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车内的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沈秘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结结巴巴道,“结结结婚吗?”
他应该是听错了吧?
就老板和林知青这般新婚燕尔的,这领证还不到半个月呢。
结婚还差不多。
结扎做什么?
于江海抬头看了他一眼,沈秘书瞬间闭嘴,当了一个安安静静的老司机。
而和于江海一起坐在后排的林美言,显然已经被惊住了,“你说什么?”
车子内灯光昏暗,但是遮不住她漂亮的面庞。
于江海没说话,只是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西裤上,林美言的手很白,十指纤纤,唯独掌心指腹的位置,多了一些薄茧。
于江海细细地摩挲着,林美言微微发僵,她勾头,把自己放在了于江海的脸下,仰头看着他轻声问,“于江海,你刚说你要做什么?”
别说沈秘书了,就连林美言自己都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江海没回答,他只是笑了笑,“言言,去了你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车子抵达到了江城人民医院,沈秘书率先跑下来开车门,他先给于江海开的,而于江海则是去给林美言开了车门。
林美言还有些恍惚,于江海牵着她的手腕,轻车熟路的找到了岳大夫的办公室。
在要进去的那一刻,林美言突然冲着于江海说,“于江海,你想清楚啊,一旦进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于江海神色不变,“我不走回头路。”
——除了对林美言。
他敲了敲门,过了片刻岳大夫办公室传来一阵声音,“进来。”
他们今天来的巧,岳大夫刚好有排班,他还以为是普通病人,只是抬头在看到是于江海的时候,他顿时愣了下,“于总?你怎么来了?”
甚至还主动起身寒暄。
无他,实在是这些年于江海给的太多了,这年头查的还没那么严,岳大夫不止在人民医院领一份工资,他还在于江海这里领一份。
没错,他现在还兼职于江海的家庭医生,并且家庭医生的工资要比在单位当医生高很多。
这是什么?
这简直是钱多事少工资高,这搁谁身上,谁能不喜欢这样的老板?
只是这一次岳大夫好奇的是他没上门,而是于江海亲自来他办公室了,怎么?他这是饭碗不保啊?
于江海牵着林美言进来,声音淡淡,“带我爱人来看一下。”
岳大夫的目光放在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指上,他视线上移,如果没记错的话,上一次沈秘书请他去于江海的办公室。彼时,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就是对方吧。
岳大夫心里迅速有了成算,他笑了笑,很是温润,“于总,你结婚了还不请我喝一杯喜酒,这实在是有些过分啊。”
“还没办酒。”于江海这种人,竟然难得会给他解释,“等我们将来办酒了,一定请你。”
他的解释倒是让岳大夫有些受宠若惊起来,他忙说,“那我可等着啊。”话落,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问,“林同志这是有哪里不舒服?”
这让林美言怎么回答?
她有些难为情,若是陌生人就算了,偏偏这人还是于江海熟悉的人,她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于江海。
于江海神色从容,他牵着林美言坐下后,这才不疾不徐地冲着岳大夫说,“我们昨天同房因为太过匆忙,没有做避孕措施,你看看你这边能不能给我爱人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当然是少伤身体的办法。
岳大夫有些吃惊,他倒是没想到于江海和林美言的进度这么快。不过他这人是大夫,这么多年早已经练就出来一身本领,所以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
“多久了?”
还真有一副大夫询问患者的样子。
于江海,“七个小时不到。”
“那还来得及,但是不一定百分百能够避孕成功。”岳大夫想了想,如实道,“我这里不看妇科,也不看产科。”
“我给你爱人介绍一个女大夫?”
于江海巴不得,他也不乐意岳大夫这种男大夫给林美言看,他嗯了一声。
岳大夫松口气,亲自带了林美言去了二楼的妇科,和人交代完后,这才离开,对方瞧着岳大夫对林美言郑重的样子,等他走了以后,那妇科大夫还好奇地看了一眼林美言,“你和岳大夫处对象啊?”
岳大夫今年三十一,未婚单身,说一句年轻有为也不为过。
林美言啊了一声,她有些意外,摇头,“我结婚了。”
“我爱人和岳大夫相熟。”
听到她结婚了,对方这才作罢,不过因着有岳大夫这一层关系,接下来不管是检查还是帮忙开药,对方态度都很好。
甚至还帮林美言单独冲洗了私密处,“你这里有些红肿了,我给你开一些药回去让你爱人给你擦一擦,不过——”
她顿了下,倒是提点道,“你们夫妻之间行房,让你爱人不要这般激烈了。”
林美言脸色唰的一下子通红,还热到恨不得要爆。炸的地步,她期期艾艾地点头。
那妇科大夫瞧着她这样,忍不住摇摇头,“新结婚的面皮薄,把你爱人喊进来,我交代他便是。”
林美言想说不用,她可受不了这种场景。可惜,在门口守着的于江海早已经听到动静,他迅速走了进来。
那妇科大夫在瞧着是他的时候,还意外了下,“你是江海地产的于总?”
他们之所以知道他,还不是因为岳大夫找了一份兼职,给江海地产的于总当家庭医生,一个月的工资比他们在单位要高三倍还不止。
他们这些人怎么能不羡慕呢。
于江海嗯了一声。
那女大夫犹豫了下,不过到底是秉持着大夫的职业操守,还是全程交代了一遍,“你媳妇皮肤细腻,那地方也比较嫩,你们平日同房的时候,你注意一些,不要使着蛮力横冲直撞。”
“她哪里都肿了一大片。”
于江海还真不知道这些,他转头去看林美言。林美言把头低的低低的,白腻的脸蛋爆红,瞧着她那样子恨不得找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才好。
于江海看到她这一副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他嗯了一声,朝着女大夫细细地询问起来。
女大夫说了几个注意事项,他一一记录下来,到了最后女大夫瞧着他能听进去,便多说了两句,“最有效的办法还是戴计生套,这样对女性身体的损伤也能降低不少。”
于江海表示自己知道了,起身的时候和对方道谢之后,他看了一眼沈秘书,沈秘书秒懂,在于江海和林美言离开后。
沈秘书则是落在最后,特意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后,给那女大夫单独封了一个大红包,“陈大夫,这是我们老板一点心意。”
陈大夫刚准备拒绝,沈秘书便继续说了,“往后我们老板娘就承蒙你多照顾了。”
岳大夫是个男大夫,相比起来看病肯定没有妇科女大夫方便。
陈大夫愣了下,“我不要红包。”她把红包推过去,这让沈秘书百思不得其解,这天底下还有钱送不出去的?
陈大夫犹豫了下,到底是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家老板还要家庭医生不?”
“岳大夫能做的活,我也能做!”
这年头医生的工资低,想靠着那点工资养活全家显然不现实,像是岳大夫的那个兼职金饭碗,她就很喜欢啊。
沈秘书还没回答,岳大夫就探头进来,他一脸幽怨,“陈芳,我给你介绍病患,你挖我墙角,这不地道啊。”
陈大夫也不尴尬,“你看男病人,我看女病人。”
“妇科的活你抢不走,你的活我也抢不来。”
“我们各司其职。”
岳大夫,“成交!”
倒是答应的干脆,这让陈大夫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岳大夫会骂骂咧咧几句呢,哪成想倒是没有。
反而还很大度介绍她过来,陈大夫去问沈秘书,“沈秘书,不知道我能不能当上江海地产的妇科家庭医生?”
这——
沈秘书还真一时半会回答不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需要找我老板汇报才行。”
陈大夫点头,“我不着急,等有结果了,你让岳大夫给我带一句话就行。”
“家庭医生我非常乐意干!”
干的就是家庭医生。
这让沈秘书怎么说呢?
他朝着对方点头离开后,于江海在陪着林美言拿药。其实这种事情哪里轮得到于江海做啊。
他一声吩咐就会有人来代替了,但是于江海不愿意,他和林美言一起哪怕是做十分微末的事情,他也是高兴的。
等拿完药出来后,沈秘书便快步走了过来,“老板。”他在于江海面前低语了片刻,于江海微微皱眉,不过很快就给了答复,“可以。”
沈秘书应了一声,“那我去和陈大夫说一声。”
“说什么?”
等沈秘书离开后,林美言忍不住问了一句于江海,于江海轻描淡写,“之前给你看病的陈大夫,想来江海地产做家庭医生。”
其实,不是的。
她是想来给林美言做单独的妇科医生。林美言听完,她下意识地蹙起眉尖,“给我吗?”
于江海握着她手,在前面带路,他这人生得高,肩宽背阔,气场冷峻,他只往前面一站,便替她遮住了来往的行人碰撞。
面对林美言的询问,他嗯了一声。
林美言被他牵着走,她仰头看着他,“不用的,我若是生病了自己来医院看便是。”
“况且人,哪里有一直生病的。”
于江海看着医院大厅内来来往往的病患,他皱起的眉头几乎能夹死一只蚊子,“医院没有家庭医生方便。”
“更何况。”他回头把林美言往怀里带了几分,刚好避开了一个病人的碰撞,他说,“家庭医生也花不了几个钱。”
胡说的。
医生一个月有一百三的工资,而于江海给家庭医生的工资是市面上的三倍,一年就是三千多。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三千多赚都赚不到,更别说养一个家庭医生了。
林美言还想说些什么,于江海凝视着她,“言言,医院人来人往,我不放心。”
“更何况,真看病起来私密性很重要的。”
而不是像是现在这样,在医院四处乱晃,他们头一天来医院恨不得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
林美言抿着唇,到底是没在拒绝。
于江海带着她拿完药去了岳大夫的办公室,岳大夫已经安排好了,他冲着于江海说,“于总,你随我来手术室。”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回头去看林美言,“你在这里等我一会。”顿了顿,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很快。”
林美言瞬间反应了过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着了于江海的手,“真的要做吗?”
