指上,似乎很喜欢头发弯弯绕绕的样子,自己一个就能安静玩很久。

圣伦斐尔同意了。

帝宫太安静了,拉格伦也需要一些事情分散下注意力,圣伦斐尔不能总是陪伴他。

卡希尔似乎直到雌父离开,才知道自己要被抛弃,像是葡萄一样的眼睛,立刻哗啦啦流出眼泪。

圣伦斐尔的胳膊被哭湿了一半。

小虫崽没有等到雌父回来带走自己。

中午。

拉格伦震惊地看着在餐桌上爬来爬去的小东西,一张脸气得通红,金属叉在他手中被掰弯,他把金属叉往后一扔,指着小虫崽质问哥哥:“我不要他当你弟弟,我才是你的弟弟!!”

拉格伦气得眼眶通红。

小虫崽啊呜一口,咬住了拉格伦伸出来的手指。

拉格伦不敢乱动这小东西,红着眼往外扯手指。

圣伦斐尔拍了拍手,“卡希尔,到我这来。”

熟悉的声音一出现,小虫崽立刻松开嘴巴,四肢共用爬到了圣伦斐尔的怀里。

拉格伦也跑到了哥哥身边。

圣伦斐尔将小虫崽放到了拉格伦的怀里,“既然不能当我的弟弟,以后他就是你的弟弟了。”

拉格伦直觉哪里不对,他刚要开口,脸颊就被小虫崽用来磨牙。

小虫崽含不住的口水滴到了衣服上,拉格伦瞬间抓狂。

他命令近侍准备衣服的时候,都没注意自己一直抱着小虫崽。

圣伦斐尔微笑旁观这一幕。

当夜,圣伦斐尔心情不错,

他很难得的,再次在十二点入睡。

眼睛已经下意识寻找高塔,大脑准备再一次度过乏味的十分钟,却在高塔边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圣伦斐尔顿了下。

似乎已经好久没见了,本该有些陌生的,但是走近蹲下身体,圣伦斐尔发现一切变化不大,他们能互相冷战对方四年,也会在熟悉之后迅速了解彼此。

仿佛只要跨过陌生的界限,他们就习惯了彼此。

圣伦斐尔对上雌虫的眼睛,轻叹:“你这次很狼狈啊。”

又是一身的伤口,血已经蔓延到了圣伦斐尔的脚边。

赫洛里厄静静看着圣伦斐尔,指尖动了动,他最后也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失约的。”

圣伦斐尔低头,给雌虫绑绷带,他绕着衣服缠绕伤口的死后,就像绕着高塔转圈一样匀速。

他不说话,神秘温柔的眼睛对雌虫笑了下。

看起来并不像会闹脾气的那种雄虫。

……才怪。赫洛里厄心想。

“你知道我这一身伤是谁伤的吗?”赫洛里厄向后仰了仰,他平静问出声。

圣伦斐尔用力打了个结,“反正不是我。”

“我觉得是你。”赫洛里厄说,“我看出了自己最信任的副官在对一个间谍雄虫心软,但是我放纵了,最后他昏了头,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来路和前路。”

圣伦斐尔看了他一眼,对他前面那句话不置可否,“最后副官背叛了你?”

赫洛里厄的指尖动了动,“没有。但他心软了,他和那个雄虫一起死在了我的眼前。我没有杀他,他也没有救我,在那场袭击面前,我们算是扯平了吧。”

“殿下,是你让我纵容了他。”

雌虫长叹了一声。

圣伦斐尔不背这个锅。

他眸光轻瞥,避开了雌虫的注视,只是问道:“为什么叫我殿下?”

“你知道我的姓吗?”

不需要圣伦斐尔回复,赫洛里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林德伯格。”

他说,“我叫赫洛里厄·林德伯格。”

圣伦斐尔缠绕衣服绷带的动作一顿,绷带惯性向下,挣脱了他的指尖。

与此同时,双方身影虚散。

圣伦斐尔让自己从剩下的漆黑梦境中醒来,他重复着那个名字,神色微敛。

在那段特殊的历史记录中,虫皇派出去探路的六大原始氏族中,有一个氏族很特殊。

第一原始氏族——林德伯格。

在那场背叛之前,氏族是有排名的。十二原始氏族并不像是现在,发展良久在达到那个资格并被虫皇和元老会承认后,就能够成为新一支氏族。

十二原始氏族之所以特殊,是因为据缥缈遥远的历史记载,他们曾与虫皇共同诞生。

而第一氏族,一直都是最特殊,也是历代虫皇最信任的一支。

传闻林德伯格氏族,是虫神亲自为虫皇选定的伴生种族。

虫皇一脉和林德伯格直系一脉,一直都要一起长大。

林德伯格氏族是虫皇一脉最坚固的护卫者。

所以那场背叛,才会看上去那么不可原谅。

残存的其余氏族,无法原谅另一半对于虫皇的抛弃。

希利尔虫族历史相对完整,但很多内容记载都带着一种神话感,以至于现在大部分虫族在翻阅那段远古起源的时候,更多只是将其当成一种可以解释的传统。

但是哪怕是神话,也记载了虫皇一脉和林德伯格氏族的羁绊。

圣伦斐尔下床,他进入一座机密宫殿,在其中目标明确地翻找答案。

十五年前的一部分资料出现在他手中。

由于资料绝对机密,圣伦斐尔需要使用特殊的设备接入自己的星脑,在经过多重验证后,他在亮起的光屏下,缓缓眨了下眼。

这部分资料他当年看过,但是比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战争,追溯过往就变得毫无意义。

这是15年前的资料,也是上任亚度尼斯君主伊夫力传会帝星的资料,资料中详细记载了遗迹星球的出现,以及其中的十二氏族雕像与虫皇雕像,还有那看不到尽头的星兽尸骸。

资料中有大量的图片。

圣伦斐尔点开其中一张,他在清晰的图片中看到了一张已经遗漏在希利尔历史中的内容。

自从千年前那场背叛之后,关于另一半虫族的资料就少了很多,并不是刻意销毁,而是在战争情况下,希利尔虫族会选择优先保存更重要的历史资料。

而这张图片中。

虫皇雕像高高在上,王冠垂挂在雕像指尖,十二原始氏族雕像围绕,呈现密不透风的护卫构图。

十二原始氏族的各类特征,在这张图中被清晰呈现,圣伦斐尔放大图片,视线扫过地面上铭刻的清晰纹路,确认那是每个原始氏族对应的族徽纹路。

圣伦斐尔根据林德伯格原始氏族的族徽纹路,找到了林德伯格原始氏族的先祖雕像。

它正对虫皇,轻低头颅,一时难辨正面,身后军装披风向后拉出构图的尖锐节点。

这一身军装。

圣伦斐尔终于想起来。

第192章 高位者低头(4)

与此同时。

从梦境中出来的赫洛里厄,一低眸,桌上典籍里一比一呈现的服饰,与圣伦斐尔上次穿入梦境中的,有个八分相似。

而阿伽尔虫族现今皇室着装,也只勉强相近了五分。

三分的差距。

赫洛里厄神色不明,指腹摩挲过纸页薄面。

典籍之前只在林德伯格氏族保存,赫洛里厄前段时间回去,他想要带出来的时候,还遭到了阻拦。

然而在他说东西眼熟,要现场比对时,氏族那些上了年纪的虫,原地安静了没几秒,意外地松了口。

“殿下……”赫洛里厄唇一张,在现实中唤出声。

他想到当时,这声称呼惹来的目光不是诧异,而是圣伦斐尔下意识带上温和的眸光,那习以为常瞥来的注视。

还真是个殿下。

赫洛里厄合上典籍,终于察觉到这场梦境的不同寻常。

——

虫族正纪元1035年。

虫族内战正式爆发。

——

当月的梦境。

圣伦斐尔与赫洛里厄对视。

“你做完这场梦,是要上前线吗?”圣伦斐尔眸光微动,视线在雌虫身上打转。

肩章上是属于林德伯格的族徽,腰带勒出的弧度像锋刃的弯刀,转角带着银色的弧光,在整一套黑金配色中,分外显眼。

胸口的穗链,袖口的金线,侧腹的排扣,一切都恰好好处,优越的身型将军装撑出有致的起伏。

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还没来得及扣。

雌虫看着随时都要站上前线指挥台,在炮火中支配整场战事。

圣伦斐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他的目光平静向下,在雌虫大腿靠上三分之一的位置顿了下,那里是勒出线条的黑色作战环,双腿上都有。

圣伦斐尔眨了下眼,收回视线,不再打量。

赫洛里厄似乎毫无所觉,他走上前,在圣伦斐尔的身边坐下。

“对,马上会有一场大战。”

圣伦斐尔问:“为什么叫我殿下?”

赫洛里厄的眸光晃了晃,面对那双眼睛温和的笑意,他没办法说谎,于是他只好反问,“你难道不是殿下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想笑,但是最后也只是眉头轻舒。

其实雄虫看起来,就很像是个小王子。

最开始,赫洛里厄以为那是高等级雄虫惯用的姿态,但是后来,事实证明他猜得并不对。

赫洛里厄在雄虫的注视下投了降,对方从未给出过任何承诺,十二点相遇的约定,需要一直遵守的是他自己。

某种程度上说,赫洛里厄最开始给出约定,就注定他要一直输下去。

就像是现在。

赫洛里厄说出的内容,不可避免地带出了阿伽尔虫族的存在。

“林德伯格氏族的典籍很厚,但它中间被撕掉了很多东西,其他氏族的情况都很相似,毕竟整个虫族的历史都完全断层。我找到的只是蛛丝马迹。”

“但有些东西藏不住。”赫洛里厄凝视着圣伦斐尔的金发,“只是已经很久没有虫去寻找过。”

圣伦斐尔将长发拨至耳后,露出没有遮挡的半张脸。

他看上去并不惊讶。

赫洛里厄说:“所以聪明的殿下,你不是早就猜出我的来历了吗?我难道不能叫你,殿下吗?”

