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蚊子 【晋江文学
临行前夜, 万籁俱寂。
喻楚蜷在毡毯上,脑子里乱糟糟地盘算着明日该如何继续“隐身”。那只大蚊子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便欺近了她的榻前。
“我要走了。”
寂静的夜里, 好似有羽毛搔刮在喻楚心尖。
明明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可落在她耳朵里不知何故,她心里就是痒痒的。
她张了张嘴, 想说些假情假意之类的场面话,可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 她的嘴不听她使唤了。
鬼使神差地对他生出些许情意,连同她对他的告别包裹成了一个极其突兀的动作。她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地, 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酆昭冰凉的唇上啄了一下。
像蝴蝶掠过水面,一触即分, 却留下圈圈涟漪。
酆昭眼底漫开笑意,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唇角咧笑到极致。
“今日是怎么了?”
“如此主动?”
“白日里见着本王躲得倒比兔子还快,眼珠子都不带斜过来一下。”
喻楚像被剥光了皮似的难堪,这个烂人, 心里不定怎么偷着笑呢。
她强装无所谓:“算是战前奖励。”
“祝你一路平安, 马到成功。”
“哦?”酆昭挑眉俯身凑近她,目光眷恋在喻楚的唇上,“想不到公主竟这么关心本王?
“那白日里装作看不见,是怕本王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把你这没良心的拎出来“就地处决”么?”
喻楚感觉自己有点热, 用力推开他一点:“那是自然, 你要是死了, 我找谁去帮楚部?”
酆昭直接笑了起来,眼里透出餍足的愉悦。“放心。本王死不了。”
“连个媳妇都没娶到,就是死了也不瞑目。”
“舍不得你当小寡妇。”
喻楚被他这露骨直白的话臊得不行,气急败坏地回敬, “你有妄想症吧你!神经病!”
“那你明日可要来送送本王?”酆昭不以为意,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调子,把她抱回了床。
“不去!”喻楚想都没想就拒绝,像只炸了毛的猫,“本宫起不来。”
没良心的,酆昭在嘴里低骂,为她掏心掏肺做了这么多事,这人倒好,为他少睡几个时辰都不愿意。
“愣着干嘛,别是在心里骂我呢吧。”喻楚觉得他此时的样子很不对劲。
“我可不敢,你快些睡吧。”他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了。
喻楚以为这就完了,可她刚安安心心闭上眼数羊,还没等睡意袭来,就又听到那只大蚊子的动静。
酆昭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规矩”了,他几乎是看到喻楚立刻便欺身而上,十分精准地捂住了她因惊诧而欲惊呼的嘴,另一手毫不客气地抚上她的脸颊,然后是脖颈,指腹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游走,上头的薄茧落在喻楚的敏感地带,又沙又痒,她不禁一阵颤抖。
喻楚想挣扎却被他牢牢压制。他的吻不等她反应便落下,起初浅尝辄止,渐渐攻城略池。他的舌尖汲取着她口中的津液,掠夺着她的呼吸。
喻楚本来想不管他继续睡,可他越来越过分。那只原本只是流连在她颈侧的手竟顺着她衣襟的边缘强硬地探了进去。微凉的手掌猝不及防地贴上她腰侧的肌肤,激得她浑身一颤,一股陌生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窜遍她的全身。
“酆昭!”她终于忍不住,在他略微温柔的间隙喘息着低斥。
“醒了?”
“本王实在等不了天亮。一刻都等不了。”
话音未落,他再次封住她的唇。他的手在她衣内肆意游走,所过之处点燃一簇簇燎原的火苗。喻楚浑身发软,原本想推拒的手此刻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坚实的臂膀,随着他的节奏“醉生梦死”。
他像是没吃过肉一般,啃着她就不撒嘴了。不厌其烦地在她纤细的脖颈,锁骨上落下细密而滚烫的吻,加深那十足暧昧的印记。喻楚被他弄得意乱情迷,四肢皆软,只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喘息,不时发出细碎而诱人的呜咽,像是一只情动濒死的天鹅。
“别吻那…”喻楚往回缩起身子。
“好姑娘…”酆昭的吻渐渐下移,在她胸前衣襟微敞的肌肤上流连,对于身下这尊躯体,他的“赞美”近乎虔诚,他顺着她的呼吸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耳廓,仿佛在奖赏她的魅力与美好。
喻楚软得像一滩水,浑身充斥着情动带来的汹涌快感,躺在他怀里连话都说不得了。
他替她理好凌乱的衣衫,又不知足地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好好睡。本王走了。”他低声说,真正转身离去。
这一次喻楚是真的累极了,在他离开后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至于送行?她连想都没想。
梦里那一声声撩拨心弦的“好姑娘”在回响,旖旎滚烫。
两路军马分头并进,不过一个月捷报便像雪片般飞回大营。
先有酆昭一部势如破竹,连克数城,西夏军望风披靡,后至楚牧武所部亦稳扎稳打,逐步收复失地,将残敌压缩至黑水河畔。
一时间真是大快人心。
喻楚每日在楚部军中为伤员清洗包扎,倒也乐得自在。
这日喻楚正为她外祖父捏肩,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踉跄冲进营帐高声禀报:
“报——!北朔王先锋已突破赫连玄部防线,赫连玄身负重伤,率残部向西北方向溃逃!”
营帐内顿时一片欢腾。楚牧武捻须大笑,连日紧绷的脸色终于舒展:“好!天助我也!想不到那赫连老贼也有今天!”
喻楚闻言心中亦是激荡。她抬头望向西北方向,仿佛已能看到那场即将到来的决战。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远在数百里外的西夏狼牙谷深处,夏侯焿正听着属下惊慌的禀报,一张狡猾的脸庞扭曲得如同恶鬼。
“你说什么!赫连玄败了?”夏侯焿一掌拍碎身旁的石桌,碎石飞溅,“废物!一群废物!连个毛头小子都收拾不了!”
他身边的月弥公主亦是花容失色,紧紧抓着他的衣袖颤声道:“王兄!如今怎么办?北朔王和楚牧武两面夹击,我们…我们是不是该退往王庭,再从长计议?”
夏侯焿一把甩开她,他眼中布满血丝,闪烁着疯狂怨毒的光:“退?本王偏不退。楚牧武这老匹夫,还有那个不知好歹的喻楚,竟敢勾结北朔,毁我大计。不把他们都杀了我夏侯焿誓不为人!”