她仰头看着他,一双秋水的眸子里面满是不赞同。
从于江海这个角度看她,面庞小巧,白皙细腻。尤其是那一双明亮的眸子能把人的心都给看化了去。
“小事情,很快等我回来。”他抬手摸摸她的头,“不要担心啊,言言。”
林美言没说话,她抬手揪着他手腕就是不肯丢开,“于江海。”她还试图劝说两句,但是于江海却心意已决,“我问了岳大夫,最快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在外面等我一会好吗?”
他凝视着她,语气很温柔。
这是岳大夫从未见过于江海的另外一面,他有些吃惊,心说于总在林知青面前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怎么说呢?
就像是百炼钢成绕指柔一样。
林美言慢慢地松开了于江海的手,她一脸担忧,于江海安慰她,“岳大夫很厉害,也很专业,不用担心。”
林美言去看岳大夫,岳大夫点头,一脸严肃,“十年操刀手。”
“从未出过错。”
当然,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一毕业就进江城人民医院了。说到底,能年纪轻轻进这个医院上班的大夫,都是同一批的佼佼者。
林美言这才没说话,她目送着于江海进了手术室,她则是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条椅上,安静地等待着。
沈秘书去要了一杯水过来,林美言就着水把之前陈大夫开的药喝了进去。
沈秘书瞧着她忧心忡忡,便安慰道,“我老板一直都有这个想法,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实现而已。”
林美言,“???”
听听,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沈秘书瞧着她不相信,便多说了两句,“真的,在老板没找到你之前,于院长经常给我老板介绍相亲对象,我老板为了一劳永逸,便想过来结扎。”
只是,那时候还没找到林美言,于江海不敢,他怕出意外。
“那现在呢?”
林美言问,“他现在不怕出意外了吗?”
沈秘书想了想,很认真道,“林知青,我想对于老板来说,他宁愿自己出意外,也不想您出意外。”
这才是于江海的本意。
他这话一落,林美言瞬间怔住,她心乱如麻。当然,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时之间,只有走廊道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她盯着手术室的门口,头一次觉得这时间有些太过长久了一些。
手术室。
岳大夫已经全副武装,他拿着银色手术刀,冲着于江海说,“于总,我这刀下去,您将来再想做复通就很难了。”
结扎手术容易做,难的是做复通手术。
手术床上的灯光有些刺眼,于江海闭目养神,声音冷静,“做吧。”
他不想第二次带着林美言来医院拿避孕药吃了。
至于计生套。
尺寸不合适,没必要硬挤。
岳大夫借着明亮的手术灯,看了他一眼,瞧着他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在心底也越发佩服对方起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对方是去谈合同去了,而不是来做噶蛋手术啊。
“于总,我先把风险都和您说清楚。”岳大夫面庞温润,很是专业,“一旦结扎后,您和林知青就无法再要第二个孩子了。”
言外之意,您和林知青这辈子就只有翘翘这一个闺女了。
于江海睁开眼,双眸深邃又平静,“嗯。”
“不影响使用吧?”
这话问的岳大夫都有些许尴尬,他握着手术刀,神色认真,“不会,我的技术很好。”
中西医结合,外科内科他都会,说一句全科大夫也不为过。
于江海双手叠放在小腹处,他神色凛然,声音淡漠,“开始吧。”
岳大夫点头,给他上了麻醉剂,在此过程中,他还在一直观察对方的表情,瞧着对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这才继续下去。
岳大夫很专业,应该说,这年头的大夫都很厉害,因为大夫少,一个大夫当十个大夫用。
岳大夫便是这样历练出来的,不过十五分钟就完成了所有步骤,他还十分恶趣味的在最后缝针的地方,打了一个黑色的漂亮的蝴蝶结。
他端详了片刻,忍不住有片刻得意。
他可真是个天才啊!
可惜,这种天才的地方可不能让患者看到了,他迅速善后后,这才冲着于江海说,“于总,您今天第一天做手术,还需要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确认没有问题后再出院。”
于江海睁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睑,也遮住了大半的情绪,他嗯了一声,起身便要穿衣服。
岳大夫抢先,“我来我来。”
他蹲下来就要给于江海穿裤子,于江海微微蹙眉,他不喜欢岳大夫这个动作。
“能让我爱人进来吗?”
他的嗓音有些嘶哑,许是麻醉后的效果,人也有片刻的不清醒,但是维护男人的清白,记得还挺清楚的。
岳大夫起身,他还拎着对方的裤子,解释说,“于总,大夫眼里没有性别之分。更何况,我们都是男人。”
于江海接过裤子遮住了自己的重要部位,“让我爱人进来。”
语气带着淡淡的命令。
岳大夫拗不过他,还是去了手术室门口,招呼了一声林美言,“林知青,你过来下,于总找你。”
这话说的林美言快吓死了好吗?
她还以为于江海在做手术的过程中出事了,她三两步走了过去,连带着脸色也跟着苍白了起来,“岳大夫,于江海出事了吗?”
岳大夫瞧着她,也忍不住惊艳片刻,跟一朵雨打栀子花一样脆弱,难怪于总这么把她放在心尖尖上。
岳大夫摇头,“没有,你进去帮他穿下衣服。”
“啊?”
显然,林美言有些跟不上对方的思路。
片刻后,林美言进了手术室,瞧着于江海躺在病床上,等她进来帮忙穿裤子。
林美言,“……”
林美言都忍不住道,“于江海,这裤子岳大夫也可以穿啊。”
干嘛非要她进来,真的差点没把她给吓死啊。
“我只要你穿。”于江海声音很平静,“只有你能穿。”
岳大夫听到这话,他心说,那他还给于总噶蛋了呢,他怎么不说,只有林美言能嘎呢?
真的是。
不分场合的洁癖!
矫情!
林美言听到这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过到底配合着对方给于江海穿了裤子,看到他伤口上绑着一个蝴蝶结时。
林美言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怎么了?”
于江海看不到,他身上的麻醉作用还没消失,所以弯腰不了。
林美言下意识地去看岳大夫,岳大夫也有些尴尬,他装作没看见,林美言这才摇头说,“没什么。”
言言和岳大夫之间有秘密。
当于江海意识到这里的时候,他心里是极为不爽的,好在林美言已经帮他把裤子穿好了。
她一边推着他出去,一边问岳大夫这几天的注意事项,岳大夫说,“就注意清淡饮食就好了,别吃酱油,鱼虾花生这类发物。”
“先留在医院观察一天,确认没有问题后再出院,出院内三个月不能同房。”
这下,于江海骤然抬头看了过来,那昏沉沉的目光此刻都跟着犀利了几分。
岳大夫,“于总,我说的是事实,还请病患遵守医嘱。”
“若是提前同房,很有可能伤害到你自身,也有可能导致这一次结扎手术白做。”
不等于江海回答,林美言便红着脸说,“我会监督他的。”
岳大夫心说,家属可比病患好说话多了。
林美言推着于江海出去后,她便忍不住道,“于江海,你要听大夫的话啊。”
于江海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不听。”
他这人的骨相生得特别好,眉骨高,眼窝深,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逆天的长,堪称一个睫毛精。
林美言都看恍了片刻,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问,“你不听大夫的话,你听谁的?”
“你的。”
这下,林美言也安静了下来,好在护士过来了,在给林美言他们带路,在于江海做手术的时候,沈秘书早已经把病房安排好了,就是单独的病房。
一人一间还有专门的洗漱室,这就很特殊了。
林美言推着于江海进去后,她看完那病房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挤在一个病房啊。
甚至,她当初生孩子的时候,也是一个病房住六个孕妇,吵的不行,也闹的不行。
而眼前的这个病房却分外安静。
林美言和沈秘书一起扶着于江海躺在病床上,沈秘书还不忘把江海地产的工作也带了过来。
一起过来的还有路清远,当然,他是从外面出差回来,想要找于江海汇报结果,结果江海地产没找到人,林记也没找到人。
反倒是在医院找到了,这让路清远上哪说理去?
“不是,老于,你怎么把自己整到医院来了?”
于江海没回答。
路清远退出去看了下门口的标牌,“男科。”
确实是男科病床没错了。
“不是,老于,你这结婚以后发现自己不行啊?”
听听这都离谱到哪里去了。
于江海皱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供应商都找好了吗?”
江海地产二期要开工了,前期的建筑材料等等东西都要准备齐全。毕竟,总不能开工了以后再去准备,那可一切都晚了。
要知道开工以后工人全部就位,就是不干活每天也都是大量的人工支出。
“都找好了,月底之前所有的货都会备齐。”
于江海要的就是这话,他嗯了一声,“日子定了吗?”