赫洛里厄的情绪起伏很淡,他没有在圣伦斐尔面前笑过,但他的情绪,往往会反馈在语调上。

最后那句殿下,轻而软,很不符合赫洛里厄的气质。

圣伦斐尔的耳朵有些痒。

于是他说:“那你叫吧。”

赫洛里厄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地表,太寡淡太无聊,只有身边的雄虫是唯一鲜亮的色彩。

就像那道起舞的残影。

“你不告诉我什么吗?几年前虫族博物馆在爆炸之前,我亲眼看过很多东西。”赫洛里厄歪头。

他安静等待。

描述事实,模糊已知。

赫洛里厄并不安分。

不管圣伦斐尔有没有看出来,他只眸中含笑,问了一句,“你在挑起什么战争呢?赫洛里厄,你将一切告诉我,我才会决定告诉你一切。”

雄虫长大了,他的笑也多了摸不透的温柔。

看久了,只怕心一软,什么都要说出来。

时间快到了。

注意到雄虫的影像在涣散,赫洛里厄卡在最后的时间,说:“如果下次我还活着,我就将一切告诉你。”

看着雄虫的瞳孔微微凝住,赫洛里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他心觉满意。

临到末了,一只手突然探向领口,那颗没能扣上的领扣,被手指捏合一推,瞬间完美。

赫洛里厄猝不及防。

却听雄虫说:“那就祝你旗开得胜。”

双方最后一眼,让气氛都有些凝滞,彼此好像打了个平手。

谁都被搞得心绪不宁。

——

赫洛里厄睁眼起身,他看向镜中。

雌虫穿戴整齐,领口的扣子依旧是没来得及扣上的状态。

梦境无法改变现实,扣子还是需要赫洛里厄自己动手。

赫洛里厄抬手,又放下,只要有动作,就会想到雄虫最后的动作——逼近的指尖,靠近那一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赫洛里厄没有防备。

所以殿下就是很聪明,转瞬之机,就已经近乎本能给了回击……

圣伦斐尔承认,雌虫很聪明。

他不会放纵自己的情绪,但是偶尔思绪走空,大脑就会自己偷偷去想一下,某只雌虫还活着吗?

——

下个月梦境时,圣伦斐尔准时入梦。

他扑了个空。

圣伦斐尔有些生气,他抱着双臂靠在高塔边,一张脸上没有表情,眉眼安静垂下,只有眼睫落下的阴影在颤动。

他等到了最后一分钟。

圣伦斐尔抿唇,只感觉这辈子就没有第二个虫这么让他生气。

理性告诉他这是不值得再费心的事情,但是有些情绪就是不讲道理的。

圣伦斐尔向后一靠,阖眸等待最后的时间过去,灰蒙的黑暗中,眼睛突然感受到光线的削弱。

雄虫的眼睫一颤。

“圣伦斐尔。”

雌虫出声。

圣伦斐尔偏头,向侧边一垂,金发扫过脸,他想着不要睁开眼,但最后一瞬,也不知道为什么,余光还是悄悄落在了雌虫的身上。

圣伦斐尔在雌虫身上,看到了战争的痕迹。

仿佛战场上的硝烟都没有从对方身上褪去,鲜淋淋绽开的血肉里,是洁白的骨头,雌虫将银发挡在身前,瞳孔猩红。

赫洛里厄想要露出一个柔软的表情,但他实在不擅长。

“我活着回来了。”他说。

一个在基因暴乱期上战场的雌虫。

圣伦斐尔敌不过心底的触动,他已经伸出手,本能地想要安抚,但是指尖来不及触碰,就开始在梦境中虚散。

圣伦斐尔最后说:“下个月,我会在十二点入梦。”

这是截止到现在,圣伦斐尔唯一给出的明确回复。

——

虫族新纪元1035年。

新皇加冕。

战争正式走向尾声,这片宇宙终于安定,各族都开始收拢军团,准备安养生息。

但在几个月之前,他们就开始准备新任虫皇的贺礼。

千年下来,虫族早就不是最开始遭受排斥的外来种族。

虫族成为了这片宇宙的核心。

不管各族怀揣着什么心思,他们希望虫族的皇一直在。

加冕典礼从第一缕晨光开始。

拉格伦今天穿戴非常精致,眸尾拉出了一点弧度,隐约能看出未来艳丽莫测的亲王影子,金发束在身后,脸上雀跃之余,又闪过一缕落寞。

一只小手伸出来,抓住拉格伦的金发就往嘴巴里塞,手速快到晃出残影!

拉格伦没有哥哥的精神力,等他发现的时候,头发已经成功进了某只讨厌虫崽的嘴巴里。

他绷着脸,啪地一下夺过自己的头发。

“不许吃我的头发!”

他对怀里的小虫崽凶巴巴。

卡希尔砸吧嘴,没尝出味道,小脸一垮,哼唧着要糖。

突然一个悬空,小虫崽像个乌龟一样抓了抓四肢,突然被抱进了熟悉的怀抱里。

他一抬头,新任虫皇正对他笑。

卡希尔哇地一下,张嘴就要亲上去。

却被很快地塞回了拉格伦的怀里。

拉格伦习以为常地颠了下,他仰头,看着一身虫皇加冕服的哥哥,鼻头一酸,一边觉得哥哥真好看,一边又控制不住某种情绪的泛滥。

“哥哥。”拉格伦原先冷淡的神情,在叫完这一声后,一下委屈起来,但其实没有谁能让拉格伦委屈,最后他只好举起卡希尔,拿小虫崽抱怨,“我不想让他陪我玩,我可以丢了他吗?他真的很烦。”

被高高举起的小虫崽拍着手,“糖、糖……”

圣伦斐尔抬了下手,周围近侍立刻接过小虫崽。

圣伦斐尔摸了摸弟弟的头,“以后拉格伦可是要成为亲王的,到那个时候,你想怎么报仇就怎么报仇,他现在咬你头发,你以后就咬他头发。”

拉格伦感觉哪里不对,“真的吗?”

圣伦斐尔蹲下身体,“真的,拉格伦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虫可以强迫你。”

听上去不错。

拉格伦顿时露出笑。

在盛大恢弘的加冕乐中,圣伦斐尔再一次站上高台。

他俯视整个帝星。

各族使臣仰首,无数虫族仰首,数万镜头正在转播他的身影。

这片宇宙,在此时凝望他。

元老送上王冠,礼炮直冲天际,百万彩带飘散。

九大氏族单膝跪下送上忠诚,四大军部隔着尽头在边境致以军礼。

荣耀属于帝国。

当王冠的重量在头顶落下,圣伦斐尔垂下眼眸,他想起最初的记载。

为虫皇奉上王冠者,从共生氏族出现起,一直属于林德伯格氏族当代家主。

没有缘由的特殊,是从神话时代之后开始的传统。

以至于当林德伯格氏族与那场背叛消失在虫族历史中,这项殊荣也没有落在其他氏族的头上。

元老退下,圣伦斐尔抬起头,正午的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如同璀璨华丽的金色瀑布,是独属于虫族独一无二的瑰宝。

新任虫皇举起权杖。

这片宇宙记下了此刻。

典礼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无数种族官网都在转发。

后续的盛典是七天七夜,帝星这七天彻夜不眠,半片宇宙都被一并感染,战争后的悲凉被逐渐驱散,伤痛存在心里,但至少眼前,他们可以笑一笑了。

当夜,圣伦斐尔先去陪了弟弟拉格伦。

圣伦斐尔说:“盛典白天还有,所有活动都在,你起来后可以一直玩,但是现在必须睡觉。”

他把被子盖到拉格伦的头顶,试图这样就能封印弟弟。

但效果不大。

拉格伦一下就把被子扒拉下来,他的脸蛋红扑扑的,对着哥哥不停地笑。

圣伦斐尔拧了下他的脸,“你是不是偷偷喝酒了?”

拉格伦这次自己把被子盖了上去。

没一秒他又拉了下来。

“哥哥,你为什么不换下常服应酬,你穿这么隆重,那些家伙受宠若惊,我看他们差点就要激动地晕过去了。”

圣伦斐尔一身加冕服除了王冠,一应俱全,他穿这一身,非常适合被供在高台,永远高高在上,贵不可言。

难怪很多使者简直受宠若惊。

圣伦斐尔想了想,他略低了下身体,悄悄告诉拉格伦,“我想给一个虫看。”

拉格伦腾地一下坐起来了,“谁?雌虫???就是雌虫吧哥哥,你都不看我??哪里的雌虫??不对,哥哥!!你别走啊,哥!!!”