“她喻楚不过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以为攀上北朔王这棵大树就能高枕无忧了?”夏侯焿咬牙切齿,毒蛇吐信般恶毒,“等着瞧吧,就算赫连玄败了,本王也要让她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洞穴深处囚禁着几个被俘的北朔斥候和楚部探马,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夏侯焿的笑容越发阴森:“传令下去,把这几个“礼物”,给本王“精心包装”一下,送给酆昭和喻楚!”
月弥公主吓得掩住嘴,不敢再看那群俘虏凄惨的模样。
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喻楚正哼着小曲将晒干的草药仔细收进布袋。夕阳的余晖洒在她恬静的侧脸上,这仗打得实在太快,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几个月她便能回家了,她正想着楚部独立的事。
那些可怜士兵们被夏侯焿精心包装在牛车里,在一个十分寂静的晚上,被扔垃圾一般遗弃在显眼处。
散发着恶臭令人作呕的牛车被推到帐前时,酆昭正在查看军报。
不适感驱使他掀帘而出,牛车上那“物体”还在微弱起伏,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杀意满满,周遭的空气随之降至冰点。
酆昭掀开覆盖的破布,掩盖之下露出血肉模糊、肢体残缺的躯体。其中一人手指尚在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不成调的求救声。
“王上…西夏人简直欺人太甚!”身后的将领们倒吸一口冷气,纷纷露出不忍卒睹的神色。
酆昭一言不发,伸出手拂过那残破衣衫上熟悉的徽记,面色难看得近乎诡异。
“夏侯焿。”他杀伐之气再难掩饰,“好,好得很。”
“全力救治,只要有一口气在就给我救回来。”而后他转身对亲卫队下达命令,“传我军令,三军备战,一日后全军开拔,直捣黄龙,踏平狼牙谷!”
同样的场景也同样发生在楚牧武面前。那辆满载着楚部探马残躯的牛车被推到营门处,老将军正与喻楚一同查看药材清单。
喻楚先看到了那辆车,她手中的药草哗啦一声撒了一地,她颤抖着手想要触碰那些面目全非的同胞,眼泪硬生生被她憋在眼眶里,淌下数道恨意。
“畜生…禽兽不如!”楚牧武须发皆张,老眼赤红,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箱上,木屑四溅,“夏侯焿这是逼我楚家军与他不死不休!”
“此仇不报,我楚牧武誓不还乡!”
两股原本就势如破竹的洪流因为这卑劣至极惨无人道的挑衅,彻底沆瀣一气化作了复仇的烈焰。
夏侯焿听着斥候战战兢兢的回报,得知“礼物”已送达,脸上露出了扭曲而快意的狞笑。
“好!好极了!”他拍案而起,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楚牧武,酆昭,还有那个喻楚!你们不是要联手吗?本王这就给你们送上开胃菜!看你们还能不能保持那份可笑的同盟仁义!”
月弥公主站在一旁,看着兄长近乎癫狂的模样,心中只有无尽的恐惧和冰凉。
她隐约觉得,这一次他们或许真的踢到了铁板,而且是两块硬得能砸碎他们全部野心的铁板。
虽相隔百里,北朔与楚部的军心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一起,他们心中涌起同一个念头。
夏侯焿的死期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忘年交 【晋江文学
喻楚没有夏侯焿那种以折磨人为乐的变态, 但她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有的是狠劲。既然对方不择手段,那她也不介意当个活阎王去碾碎夏侯焿那点卑劣的手段。
她去往军械处召集所有工匠, 按照楚牧武之前所绘之图连夜赶制了一批特制弩箭,箭镞缀利刃,机括也更强劲, 更要命的是上面还抹了迷药,保管中了箭的人都睡得香香的。
夏侯焿不是爱挑衅吗, 她倒是要让他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回礼。
几日后,两军会师于狼牙谷外。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酆昭与楚牧武再无半分保留, 将各自军队战力发挥到极致。
夏侯焿站在谷顶的瞭望塔上,看着山下如蝼蚁般被屠戮的部下, 脸上的狞笑渐渐凝固, 恶龙暴怒。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北朔和楚部已成强弩之末吗?!”他一把揪住身旁偏将的衣领,嘶吼道,“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打过来了?!我们的陷阱呢?我们的伏兵呢?!”
“王…王上!”偏将面无人色, “北朔军的攻势太猛, 根本挡不住啊!楚部那些士兵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批弩箭,上头还沾了药,像疯了一样,见人就射。咱们的人中了就睡…实在是防不胜防…”
夏侯焿猛地推开偏将, 跌坐在椅子上, 目光涣散, 他精心策划的“礼物”非但没瓦解对方的士气,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
“喻楚…是喻楚!”他突然尖叫起来,眼中血丝密布,“是那个贱人!一定是她给楚牧武出的主意!还有酆昭那个混蛋!你们给我等着!本王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 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但一切都已无力回天。
不过数月,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夏势力便在这两股钢铁洪流的碾压下土崩瓦解。
狼牙谷被鲜血染红,夏侯焿在最后的混战中被流矢射中,只能在一小撮亲卫的拼死护送下,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一路溃退回西夏王都。
这一仗打赢了,还有她与酆昭之间那笔“糊涂账”…
该不该同她外祖父坦白呢?