所谓的日子就是江海地产开工的日子,做建筑的人其实是有些相信玄学的,一般开工动工这种大日子,都会特意去挑选一个良辰吉日。
“九月一号。”
于江海听完,他微微皱眉,“一号我闺女要开学。”
他肯定要送翘翘上学的。
“幼儿园离江海地产二期那么近,你送翘翘上学之后,再过来参加动工仪式就行,不要紧。”
路清远倒是安排的好。
于江海嗯了一声,“那就暂定这个方案。”
“今天是八月二十六号,距离开工还有五天,这段时间你盯紧一些,别出幺蛾子。”
路清远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他们在谈论工作的事情,林美言很自然的出去了,她出去的时候,还提着一个暖水壶,刚好去开水房打水。
“你真想好了啊,结扎以后你这辈子就只有翘翘这一个闺女了。”
路清远瞧着林美言离开了,这才低声和于江海说这话。
于江海抬头,“嗯。”
“江海地产这么大的资产,你今后都给闺女了?”
这话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
于江海一旦结扎,意味着他以后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而江海地产这么一个诺大的商业帝国,也就没了继承人。
至于说翘翘也是他孩子,但翘翘到底是女孩子,女孩子长大后是要嫁人的。
那偌大的江海地产可就成别人家的了。
于江海能甘心把自己打拼了一辈子的东西给别人吗?
于江海,“你想说什么?”
他凝视着路清远,哪怕是两人相识相交多年,路清远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老于,别说你听不懂。”
于江海盯着他,“我的就是翘翘的。”
“我这辈子也只会有她这一个孩子。”
这话说的够明白了。
因为爱是亏欠,是弥补。
对于于江海便是。
路清远听明白了,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厉害。”
一般人真没这个觉悟。
“不要儿子了?”
连带着路清远自己都还是老思想,觉得家里的家业需要儿子继承,不是他老思想,而是传统是这样的。
于江海闭上眼睛,语气淡漠,“我有翘翘就够了。”
一个孩子就足够了。
林美言忘记拿东西了,又转头过来拿钱,她走到病房门口刚好听到这话,她立在门口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于江海。”她喃喃道,“对不起啊。”
她不该那么做的。
林美言像是逃荒一样离开了病房门口,立在窗户口看着外面一览无余的天空,内心百感交织。
很早之前她就知道于江海会是一个好爸爸,可真当亲耳听到他这话后,她还是会为翘翘感到庆幸。
起码从选爸爸的角度来看,她给翘翘选的这个爸爸没错。不是所有的父亲都能够坚定不移地,只要一个闺女的。
也不是所有的父亲,都能愿意把自己庞大的家产都给唯一的闺女的。起码,在这里于江海他便是例外。
林美言站在原地许久,这才提着暖水壶去了开水房,只是她刚打好水正准备出来时。
遇见了一起过来打水的于母。
四目相对。
于母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还不等林美言回答,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你是来看望我家老于的?”
她还有点高兴,“林同志,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我家老于和江海之间的矛盾点就在你身上,你肯来看望我家老于,我是真的——”高兴。
这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被林美言打断了,“不是。”
“什么不是?”
于母愣了下,林美言没多解释,只是迅速给暖水壶盖上盖子,转头提着就要离开。
于母追出来,“你不是来看望我们家老于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可是高干病房。”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在这一层。
林美言脚步一顿,她回头看了一眼于母,“我不是来看望于同志的。”
她丢下这一句话后便离开了。
于母瞧着她走了,还有些纳闷,她也打好了水回到了病房,刚一进门她便冲着于父说道,“老于,你知道我刚在这里看到谁了吗?”
“谁?”
于父还有些意外,他在这里住了一周多了,如今明显感觉到身体恢复了不少。
于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谁。”
她怕自己提起林美言这三个字,自家老伴又开始发脾气了。
她瞒得住,但是于清雅咋咋呼呼的却进来了,她手里还提着去食堂打好的饭菜,一脸震惊的进了病房,“妈妈妈妈妈,你知道我刚在病房看到谁了吗?”
于母想拦着已经来不及了,于清雅跟连珠炮一样,噼啪就是一阵说,“我在旁边竟然看到了嫂子。”
嫂子这两个字刚一喊出来,于母和于父同时看了过来,于父皱眉,“林美言?她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这于清雅哪里知道啊?
她顿时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于父也反应了过来,他去看于母,“你刚遇见的也是林美言?”
这会瞒不下去了,于母只能点头,她嗯了一声,“是她。”
“不过,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高干病房普通人根本进不来。”
这话问的好。
“清雅你去打听打听。”于父张口就是吩咐,于清雅不乐意,“我不去打听,万一打听到不好的,我是告诉你还是不告诉你?”
“爸,你安心养病便是,你管人家做什么?”
其实,她是想喊嫂子来着,但又怕刺激到于父。
于父瞪了她一眼,自己跳下床,“你不去我去看。”
于母和于清雅自然又是一阵阻拦,最后于清雅没办法,她只能答应下来。只是等她转了一圈回来后,于清雅脸色有些古怪,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来。
恰逢护士过来给于父打针,瞧着于父在这里,护士还调侃了一句,“于院长,您儿子对您儿媳妇可真好。”
谁说不是呢。
医院就这么大,于江海上午结扎,下午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医院。
于父压着脾气问,“怎么说?”
“您还不知道吧。”护士笑盈盈道,“您儿子为了您儿媳妇不受怀孕的苦,上午便结扎了。”
这话一落,病房内瞬间一片死寂。
“你说什么?”
于父忍不住道,“你说什么?!”
一连着问了两遍。
护士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嗫嚅了下,“就是于总结扎了啊。”
于总他们都认识啊,于父当时送来抢救的时候,都是于总在医院守着呢。这一来二去,大家自然也就混了个脸。
这一次,于父就是想听不见也难啊。
他脸色极为难看,等护士离开后,他一把拔掉自己手背上的针头,噗嗤一声,鲜血溅出去老远。
于母惊呼,“老于,老于!”
她试图去扶着于父,但是却被于父一把推开了,他像是一头年迈的老虎,横冲直撞的往外去。
“别拦着我。”他回头看着于母,“我不信,我不信,你儿子结扎了。”
“你信吗?”
他家江海今年才三十出头,这么年轻,有那么好的前程和事业。
他怎么会结扎啊?
怎么会?
于母也不信,被于父这一问,她到底是没在阻止,于父拄着拐杖一路从病房出来,问清楚了病房后。
他便来到了于江海的病房。
病房内,林美言打了热水过来,给于江海擦了脸和手,于江海基本上把工作忙的差不多了。
他很喜欢这种和林美言独处的时光,他也喜欢林美言事无巨细的照顾着他。
不,与其说林美言来照顾他,不如说他更喜欢林美言满心满眼都是他。
想到这里,于江海握着了林美言的手,“不用忙了,坐下来休息一会。”
林美言嗯了一声,于江海让沈秘书找来了指甲钳,他也闲着没事,便抬着林美言的手替她剪指甲。
她的指甲生得粉嫩透着光泽,很是漂亮,像是上好的珍珠贝壳一样。
于江海有些爱不释手,林美言则是有些无奈,“于江海,你是病人啊,我不是病人。”
哪有让病人照顾她的道理。
于江海专心替她剪指甲,每一处都很细致,“疼吗?”
林美言摇头,于江海慢慢道,“以前你的指甲都是我剪的。”
“以后也还是我剪。”
“哪怕你住院?”
“嗯,哪怕我住院生病生老病死。”他看着林美言的眼睛,“言言,只要我在。”
——只要我一直在。
他的目光太过滚烫,林美言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她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情绪,“于江海。”
“你不必这样的。”
声音呢喃。
她觉得自己好像当不起对方这般沉重的爱。
于江海握着她的手,很是喜欢地低头啄了下,很轻像是蜻蜓点水一样,“我乐意。”
声音低沉,还透着几分曼妙的滋味。
他这是乐在其中。
这让林美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仰头去看于江海,才一天而已他便起了一层浓密的青胡茬。
林美言突然问,“带刮胡刀了吗?”
于江海摇头,“在家。”
林美言似乎有些失望,“那等我回去收拾住院的东西,一起带过来。”
于江海闷闷地笑了笑,“你要给我刮胡子吗?”
“嗯。”林美言柔声道,“不行吗?”
“行。”于江海捉住她的手,饶有兴致,“那我现在不能动,你要给我喂饭吗?”
林美言视线下移,在他病号服裤子中间的位置停留片刻,她语气有些窘迫,“于江海,你是结扎,又不是断手,怎么就不能吃饭了?”
“可是我就想你喂。”
空气中好像瞬间安静了下来,林美言的脸有些热,试图挣开,“于江海,你有点不讲道理啊。”
于江海不丢手,他只是凝视着她,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若是细看,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欢。
林美言到底是败阵下来,好一会,她才声音飘忽道,“喂喂喂喂,喂到你长生不老。”
这话于江海爱听,他说,“好。”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两人对视着,直到病房的门突然被暴力推开了。下一秒,带着蓬勃怒气的声音响起,“于江海!”
“于江海,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结扎的?!!”
第37章
于江海是于家三代单传,唯一的儿子。
他一结扎,就意味着于家的香火断了。
于父心里那点算盘,也跟着打空了。在他眼里于江海虽然和林美言结了婚,可这个世道,离婚也不是不可能。
只要他们离婚,按照儿子的家世和事业,就算是再婚那也是香饽饽。
不过,当香饽饽的前提是他儿子还能有生育能力,只有这样他才能达到联姻的标准。
那些和于家家世相当的人家,图的不就是嫁给于江海以后,将来再生下一个属于两家的孩子,把两家绑得更紧吗?