之后圣伦斐尔去看了卡希尔。

嗯,这个弟弟很乖。

已经张着嘴巴呼呼大睡了,小肚子一起一伏,气息上黏上了一股甜味。

看来今天没少偷吃甜点。

圣伦斐尔拍了拍卡希尔的小肚子,唇角一勾,忍不住笑了……

当夜十二点。

梦境中。

赫洛里厄今天穿着正常,身上也没有血,银发简单束在身后。

他进来后,简单巡视一圈,有些无奈又在意料之中地发现,某位雄虫并没有准时到。

雄虫有些自己也不知道的小报复心。

赫洛里厄猜测今天也许要过半,才会等到雄虫出现。

但这个想法刚出现,身后就传来声响。

竟然是他猜错了?赫洛里厄有些意外。

赫洛里厄转过身,眨眼的动作突地变慢,应该说,他没有再眨一下眼。

加冕礼服极为华丽,但规制并不夸张。

笼过半肩的宫廷礼袍垂至脚踝,红色如此艳丽,却没有喧宾夺主。

内里军制礼服以黑金白三色为主,胸前袖口灿烂金纹,黑底军装上身与下身白裤黑靴,在腰身那一处,碰撞出过目难忘的色彩对比。

金色勋章、黑红绶带、繁复金纹。

圣伦斐尔金发垂至腰下,只有一缕被捋至身前,抬眸间虽然依旧带笑,却再不是之前小王子可以代称的了。

站在面前的雄虫,被另一片宇宙认认真真打扮了很久,结果却在这个时间,独自站在了赫洛里厄面前。

要是被虫皇迷弟们知道了,要气死了。

雄虫不需要说一句话,他身上的气质已经有了微妙的转变。

庄重肃穆,威仪天成。

赫洛里厄自然看出来,这是加冕礼服。

这意味着雄虫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然加冕为皇。

好一会,赫洛里厄才眨了下眼,不自觉错开目光,他怕有些东西,会从眼睛中流露。

转眼时间已过半。

圣伦斐尔站在赫洛里厄身前,他现在像是一个精致到爆炸的等比玩偶。

完美无比。

现在挑不出瑕疵的玩偶朝赫洛里厄走近。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像是做梦了。赫洛里厄心想。

圣伦斐尔问:“之前那场战,你赢了吗?”

察觉到脚下开始变得虚幻,赫洛里厄知道自己的时间快过去了,终于顾不上某种情绪,他抬起头,重新将目光放到圣伦斐尔身上。

他点头,视线定焦于圣伦斐尔带笑的眼睛上。

“我活着,所以是我赢了。”

最后几秒,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下移,大脑试图记住眼前璀璨的一幕。

赫洛里厄最后低低唤了一声,“陛下。”

他这一叫,意义再不等同于殿下。

——

这场梦境之后,时间对于赫洛里厄来说,开始变得漫长起来。

他第一次学会等待某个时间点的到来。

赫洛里厄试图让自己忙起来,但是身边一切好像都失去了意义。

终于,这个月最后一天到了。

赫洛里厄在梦境中真开眼,在看到那双温柔紫瞳时,目光专注。

雌虫瞳孔的淡蓝色光晕,在专注时会收缩成明显的边缘,然后在那个边缘里面,就会只出现一道身影。

圣伦斐尔微笑,“很高兴你还活着。”

赫洛里厄下意识心虚。

这一次,希利尔虫族终于从圣伦斐尔口中吐出,正式被赫洛里厄所知。

内容的搭建很快,他们都是极聪明的虫,一旦认真起来,每一句都直刺核心。

最后一点时间。

圣伦斐尔忍不住好奇:“如果你最后推翻了他们,那你要怎么做呢?”

虫族从来不是自己就能拧成一股的种族,一旦固守的信仰或传统没了意义,剩下的将会回归最本质的弱肉强食。

“阿伽尔虫族已经没有未来了。”赫洛里厄没有隐瞒,“反叛第一条就是——一起去死吧。”

“雌虫们已经被逼疯,他们找不到意义,如果说繁衍是虫族的第一守则,他们已经坚持很久,到如今,连繁衍都不被允许。”

赫洛里厄说得平静,他明明是反叛军的首领,却好像对一切都没有参与感。

这类话题说得越久,他的瞳孔越发淡漠。

直到眼角余光撞入一抹金发,赫洛里厄眨了下眼,眸中逐渐有了神采。

他突然说:“我要想想。”

“也许一切还有救。”

圣伦斐尔听到后,忍不住转头,想要去看赫洛里厄,却刚好撞见对方一瞬不瞬注视着他的视线。

圣伦斐尔一怔。

——

后面的日子没有什么起伏。

只是圣伦斐尔偶尔也会失神。

转眼又是一年。

这天进入梦境,圣伦斐尔久违地扑了空。

眼前并没有赫洛里厄耳的身影。

他困惑地等了一会。

时间过半后,圣伦斐尔突然若有所感,他转身,径直绕向了高塔的背面。

果不其然,一个蜷缩在地面的雌虫正在发抖,银发凌乱铺在地面,咬死牙关却一声不吭,手指扣进冰层,皮开肉绽。

圣伦斐尔快步上前。

赫洛里厄向旁边快速一滚,将身体完全背对圣伦斐尔,声音哑得不行。

“别过来,我在发情期,身体的影响没有进入梦境,但是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我再缓一会就好了。”

赫洛里厄这次其实想失约,他在禁闭室翻滚的时候,丝毫不想将自己如今的摸样暴露在圣伦斐尔的眼前。

但是他又很担心。

再一次没有理由的失约,对方会不会又像上次赌气,之后他就再也摸不准下次见面的时间,只能一直守着一个时间点,等着那道身影再次出现。

所以他想着,扛过几分钟冷静一些,再出现在圣伦斐尔的面前。

但好像瞒不过,对方对于他,同样有种直觉。

圣伦斐尔停下脚步,他多聪明,瞬间就明白,为什么雌虫来了又躲着。

脚下踌躇地碾了下雪面,圣伦斐尔最后还是上前,他试探着戳了戳雌虫,没有得到回应。

赫洛里厄甚至向旁边避了避。

他根本不敢回头,身体现在反应过来正逐渐冷却,但大脑还在颤抖,它并不适应突来的渴望。

赫洛里厄的发情期频率很低,甚至不正常地低于平均线。

但这一次,抓骨挠心的欲望,就像是破开大地的熔浆,恨不得把骨头都融进去。

圣伦斐尔说:“之前那次,是我在迁怒,你不必这么较真,现在你可以没有理由的失约,我给你留了很多次机会。”

雌虫身体僵了僵。

圣伦斐尔垂眸,“下次如果不舒服,你可以换一个时间点入梦。”

雌虫有些出乎意料,他发现自己阴差阳错,好像得到了一些,不在预计之内的反馈。

赫洛里厄拔出嵌进冰层的手指,他吐出一口长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至少不要那么狼狈。

“……真的?”

赫洛里厄转过头问。

圣伦斐尔抬眸,抿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不太像。赫洛里厄心想。

雄虫从来不像是看上去那么乖。

但聪明的雌虫,会抓住任何一个机会,赫洛里厄迟钝又敏锐,他对于圣伦斐尔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不会再有下一次机会了。

雄虫越长越大,他的心性在年龄中逐渐成长至成熟,直到最后趋于毫无破绽的完美,而年少的相处,是赫洛里厄唯一的优势。

于是赫洛里厄很疲惫地坐直身体,沾了汗的银发他也不管,冷清优越的眉眼,看上去很脆弱,唇上还有咬出血的伤口。

圣伦斐尔眨了下眼。

只听雌虫虚弱地说:“那,我可以摸一下你的头发吗?”

赫洛里厄觊觎已久。

圣伦斐尔呆了下。

他有些犹豫,余光瞥到雌虫红彤彤的手指,眼睫抖了下,最后点了下头。

“……好吧。”

——

嗯,很棒。

在希利尔虫族,漂亮的头发,有时也是吸引伴侣的手段。

赫洛里厄阴差阳错占了虫皇的便宜。

当然,这件事他很久以后才知道。

第193章 高位者低头(5)

拉格伦对于自己的哥哥,有种偏执。

虫后还在世的时候,曾经让周围近侍都退下。

然后他将拉格伦抱在怀里,又严肃又温和,看上去要共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所以拉格伦还记得,当时他特别紧张,耳朵都竖起来,就等着雌父开口。

虫后说:“拉格伦,雌父和你说一件事好不好?”

拉格伦记不清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

他只记得后面虫后摸着他的头,低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看着你的哥哥。柔软的心会带来一定的自毁倾向,你千万别让哥哥伤害他自己,好吗?”

那个时候,拉格伦不明所以,他信誓旦旦地应下。

得到的却不是雌父欣慰的神情,而是一种更加浓烈的悲伤。

虫后最后看着拉格伦,最后额头抵着拉格伦的额头,喃喃道:“对不起。”

双重烙印对于其他雌虫来说,或许还有熬下去的可能,但这是虫皇的基因烙印,忠诚是绝对的。

虫后终有一天会崩溃,那样离开就太难看了。

没多久,虫皇战死的消息传回帝星。

拉格伦站在空荡的长廊另一边,看着哥哥跑向虫后的寝殿。

他没有跟过去,但他同样一夜未眠。

第二天,他流出眼泪,扑入哥哥的怀抱里。

他一边挨着哥哥哭,一边想,为了不听话的弟弟,好好活下去吧哥哥。

雌父,我会看着哥哥的。

/

拉格伦自认为非常了解哥哥,直到前几个月。

哥哥穿着一身繁重的加冕礼服,辛苦应酬了一晚上,最后告诉,他想把这一身给一个雌虫看?