喻楚正想着,一双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回头正对上酆昭那双眼睛,双目无精打采,红血丝爬满他的眼球。
“你多少天没睡了?”喻楚问他。
酆昭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个耶。
“两天?你得失心疯了吧,还不快去睡觉。”她抬手弹了下他一片青黑的熊猫眼。
“我知道。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回去。”他揉了揉眼睛。
“那你快说。”喻楚瞪他,说完赶紧滚去睡觉。
“打下西夏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酆昭看她的眼光是血丝也掩不住的灼热。
“喻楚,你不能再拖了。你得给我个名分。”他笑着说,脸黑眼红牙白,叫人看着十分滑稽。
“现在?刚打完仗,大家都这么累…”喻楚心里咯噔咯噔,下意识想逃避酆昭的话。
“正是时候。”酆昭胸有成竹向她分析,“今日军心最盛,士气最高。趁着这股热乎劲儿,我今晚就去找楚老将军把咱们的亲事定下来。”
“瞒得了初一瞒不了十五,总得先给他老人家透个底,我也好提前派人去筹备。”
他有条不紊说着,仿佛已经谋划了千百遍,喻楚迷迷糊糊听着,心里怕的发毛,又慌又乱。
她也知道酆昭的话有几分道理,可她心里头还是有点怵她外祖父,好像自己干了什么坏事被人告发了似的,她舌挢不下,半晌没吭声。
“又怕了?”酆昭见她那如临大敌的不成器样子,低笑一声。
“别担心。”
“一切有我。我会跟老将军说清楚,不会让你为难。他疼你,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要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老人家不会多说的。”
“喻楚,我等了这么久,不能再等了。”
“本王不愿意当长公主殿下的面首,也看不惯您周围有其他男人,本王得名正言顺地站在您身边。”
“我,酆昭,得名正言顺地站在喻楚身边。”他又重复一遍。
他是真的等不及了。
喻楚从心底里感激酆昭对她的爱,尽管他知道她别有企图,居心不良,可他从未指责过她半分,也不曾放弃过她,他眼睛下乌压压一片青黑,喻楚心里头扑通通数阵鼓鸣。
“我同你一起去。”心底那声音告诉她,她顺着那声音这样对他说。
庆功的篝火把营地映得暖洋洋的,楚牧武美酒下肚,不留神却打了个喷嚏。
扭了个头他看见他家囡囡同酆昭站在一起,两人身影登对却让他浑身不是滋味。
他气哄哄朝另一边走来,却看见那对人影越来越近,像是打定主意冲着他来的。
直觉大事不妙,楚牧武走得更快,他害怕事情真如他料想那样发展。他家囡囡眼高于顶,绝不会看上那臭脸王的,他在心里头安慰自己。
“外祖父。”喻楚叫住了他。
楚牧武不理,一意孤行继续走。
“外祖父!”喻楚又叫。
楚牧武直接钻进帐子里不出来了。
“我知道外祖父您猜到了。”喻楚蹲在帐子口,酆昭站在她旁边。
“您是我这个世上最亲最亲的人,我不想故意欺瞒您,我已经答应了酆昭。”喻楚对着帐子讲。
噩梦成真,帐内老楚差点没失声痛哭。
“哼,这有什么稀奇?你小时候在楚部街头还答应嫁给卖糖葫芦的小大王呢。那小子当时鼻涕流得老长,你抱着他脖子说非他不嫁。”楚牧武对道。
“可是小大王人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呀,外祖父你莫不是忘了?”喻楚笑着纠正。
楚牧武又不吭声了。
从小养到大的外孙女自作主张要嫁人了,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喻楚心里头也不好受,她并不想因为一个男人和她的外祖父“分道扬镳”,于是她也不说话了,只是叹气,对着营帐连连叹气。
这时沉默伫立在旁的酆昭动了,他撩开帐帘在楚牧武面前站定,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竟直接跪了下去:“楚大将军。”
楚牧武半分眼神都吝啬给他。
不过酆昭显然不以为意,他自说道,“楚大将军,我知道我的名声在外并不好听。弑兄杀弟,冷酷无情,甚至算计喻楚。我绝不指望您会放心将喻楚轻易交给我。”
“但我对喻楚是真心喜欢,绝非一时兴起,更非纯粹利用。
我知她离不开楚部,故惟愿这婚约不会束缚她的脚步,也不忍她背井离乡囚于北朔。”
楚牧武脸色稍霁,但依旧沉着胡子哼了一声:“说得好听!你一个北朔王费了半天劲娶了王后,会舍得两地分居?你当老夫是三岁孩童,骗着玩呢?”
“大将军所言不假,我确不舍喻楚离开我身边。”酆昭坦然承认,“所以,并非两地分居。”
“我已在北朔与楚部交界风陵渡附近寻了一处绝佳的宅邸。那里山水相依,气候宜人。日后我随喻楚常驻于此,处理政务便在风陵渡,其余时间则与喻楚同住。她只管做自己的事,我绝不会干涉她半分。”
这话一出,不仅楚牧武愣住了,连旁边的喻楚也懵了。
她完全不知道酆昭什么时候去风陵渡选了宅子!他从未对她提过半字!
喻楚难以置信地瞪着酆昭,悄悄伸手在他腰侧的软肉上掐了一把。
酆昭眉头皱住,硬是忍着没动,不动声色地将喻楚的手握在了掌心,防止她再下黑手。
楚牧武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更不是滋味。这混账东西,想的这么多,这哪里是娶王后,分明是怕她跑了,用尽心机要把人拴在身边。
但他不得不承认,酆昭这番安排确实打在了他的软肋上。
他最担心的不是其他,无非是怕喻楚嫁过去受委屈,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
酆昭感受到面前硬骨头“软化”些许,继续稳步推进:“我敬爱喻楚,如同敬爱我自己。”
“今日酆昭在此立誓,成婚后绝不纳妾,不碰任何其他女子,不让她有半分不舒服。
若我今日所为她招来闲言碎语,那便是我的无能,一切后果我自行承担。
至于子嗣,亦全凭天意,我酆昭绝不强迫。
我所求不过是与她并肩而立,护她周全,伴她实现心中所想。”
酆昭所言每一个字听着都像是从他心底凿出来的,赤诚非常。
“还请大将军允了酆昭的心愿。”
“若喻楚有半分差池,我酆昭提头来见。”
“若我负了喻楚,便让我永堕阎罗,万劫不复。”酆昭最后道。
一席话情真意切,感天动地,痴情一片,连旁观的喻楚都听得怔住了。她没想到酆昭私下里竟为她考虑了这么多,连北朔都不打算回了。
“罢了,罢了…”楚牧武摆摆手,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老泪纵横,“老夫还能拦你到几时?你这混账王,倒也算用心良苦。”
老将军勉勉强强松了口,眼泪糊了一脸。
喻楚从未见过威震西境的外祖父如此失态,她抱住楚牧武,破涕为笑。
话音还未落,酆昭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顺杆而上。他非但没起身,反而顺势向前恭恭敬敬地以额触地,行了个大礼朗声道:
“外祖父在上,请受孙婿一拜!”他叫得那叫一个顺溜响亮。
楚牧武被他这声喊得浑身一僵,老脸上的泪痕都凝住了,胡子气得直翘。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帐壁,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权当没听见。
旁边的喻楚本来还沉浸在要嫁人的伤感中,被酆昭和她外祖父这副别扭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地偷笑。这人也太会蹬鼻子上脸了!