可是于江海的结扎,把这一切的幻想和布局都给打散了。
也不外乎于父这般动怒。
于江海骤然抬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要把林美言护在身后。可他忘了,此时此刻的他是在病床上。
他微微起身前倾,一把拽过了林美言把她遮挡在身侧,这才抬头看向于父,神色平静,“父亲,你这般动怒做什么?”
他竟是连一声爸爸都不想喊了。
于父立在门口,拄着拐杖,浑身气得发抖,“孽障,谁让你结扎的?”
还是这个问题。
于江海扯了扯嘴角,他神色不变,“我。”
于父却不信,他转头去看林美言质问,“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她怂恿你结扎,怂恿你断我于家的香火?”
于江海扯了扯唇,“父亲,你觉得别人能强迫我吗?”
于父听到这话,有些站不住了,瞧着整个身体又要往后仰。于母一把扶着他,带着几分哀求,“江海,江海。”
“你不要再气你爸了好吗?”
“当妈求求你了。”
于父的身体如今经不起二次波折了。
于江海垂着眼,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明明是最狼狈的时候,偏偏那张脸冷得吓人。
“妈。”他声音不高,“我没气他。”
“是他自己非要来气自己。”
于母嘴唇动了动,竟是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于父气得发抖,“你还敢说?”
“我为什么不敢说?”于江海抬眼,“我做手术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于家的儿子!”于父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没有关系你会结扎?你不是为了她你回去结扎?!!”
走廊里有人听见动静,探头往里看。
沈秘书站在门口,脸都白了他一边陪笑,一边把人往外挡,“没事没事,家里人说两句话,病人需要静养,大家都散了啊。”
说是散了,可谁真舍得散?
于院长住院本来就不是小事。于总上午结扎,下午于院长闯到儿子病房里吵架,这种热闹谁不想听两耳朵啊?
护士站那边几个小护士互相看了看,都没敢过来。
岳大夫倒是听见了,他捏着病历本过来,刚要开口劝瞧着病房里的阵仗,又把嘴闭上了。
于家这父子俩,谁劝谁倒霉,还是当热闹先看看吧,免得惹火上身。
病房内,被提及的林美言站在病床旁边,她手里还拿着刚拧干的毛巾。
于江海方才把她拽到身侧,那一下用力太急,扯到了伤口,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林美言看见了,她条件反射地去扶他。
可手刚伸出去,于父冰冷的目光就扎了过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她,“林美言。”
林美言动作顿住。
于江海几乎一瞬间便护着她,抬头目光犀利,“你有什么事情找我便是。”
“你喊她做什么?”
于父瞧着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敌对势力,却这般护着对方,他心里痛的要命,却只当没看见,他盯着林美言,一字一顿地质问,“是不是你?”
林美言抬头。
于父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后的怒火,连带着那点读书人的体面都碎了个干净,他大吼道,“是不是你撺掇他的?”
“是不是你让他去结扎的?”
这话一出,于母也看向林美言,带着几分怀疑的态度。
于清雅站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食堂打来的饭盒,听得脸色一变,“爸,这话不能乱说吧?”
“她不让,他能去?”
于父用拐杖指着林美言,“江海从年少到现在最听不得她受委屈,她要是不想要孩子,江海会舍不得她吃药,会舍不得她怀孕,会舍不得她再受苦。”
“她太知道怎么拿捏江海了!”
说到这里,于父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宛若带着雷霆之势,“是不是你?!!!”
瞧着那模样,恨不得能把林美言给生吃了去!
林美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攥着衣角没说话。
于江海的神色也冷了,“父亲。”他叫得很淡,“别把你那些算计人的心思,安在她身上。”
于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笑道,“我算计人?”
“你说我算计人?”
“你现在躺在这里,你身上少了一样男人最要紧的东西,你还在替她说话?”
“于江海,你还是不是男人?”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于母闭了闭眼,声音尖利地喊了一声,“老于!”
于清雅也忍不住,“爸,你别说了。”
于父不听,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心口发疼。
他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聪明,出息,有手腕,有前程,原本可以替于家往上再走一层。
可现在呢?
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当年离开过他的女人,他竟然把于家的后路都断了。
于江海没有被这句话激怒,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落在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凉薄,“我是男人。”
于江海看着于父,神色平静,“所以我不让我的女人去吃伤身体的药,不让她再被人拿孩子压着,不让她为了我再受一次苦。”
“这不是男人该做的吗?”
于父胸口一堵。
于江海继续,精准扎到他的七寸上面,“不像你——”
于父眼睛猛地睁大。
“你一辈子让妈生,让妈流。”于江海的声音不重,却一句比一句冷,“要不是后来医生说她再怀就会没命,你是不是还要让她继续生?”
于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她踉跄了下,显然是没想到这种事情于江海竟然还记得。
于清雅也愣住,这件事于家很少有人提。
于母年轻时身体好,后来却亏得厉害,生了于江海之后,又怀过几次最后都没保住。
那时候于父嘴上说的是缘分不到,可家里谁不知道,他想要多几个儿子,想让于家枝繁叶茂。
于母那个时候年轻也顺从,一碗一碗安胎药喝下去,一次一次从床上躺到脸色发青。后来医生说不能再怀了,再怀命都要搭进去。
再到后面有了于清雅,也算是老蚌含珠。医生当时说她不能再生了,子宫壁太薄了,再生随时会要命。
但是于父想赌一把,想看看最后一胎是不是儿子。可惜生下来是个闺女,但是好在前头有个带把的,于父也就勉强接受了。
毕竟到头来也算是儿女双全。
只是,这件事过去了好多年,于母没想到儿子竟然一直记得,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发抖,“江海……”
于父却见不得她这样,他手里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色厉内荏道,“你现在是在指责你老子?”
“我是在告诉你。”于江海抬头,“你那一套到我这里没用。”
“我不会让言言走我妈的路。”
“也不会让言言吃我妈吃过的苦。”
这话一落,病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于父,“你不让林美言走你妈的路。”他冷笑中带着几分讥诮,“我起码还有你这个儿子,你有什么?于江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
于江海靠在病床上,他双手交叉在小腹的位置,神色平静,一字一顿,“我有翘翘。”
“呵——”
于父冷笑一声,“你有翘翘?于家的香火是靠谁继承的?我起码还有你,而你有翘翘?翘翘是谁?她是一个女儿,女儿这辈子注定要去嫁人,要去继承别人家的香火,你有翘翘?于江海我告诉你,你有翘翘有什么用?”
“你结扎了,斩断了自己的后路,你将来必定断子绝孙!”
这是来自于父亲最狠毒的诅咒。
可是,对于于江海来说却不觉得是诅咒,他抓着了林美言的手,当着于父的面十指交握,他抬眸,眸色深沉,“父亲,你知道我没找到言言之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这辈子断子绝孙,那是我该得到的。”
病房内的空气似乎先凝固了下,不,是停滞了下。
于父的呼吸如同风箱一样,他几乎是歇斯底里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于江海紧紧地握着林美言的手,他抬眸,神色认真,“对于你来说,断子绝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但是对于我来说不是。”
“我说过,我有翘翘就够了。”接着,他话锋一转,“更别说,我如今是林家上门女婿,翘翘姓林,不姓于。”
“父亲,于家到我这一代已经断子绝孙了。”
“你应该高兴才是。”
这是父子两人之间最为强硬的对抗。
于父气到额头青筋直跳,他甚至有些口不择言,“翘翘是于家的孩子!”
他大吼,“翘翘是于家的孩子!!!!”
“于家没有断子绝孙!”
在这一刻,他不嫌弃翘翘是林美言生的了,也不嫌弃翘翘是女儿了。他只知道一点,他儿子结扎了不能生了,而翘翘会是于家最后的血脉。
“她是我的女儿。”于江海纠正他,“她身上流着于家的血!”
“她姓林,她叫林翘翘。”
林美言手指猛地一颤,她骤然抬起头,那一双眼睛里面已经透着几分水光。
于父也彻底愣住了,他抬手指着于江海,颤颤巍巍地问,“你说什么?”
于江海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说翘翘现在姓林,以后如果她长大了,自己愿意改,我不拦着。”
“但在她能自己做决定之前,她跟着她妈妈姓。”
“谁都不能逼她。”
于父胸口剧烈起伏,他终于明白了,于江海不是一时冲动,他结扎不是只为了林美言,也不是只为了不让林美言吃药。
他是把所有路都想过了。
从离婚,再娶,联姻,再生孩子,让翘翘改姓回于家。
他全都堵死了,堵得干干净净。
让他退伍可退。
于父的手在抖,拐杖都快握不稳,他声声泣血,“于江海,于江海!!!”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你为了她们母女,连祖宗都不要了?”
“祖宗若是只认儿子,不认女儿。”于江海抬头眸光晦涩,但是那眼睛深处的光,却分外决绝,“那不要也罢!”