一定是雌虫!

拉格伦气得头发直炸,然而这段时间他观察了几个月,依旧毫无所获。

哥哥的身边根本没有出现过什么同龄的雌虫。

即使有,也完全没有相处的时间。

“哥哥,找、找什么?”

脚边传来拉扯感。

拉格伦从廊柱后面收回脑袋,他低头看了眼脚边正仰着头的卡希尔。

这小东西这段时间已经学会跑了,总是甩着两个胳膊一扭一扭地跟着他。

拉格伦冷着脸,“安静安静,别吵。”

他才不想带这个小东西,但是他不带,这小东西就会自己去找哥哥!

不管是圣伦斐尔还是他,一定要逮住个哥哥才罢休。

“找我吗?”圣伦斐尔在他们身后笑着问,身后跟着的重臣也都跟着笑。

他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小雄虫。

这几天他们一直追着虫皇跑,现场就没有感官迟钝的,即使脑后不长眼睛,也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卡希尔眼前一亮,身体一转,就要向圣伦斐尔跑去。

拉格伦眼疾手快薅走,头也不回地跑了。

中午。

圣伦斐尔抱着卡希尔,问拉格伦,“最近有什么心事吗?”

拉格伦低头盯着餐盘,闷闷不乐道:“哥哥,你有喜欢的雌虫了吗?”

拉格伦今年八岁,最重要的亲虫就是圣伦斐尔,他一时想不到,如果哥哥身边出现另一个虫,他要怎么办?

哥哥喜欢的雌虫,自然不能讨厌,但是对方又夺走了他的哥哥……拉格伦恨恨地戳了戳盘子里的食物,咬牙切齿的视线望向窝在哥哥怀里的卡希尔。

臭弟弟。

真讨厌。

圣伦斐尔指尖漫不经心挠着卡希尔的下巴,听到拉格伦的问题,眸光下意识闪烁,“怎么会这么想?”

拉格伦:“哥哥,我又不是傻子。”

“是啊,你都八岁了,马上就可以安排老师了。”圣伦斐尔说,“是想去帝国军校还是我帮你找老师呢?”

拉格伦抿唇,“你就是把我当傻子。”

圣伦斐尔笑了声,“到我身边来。”

拉格伦想要表现一下自己的骨气,但是没几秒,就挨到了圣伦斐尔的身边。

“有没有喜欢的雌虫,拉格伦都是我最亲的弟弟。”圣伦斐尔将拉格伦环进怀里,卡希尔立刻伸手去抓拉格伦的头发,眼睛亮闪闪地。

拉格伦龇牙吓他,但不怎么管用。

圣伦斐尔并不干扰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垂下脸,金色长发轻盈落下。

他笑道:“拉格伦不信任哥哥吗?”

拉格伦捏住卡希尔的手,“既然是最亲的弟弟,为什么不告诉我?”

圣伦斐尔直视着拉格伦,目光很认真,温和的笑意在眉眼间流淌,没有虫能对这样的陛下发脾气。

拉格伦的态度一下就软化了,甚至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太任性了。

然后他就听哥哥说:“如果有一天,你们能够面对面相见,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现在么,你就当哥哥在做梦吧,也许一切都是场梦,从来都没有另一个雌虫的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拉格伦的心里突然一紧。

很奇怪的一种直觉,他从哥哥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虚浮感。

哥哥当时和他说要给另一个雌虫看加冕服时的隐晦期待,与现在微笑与他说做梦的愉悦,都像是踩在泡泡上的情绪,哥哥根本不觉得他们是真的一样。

哥哥表现情绪,脸上也会带笑,却像是沉浸在美梦中,从不奢望梦境也会成真。

就像是在四年等待中的虫后。

拉格伦眼眶刷地一下就红了,他吓得抱住哥哥,这次眼泪倒是没有流出来。

但是才一岁的卡希尔哇地一下就哭出来了。

圣伦斐尔茫然无措地搂住两个弟弟,不明白他们怎么了。

剔透的眸子里,一如既往地温和纵容。

——

当天的梦境中。

赫洛里厄说:“你今天迟到了。”

他遥遥看过来,虽然没有谴责的语气,但是好像有些委屈,沉默地坐在哪里,视线追着圣伦斐尔而动。

圣伦斐尔轻轻扬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十二点入梦已经成了双方默认的约定。

明明圣伦斐尔从来没有给过承诺,但他们都好像无声之间,默认并遵守着这个约定。

圣伦斐尔说:“今天两个弟弟太闹了。”

在赫洛里厄身边坐下时,圣伦斐尔有些好奇,“你有弟弟吗?”

赫洛里厄:“没有,雌父就我一个虫崽。”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太久。

赫洛里厄今天过来,是想说另一件事。

“内战已经彻底打起来了。”

圣伦斐尔眉眼笑意微收。

但赫洛里厄就是赫洛里厄。

一个虫族天生的反叛者。

“战争会搅乱一切。在混乱的时代,阿伽尔虫族也许会在未来出现真正的生机,如果一直平稳扭曲的活下去,生物只会在退化中灭亡。”

赫洛里厄淡漠开口,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很不喜欢眼睛看到的这个虫族,它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所以我很乐意让它从上到下全乱起来。”

赫洛里厄说到这里,眼中划过一道冷冽的蓝芒,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的言语和行为,就像是看到了不喜欢的积木造物,所以当他能抬起手的那一刻,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亲手推翻积木。

圣伦斐尔不做评价,“那是你出生的虫族,你可以做任何选择。”

他身处旁观者的位置,只觉得赫洛里厄的出现,是另一个种族的必然。

赫洛里厄的基因暴乱期影响低于平均线,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无视基因桎梏,而跟随在他身后的许多雌虫却不是,但他们宁愿背弃基因,也要走上那一步,已经证明了一切。

既然会有赫洛里厄这样的雌虫出生,谁又能保证,未来雌虫不会再出现第二第三个。

阿伽尔虫族的基因,与希利尔虫族的基因选择相反。

它选择了更强大的雌虫。

“但是我现在,有了其他的想法。”

赫洛里厄抬眸,视线落在圣伦斐尔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度。

“如果这个想法你觉得不错,我能向你提一个要求吗?”

圣伦斐尔没有立刻同意,“你先说?”

“你想要这个虫族吗?”赫洛里厄问。

圣伦斐尔眸光微凝,他的眉微不可察地动了下,随即又很克制地保持了平静,温和的眸子扫过雌虫的脸。

理智告诉他,雌虫没有在开玩笑。

圣伦斐尔勾唇,他低眸,口中却说:“想。”

怎么可能不想呢?他可是虫皇。

圣伦斐尔的回答,无疑证明了赫洛里厄的想法很不错。

赫洛里厄提出要求,“那我可以再摸一下你的头发吗?”

上次意识混乱,他抓着头发,还没怎么感觉,就从梦境中退了出去。

赫洛里厄第一次对一个已得到的东西,念念不忘这么久。

圣伦斐尔指尖梳进自己的头发,他绕出一缕在手指上,笑容温柔,“一个想法可不够。”

赫洛里厄身体凑近了一点,“我会成为元首。”

圣伦斐尔嗯了一声,“听起来好了一点。”

“虫族对元首没有忠诚度,但我足够强。”赫洛里厄摊开手,掌心向上,眉眼也向上,视线盯住圣伦斐尔,“只要我活着,阿伽尔虫族就是陛下的。”

金发被愉悦的虫皇亲手勾出来,一点点缠到了赫洛里厄的手上,就像是每一次缠绕绷带那样,匀速缓慢。

他们目光相接。

圣伦斐尔笑着叹了一声,“确实不错。”

金发柔软丝滑,在指尖根本缠不住,赫洛里厄及时抓住,揉在手心。

指腹一搓,发丝根根分明,从掌心流过,像是璀璨的金色星河。

赫洛里厄单手捧住它,有种珍宝重回手心的恍惚感,他不知不觉,就问出了一句话,“圣伦斐尔,你会跳舞吗?”

圣伦斐尔困惑,“社交舞吗?”

赫洛里厄猛然清醒,但是奇怪的问题已经问了出来,他也就摇摇头,“不是,是展开虫翼的那种舞。”

说完,赫洛里厄又感觉不对,实在是蠢话。

只有雌虫才有虫翼。

“算了,我刚刚……”

赫洛里厄刚要收回去的话,倏然一停,因为他注意到雄虫微敛的神色,从来温和从容的圣伦斐尔,第一次正面避开了目光,唇也不自然地抿紧,像是难得局促。

赫洛里厄心口漏跳一拍,鬼神神差地,他追问了一句。

“会吗?”

时间快到了,赫洛里厄手中的金发开始透明,他现在也顾不上可惜,视线只流连在圣伦斐尔的脸上,眸子里带着异样的光。

圣伦斐尔半恼半怒,啪地一下收回了自己的头发,他站起来,身体完全透明离开之前,甩下一句话。

“哪有追着雄虫问会不会跳求偶舞的?!”

太过分了!

哪个雄虫不会跳!

——

事后赫洛里厄才知道,精神烙印与求偶舞,都是完全消失在阿伽尔虫族的传统。

雄虫不是没有虫翼,他们不仅有,而且就像雌虫们的翅膀,独一无二。

但雄虫的翅膀无法飞翔,显化也需要耗费大量精神力,如此大费周章的展翼,只是为了一场最完美的虫婚。

求偶舞是虫婚仪式最后的闭幕式,只属于伴侣双方的私密舞。

赫洛里厄那番话,就很像是流氓虫了,结果他还一直追着问。

就很过分!