喻楚发现,自从那晚摊牌之后,某些事情就变得不太对劲了。
酆昭往楚牧武营帐跑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起初酆昭借着商议军情、战后安排的名头,后来渐渐变成了请教楚部风物和边关轶事,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发展成了如今的模样,两个人仿佛做了兄弟一般。
喻楚甚至能看见两人凑在沙盘前就着同一壶粗茶,单单是兵法典故就能争得面红耳赤,一番过后又抚掌大笑。
楚牧武对酆昭那张臭脸,也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从横眉冷对到勉强应付,再到偶尔能给个笑脸,最后竟然一眼变成了相谈甚欢。
喻楚有次端着茶点进去,正看见她外祖父拍着酆昭的肩膀中气十足地说:“你这小子,此处用兵倒是颇有几分老夫当年的胆魄!”
喻楚:“……”
她好像被这两个男人,给“孤立”了?
她默默放下茶点,又默默退了出去。
她外祖父变脸也太快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人命皆贵 【晋江文学
却说夏侯焿被打的屁滚尿流逃回老家后, 整日颓靡不振,把酒倒满大喝天亮。
“喻楚……都是因为喻楚!”他在空荡荡的王殿里嘶吼,面目狰狞。若非这个女人, 楚牧武不会与北朔联合得如此紧密,若非这个女人出的那些阴损主意,他何至于败得如此之惨, 如此之快!
他像一头被羊所亡的疯狼,在殿内焦躁地踱步。
喻楚!你不让本王好过, 也别妄想本王能当什么正人君子,举步维艰!
劫走喻楚。拿她当人质。夏侯焿突然笑了起来。
把喻楚绑在他手上, 就算不能逼退联军,也能在最后时刻拉着这个他最恨的女人一起下地狱。
他要让她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要让酆昭和楚牧武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夏侯焿到底不是完全的蠢货, 在极致的恨意催动下,他那点阴毒的智慧被发挥到了极致。他仔细研究了斥候传回的所有楚部营地的情报。
喻楚虽然不常外出,但每隔几日会在清晨天色未明时带着贴身侍卫和军医前往营地附近的一处小山谷采摘草药, 补充军中药物储备。
“传令下去, ”他嘶哑着声音,对跪在面前的死士头领吩咐,“挑选得力将士混入流民,设法靠近联军营地, 摸清喻楚采药的具体路线和时间。三日后, 就在那山谷里, 给我把她绑来!记住,要活的!若事不可为,便就地格杀!”
夏侯焿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笑容扭曲:“就算带不回活的, 提着她的头来见本王也一样!”
死士领命,无声退下。
三日后,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暗也最困倦的时刻。
喻楚如往常一样,带着武艺高强的楚部亲卫,正准备去往那片熟悉的山谷。
这片山谷就在楚部营地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她认为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成想她才刚走到山谷底下天色就不好起来,滴滴答答下起了雨。
不过片刻,雨声哗啦哗啦起来。
亲卫们劝她,喻楚不得已只能先回了楚部,这雨下得真是败兴,她连草根都没挖出来几个。
夏侯焿见此招不行,便生出了别的阴谋诡计来。
那位长公主殿下可不光去往山谷采药,对军医处更是颇为上心,不仅常去帮忙,听说还心灵手巧的很,甚至曾亲自为几个重伤的西夏俘虏清理过伤口。
夏侯焿嘴角食人花又咧开笑来,“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弱点了。”
他立刻唤来两名心腹死士。这两人是他早年网罗的中原江湖人士,精通易容和口技,对边境地形了如指掌。
而后他又不知从哪拉来了个武力高强的侏儒小儿。
“你们扮作从西边逃难过来的一对夫妻,带着个重病的孩子。”夏侯焿详细吩咐,脸上拂过一阵病态的兴奋,“就说家乡遭了兵灾,孩子快不行了,听说联军中有神医特来求救。”
夏侯焿想到这里,又看着眼前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家三口,提前就躁动起来,她喻楚就等着落在他手里受尽折磨吧。
“哭得要真,不论怎样一定要把喻楚从那乌龟壳一样的军营里单独引出来。”只要她离开护卫的视线,进入我们预设的地点,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营地西侧三里有一处废弃的土地庙易于隐蔽。我会在那里埋伏好人手。你们只需把她引到庙门口即可。”说罢他手指头兴奋的颤抖,在地图上乱蹦指点。
“王上,可那喻楚身份尊贵,身边必有护卫,岂会轻易单独随陌生村民离开?”死士迟疑道。
“你个蠢出升天的王八,怎么,演个戏还要本王教你们不成。”
夏侯焿狞笑一阵,还是少不了亲自提点他们几句,“左右不过利用她的善心,逼她做出选择。只要她有一丝怜悯,半分犹豫,我们的机会就来了。至于其他,你们随机应变就是。”
“是!”“一家三狗”领命,迅速开始准备。
三日后午后,喻楚刚为一批伤员换完药正揉着酸痛的手腕准备回帐歇息片刻,却听见营地西侧警戒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军爷,行行好救救我的孩子吧!他快不行了!”
“求求你们,让大夫看看我的娃吧,我们就这么一个孩子啊。”
喻楚脚步一顿,抬眉望去。
只见警戒线外一对满面尘灰的夫妇正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哭得撕心裂肺。旁边放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孩子。
那妇人头发散乱,额头上已磕出血痕,男人也是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守卫的士兵试图驱赶他们。
“怎么回事?”喻楚走了过去。
“殿下,是西边逃难过来的流民,说孩子得了急病,非要进军营找大夫。按规矩来历不明的流民不得放入,以免混入奸细。”守卫军连忙行礼道。
喻楚看向那对夫妇。那妇人见她衣着气质不凡,像是能主事的,立刻连滚带爬扑过来,却被守卫拦住。
她隔着几步远,拼命磕头,泪水混着灰尘糊了满脸:“贵人!贵人救命啊!我的宝儿烧了五天了,现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我们听说这里有神医,走了三天三夜才到啊!求您发发慈悲,让大夫看一眼,就看一眼。求您给我们宝儿一条生路吧。”
那男人也嘶哑道:“我们就这一个娃!只要大夫肯看,要我们做牛做马都行!贵人,求您了!”