病房里静得可怕,于清雅看着自家大哥,忽然觉得他陌生,又觉得他好像本该如此。
她从小就知道大哥和她不一样,也和于家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很聪明,也很冷静,他是天才,生来就是天才,他认准的事情更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是以前他认准的是读书,后面于家破败了,全家从高处跌落成泥,于江海的目标便改了,他一直想把于家从那些破败日子里拽出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认识了林美言,他从天之骄子跌落成泥,成了疯子,成了臭老九。
他身上没有了往日家世光环,也没有了天才的学霸光环。有的只是普通,平庸,可怜,甚至还有些自暴自弃。
林美言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伸手一把把他从阴沟里面拉了出来,拉着他一步步朝着前面走。
她塑造了一个全新的于江海,让于江海彻底喜欢上她以后。她却忽然之间消失了,如同空气一样,彻底消失在于江海的生活当中。
她走了五年,于江海发疯了五年,找了五年。
如今,他好不容易找到她,没有任何人能够拆散他和林美言。
谁都不行。
包括于父。
于清雅甚至说不出来劝告的话,在此时此刻,她得承认她既觉得父亲可怜,也觉得大哥可怜。
他们都好可怜。
各自为了自己的执着,和对方杀得头破血流。
于母再也忍不住了,她哭得伤心,“江海,你非要这样和你爸说话吗?”
于江海看向于母,眼神终于缓了些,“妈,我已经退过一次了。”
于母一怔。
“那一次,我不知道所以我没拦住,我弄丢了她五年。”他强调,“妈妈,我弄丢了她五年。”
在说这话的时候,于江海的眼睛深处,已经带着点点泪光,他看着于母,神色平静到死寂的地步,“妈妈,你看看我,你也看看言言。”
“我求求您看看我和她之间的不易。”
“我没有在意气风发的时候遇到她,我也没有在有于家光环的情况下遇到她,我遇到她时,我不是天骄子啊,我是臭老九啊,那时我快死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帮我,甚至包括你们。”
“只有言言,只有言言把我从沙滩上拉回来的,也是言言把我从死神身边抢回来的。”
“妈妈,她一没有图我有钱,二没有图我有权,三没有图我飞黄腾达。”
“她跟着我的时候,只有十八岁,妈妈,她自己也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于江海说到这里,眼泪骤然跟着落了下来,“妈妈您也是女人,您比谁都知道女人怀孕生子的艰难。更何况,言言当初离开我的时候,未婚已孕回城,且父亡母改嫁,没有落脚之处——”
“在这种情况下,她一个人回到江城怀孕生女,一个人顶着流言蜚语,谩骂嫌弃,她养了翘翘四年。”
“四年啊。”
于江海现在光提起来林美言过去的经历,他都会觉得心痛到无法呼吸的地步,仿佛被凌迟一样。
“妈妈。”他眼睛通红,平静地喊,“您也有女儿,如果清雅落到这个局面,您会不会有片刻的心痛,怜惜她?”
于母神色怔忪,不知道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了,她转头去看林美言。此刻,林美言低垂着眉眼,让人看不出神色。
唯独,她低头的下巴处,一颗又一颗的眼泪往下掉。每一颗都砸在于江海的手背上,烫得于江海无法呼吸。
他像是最后一次喊于母了一样,“妈妈,我不求您站在我这边,我只求您在我和父亲对抗的时候,您不要偏心。”
“您只看到了我父亲的不容易,谁又看得到我家言言的不容易?”
“谁又能看到我的不容易?”
于母骤然失声,她一点点丢开了扶着于父的手,嘴唇发抖,眼泪啪嗒一下落下来。“江海,我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了。”
她本来想说,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可是听完这些,她觉得连她自己都有些说不出口了。
说不出口啊。
她的儿子是个苦命的人,林美言又何尝不是呢?
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的那些经历但凡是放在清雅身上,于母是只要想一想就会心痛到要命的地步。
于母放弃了,在这一场父子对抗里面,她第一个选择举了白旗,她放弃了。
既不支持丈夫,也不支持儿子。
她选择当一个中间人。
一直沉默的于父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粗,像是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好。”
“好啊。”
“江海,你拿感情牌来打你妈这里,不愧是我的儿子,这一招走的真好。”
于江海看着他,他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能够如此冷血。
他看不到他的难处。
他也看不到美言的难处。
他只能看到眼前的利和权,他只要于家走的更高更远。
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牺牲。
于江海,“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把感情当牌来打。”起码他不是的。
林美言也不是。
于父好像没听见一样,他的目光越过于江海,落在林美言身上,他看到了于江海的软肋。
也看到了林美言的软肋。
“你们不是有孩子吗?”
林美言心头一沉,于江海的眼神也冷下来。
于父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死命一击,“翘翘是江海唯一的孩子。”
“也是我于家唯一的血脉。”
“她必须认祖归宗。”
“她必须改姓于。”
“她的户口、学校、将来,全都要由我们于家安排。”
这是他的退步,于江海结扎了,那么翘翘将会是他唯一的血脉。
这一点血脉必须回归于家。
林美言握着毛巾的手一点点收紧,毛巾里的水被她攥出来,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她抬头时,眼角的泪还没有落下,透着几分仓皇,她声音尖利,“不可能!!!!”
“想要翘翘回于家,除非我死!!!!”
她能接受于江海,那是因为于江海在这一件事中也是受害者,但是于江海要把她的女儿带回于家。
那她可能连于江海都不想要了。
于父冷冷看她,“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林美言抬头,脸色白得厉害,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翘翘是我生的,是我养大的。”
“她四岁之前,你们于家没有给她换过一块尿布,没有喂过她一口饭,没有在她生病发烧的时候抱着她去医院。”
“现在知道她是于江海唯一的孩子了,就要来安排她的人生?”林美言扯了下唇,“于同志,你们于家人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
于父被这句“算盘”刺得脸色铁青。
林美言把毛巾放回盆里,声音依旧柔柔的,可每个字都带着刺,“我当年让你安排过一次。”
“那一次的教训够我记一辈子。”
“翘翘的事,我不会再让你们插手。”
于父还想说什么,岳大夫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把病历本往门上一拍,“行了。”
这一声不算大,却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岳大夫皱着眉,“一个刚做完小手术,一个心脏病刚抢救过来,你们于家是嫌医院床位太多,想父子俩一块躺着是吧?”
沈秘书差点没忍住给岳大夫鼓掌,他不敢,他只能在心里给岳大夫磕一个,还是大夫敢说啊。
于父脸色难看,“岳大夫,这是我们的家事。”
“到了医院就是我的事。”岳大夫半点不怵,“你现在心率多少你自己知道吗?于总刚做完手术,情绪也不能这么起伏。你们要是真想吵,签个后果自负的字,出院吵。”
于母一听,她被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扶住于父,“老于,我们先回去。”当然,这里面也有几分是为了儿子的安全。
于父不走,他死死盯着于江海,“翘翘必须回于家。”
于江海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酷,“你可以试试。”
这五个字落下来,于父忽然觉得心口一窒。他知道于江海不受他的任何威胁,他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满海岛找人的少年了。
他现在有钱,有人,有手腕。
真要争起来,于父未必争得过他。可正因为知道,于父才更觉得不甘,于家养出来的儿子,最后竟然站在他对面,护着林家的女人和林家的孩子。
于父手里的拐杖抖得厉害。
于清雅怕他真倒下,赶紧上前搀住另一边,“爸,先回去吧。”
“你要真又倒下,我哥更不可能听你的。”这句话倒是比什么劝都有用。
于父喘着粗气,最后到底被于母和于清雅扶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林美言一眼。
那一眼没有了刚才的暴怒。
反而更沉,像是透着几分老谋深算。
林美言被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于江海下意识地把她拽到身后,“到我这边。”
好在门被关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秘书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主打一个他就是守门员,坚决不进去!
倒是岳大夫走进来,先是询问,“伤口有没有扯到?”
于江海神色淡淡,“没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岳大夫没好气,“躺下。”
于江海没动。
林美言低声道,“躺下。”
于江海这才慢慢躺回去。
岳大夫,“……”
行。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人不是不听大夫话,是不听除了林美言以外任何人的话。
岳大夫检查了一下,确定没出什么大问题,这才松口气,“这几天别折腾,别生气,也别乱动。”
他说完,又看了林美言一眼,语气更重,“家属盯紧点。”
林美言点头,“好。”
岳大夫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回头说,“还有,结扎不是当天就万事大吉了。恢复期间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尤其你们年轻夫妻。”
“为了保险起见,起码三个月内别同房,就算是真忍不住了要同房,也记得戴一些避孕套。”
“对了,我们医院计生科有免费发放的避孕套,记得去领下。”
听到这话,林美言脸一下子红了,还热得厉害,她感觉自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于江海倒是神色不变。
岳大夫本来想说得更明白些,但瞧着林美言脸红,又不好意思太直白,只能咳了一声,“总之,最近别胡来,后面一段时间也要避着点,别仗着做了手术就什么都不管。”
林美言和于江海听没听懂,沈秘书不知道,但是他是听懂了。他低着头努力把自己当成死人,没听见没听见,他是一棵树,什么都没听见。
岳大夫走了以后,沈秘书也打算溜,谁知道于江海喊住他,“沈秘书。”
沈秘书立马停下脚步,他回头恭恭敬敬,“老板。”
于江海,“你送言言回林记拿点东西送过来。”他来之前没想到做个结扎手术还要住院,这边什么都没有。
沈秘书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他立马点头说是。林美言回去后,自然是被一阵询问,应付完家里人。
她瞧着林记生意还不错,便冲着沈秘书说,“沈秘书,你先把东西送过去,我把这几个客人的菜炒了以后,晚点再去。”
叶秋菊和顾开华虽然也会开店做生意,但卖的大多数都是凉菜卤菜凉面这些,真要是到了炒菜,反而拿手的还是林美言。
沈秘书一听顿时有些犹豫,“林知青,我若是单独回去我老板怕是不高兴,不如这样,我在旁边等着您?”