这个误会在下个月梦境中被澄清。

因为圣伦斐尔虽然准时出现,却开始不理赫洛里厄了,直到赫洛里厄笨拙地道歉中,意外暴露了双方认知的差距。

圣伦斐尔这才歉意地露出微笑,“抱歉,是我误会了。”

他端坐在高塔前,笑得柔软善良。

赫洛里厄看得目不转睛,他根本不在意是自己先道了一堆歉。

“虽然是个误会,但是言语上,确实存在着冒犯。”

与此同时,赫洛里厄也似乎想通了一件事。

为什么他想摸一摸雄虫头发时,对方第一次会露出愕然的表情。

赫洛里厄没有询问摸头发的意义。

圣伦斐尔也没有解释。

他们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赫洛里厄被允许靠近并坐下后,他在雄虫身边安静了几秒,突然问:“你要摸一下我的头发吗?”

赫洛里厄第一次庆幸,自己因为一些直觉性的审美喜好,同样留了一头长发。

并且因为这几年留意到圣伦斐尔几乎没有剪过头发,他将头发保养得还不错。

圣伦斐尔眸光一转,轻轻瞥了一眼。

雌虫的头发已经悄悄送到了圣伦斐尔的手边,只要伸一下手指,就能碰到。

银发不同于金发的耀眼,可以温柔沉静,也可以冷冽漠然。

而此时,它正乖乖靠近,丝滑柔顺,流转着丝绸般的质感,看上去就很好摸。

圣伦斐尔眸光闪了闪,有些意动。

赫洛里厄悄悄说:“就当表达歉意了?”

好的,台阶也有了。

圣伦斐尔唇角一弯,侧身靠近了点,眼睫低垂,宛若轻盈落翅的蝶翼。

他伸手,勾了一缕银发,柔润的光在发上流转,是与金发截然不同的美。

这一次梦境很安静。

除了最开始,他们都没有说话。

赫洛里厄就看着自己的银发在圣伦斐尔手中缠绕。

对方的动作很轻,发根几乎没有传来拉扯感。

雄虫动作太小心,反而给了赫洛里厄一种被珍视的错觉,他心口跳动的节奏,逐渐变得紊乱。

似乎是因为头发被拉扯着,赫洛里厄的身体越靠越近,直到他的呼吸很轻地落在圣伦斐尔的脸上,距离已经拉近到了一个临界值。

赫洛里厄屏住了呼吸。

因为雄虫没有躲避。

圣伦斐尔依旧垂着眸,眼睫在眼下划出阴影,隐约透出一点瞳孔的紫色。

银发在他的手指间流转,他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金发顺着颧骨滑落,发梢在赫洛里厄探近的指尖上蜿蜒。

他像是毫无所觉。

赫洛里厄又凑近了一点,这一次他的温度,几乎能与雄虫的脸上的温度逐渐重合。

气氛逐渐灼热。

赫洛里厄喉结滚了下,按在地面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

覆盖在上面的金发,全被搅进了指缝。

圣伦斐尔依旧没有躲,只是眼睫轻颤了下。

屏住很久的呼吸放出,在他们贴在一起的皮肤上萦绕。

唇很轻地落在另一张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从唇的边缘,逐渐碾到了正中,直到彻底贴合。

一个真正的吻。

两道接吻的身影逐渐透明,彼此手上都缠绕着对方的头发,他们侧过半身,一位目不转睛,一位垂眸纵容。

直到最后一秒,圣伦斐尔才抬起眼,唇心湿润,眸中光芒流动,对着雌虫弯眸,浅浅笑了一下。

——

……

希利尔虫族新纪元1050年。

“陛下?陛下?”

近侍呼唤的声音将现任虫皇——圣伦斐尔唤醒,金发顺着他后背滑落,柔软铺至腰下,他揉着眉心,从这场跨越十五年的回忆中清醒。

从初见到现在,竟然已经有二十年了。

甚至想起先虫皇决定亲上前线,才十四岁的圣伦斐尔在十年如一日的梦境中,情绪因为偷看到的看不到尽头的死亡名单而陷入低落,后来才知道……

虫皇摸了下眼尾,眼睫低垂,笑意在眸中闪烁,浅浅的紫芒流转。

赫洛里厄却以为他哭了。

真是有些恍惚啊。

“陛下,拉格伦亲王求见。”帝宫总管轻声道。

虫皇眉心顿时跳了下,他扫过镜面。

镜子里的身影看上去虚弱无比,脸上是故意做出来的苍白感,唇色黯淡,只有金发依旧柔顺健康。

虫皇顿时头疼起来。

他刚想要回暂时不见,殿外就已经传出了徘徊的脚步声。

脚步声的主人故意重重踩过地面,仿佛生怕殿内的虫皇听不见他闹出来的动静一样。

虫皇扶额挥手,“让亲王进来吧。”

帝宫总管退下,与他同步退下不久的,就是另一道大步向前走来的身影。

还没到身边,熟悉的声音就先响在了虫皇的耳边。

“陛、下。”

一字一顿,压着声线的阴阳怪气,却没压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火气。

拉格伦亲王大步走来。

虫皇快速地抹了下唇,唇色瞬间舒服很多,不再像是刚才那样淡化气色,他没有回头,等到拉格伦走到身后,才无奈笑了下,“怎么不叫哥哥了?”

拉格伦弯下腰,亲王议政服华贵无比,他气势又艳丽凌厉,直视镜子与虫皇对视,像是一把煞气浓重的弯刀。

“听说哥哥遇刺了?米曼院长甚至二次遇刺?”

“脸色真糟糕。”拉格伦亲王叹气,附在虫皇耳边说,“要不哥哥休息一段时间吧,我一定帮你把凶手连根拔起来,不管是什么意图,抓到的第一时间,一定先关上几个月。”

“不然又是米曼院长,又是虫皇陛下的,实在太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了。”

镜面之中,虫皇华美温和的面孔背后,是另一张艳丽冰冷的面容。

拉格伦的视线,隔着镜面,怒气冲冲对准了虫皇。

虫皇没好气抬手,直接敲在了弟弟的额头上,“叫你回来是给我帮忙的,不是叫你给我添乱的。”

他抹掉手指上的色剂,继续道:“又没受伤。”

“不过你兴师动众一点,也好。”虫皇微微点了下头,“这样更容易取信。”

拉格伦皱眉,他站直身体,还要再问。

虫皇已经巧妙避开刺杀话题,“你见到卡希尔的伴侣了吗?”

拉格伦抱臂冷哼一声,显然是因为听到某个讨厌的名字,而极为不爽,“看到了又如何,照片当时不是都发给哥哥了吗?”

虫皇点头,对这波注意力转移很满意。

“真是的,怎么总是嘴巴这么毒?卡希尔小时候你抱得比我还多,怎么现在看他一眼就烦。”

拉格伦咬牙,“那是因为我不抱他,他就来缠你!”

突地,拉格伦亲王紫眸一眯,“说起伴侣,哥哥,你的伴侣不会就是阿伽尔虫族的某位吧?”

虫皇擦拭手指的动作一顿。

拉格伦越想越可疑,他在虫皇身后转了几圈,从小时候到现在的十几年里,无数线索汇集。

在拉格伦得知阿伽尔虫族存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有所怀疑了。

“哇,哥哥,元老会要炸了。”

拉格伦眸子压出暗色,突然兴奋,猩红唇瓣一勾,“我可以对‘六芒星’出手了吗?那群鬼东西,上次还跟我说什么帮我匹配到了个命中注定的对象,看我不撕了他们的嘴!”

虫皇扶额,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敏锐察觉到拉格伦对于那个雌虫堪称温和的态度,竟然也学会了避而不谈,这简直在他的意料之外。

“我以为,你会讨厌他。”虫皇突然说。

拉格伦笑意微微收敛,许久才说:“他如果十五年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止会讨厌他,我还会恨死他。”

拉格伦走近,擦掉了虫皇眉眼苍白的色剂,露出明艳温和的本相。

他看了一会,叹气:“但后来,我有一段时间甚至盼着那个雌虫快点出现。”

“如果他不存在,你会不会崩溃呢?”