旁边放着的破布孩子还在颤抖,隐约能听到他微弱如猫叫般的呓语。
喻楚不由感慨,战乱之中,百姓最苦,稚子何辜?
“去请刘军医过来看看。”她对守卫吩咐。
“殿下,这…”守卫军有些犹豫,“近来战事吃紧,夏侯焿穷途末路,恐有奸细…”
“无妨,就在警戒线外看,你们多派几人盯着。”喻楚道,“若真是病童,见死不救,有违天道。若是奸细,”她眼神微厉,“就地处决。”
很快刘军医被请来。那妇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露出一点脸。只见那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确实病得不轻。
刘军医又扒开那小儿的嘴看了看舌苔,皱眉道:“是急惊风,又兼长途跋涉,风寒入体,已是危象。需立刻施针用药,再晚恐怕不成了。”
“大夫!求您救救他!救救他!”此言一出,那妇人吓得几乎晕厥,哭喊声更加凄厉。
男人也猛地磕头:“贵人!军爷!行行好!让孩子进去治吧!我们夫妻就在外头等着,绝不乱走!求你们了!”
“这样吧,”喻楚沉吟道,“在营地边缘单独搭个小帐,将孩子安置进去,由刘军医诊治。你们夫妻二人需在帐外等候,不得随意走动。护卫严格看守。”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夫妇二人千恩万谢。
小帐很快搭好,孩子被抱了进去,刘军医开始忙碌。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帐内忽然传出那妇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宝儿,宝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娘啊!”
紧接着,刘军医也有些急促的声音传来:“快。快去取我的银针包来!”
帐外的男人顿时疯了般想往里冲,被守卫死死拦住。他对着喻楚的方向哭喊:“贵人!宝儿他是不是不行了?求您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难道那孩子没挺住?喻楚快步走到帐前,掀帘看了一眼。只见那孩子躺在简易床铺上,四肢微微抽搐,面色发青,情况似乎急剧恶化。刘军医正在施救,那妇人瘫坐在床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怎么回事?”喻楚问。
刘军医额头冒汗:“病情突然恶化,痰涌上来了。需要立刻用特制的银针泄热,冰片镇惊。”
喻楚注意到那孩子手心中的厚茧。
她上前扒开那孩子的双手,才几岁不过的孩童,怎会有这么厚的茧子,瞧着那对夫妻视这孩子为珍宝,又唤他宝儿,该十分仔细他才对。
她心中不免责怪那对夫妻会装样子,单是看着心疼孩子。
可盯着这孩子的时间长了,喻楚觉出有些不对来。
“刘军医,我总觉得这孩子看着有些奇怪。”喻楚发问。
“你看他手是不是太糙了些,掂着也有些重。”
刘军医接过那孩子的手,确不像是几岁孩童,他又请喻楚暂且退避一二。
从上到下再三检查那孩子后,刘军医总算是能给喻楚交差了。
“回禀殿下,那孩子是侏儒小儿,练家子,此番应该是服了什么药才昏迷不醒的。”
“恐是那夏侯焿的圈套。”刘军医最后道。
话说得如此明白,喻楚要是还救那孩子可真是傻到家了。
“来人,把那夫妻二人给我抓起来,严刑拷打,还有那侏儒儿,也一并抓起来。”她脸色突然不好看起来。
喻楚回到军营中继续配药,心中憋了一肚子的气。
这世界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欺负老实人呢。
善良就可以被利用了?她喻楚天天治病救人累死累活,到头来竟要因为自己的善心入了那夏侯焿的圈套?
几个时辰后,那一家三口纷纷自尽身亡。
喻楚虽然有怨有恨,可没想要他们的命。
罢了罢了,既然他们自己都不珍惜自个的命,她在这里“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乱伤感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双面猪 【晋江文学
消息还是传到了楚牧武和酆昭耳朵里, 楚牧武倒没说什么,可是喻楚周围的侍卫多了两倍不止。
酆昭那厮更是极端,亲自又去了一趟, 连那三人的尸首也不放过,也不知道他能从死人嘴里问出些什么。
晚上的时候,那一家三口被抬走了。
酆昭特意搜罗了一堆小玩意来宽慰她, 他如今与之前不同了,身份过了明路, 不怕别人非议,行事也不偷偷摸摸, 几乎是想她就来。
“今个委屈你了,当时怕极了吧。”他挨着喻楚坐下, 桌子上摆满了小物件,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喻楚不说话。
酆昭把搜罗来的牛头娃娃推到她面前,“你瞧它, 同你现在这扭巴样子多像。”
“你把那三人弄哪了?”喻楚别开他的牛头。
“自然是送他们回家, 那三人如此忠心耿耿,总得让他们的主子知晓一二。”
“酆昭,你说我是不是妇人之仁了?”
今日之前,喻楚一直觉得治病救人是这天底下最最值当的事, 最最好的事, 每当看到那些病患一日好过一日时, 看到一个个家庭圆圆满满时,她也为自己的善心感到骄傲,她喜欢把手伸出来放到大太阳底下,手上的小疮被晒得暖洋洋的, 映出光来,喻楚觉得自己可有用了。
可是今日,因为她的善心,她险些酿成大祸。
地动山摇,信仰一时崩塌,这让喻楚怎能受得了?
“何故这样说?”酆昭放下手里的不相关物件,转而去寻喻楚的手。
“你看,今日若是刘军医看不出那侏儒小儿,我就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了。”喻楚声音低落,不敢看酆昭的眼睛,她差点拖断他们的后腿。
酆昭抓着她的手捧腹大笑,“说的不错。”
“那你此番可要改改脾性?”