本就是五点多,正是饭点。
林美言想了想,“也可以,刚好我也把于江海的那一份病号饭给做了。”
自家开饭店,还让于江海吃什么食堂?
林美言一连着炒了六七个菜,身上还带着烟火味,她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一个澡,这才把林记交给了叶秋菊和顾开华。
她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于江海靠在床头处理工作,听到动静看了过来,林美言笑了笑,把饭菜提过去,“林记有点事耽误了。”
“饿不饿?”
于江海点头,林美言拿了粥出来,就是纯粹的白粥,但是加了两个咸鸭蛋,很是清淡。
于江海看到饭菜就皱眉,他不喜欢清淡的。
林美言倒是丝毫不怵,“岳大夫说,刚做手术要吃清淡的饮食,等明天出院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这一次,于江海倒是没说什么,林美言喂他,他就安安静静吃饭,一口粥一口咸鸭蛋,吃得干干净净。
林美言习惯性来了一句,“真棒。”
这是把于江海当做翘翘来对待了,她这话一落,两人都跟着安静了一瞬间。
四目相对。
林美言收拾了碗筷,“早些休息吧。”
于江海捉着她的手不松开,“你陪我睡。”
林美言看着那一米二的病床,她头疼,“这么窄,睡不下两个人,我睡旁边。”
“不要。”
跟个小孩子一样。
最后林美言没办法,她把碗筷都交给了沈秘书,又去洗漱后,这才躺在了于江海旁边。
一米二的床实在是太窄了,于江海侧着身,她也需要侧着,两人抵足而眠。
林美言做梦被鬼子追杀,被手枪抵在腰间抵了一晚上,等早上醒了,瞧着自己身后的硬东西。
她揉了揉眉心,“于江海?”
抬手推了推他,于江海醒了,他还有一种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感觉,哪怕床只有一米二,哪怕睡觉需要两人都侧着。
但是对于江海来说,这是他这么多年来难得睡得好的夜晚。
于江海低头看着她,很自然的在她额头上啄了下,温柔似水。
很难想象这种表情是从于江海身上展现出来的,林美言顿了下,她柔声道,“起来了,一会要查房了。”
倒是没提腰后手枪的事情。
于江海嗯了一声,很自然地先下床,麻醉过了以后他今天能行动自如了。只是,一早上刚睡醒的反应有些大。
他的眸光在林美言睡衣那宽大领口处看了下,目光晦涩,林美言低头一看,大片大片白腻的肌肤露着。
她瞪了他一眼,“你结扎了!”
于江海这才收回目光,“很快了。”
很快什么?
他没说完就转头进了卫生间,林美言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才明白,她忍不住啐了一口,“色胚!”
等到七点的时候,他们两人都洗漱过后,岳大夫也来查房了,简单的检查了于江海的恢复情况。
“没啥大问题了,今天就办理出院,只是记住我之前的医嘱,一个月内不同房。除此之外,前期还要记得避孕,都记得了吗?”
这话是说给林美言听的,她点头,有些羞涩道,“记住了。”
接下来就是沈秘书办出院手续,林美言则帮忙收拾东西,等所有的都收拾好后。
于江海便一起跟着出院,他到底是动了刀子的人,脸色比平日白一些,只是背脊仍旧挺得笔直,瞧着不像是病人,倒像是刚从会议室谈判生意。
出了医院,林美言还特意问了一句,“于江海,你是回江海地产,还是去林记?”
于江海看了下她,纠正,“是回林记,不是去林记。”
林美言心说这不是一样的吗?
不,这对于于江海来说,完全不一样。对于他来说,林记才是他的家。得了吩咐的沈秘书,一路开车往回去走。
车子经过街道办门口的时候,于江海忽然道,“停车。”
沈秘书一脚踩下刹车,“老板?”
林美言也看了过来,显然是有些纳闷,“在这里停车做什么?”
于江海摇下车窗,他看着街道办墙上那一排白底红字,“少生优生,夫妻同心。”
他沉默了片刻,推门下车,“你在车里等。”
沈秘书更茫然了。
林美言也跟着看过去,“你去做什么?”
“要不要我一起来?”
于江海知道她面皮薄,便摇头,“我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林美言见他拒绝的干脆,便不再跟着一起过去。当然,她也嫌热就是了,八月底的江城早上十点多,就跟烤炉一样。
外面太阳也大,相比起来,反而车内还凉快一些。
于江海下车后,直奔目的地。
街道办早上人不多,计生科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大姐,正拿着蒲扇扇风,瞧见于江海进来,眼睛先亮了一下,这男人个子高,长得也实在打眼。
只是他神色冷清,往窗口前一站,倒让人不好随便开玩笑。
大姐笑眯眯地问,“同志,办什么?”
于江海把结婚证放到窗口上,“领计生用品。”
大姐一愣。
她做这个窗口这么久,见过不少脸皮薄的小媳妇,也见过被媳妇推过来的男人,但像眼前这个这样,自己拿着结婚证过来,还能面不改色说出口的,倒是不多。
大姐拿起结婚证看了看,“林美言,于江海?”
于江海嗯了一声。
“你是她爱人?”
“是。”
干脆利落。
大姐翻开登记簿,嘴里还念叨,“林记那个林美言吧?我知道她,前些天开张,街坊都说她家卤鸭脖好吃。”
于江海没接话,大姐翻着翻着,手突然停住了,“咦。”
于江海抬眼,神色沉静,大姐把登记簿往回拨了半页,仔细看了起来,“你们家不是领过了吗?”
于江海搭在窗口上的手指微微一顿,“谁领的?”
“什么时候领的?”
“林美言啊。”大姐也没多想,把那一行指给他看,“喏,这不是写着吗?林美言,林记,已婚,于八月二十二号领一盒计生套。”
于江海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登记簿上的字不算好看,可林美言三个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日期也在。
于江海的目光凝在了那三个字上,许久都说不出来一个字,那日期就在他去医院之前的几天。
也就是说,他们那天同房的时候,家里是有计生套的。
外头热得很,蝉声一阵一阵地扑进来,窗口上的旧风扇转得吱呀响。
大姐见他半天不吭声,还以为他不好意思,笑了下,“你们年轻夫妻注意些是好事,女同志身体要紧,现在街道也提倡优生优育,能少受罪就少受罪嘛。”
于江海其实没听到计生科的大姐说什么,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一行字上。
林美言。
已婚。
领一盒。
她早就准备好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到了最后一步他其实是犹豫了的,他也去问了她。
有没有计生用品。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于江海仔细回忆了起来,这才惊觉林美言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她靠在他怀里,手指抓着他的衣襟,明明床头柜离得那么近,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于江海唇角极轻地动了下,却没笑出来。
大姐问,“同志,那你还领吗?”
于江海收回目光,“领。”
大姐麻利地从柜子底下拿了一盒出来,又让他登记。
于江海拿起笔,他的字写得很稳,遒劲有力,字迹张狂,一如他这个人一样。
于江海。
林美言的爱人。
写完这几个字,他把笔放回去拿起那只牛皮纸包,转身出了街道办。外面日头很大,大得于江海有些睁不开眼了。
他抬头望着那湛蓝色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认识枕边人了。
沈秘书坐在车里等得脖子都伸长了。
他瞧见自家老板回来,下意识要下车开门,可手刚碰上车门,就看见于江海脸色不太对。
不是生气。
也不是冷。
是安静得厉害。
沈秘书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把嘴闭上了,开了车门就立马跑到自己驾驶座上,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不看不管不听不参与。
主打一个能逃就逃。
林美言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于江海的外套,见他上车,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牛皮纸包上,那牛皮纸包她很熟悉。
因为在一周前,她和于江海领证后,她便考虑过这个。她现在这个年纪有了翘翘,已经不想再生孩子了。
但她和于江海之间肯定会有夫妻生活,她不是一无所知的少女,自然要提前准备。
林美言骤然抓紧了手指,指骨分明,白皙到可以见到青色血管,“于江海,你刚去做什么了?”
她还是抱着几分将信将疑的态度问了出来。
于江海把纸包放到腿边,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只对沈秘书道,“开车。”
沈秘书立马发动车子,车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美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选择了闭嘴,因为他没回答就是最好的答案。
林美言一路上脑子都在乱糟糟的,她在想要怎么和对方说这件事。
直到车子快到林记门口,于江海才忽然开口,“言言。”
林美言抬头。
他声音很淡,“你之前来这里做什么?”
不是问句。
林美言骤然抓紧了手,裙摆在她纤细的指头下被抓的起了褶皱,如同她的心一样,乱了。
前头沈秘书握着方向盘的手差点打滑,他恨不得自己现在聋了。
他现在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出事了出事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于江海瞧着林美言的神色,他垂眸看着那只牛皮纸包,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回去再说。”
林美言没说话,她神色怔怔,从街道办到林记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可是,这几分钟对于林美言来说,却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到了林记,于江海率先从车上下来,翘翘在门口守着绿豆水摊子,听到外面的动静,顿时抬头看了过来。
当看到是于江海的时候,她惊呼了一声,满是欢喜,“爸爸,爸爸,你出院了?”
于江海点头,顺势蹲下来抱起了翘翘,翘翘下意识地往后看,“妈妈呢?”