“哥哥。”

虫皇露出意外的神情,他笑意温和,“拉格伦,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拉格伦并没有解释,他在转身离去之前,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我已经长大了,哥哥。”

第194章 高位者低头(6)

虫皇摸了下镜子的边角,那里已经空了,但是拉格伦刚才就站在那里。

“确实长大了。”

但长这么大还和卡希尔争小时候的那点气,让最后一句话很没说服力啊。

虫皇略觉好笑。

拉格伦今天既然过来,虫皇今天只要依旧“养伤”就好。

处理公务之前,虫皇把玩着手中的光脑。

这是阿伽尔虫族制式的光脑。

不同于温德尔那支光脑的权限受限,虫皇的这一支有着阿伽尔虫族内网的高级权限。

得益于某位元首,虫皇当前如果出现阿伽尔虫族,他的权限将直接等同于元首。

上面通讯光点亮起。

看过无数遍的景象在眼前闪过,虫皇拿起它,指尖摩挲片刻。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光脑,虫皇的耳边仿佛响起了五年前的声音,他同样把玩着光脑,有些出神。

“陛下,这次黑洞裂缝的波动出现在驻扎军附近,然而带队第一时间赶过去的时候,还是迟了。”

下方站定的军雄脸色严肃,却带着一丝悲意。

“那名从裂缝中掉落的雌虫,已经死亡。”

他说完,重重低头,为雌虫死在眼前的无力感。

虫皇的指尖微顿。

下方一并站定,身穿帝国研究服的雌虫上前,

“近两年黑洞裂缝频发,最高的时候一个月能出现几十次,短则一秒长则几天。截止到现在,我们发现了三次雌虫尸体出现,即使设立专门的军队来捕捉黑洞裂缝,除非耗费大量空间资源,否则很难立刻抵达。”

“陛下,我并不建议浪费空间资源,黑洞裂缝的出现没有规律,这是个无底洞。”

“我知道了,先按照常规巡查来办,如果有救活的,就第一时间秘密送到帝星,明面上不要暴露军队的特殊任务。”虫皇点了点送到他手边的光脑,“说说这个。”

身穿帝国研究服的雌虫眼中多了亮色。

“这是没有完全损坏的光脑之一,经过研究院的修复,现在如果能捕捉到另一边宇宙的信号,它可以跨宇宙接入。”

不过转瞬,雌虫面露难色,“但是信号的强弱,甚至能否成功捕捉,目前都具备随机性。”

“我们这片宇宙的星网可以用精神力作为接入链接,介于陛下的精神力特殊性,也许在您的手中,会试出一个意外的结果。”

他说完,沉默了下,补充了最后一句。

“毕竟,他们也是虫族。”

而虫皇,对于虫族的特殊,总是带着一些神异。

当厅内都安静,虫皇拨弄着光脑。

竟然都是真的。

光脑中有些本地数据,虫皇在之前的报告中,已经知晓了大概。

另一个虫族存在本身没能惊动他的情绪,但是在相同时间线上,赫洛里厄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虫皇相信赫洛里厄不是梦境中制造出来的虚影,但宇宙的时间线是紊乱的,也许梦境搭建出来的另一方,站着的他当前时间线的无数年前亦或者无数年后,都是有可能的。

但命运眷顾虫族。

也偏爱虫皇。

这月的梦境中,虫皇第一次将两片宇宙已经存在联通迹象的事情,告诉了赫洛里厄。

他之前从未透漏过这个消息。

在雌虫凝缩的瞳孔中,圣伦斐尔少见地偏开了眸光。

看着雄虫的紫眸微偏,赫洛里厄一下就知道雄虫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心口一沉,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

“你从未觉得我是真实的,也不相信有一天,我会走到你身边。”

雌虫早就当了几年的元首,他在高位上说一不二,却在此时,情绪溃败,淡漠的眉眼微微黯淡。

仿佛一碰就碎。

被精准拿捏的圣伦斐尔一下子就软下了表情,即使知道雌虫不是表现出来的脆弱性子,但这是他认定的伴侣。

“赫洛里厄,我在等着你,我一直在等你。”

圣伦斐尔没有解释。

但这一句话就够了。

赫洛里厄很少听到圣伦斐厄外露的情话,对方总是笑着站在原地,让他一步步走过去,虽然说,他乐在其中。

但情话有情话的乐趣。

手指捧在圣伦斐尔的脸侧,赫洛里厄控制不住落下一吻,这次心虚的虫皇探出舌尖,反客为主。

纠缠到最后,双方都克制不住那股撕咬彼此的冲动。

多年浅尝辄止,无法完全释放的欲望正在逼近临界点。

圣伦斐尔闷闷不乐垂下眼,任由赫洛里厄不住在他脸上落下吻。

雌虫待他就像是无法被含进嘴里的宝珠,总是一点一点的厮磨无度,似乎这样就能遏制住就快要把他们逼疯的欲望。

圣伦斐尔叹了口气,把雌虫推开一点距离,“别亲了,再亲我出去后又睡不着了。”

赫洛里厄吐出一口长气,“说得像是我能睡着一样。”

他们聊了一下黑洞的问题,最后赫洛里厄将自己的私密通讯号告诉圣伦斐尔。

“它在任何任何时候,都会被直接接通。”

——

事实也如赫洛里厄说的那样,正要拨过去,通讯就会被瞬间接通。

它不需要任何权限,唯一的门槛,就是通讯号的主人亲口告知。

光脑在虫皇手上的一年后,第一次有别于断断续续的虚弱信号,相对稳定持续的信号被捕捉,虫皇第一次完整输入了那一串熟记于心的通讯号。

没有让圣伦斐尔等待,就在拨出下一秒,另一道千熟万熟的身影出现在光屏中。

圣伦斐尔与赫洛里厄,第一次在十分钟梦境之外,看见了彼此。

信号稳定的那二十分钟,比梦境更像是梦。

光屏莹莹一闪。

赫洛里厄的身影出现在其中,他在另一百年,隔着亿万光年,就像是第一次出现在光屏中一样,对圣伦斐尔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神情。

“斐尔。”他唤道。

圣伦斐尔向后轻轻一靠,金发顺肩滑落。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赫洛里厄淡淡开口:“听说你遭遇刺杀了。”

圣伦斐尔眨了眨眼,眼中一片无辜,心里却是咯噔一下,不知道是哪边出问题了。

消息怎么会传到赫洛里厄那里。

很快,他想到了关键所在。

温德尔。

在圣伦斐尔的帝国,自然不会出现泄密的事情,但是出现在对方的地盘上,尤其还是主星那样的地方。

即使赫洛里厄对温德尔一行没有兴趣,他们的言行举止都会直接暴露在赫洛里厄的眼中。

圣伦斐尔让光屏凑近了点,“你看我像是受伤的样子吗?”

赫洛里厄微微眯眸,毫不客气地一寸寸扫过雄虫的面部,确认没有丝毫伪装的痕迹,才一点点压下眸中深处的凉意,转为一种真切的暖意。

“温德尔过段时间就会找到那颗虫皇之心。”

圣伦斐尔:“那很好。目前来看,一切都在元首冕下的掌控中,不是吗?”

赫洛里厄隔着光屏,触摸雄虫的眉眼,虚幻的触碰让他心中渐生戾气。

但一切都没有表现在圣伦斐尔的面前。

“是的,我期待我们相遇的那一天。”

“这个月的梦境不要失约。”

圣伦斐尔眉眼温柔,“知道了。”

下午,元老会几位元老觐见。

虫皇捂着额头,金发穿梭过手背,他把眉眼藏在俯首的阴影中,听着元老们吵闹的争论,只一言不发。

虫皇的冷漠最终让他们神情收敛,最后由辈分最大的那位上前一步,“陛下,宇宙融合的同时,两方一定会起战乱,黑洞又会催生星兽巢穴的诞生,下一轮星兽潮战争随时都可能爆发。”

他缓了口气,顺带着老脸向上一瞥,却依旧看不到虫皇的神情。

年纪最大的这位元老,只好撇下眼,继续说道:“为了帝国,为了虫族,虫后一事,已经不能再拖了。”

说完,他干咳一声,身边几位元老顿时默契,他们跟着重复了最后一句,跟着前面的元老,低头就要下跪。

虫皇头也没抬,食指一弹,无形精神力射出拦在几位元老膝盖上,倏地一下把几位元老给顶起来。

就是力道不太柔和,几位元老向后趔趄,差点仰面摔倒。

虫皇此时才抬起头,眉眼平和带笑,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一时没控制住力道,几位元老没摔着吧?”

不等他们回话。

虫皇又叹了一声,“早年在前线也是凶名在外的执政官,怎么现在一个个都站不稳了,听闻研究院那边刚出了新药,服用用睡个几天,小病大病心理病都能好个大半。”

他唇角拉平,“诸位要不要用用啊?”

年纪最大的元老想挠头,年纪小一点的黑着脸上前一步就要说什么。

虫皇顺手换了一边捂额,“唉。”

“突然想起了雌父。”

一句话堵得几位元老哑口无言。

“现在虫族雄虫近十年的基因崩溃率逐年提高,年轻一代的雄虫都讲究不结婚不生蛋,主打一个自己死也不拖累伴侣,几位元老有解决办法吗?”

其中一位元老试探着冒头:“如果陛下能起到表率……”

“说起来亲王也23了,几位元老又和他聊过吗?如果有合适的虫后人选,记得和亲王聊一下。”

元老刷地一下退后。

“另一个虫族的事情还没解决,雄父当年跨越种族而留下精神锚点,我不能不解决,这一定是雄父的遗愿。”

几位元老都向后退了一步。

但是皇室没有新生代这件事事关重大,他们僵着脸,都有些不甘心试图回到原位。

虫皇坐起身,他喝了口水,温和道:“怪我,和元老们说太多了。”

他很诧异,“几位元老还有事吗?”