喻楚不知道她要不要改掉这乱发善心的毛病,可她确知道一件事,她平日做事实在太随自己心意,几乎是不辨好坏也不虑后果。
往后该长几分脑子,做事不能再这么毛毛躁躁了。
“你也觉得我善心泛滥成灾了?”喻楚抽出来手,把玩一个花鸟小土哨。
“不愿打击你,我也知道你总是可怜无辜,可你总得多长几个心眼吧。”酆昭换了一个猪头面具拿在手上,朝着喻楚比划来比划去,十分自乐。
“你看这上头两个鼻孔像不像你的心眼子,不多还大,发作起来哐哐漏风。”
喻楚气得直抽抽,抢过那面具甩手掷向天边去。
酆昭看着她笑,然后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一头猪面来。
“本王买了一对,你才刚扔的那个是母猪,这个是公的。”
喻楚“信手拈来”那面具,只听一阵风声鹤唳,而后那头公猪面便追随母猪去了,她气呼呼的瞪着他。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涉事尚少,不知道外头人的阴险狡诈,往后多长几个心眼就是了。”酆昭豢宠似的顺着喻楚的炸毛,语重心长道。
“犯不着这么苛责自己。”
“本王还就喜欢你那傻乎乎没个提防见人就信的样子!”
“你说什么?!”喻楚本还有些愣神,一时魂归后她揪着酆昭的耳朵往外扯。
“本王说,长公主殿下善良得很,本王很是喜欢,不用您劳心去改!”
“你给我滚出去。”喻楚充耳不听,只揪着他的耳朵往外拉去。
帐外安静立着一人,正呆呆看着喻楚和被她提溜在手中的酆昭。
喻楚步子当下便定住了,立马松开手,尴尬地拽了拽裙摆。
酆昭仍是十分自然,揉揉耳朵而后向萧何抛了一个眼神。
情敌碰面,胜利者总是有些骄傲的。
“唐突了,楚部来信。”萧何淡笑,并未理会酆昭,躬身奉上。
虽说她不日便要“嫁作他人妇”,可见到萧何此时的样子,她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萧何这些日子一直在避嫌,从不到她这里来,便是路过也不曾。
“送信人可还有说什么?”她接过那信,有意想让他别那么别扭,她想即使她答应了酆昭,他们之前的情谊还在,她依然把萧何当闺中密友。
“并无。”萧何甚至没看她。
一阵风路过她的营帐,喻楚感觉眼睛里被吹进了沙子,她揉了揉眼睛,抬开眸萧何已经不知所踪。
风吹得喻楚心里空落落的,好似带走了她的一位挚友。
她自私地想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想同所有情谊都延续下去,却忘了男子对女子的情谊并不总是友情。
手上的信封越来越凉,喻楚转进营帐里,她真正的友情跃然纸上。
迎信带来天大的一个好消息,星娘竟有孕了,她要当姨娘了。
喻楚当即倒腾笔墨纸砚针线盒,虽然她绣活一般,可她花样画的好呀,给她大外甥做个虎头帽口水帕子的还是不在话下的。
酆昭并不总是胜利者,就像刚刚,他能觉察出喻楚对萧何的不同,可她在萧何面前却刻意回避与自己交流。
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愤,他转身出了营帐。
而对于他的不辞而别,喻楚也视若无睹,自顾自地看信。
酆昭搞不懂喻楚。
他就不明白了,他有智有谋,有相有貌,如今更是有权有势,对她也是百依百顺,比起萧何不知强了多少,况且她是他既定的妻子,要她眼里只有他一人,为何不可呢?
怎么就行不通呢?
一时,两人间无形多了一道隔阂,气氛无端冷了下来,而喻楚却浑然不觉。
虎头帽她要做包耳朵的那种,再往上面绣上自己独创的花纹,缀上一个大大的夜明珠,喜气洋洋的。
口水帕子她要做上十二条,让她的大侄儿每个月都有新帕子。
还有她的星娘,竟然要做母亲了,她要给她做几条抹额,星娘怕冷,她要再找几条好皮子给她保暖。
如今是冬月,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楚部呢。
等楚部自立了,她要新设学堂,要从小娃娃捡起,还要开医堂,最好把扶苏再给拉拢过来当首席先生…
酆昭医术也不错,不忙的时候也可以把他拉过来…不过他脾气臭架子大,估计不会答应。
诚然以上,就是喻楚心中所想,满满登登,又多又杂,且无关酆昭。
今日是酆昭生气在喻楚面前消失的第三日。
他不知道那女子的心是什么做的,又硬又钝。
整整三日!三日!
他三日没去找她,她便自顾自干自己的事情,也不见来寻他。
纵他不往,她喻楚宁不嗣音?
何止不嗣音,连个影子都不曾嗣他。
何其无情!何其可恶!
圣人所言不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她喻楚就是小人!小人!
怒气渐渐升腾,酆昭从炊营里掂了一坛子酒,对桌独喝起来。
竹板兴冲冲跑进他的营帐,见他脸色酡红,没由来劝他几句。酆昭置若无闻,继而大碗买醉。
稀稀疏疏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竹板不知在倒腾什么?越发没规矩起来,主子还在就敢这么不问擅取。
“给本王滚过来!”酆昭摔碗,扭头喝道。
竹板:…我吗?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竹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倒是不知你是谁的侍卫了,成天不见人影。”酆昭哼唧一声,眉头拧得老高。
“王上,不是您让我陪着殿下就在军医处帮忙的吗?”真是天大的冤屈,竹板看着低眉顺眼,心里不忿着呢。
喻楚喻楚,又是喻楚!
不光他的心不听使唤直往她那里飞,连他的贴身侍卫都一门心思把她当主子。
“好样的啊竹板!你行得很,干脆将你送了喻楚你说如何?”
竹板不知他是吃错了什么药,反正瞧着大事不妙,他懒得理他,只是觉着有些对不起小公主,军医处来了个“硬茬子”,治了几日还是伤势惨重,他才刚翻出来他家主子压箱底的金疮药,想着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奴才不敢。”竹板瘪嘴低头答。
“手里拿的什么?”酆昭看见竹板手里有捏着个小罐子,想必是才刚翻了半天寻到的。
竹板跪走向前奉上,是一小瓶金疮药。
“在本王营里倒腾半天,就偷了这么个小玩意?”酆昭嘴角歪斜,显然不屑。
想到他的侍卫成天往军医处钻,与她正大光明面对面“朝夕相处”,而他酆昭却只能帐中独醉当醋夫,酆昭怒从中起,抬腿踢了竹板一脚。
犹嫌不解气,酆昭抬脚欲再踢。
“王上息怒啊,奴才并非是偷,实是军医处那里情况紧急,殿下已经熬了两日了,那病患还是不见好转,奴才这才想起来您压箱子底的金疮药。”
“奴才是为了帮殿下分担,了却王上一桩心事哇!”竹板已经被吓慌了神,急忙搬出来喻楚来。
却不知眼前人此时最是听不得这两个字,酆昭将那金疮药攥在手心里,整个人抖了起来,眼红浑圆瞪着竹板狠喊道:
“从今日起,不许再去军医处!”