林美言落后了半步,她这才从车子上下来,她挤出一抹笑,“我在这里。”
翘翘欢喜的从于江海的身上跳下来,“妈妈,我好想你啊。”
在翘翘的眼里林美言永远都是第一位,甚至理所当然的排在了于江海的前面。
林美言和她亲热了一番,“妈妈也想你。”
“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听舅爷爷和舅奶奶的话啊?”
“听了。”翘翘点头,“我还写了作业呢。”
“真棒!”
林美言夸完她后,抬头一看于江海在等着她,她笑容微顿,冲着顾开华和叶秋菊说,“舅舅舅妈,我先陪着于江海上去一下。”
顾开华和叶秋菊不是傻子,也看出了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不痛快,便立马点头,“你去吧,这会店内反正不忙。”
林美言跟在于江海的身后,一步步上了楼梯,三分钟后,两人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两人谁都没开口,直到他们视线撞上。
两人视线撞上。
林美言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都绷得直直的,她下意识地站起来,“我先去收拾东西。”
她有点鸵鸟心态,想逃避。
于江海没说话,林美言把行李都给拿了出来。
于江海看着她把布包放到床头柜上,看着她把刮胡刀和毛巾拿出来,又看着她把换洗衣服挂进柜子里。
林美言做得很慢。
慢到她自己都觉得拖延,等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后,她还是不想过来,站在门口的位置,期期艾艾。
最后还是于江海先开口,“言言。”
林美言手一顿,她焦虑到去咬手指的地步。
于江海三两步走了过来,一把夺开了她要吃的手指,他低头凝视着她,声音发沉,“你去街道领过计生用品?”
他终于问了出来。
完完整整的问了出来。
屋子里的声音像是被这一句话压低了,林美言下意识地背对着他,不去看他,也不去做回答。
于江海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那天晚上,家里有对吗?”
有什么?
有计生套。
他们都心知肚明。
林美言闭了闭眼,她转过身,“是。”
于江海眼底沉得厉害,“为什么不用?”
林美言捏着手里的毛巾,她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所有情绪,她轻声说,“我忘了。”
于江海看着她,很久以后,他低声道,“言言,你撒谎的时候会频繁眨眼。”
林美言眼睫狠狠一颤,于江海把手里拿着的文件单独放到旁边,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怒气。
可越是这样,越让林美言难受。
“你没忘。”
林美言手指一点点收紧,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言言,你想让我结扎。”
这句话落下来时,林美言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于江海闭着眼睛,声音无悲无喜,“你想断了于家的后路。”
“你想让我父亲再也不能拿联姻,拿再婚,拿生孩子来压你。”
说到这里,他骤然睁开了眼睛,那一双向来在她面前温和的眼睛,此刻却透着几分犀利和了然,他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还想让翘翘成为我唯一的孩子——”
第38章
林记二楼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只有窗户外面知了知了的蝉鸣声,配着夏风吹动了树叶,哗啦啦地响。
那温热的夏风顺着窗户,吹到了林美言的身上,她有些四肢发凉,冰冷,她喃喃道,“是。”
她没再否认。
她从一开始就算计了于江海,从那一天同房对方问她有没有计生套的时候,便开始了。
她得为自己、为孩子考虑。
于江海眼底有一瞬间的痛色,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林美言一直看着他,几乎捕捉不到。
他哑声道,“言言,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啊。”
“你要我怎么告诉你?”林美言喉咙发紧,她死死地咬着唇,嘴里也多出了一丝铁锈味,“让我说,于江海我不信任你,我也不信任你对待翘翘?还是说,于江海,我不信任你家里的人?”
有些话是没法说出口的,一旦说出口了,双方之间的感情便变了。
于江海瞧出了她的激动要去拉她,却被林美言一把避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是,于江海,我承认我动机不明,我承认我有私心,我也承认我对你有算计——”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梨花带雨,“我们之间相隔六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她和于江海也不再是当年的彼此,他们现在的身份相差悬殊。
既然结婚,她得做打算啊。
她不是十八岁的林美言了,她也没有那一腔孤勇和真心了。
她是二十九岁的林美言,带着孩子经历了人情冷暖,她比谁都现实几分。
于江海听了,他更心痛了几分,他不知道何时起他的言言变成了这样。
于江海心痛地捉住她的手,试图把她往怀里带几分,他哑声道,“你要我结扎,我不会拒绝。”
“你要我断了于家的后路,我也不会拒绝。”
“你要我把江海地产以后都留给翘翘,我更不会拒绝。”
林美言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
甚至包括这一条命。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到林美言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因为林美言知道于江海说的是真的。
于江海看见了,指尖动了动,可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替她擦,他往后退了一步,低声说,“言言,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可是你不该骗我,不该骗我。”
“你不该把我也算计进去啊。”
全世界谁都可以算计于江海,唯独林美言不行。
唯独林美言不行!
因为林美言对于于江海来说,那是唯一的光,是唯一的希望和救赎,也是唯一可以敞开心扉,让他心安的人。
她一旦算计起来,那他们之间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啊。
林美言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声音发抖,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我不敢信。”
于江海看着她哭,他心痛得要命,好几次都要抬手去给她擦泪,可是又被他死死地给克制住了。
他眼圈微微发红地盯着她,林美言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于江海,我不敢信。”
“我不是十八岁的林美言,可以为了你放弃一切的林美言,我二十九岁了,我们之间相隔了五年。”
“你是江海地产的大老板,我是林记饭店的小老板,我们之间差距悬殊,我还带着一个孩子,我知道没钱的时候是什么滋味,知道没有房子落户是什么滋味,知道一个孩子没有父亲被人指指点点是什么滋味。”
“我也知道你爸那样的人,一旦有机会,他不会放过我们。”
“于江海,就算是我们结婚了,有了那一张结婚证,我也不敢信任,我们身份相差太大,只要你爸说,只要你点头,那么我和翘翘随时都有可能被换掉。”
“被换掉!”
林美言眼泪越掉越凶,可声音却越来越稳,“于江海,你告诉我,我和翘翘被换掉的时候,我拿什么去应对?”
她应对不了的。
普通人林美言,对上位高权重,有钱多金的于江海,她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于江海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到皮肉里面,他都没有任何反应,“所以,你不信任我?”
“言言,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还是不信任我。”
他似乎没有听进去林美言之前说的话,他满脑子都是他的言言不信任他。
一点都不信任他。
哪怕是他们结婚了。
“你还在怀疑我?”
“所以你才试探我?”
林美言脸色发白,她立在门口,全凭身后的墙壁支撑,这才没有跌落下去。
于江海却还在继续,他眼圈发红,颊边的肌肉隐隐抽动,那怒气似乎要奔腾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地克制住了,他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你想看看,我会不会为了你做到这一步对吗?”
“你还想看看,我和我父亲会不会刀枪相见对吗?”
林美言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于江海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多少笑意,他闭了闭眼睛,那眼角似乎带着隐隐的失落,“那我做到了。”
林美言的眼泪一顿。
“言言,我做到了。”
“你看见了。”
“你现在可以信我了吗?”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话都重,林美言站在原地,忽然答不上来。
她信吗?
她当然是信的,因为这一场试探的结果很好很好,于江海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
他做的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在她和他父亲之间,他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她。
在延续香火和翘翘之间,他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翘翘。
她该信任他的,但是林美言却张不开嘴,一点都张不开。于江海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她回答。
他的眼神慢慢暗下去,“我知道了。”
林美言慌了一下,“于江海……”
江海抬手,止住她的话,他声音嘶哑,“言言,你吃过那么多苦,多想一步,是应该的。”
“你为翘翘打算,也是应该的。”
“你算计我,算计于家,更是没有错。”
林美言听得心口发酸,她想上前一步,但是于江海却倒退走了两步,他看着她,眉眼带着难以察觉的哀伤,“可是,言言——”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喃喃道,“这个地方它有点难过。”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点灰落下来,却砸得林美言几乎站不住。
于江海是什么人?他被于父逼到要拿命相抵时,没说难受。他知道档案室的火是于父安排时,也没说难受。
他结扎时,更没说疼。
可现在,他说他有点难过。
林美言眼泪一下子止不住,她想走过去抱他。
可她刚动,于江海便闭了闭眼,往后退了一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他不怕被林美言用。
他甚至愿意被她用。
只要她需要他。
可她绕了这么大一圈。
绕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也是她防备里的一环。
瞧着对方拒绝接触她的样子,林美言脚步僵住,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林美言双脚像生了根一样立在原地,她轻声说,“好。”
她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刮胡刀放在左边,毛巾叠好放在盆架上,换洗衣服挂进柜子。
她做得很仔细,像是只要做得足够仔细,就能把刚才裂开的那一点缝补回去。
可做完以后,于江海还是没有看她,他站在原地许久,久到楼下开始来客人了。
顾开华和叶秋菊忙不过来,尤其是有的客人点了炒菜以后,叶秋菊便冲着上面喊了一句,“言言,有客人点了武昌鱼,你要下来呀。”
她不下来,这个武昌鱼根本没人会做。
林美言立在原地好一会,她擦了擦眼泪,这才冲着楼下应了一声,“我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于江海,于江海如同雕塑一样站在原地没动,林美言顿了下,“于江海,楼下来客人了,我先去炒菜了。”
她低头就要下去。
于江海看着她,林美言等了一会,没等到他开口,她这才擦干了眼泪,跟着出了门。
于江海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突然扯了扯嘴角,“言言,楼下的客人比我还重要对吗?”