虫皇笑得温柔,疑惑发自内心,平静与几位元老对视。

而他手指,正不耐叩点杯面。

几位元老很不甘心,但他们现在没有得寸进尺的余地。

不然下一秒,那杯子就不是在陛下手里了,而是直接砸在他们脸上。

元老们离开时,意外地发现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六芒星”的现任首席。

“六芒星”严格算起来,不算官方组织,但是他们地位特殊,从几百年前出现开始,就因为特殊的匹配机制,与九大氏族形成了密不可分的联盟。

前些年除去九大氏族下任家主,身份不一般的S级雄虫也开始进入匹配名单,他们的影响力正逐渐渗透整个帝星高层。

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也许终究有一天,“六芒星”会成为帝宫盖章的匹配组织,日后雄虫将强行参与匹配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比起生存与繁衍,自由意志在虫族总是排第二。

聪明的都能看透他们的发展路线,但是他们推进的速度却很慢,简单明了的野心图只点亮了一角,如今依旧以九大氏族为核心。

近些年更是进度停滞,甚至有着向内缩的趋势,无数旁观势力正疑惑,就发现这几年他们开始与皇室接触。

于是这才了然,原来比起向下,不如向上一步到位。

如果一位虫皇通过匹配机制选定了下一位虫后,那整个帝星的雄虫,都会在心理上动摇,没有任何宣传比一位虫皇更具有可信度。

元老们对这个组织感官一般,更不喜欢他们插入皇室。

但思及现在依旧未立虫后的虫皇,在有一位背后牵连复杂的虫后,和完全没有虫后来说,元老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六芒星”首席博登进入殿内正中,还没来得及行礼,一只杯子就已经当头砸下。

博登一动不动,任由额头鲜血直流,皮开肉绽。

而被精神力加持过的杯子,落地后咕噜噜滚到了旁边。

杯子里面的水在精神力松开的那顺,劈头盖脸地浇了博登满脸,混着血,他顿时一脸血水。

虫皇坐着,神情依旧平和。

十九岁加冕,如今他已三十四,长达十五年的执政生涯,让他发怒也不再像是年少时。

如今他唇边噙笑,“博登,你生气吗?”

博登直接下跪,“陛下。”

虫皇叹气,“我很生气。”

他起身,绕过桌子,居高临下地俯视博登,“本来以为是什么不长眼的刺杀米曼院长,结果竟然查到了你的头上。”

“不要忘了最开始虫皇成立‘六芒星’的宗旨。”

博登低头:“陛下,我们没有刺杀,只是想要让米曼院长在床上躺一段时间,他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六芒星’的匹配机制,最近已经假设到真相了,我们必须保证陛下的安全。”

他压低声音,“‘六芒星’永远忠诚于虫皇,所以‘六芒星’的秘密不能透漏。”

“秘密?”虫皇笑了下,“是虫皇的血肉,可以减缓雄虫二次蜕化导致的基因崩溃?还是‘六芒星’是虫皇设立,历代虫皇直接管辖?”

博登脸色微变。

虫皇语气温柔,“博登,我最近几年没有让你再参与九大氏族下任家主的匹配了吧?为什么我听说,狄白朗蒂氏族军主,在前不久收到了最新的匹配结果?”

“狄白朗蒂氏族家主选择的伴侣不在希利尔虫族,陛下,我们赌不起氏族的背叛,您不能总是心软,既然您用血肉延缓他们的生命,他们用余生尽忠又有什么问题!”

博得语气激烈,猛地抬头,眼眶已经微红,“您忘了阿伽尔虫族的背叛吗?他们不可信,背叛从来不是一次,而是两次!”

“阿伽尔虫族背叛了两次!”

博登的话突然一顿。

因为虫皇摸了摸他的头,他不顾一切想要保护虫皇的愤怒情绪突然转变成了委屈,尾勾磨磨蹭蹭地甩了一下,又隐约透出一分愉悦。

博登抬了下眼,被血水染湿的脸,不再狰狞,而是带着几分小心。

虫皇说:“博登,米曼院长或许早就已经猜出来了,但是他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反而是你,在逐渐越界。”

“‘六芒星’在我的手上,会逐渐消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博登有些忐忑:“什么?”

“我一定会找到二次蜕化副作用的解决办法。”虫皇附身,伸手抹掉了博登眼下的血水,“你也会活下去的,不用带着服用我血肉后的愧疚,毫无心理负担地活下去。”

“去找米曼院长,向他道歉,将‘六芒星’所有的资料全部交给他。”

博登神色逐渐安静,“好的,陛下,愿您安康。”

虫皇垂眸,神色悲悯。

“愿你也安康。”

——

当月梦境。

赫洛里厄没在圣伦斐尔身上找到伤口,神色顿时一松,他盯着雄虫看了很久,突然开口:“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事情瞒着我。”

鼻尖抵在雄虫颈间,赫洛里厄轻轻嗅了嗅,“虽然你的身上没有血腥味,但是你们连雄虫血肉信息素都能压制隐藏,我就觉得嗅觉并不可靠。”

说完,他狐疑地抬起头,“你应该没有每次都用完那东西,再来见我的吧?”

圣伦斐尔扣上敞开的衣服,他转过眸,容色华美,金发微垂,“怎么会?”

他在赫洛里厄唇角落下一吻,语气温柔,“谁能让虫皇受伤?你就是想太多了。”

赫洛里厄挪动脸,用唇接住那个轻飘的吻,当唇碾过正中之后,他才意味不明地睨了眼圣伦斐尔。

唇齿相接,他道:“你最好没有。”

赫洛里厄把玩着雄虫的金发,平复了下某种不安之后,他才开口道:“温德尔让卡希尔驻守在特巴星域,但是那片星域的黑洞裂缝依旧越来越多,已经有几个中型黑洞彻底成型。”

“帕尔德跑了,他带着伪皇室最后的秘密,我让舰队不远不近地跟着,想看看他果断放弃虫皇之心,也要和机械族汇合的原因。”

圣伦斐尔安静靠在赫洛斐尔的肩膀,他静静听着,突然有些好奇道:“如果没有我,你在看到希利尔虫族出现的那一刻,会这么做?”

“如果没有你……”赫洛里厄想了想,“我应该带着林德伯格氏族远走星海,随便阿伽尔虫族怎么玩。”

圣伦斐尔若有所思点头。

赫洛里厄又说:“直到在宇宙的另一边找到你。”

圣伦斐尔听得心里面一动,他转过头,与赫洛里厄对上视线。

那双眼睛里,全是认真。

仿佛那就是平行时空的另一条路。

圣伦斐尔顺着他的说,向后猜测,“那我到时候,对你应该没什么好印象。”

赫洛里厄抿唇,莫名有点不开心,“为什么?”

“我讨厌战争。”圣伦斐尔向下滑,躺在赫洛里厄的腹部,金发水一样流下,他想象着、诉说着,“我在了解一切后,会觉得这个雌虫真不负责,随意挑起战争,亲手摧毁了阿伽尔虫族岌岌可危的平衡后,又一走了之,彻底让虫族陷入混乱。”

赫洛里厄还是坚信一点,“血与火会让一个种族重新找到出路,也许我彻底放手,他们反而会出现希望。”

“像希利尔虫族最开始那样的血与火吗?”圣伦斐尔反问,但语气并不尖锐,而是温柔又平和。

“没有你,我死后,他们依旧要走上同一条路。”赫洛里厄说,“雌虫不甘心,雄虫也不甘心,谁都不甘心。”

这是一个无解的论题。

没有人知道未来,没有谁能改变虫族基因。

在最后。

圣伦斐尔指尖向上,碰到赫洛里厄的眼尾,他笑了笑,

“但是你不会放过我的对吗?也许我会被你威胁被你强迫被你拐走,然后不得不看见你,不得不爱上你,对吗?”

赫洛里厄也笑了,“对。”

他第一次笑是因为圣伦斐尔,后来无数次笑,也是因为圣伦斐尔。

如今的他,再也不像是第一次那样,牵动唇角都只能短暂一瞬,因为不熟悉而显得奇怪。

赫洛里厄此时也笑得温柔。

“或者你依旧成为元首,但我们没有梦境的相遇,光脑成为我们唯一了解的渠道,在你来我往的算计中,彼此揣摩双方的真心,然后在一场不得不进行的政治婚姻中,时间会一点点拉平我们现在二十年的梦境相处,我们终究会重新站到彼此身边。”

圣伦斐尔兴致勃勃,他说得停不下来,在发觉指尖逐渐变得透明,他弯眸又问了最后一句。

“你一定会爱上我的,对吗?”

赫洛里厄吻在他要散的指尖。

“对。”

第195章 高位者低头(7)

阿伽尔虫族正纪元1050年。

主星前段时间大半夜乱作一团,即使阁下们的住宅区会屏蔽噪音,但是炸亮半边天的动静,根本藏不住。

更何况,上面根本没有藏的意思。

各军团行动的图片,在虫族内网上疯传,许多虫都是懵的。

他们一觉醒来,看着内网炸锅。

“动静这么大?”

“我那天躲在外置阳台上看到了,第一军团都出动了。”

“不会吧,真有虫睡那么熟?当时半个主星都被警示灯点亮了。”

“那是你家防噪设备不行。”

“打?”

“……”

内网上争论不休,但是元首宫始终没有就这件事给出一个明确的回复。

直到刚才。

元首第一秘书伯恩斯正在汇报:“冕下,除了身份敏感的塞维安先虫皇,帕尔德与凯尔文等行径已经被全部公开,目前斯霍尔特莱氏族与迪格索伦氏族主动接下追击任务,随时准备对机械族宣战。”

元首手肘抵在椅靠,银发顺着一边垂落,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着自己的光脑,最后才淡淡问道:“那些暗地里的保皇党有什么动作吗?”