“不许帮她!不许管她!”
“本王不想再听到她一个字!”
兴许是酆昭气破了脑袋,说罢他便倒地昏昏大睡起来,人事不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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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破冰 【晋江文学
今日军医处莫名地闲逸, 喻楚踏进营帐却发现无事可干,连脏绷带都没得洗了。
她索性回营帐里绣虎头帽,不过几个时辰, 她绣的连连叹气,虎头帽啊虎头帽,人家小娃娃的头分明是圆的, 谁让你长得这么奇形怪状的!
又过了几个时辰,喻楚心思飘飘乎羽化登仙了起来, 这哪是她现在的水平能绣出来的。
她的大外甥如今才不到三个月呢,不急这一时。
不若她出去小玩一二, 心情好了做这些自然得心应手。
说到玩,喻楚几乎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酆昭, 这人最是知道什么好吃好玩。
喻楚反应过来, 她得有五六天没看见过他了。不光是酆昭,连竹板都好几天没来军医处了。北朔王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忙。
喻楚踱步到酆昭营帐,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人。
“是我呀?不过几日没来这边你们便不认识我了?”喻楚眼睛眨巴眨巴又眨巴, 她平日来这里那叫一个畅通无阻, 今日是怎么了。
“王上有令,不见任何人。还请殿下恕罪。”侍卫有些为难开口道。
“你们王上可是在里面忙呢?”喻楚说服自己体谅些,酆昭一定有要事。
“王上近来睡得有些沉…”侍卫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什么叫睡得有些沉?就酆昭那打鸣大公鸡也会睡懒觉?”
这世道变了, 变了, 喻楚抬头好像看到天上有牛在飞…
“罢了, 本想带你们王上出去见见世面,真是不巧了,你们王上是个有福的,日上六竿还仍在呼呼大睡。”真是头死猪, 喻楚朝着营帐阴阳怪气道,转身走了。
酆昭不行还有萧何,虽然萧何刻意回避,她还是想同萧何做朋友,说不定两人说开了就好了。她朝着另一边的营帐走去。
萧何见她身影,侧身欲避嫌。
“萧何,我有些话要同你说。”喻楚随他侧身,直面萧何眼睛。
“此处人多,殿下还是随我来吧。”萧何领她到一条小溪边,天冷,小溪上面结了一层冰,喻楚庆幸天气虽寒,冰面却薄,只要用力一戳,那层冰便破了。
“你可是在避嫌?”喻楚开门见山道。
萧何垂首不语。
“好,我换个问题。”喻楚双手叉腰,看着溪面上的冰层。
她还就不信这层冰破不了了。
“你可把我当朋友?”
“微臣不敢。”萧何躬身,礼数周全。
“那可就奇了怪了,萧何,若说咱们是朋友,你如今对我冷淡得很,若说你我毫无干系,你又为何处处躲我?”
“难不成你是怕酆昭?这你不用担心,咱们三个是挚友,你们从前在东宁时又是好兄弟,我同你说几句话,他不会说什么的。”
床上躺着的酆昭喝得烂醉,自然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头痛欲裂,可比起脑袋里钻心的疼他更可笑自己已然魔怔,睡梦中竟还听到她的声音,即便大梦不醒仍期盼她能来找他。
“竹板!”
竹板立刻端来醒酒汤上前。
“今日她可有来?”这五六日来,酆昭几乎是不死心地每醒即问。
“兴许是殿下忙…”
没等话毕,只见酆昭把那醒酒汤摔了下去,下床又斟酒喝了起来。
竹板叫苦不迭,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去,把门口侍卫叫来。”说着酆昭又倒满一大碗。
两名侍卫战战兢兢进了营帐,甫一进去就朝酆昭跪了下来。
“本王问你们,今日可有人来?”
两侍卫均是抖不能言,颤颤巍巍答道:“启禀王上,才刚您睡时,殿下来过…”
酆昭心里自是喜不能言,原来竟不是梦,她竟真主动来找他了。
“ 她说什么了?”酆昭眼睛骤然闪出亮光,哪还似才刚的地狱阎王相。
“说是要带您去…去…”
“去什么?”酆昭不自觉向前一步移向那侍卫。
“去…见见世面…”另一名侍卫接道。
酆昭先自己笑了起来,这人肯定心里又痒痒了,多半是来求着他带她出去玩一番的。
见他不见她,她指不定多伤心呢。
罢了,她既来了,他便屈尊去陪她玩一趟。
“往后再见着她,不必再拦,直接迎进来就是。”酆昭心里舒畅万分,摆摆手道。
那两侍卫面面相对,不禁感叹差事难干,说不见人的是他,人家不过来这里转了一圈,他恨不得把营帐敞开亲自请人家进来。
“可知道她离了这里去何处了?”酆昭急不可耐,立马穿新衣换新靴,颇有飞去找人之姿。
“好似往南边营帐那里去了。”一侍卫立刻殷切讨好答他,冷不丁被旁边另一侍卫瞪了一眼。
侍卫这才反应过来,那萧将军的营帐就设在南边。
酆昭霎时间重坠谷底,他面色黢黑,迈着不甚平稳的大步便向南边走去。
喻楚哪里知道塌天大祸临头,她一门心思只顾着“感化”挚友了,喋喋不休向萧何解释他们的关系,她同酆昭的关系,她此番的目的……等等等等。
萧何大多时候沉默不言,小多时候躬身行礼,喻楚也不恼,反正她君他臣,她打定主意,今日不说明白是不会让他走脱的。
“萧何,我心底里还把你当做朋友,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了?”喻楚又掏心置腹劝说道。
“微臣不敢攀越。”
喻楚心死了一大半,不服气地近了一步逼视萧何,“不过是做朋友,有何不敢攀越的,之前做得,为何现在做不得?”