林美言站了一会,她立在门口,僵了好一会,她回头眉眼通红,低声说道,“于江海,我不能没了你,再也没了林记不是吗?”
林记是她和翘翘安身立命的根本,但于江海——
她不知道是不是。
于江海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可惜,林美言已经推门出去了,她刚一出来,就瞧着了沈秘书立在外面,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去。
林美言的眼睛有些红,她低声说,“进去看看你老板。”
沈秘书头皮都要炸了好吗?
“林知青,您比我有用啊。”他露出了一个笑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您真的比我有用啊。”
他这会都恨不得给林美言磕一个好吗?
他现在进去不是当炮灰,那是当什么?
林美言摇头,“于江海现在不想见我的。”话落,她便信步走下了楼梯,她走得很慢,楼梯的台阶很长,灯也很白。
她一步一步往外走,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只是这一次,她不是离开于江海。
而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林记二楼客厅内,于江海立在卧室门口,他听着脚步声远去,突然就扯了扯嘴角。
沈秘书推门进来时,发现自家老板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低垂着眉眼,恭敬地喊了一声,“老板。”
于江海没应。
饶是舌灿莲花的沈秘书,这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林知青也是也是也是——”
也是了半天,也没能也是个所以然来。
沈秘书本来想劝两句,可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没资格劝。
这种事换成谁,谁都难受。
他抓了抓头发,小声说,“林知青也是被逼怕了。”到底是说出来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于江海声音很淡,“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于江海没回答,他反问,“我不够好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就那样没有焦距地盯着沈秘书,他不是在问沈秘书,好像在通过沈秘书在问另外一个人一样。
沈秘书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明明他的口才十分了得。
“老板,您已经很好了。”他低声说,“您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丈夫。”
“没有之一。”
于江海听到这话,他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嘲讽,“她不这样认为。”
“她一点都不这样认为。”
不然,她不会不信任他。
也不会来算计他。
更不会选择去楼下给客人做饭,而不是选择他。
这话,沈秘书没法回答,他低垂着眉眼恭恭敬敬,只是用着余光瞧着自家老板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在江海地产里说一不二、连规划局那边都敢硬碰硬的人,其实也挺惨的。
他现在什么都给出去了。
命,家,前途,于家,连以后会不会再有孩子都给出去了。
可林知青还是不敢完全信他。
本不该多话的沈秘书,突然就问了一句,“老板,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于江海看着窗外,这会正值上午十一点多,烈日当空,阳光明媚,但是在他这里,他却觉得是乌云密布。
“走吧。”
“去哪里?”沈秘书恭敬地问。
“回江海地产。”
沈秘书有些愕然,他心说,这不是老板的家吗?怎么不回家了,要去江海地产啊。
楼下林美言刚下来,就被翘翘发现了妈妈眼睛红红的,她顿时跑了过来,“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一脸担忧。
林美言不想让孩子知道她和于江海之间吵架了,她便说,“切辣椒辣到眼睛了。”
翘翘心说才不是,妈妈都没进厨房呢。
可惜,林美言并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她抬手揉了揉翘翘的头,“我先去厨房忙着,你去写作业。”
“还有三天就开学了。”
翘翘乖巧地点头,林美言戴了围裙进了厨房,她一进来就被顾开华和叶秋菊发现,她神色不太对。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怎么了这是?”
林美言不太想说,这里面的东西太复杂了,她便道,“舅妈,客人点了什么菜,拿过来我看看。”
见她不说,叶秋菊这才作罢,她拿了菜单过来,“一个酸辣藕带,一个武昌鱼,对了,还有一个红烧八卦汤。”
所谓的红烧八卦汤,便是老鳖汤。
只是,这个季节太热了,而且这道菜点的人也少,林记便把它下架了。
林美言看完菜单,她心里有数,“我马上来做。”
她很快就投入进了忙碌的工作里面,甚至忘记了和于江海吵架。
不是林美言冷血,而是这么多年她必须要求自己这么做,如果花费大量的时间来伤春思秋,那也不会有她和翘翘现在的生活了。
瞧着她情绪慢慢变好,叶秋菊点了点头,她端了一个刚烧好的红烧武昌鱼出去给客人,也是恰好。
她这边刚放下菜,于江海和沈秘书就从楼上下来了,叶秋菊愣了下,“江海,你怎么不休息休息?”
沈秘书还以为自家老板和林知青吵架了,会迁怒人的,倒是没想到他竟然没有。
不止如此,起码从外人角度看不出任何大起大落的情绪来。
“舅妈。”于江海声音冷静,“江海地产临时有些急事,我先过去一趟办公。”
叶秋菊喔了一声,“那吃了吗?吃了再走?”
于江海看了一眼后厨,林美言站在灶台处,低垂着眉眼安心做饭,他顿了下,沉声道,“来不及了。”
不是来不及了。
是挽留他的人不对。
叶秋菊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于江海已经出了林记,而沈秘书留在最后善后,“叶同志,不用担心,如果我老板饿的话,我再过来给他打包饭菜。”
反正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情。
叶秋菊嗯了一声,这才作罢,等着于江海和沈秘书离开后,她这才回到厨房,冲着林美言说道,“美言,江海走了。”
林美言炒菜的手一顿,她头都没抬,“走了就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锅里面的油烟太大,以至于她的眼睛被熏的有些发酸。
于江海出了林记后,他站在门口许久,没有等到有人出来,他顶着烈日这才上了沈秘书开过来的车子。
沈秘书在驾驶座上,但是于江海却喊他下来,沈秘书还有些不解。下一秒,于江海和他换了位置。
不过一瞬间,轰隆一声,黑色小轿车发出一阵嗡嗡声,瞬间冲了出去。
沈秘书这个老司机被这车速带着,差点没飞出去,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惊悚了起来。
好在于江海还算是有控制力,他说,“系好安全带。”
沈秘书立马照着做,他刚系好,下一瞬车子再次冲了出去,他发誓他发誓,从林记到江海地产一期办公室。
平时最快也要半个小时才能到,若是遇到堵车或者是车速慢一些,最少要四五十分钟。
结果,他们十二分钟就到了。
饶是沈秘书这个老司机,差点没一路都被颠吐了去,到了江海地产,于江海停下车子,他把车钥匙扔给了沈秘书,“你停车。”
话落,直接离开。
于江海到办公室的时候,路清远还在里面当牛做马,他已经熬了一个大夜了,这会顶着一双大黑眼圈,真是快吓死个人了。
当看到于江海的时候,路清远几乎像是看到了救星,“老于啊老于,你终于回来了啊。”
自从于江海结婚后,路清远感觉自己在办公室都没看到过对方几回。
于江海面色不变,他解开衬衣的扣子,大步流星走到了办公桌旁边,冷淡地吩咐,“把工作列个表全部给我弄出来。”
“这是要干嘛?”
路清远先是一喜,紧接着又条件反射地觉得不对,“不对啊,你这都结婚了,不在家陪老婆孩子,你过来拼命忙工作?”
“老于,你这不太对啊?”
于江海没言语,他拍了拍桌子,“工作给我,过时不候。”
这下路清远也不管对不对了,一溜烟把他桌子上的文件全部搬过来了,“你看,距离二期动工还有三天,咱们这还有一堆文件,一堆东西要批复,你快看看,我忙不过来。”
“嗯。”于江海接过那些文件,他翻看起来,好一会才说,“交给我。”
这话不是玩笑话,于江海上午十一点半准时抵达了江海地产办公室。
一直到了晚上十一点半,他几乎没挪过屁股,真的是工作机器,不,是工作狂魔了。
都这个点了,饶是路清远也有些坚持不住了,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老于啊,你还继续啊。”
于江海头都没抬,他嗯了一声,“你先休息。”
路清远起身跑到他办公桌面前看了看,于江海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看了大半了,还剩下少许文件。
“要不一起休息呗?你在不回去,我怕到时候嫂子过来找我算账。”
他提起嫂子这两个字,让于江海有片刻恍惚,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拿着钢笔,沉默地批复文件。
到了后面路清远也看出不对劲来了,他揣着一个杯子,喝了一口浓浓的茶叶,这才问道,“你和嫂子吵架了?”
这嫂子喊的倒是挺顺口的。
于江海抬眸,灯光下,他的眉眼极为优越,只是,此刻却像是覆上了一层寒霜一样,“你不忙?不忙就继续来加班。”
江海地产二期项目本来就大,要准备的东西也多,因为一旦动工就意味着庞大的机器跟着运转起来。
“我忙啊。”路清远瞬间没了好奇心,“算了,你加班吧,我要回家休息了。”
他打了个哈欠,“不过,你悠着点啊,你这才做完结扎别工作太凶了,小心到时候阳痿不行了,嫂子更不要你了。”
这话说的,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路清远觉得有些冷,他摸了下自己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麻溜的滚蛋。
生怕自己多留一秒钟,就要被于江海给生吃了去。
路清远走了,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于江海攥着钢笔,他一抬头就看到了自己书桌上放着的相框,里面不是别人,正是林美言,她笑着看着镜头,满面春风温柔。
有那么一瞬间,于江海甚至以为她是在对自己笑,他的唇角也跟着扯了下,是那种很自然的笑。
看到林美言后,他就会产生高兴的情绪。
但是,这笑容来的快去的也快,于江海很快就被拖到了现实里面,他继续拿起钢笔忙碌,但是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来了。
他只需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照片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