伯恩斯摇头:“现在比起前雄虫皇室,他们好像更在意在逃的帕尔德。”

“莫姆主席被我们从博物馆地下救出来后,就不再见客。”

“最近有一点舆论风向需要注意,虫皇之心的出现,让部分虫族开始为那段历史叫屈。”

历史逐步披露,很多雌虫心下惶恐,在虫皇之心出现后,这种情绪甚至带上了一点委屈。

就好像背叛的那段历史,只是一场误会,可是他们哪怕重逢,却没有被立刻接受。

“所以他们委屈了?”元首抬头,瞳孔中晕开的蓝色,莫名透着凉意。

伯恩斯小小点头。

元首自己的情绪向来滴水不漏,但是对于其他虫的情绪捕捉,却极为敏锐。

但元首并没有开解感到委屈的阿伽尔虫族的意思。

这股情绪也就一直在虫族内部发酵。

当希利尔虫族外交团队,在月底正式离开主星后,很多高等级雄虫,都像是柔软的蜗牛探出了壳。

他们慢吞吞聚集,最后办了个宴会,想要送一送温德尔代表。

虽然被拒绝了,但是他们美丽的眼睛,还是在他正式离开那天,流露出一股向往。

新生一代的年轻雄虫,在主星之上优雅温柔,又带着群体默认下的天真残忍,他们在主星这座盛大的供台上抱团,冷眼睥睨台下伸手渴望的雌虫。

偶尔有试探着想要伸出手回应的雄虫,犹豫的情绪才露头,就会瞬间被所在的团体同化至消失。

——你怎么可以对雌虫心软?

——他们都是冷血无情的怪物!

——没有忠诚,哪怕是雌君也会背叛!

如此诸多,连星网刷到的内容都被管控,情绪漂浮在棉花糖上,只有甜滋滋的味道。

直到希利尔虫族出现后,元首强势夺过虫族主脑权限,转移核心数据,将最高权限从雄虫保护协会手上收回,从上到下清理过后。

他将虫族对于雄虫们的星网保护机制解除。

真实的世界,广阔的宇宙,第一次出现在年轻一代的雄虫们眼中。

他们困惑与茫然,当希利尔雄虫出现时,就像是遇到更强大的长辈一样,不自觉就期盼着靠近。

但现在外交团队走了大半,其中还有风姿最出采的温德尔阁下。

主星阁下们情绪的低落,又间接影响到了整个虫族。

雌虫们的反应要更明显一点。

整个阿伽尔虫族都在隐隐暴躁。

然而一场全星网直播横空出世。

机械族热衷于将星球锻造宇宙舰船,借助着特殊的空间跃迁技术,他们在虫族的围剿之下,逃得不慌不忙。

其他生命种族都在看热闹。

直播是机械族开启,虫族科学院那边立刻定位,但是信号源杂乱。

直播镜头中,帕尔德坐在正中,身旁是宛若护卫一般的机械造物。

座椅上的帕尔德双腿交叠,手中翻阅着一本书,书记背面勾勒着虫族祖文,书脊花纹繁复。

这本书看上去年代久远,帕尔德每翻一下,就会掉落一点像是灰尘的纸屑。

镜头里的灯光很亮,将一切照得很清楚。

直播间里没什么评论,氛围诡谲无比。

帕尔德对着镜头笑了笑,褶子堆在眼尾,他老得很厉害,与他同处一个时代的很多虫族,都有些恍惚。

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这是当年的帕尔德。

“诸位观众,主要是虫族。”

帕尔德举起手中的书。

“在进入正题之前,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什么。”

弹幕中飘过一条——【你想要什么?】

帕尔德的目光看了过去。

似乎知道这一条是谁发的。

哒、哒、哒。

元首指尖轻点桌面,隔着直播光屏,与帕尔德的视线对上。

帕尔德微笑:“你不应该放跑我的,我从来不是那个鱼饵,看,现在不就被我反咬了一口。”

“赫洛里厄,你还是太年轻了。”

这个名字出现在直播间的瞬间,一些不明所以误点进来的路人,听到这句话吓得退了出去。

很快,缓过来的他们,又耐不住好奇,重新点了进来。

帕尔德合上书,“话题走歪了,我们重新来说这本书。”

翻开第一页,直播光屏中出现了一个副屏。

上面正同步展现内容。

这是一本日记。

书写是虫族祖文,但有直播系统翻译,他们基本都能同步看懂。

第一页——

今天依旧没有找到可以迁移的星球,时间越来越紧了,虫神在上,愿陛下安全。

第二页——

今天指挥室爆发了争吵,他们觉得时间太久距离太远,应该每过一段距离就留队驻守,但是我以危险投了反对票。

第三页——

我们走得太远了。

第四页——

陛下的精神锚点依旧稳定,愿虫神庇佑他。

第五页——

我有些想念我的虫蛋,快两年了,它一直没有破壳。

第六页——

第七页——

……

——

虫神在上,我才知道自己竟然怀孕了。

——

时间记录是跳跃的,十几分钟匀速的翻阅中,所有虫族都在被迫阅读前期漫长的记录,这些记录内容很乱,需要整合。

直到书页过半。

——

有些想念陛下,还有我们的虫蛋。

——

我杀了很多虫。

——

不能回应!不能回应!不能回应!

——

我抛弃了他们。

——

他们追过来了,真不可思议。

——

那是我的虫蛋,它还没有破壳。

——

我捂着肚子,那里还有一颗陛下的虫蛋,虫族需要希望,我们不能汇合。

——

我再次抛弃了他们。

…………

在无数条记录中,许多虫族中提炼出了一些关键词。

他们的理智开始混乱。

帕尔德慢悠悠合上手中的日记,他对着镜头叹气,“阿伽尔虫族背叛是真的,甚至背叛了两次,阿伽尔虫族就是背负着原罪,你们在奢求什么呢?将一颗缺爱的心捧到另一个虫族面前?”

“上面也说了,阿伽尔虫族皇室也是虫皇的血脉,在哪样的情况下,为了保证虫族延续,抛弃与背叛也没什么。”

“毕竟,虫皇在当代具备唯一性,但是如果他们都是虫皇的血脉,甚至有着同一个雌父,在一个两年没有破壳的虫蛋面前,选择新孕育的虫蛋作为未来,也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背叛是真的,但立场谁又能说错呢?”

帕尔德将日记放置在膝盖上,他慢条斯理地挥去上面的灰尘,对着直播尽镜头中所有的目光,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旋即他站起身,日记落在脚边。

帕尔德双手愉悦一摊,“虫皇之心证明不了任何东西,希利尔虫族亲眼见证了第二次背叛,他们甚至从未将这个历史告诉你们。”

“可怜虫们,他们根本就不信任你们。”

镜头突地熄灭。

宇宙吃瓜,但是阿伽尔虫族却陷入沉寂。

同样观看直播的戈德伊挠头,转头看向身边的雄虫,“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们隐瞒了二次背叛的历史?”

温德尔望着熄灭的光屏,微微眯起了眸,转眸神色清冷平静,“他故意的,虫皇之心的分量足够颠覆两次背叛的记载,历史的真相需要挖掘,我们这次并不是问责的,而是和阿伽尔虫族合作的,有些历史需要我们一起去找。”

戈德伊完全信任,他立刻说:“这家伙看着就不怀好意,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但不是所有虫族都像是戈德伊。

他们即使知道帕尔德的话不一定是真的,甚至连那本日记都有可能不是真的。

但是二次背叛的历史最终在希利尔虫族的口中得到证实。

即使回复与温德尔的类似,但对于阿伽尔虫族来说,帕尔德确实说出了一个他自己不应该知道,而又确实存在的历史。

元首的一条军令,没有任何回缓余地地出现在追捕军团。

“帕尔德生死不论,带回那本日记。”

帕尔德至此,已经没有用处了。不管他最后想做什么,赫洛里厄都没有想要了解的心思。

更何况,在他看来,那个疯子只是想拉着整个虫族下地狱。

当天晚上。

梦境中。

圣伦斐尔白天在光脑中已经同步看到所有直播内容。

此时他靠坐高塔边,在身边的位置轻轻拍了拍,抬手时雪从指尖掉落。

“我们的元首冕下生气了?还是失算了?”

赫洛里厄捉过圣伦斐尔的手,在手心捏了捏,眉心的那丝戾气才散去,归于一片淡漠。

“跳梁小丑罢了,当年拿雄虫做实验,我以为他藏着什么手段,现在却只会刷这样的手段。”

赫洛里厄抬起头,“帕尔德不可能知道二次背叛的这段历史,所以那本日记是真的。但是阿伽尔初代虫皇,是希利尔虫皇的亲弟弟,这件事你知道吗?”

圣伦斐尔勾了勾指尖,“你要凶我?”

赫洛里厄无奈垂眸,吻在雄虫指尖,“不要闹。”

圣伦斐尔笑了下,他拉过雌虫,低眸间神色温和,谈及帕尔德的时候,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不知道。”

这个回答出乎赫洛里厄的意料之外。

圣伦斐尔道:“两次背叛的资料,第一次背叛相对详细,但是第二次背叛,很模糊。”

“当时第二批虫族被虫皇送出遗迹星球,他们跌跌撞撞地向前,却意外地追着第一批虫族留下的标记,和他们重逢了。”

“然而在那片淹没两批虫族的星际乱流中,他们却连舰船对接都没有做到,就直接被第一批虫族当作弃子留在了乱流中。”

圣伦斐尔手指梳入雌虫的银发中,他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说到最后,竟然拿有些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