酆昭顺着萧何营帐寻到小溪边,瞧着眼前二人一副依山傍水,岁月静好的模样,他险些昏死在地。
“什么做不做的得,不知萧将军和公主殿下在此是要做什么?”瞪着她二人的身影,酆昭走过去强行融入,直接将喻楚拉近身侧。
“殿下/体桖属下,才刚问了几句楚部的事而已,并未做什么。”萧何仍是礼数周全,说话密不透风,便是酆昭对他有天大的意见也挑不出错处来。
“我们能做什么事?倒是你,你来干嘛?”喻楚察觉酆昭眸光不善,岔开话道。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啊?”喻楚撇嘴捂鼻子,向后撤一步。
不容喻楚多说半句,酆昭将她揽在怀中一把打弯抱走,半个眼光都没甩给萧何。
只有喻楚还傻乎乎地朝着萧何对口型,说想继续和他做朋友。
萧何朝她笑了,但并未点头。
“给本王安生闭上嘴。”酆昭捂住她嘴巴,他什么都听到了。
喻楚心里失落,酆昭身上酒味太大了,她有些想吐,还没到营帐她便忍不住了,挣扎着要下去。
走到小溪上缘,酆昭抱着她停下。
喻楚立马跑到溪边,吐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她睨瞪酆昭,“青天白日的,你喝这么多酒做甚?”
“臭死了。”喻楚转头呼了一大口气。
“想知道我为什么喝酒是吗?”酆昭别过她的头,酒气越来越重,隐隐约约喻楚感觉他身上的戾气也浓了起来。
“我且问你,那日你在萧何面前为何不敢看我?”
“我…自然是觉得尴尬。”喻楚没和酆昭说过曾经的事,她父王当时将她和萧何的赐婚诏书都写好了,那日她当着萧何的面同酆昭卿卿我我,实在太轻浮,她脸上有些抹不开。
“呵,怕不是怕你的旧情人心伤吧?”酆昭却也想到了喻文渊当日的赐婚。
“你胡说些什么?”喻楚仰着脖子冲他,脸蛋都气红了,落在酆昭眼里却成了少女情动的羞涩。
提到萧何,她会小女孩般的脸红。
可她对他,只是红着眼睛吵架。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父王那时候存了心思将你嫁给萧何对不对?后来你外祖得知,也有意撮合你们。”酆昭已是落在自己的臆想中深陷不出,他口不择言,脑中所想心中所怨一股脑全向喻楚倒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喻楚都快把这一茬忘了,她以为他是有些吃萧何的醋。
“我不管你心中有萧何也好,没萧何也罢,往后不许再去找他。”
“凭什么?不过是一故人朋友罢了,又不会威胁到您北朔王,为何不许?”她本就失落萧何与她不复从前交好,如今他竟还妄想干涉她交友,喻楚实在气急,她平生最恨受人钳制,不得自由。
“我说怎么我说破嘴皮子萧何也不愿同我做朋友呢,是你从中作梗对不对?”
“呵,本王不屑于做那小人之姿。”酆昭蔑视她哼笑起来。
“便不是你从中作梗,那也是你“声名远扬”才使得萧何故意同我疏远,如今你又有何脸面来同我说这些?”
“凭什么呢喻楚,凭什么?”
“什么?”喻楚不知道他到底在不甘心些什么,一时气短不解,干眼瞧着他。
“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同我求婚?”
喻楚愣住,以为他是要悔婚,想到楚部,她语气下意识软了几分,但此时此景却显得有些阴阳怪气,“我不懂您是怎么了?我同萧何不过再正常不过的朋友,你也看到了,因为您的“好名声”,我们如今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随你吧喻楚,本王没你那么博爱天下,亦做不到看着自己心上人同情敌交谈甚欢。”
单单因为她同萧何多说了几句话,她喻楚就落了个博爱的名声,喻楚此时再也忍不下去了,便是他酆昭要悔婚,要对楚部落井下石,也随他去,随他去去!此气不出,她枉存人世!
“你也说了,于你是情敌而已,于我而言,萧何是挚友,与扶苏星娘等人无异,你今日看不惯我同萧何交谈,明日是不是还要我同扶苏也断绝关系,后日是不是要将全天下的男人都从我眼中抹去?”
“说到底,你不就是信不过我吗?”
“我同萧何没可能,但我今日还就告诉你了,酆昭,你若是自己心里头龌龊别扭,见着男人便疑神疑鬼,没有今日的萧何!也会有…”
“也会有何?”他此时看她的眼神陌生至极,更别提分毫爱意,这让她觉得心冷。
“也会有其他男人!”像天上飘着的遥不可攀的彩云,她摆起高高的架子睨视他,“言尽于此,北朔王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一番话说得酣畅淋漓,却也断尽后路,但凡是个有血有性的男子都受不了,更别提眼里容不下半粒沙子的酆昭。
她自知二人再无可能,主动避开他向后退了一步。
“既如此,你今日又为何来营中找我?”酆昭定在那里,苦笑望着她。
“自然是本公主闲来无趣,拉你做幌子让你心甘情愿为本公主排忧解难。”
喻楚心中好像裂开了一道缝,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说,明明不是这样想的…她只是喜欢同酆昭一同出去玩,她同他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我原以为你今日找我,是想通了…”
“现在看来,你怕是都不知道我是故意不见你。”
“是我错了…错得狠了…”酆昭喃喃自语,整个人好似骷髅架子一般形销骨立。
喻楚不知道酆昭是什么时候走的。
溪边还残着酒气,她蹲在地上,连连干呕。眼泪先一步出来,她搬起溪边的石头,径直砸进了河里面,冰面下头的水逸了出来,上层薄冰晃晃荡荡碎了整条小溪。
喻楚捂着绞痛又犯恶心的肚子,破碎的溪面往外潺潺沁水,她的眼睛亦是湿漉漉往下淌泪。
原来,原来这小河破了冰竟变得这么丑。
可这是她自己砸碎的,她又能去怪谁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烦死 【晋江文学
插曲就是插曲, 无甚意义,烦心事从别妄想去置喙喻楚原来的生活。
经此一遭后,喻楚心中反而更平静了, 不过每天抽出几个时辰来,那虎头帽就已初见雏形,她心中喟叹自己心灵手巧, 又开始动手画花样子。
腊月来得可真是太快了,喻楚虽然属小鸡, 可从不早起,她更像一只喜欢“冬眠”的赖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