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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大步向前走 【晋江文学

喻楚趴着将耳朵贴住车壁, 她能听到车外守卫巡逻的脚步声,单听声音守卫不算很多,她着实松了一口气, 定了定心神后开始思量自己的脱身之法。

成败在此一举,她可千万不能莽撞。

脑子饿得转不动,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 饥饿感和干渴感再次袭来。喻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小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肉糜粥和那个水囊上。

她饿着肚子,哪有力气跑远?

俗话说得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可不算是向酆昭低头, 这是为了补充体力,是为了她更好的逃跑, 她敢拍着胸脯保证, 换了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会像她这样的,何况是她这么绝顶聪明的人。

说服自己着实不难,喻楚慢悠悠静悄悄地朝着粥水爬过去, 也顾不得凉, 她端起那碗冷粥,三两口就把那碗凝结成冻的肉糜粥吞了下去。

冰冷油腻的粥滑过喉咙让她有些想吐,但随即她便感觉自己的胃十分舒服有劲。她又抓起水囊拔开塞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凉水。

冷粥冷水下肚, 喻楚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放下水囊, 再次轻手轻脚爬到那扇透气小窗前, 眼睛焊在上面仔细观察。

木栅是用粗铁钉钉死在车壁上的,的确非常牢固。她不死心,又用手挨个推了推木栅,稳如老狗, 木栅这里的确行不通,可旁边还是让她有了新的发现。

车壁木材有些许变形,木栅与车壁之间的缝隙似乎比她想象中稍微宽那么一丝丝。或许她可以试试把木栅掰弯或者弄断。

她再次拿起那根救命的铜簪,小心将铜簪尖端抵在木栅与车壁连接处的缝隙里,她怕力气太大会适得其反,只敢用巧劲一点点地撬。

马车偶尔发出“吱嘎”声,喻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断祈祷外面的守卫不要听见。

汗水再次湿透了她的衣服。不知道撬了多久,她手臂又酸又疼。就在她手臂酸软得快握不住铜簪时,“咔”一声轻响,一根木栅靠近底部的连接处被她生生撬得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大喜过望,换了个角度继续撬。终于,在又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后,那根木栅底部彻底脱离了车壁。

说不得她喻楚也是天生丽质,身材合适,这点空隙,足够她这样身形纤细的人挤出去了。

她强压住激动,有了那空隙,马车里面变得冷飕飕的,她将小窗上挂着的破毡子扯下来披在身上。

喻楚将头先探出那个狭窄的缝隙,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冻得她好哆嗦呢。她就这么先头再身地一点一点向外挤。粗糙的木刺刮擦着她的手臂,有点疼,可喻楚哪里顾得上这些,她一门心思只往窗外拱。

终于,她大半个身子都挤了出去,只剩下腿还在车内,这对她这样灵巧的人来说可太简单了。只见她用双手扒住车壁外侧,腰部稍微一用力整个便人像一尾滑溜的泥鳅彻底从那个狭小的窗口挣脱出来,轻巧地落在地上。

落地瞬间她立刻贴地滚到马车底下,还好还好,门口的女侍卫没听到她的动静,还在呆呆守着马车门口。

喻楚正躺在马车底下绞尽脑汁思考自己怎么不惹人注意地跑出来呢,只听那边阵营突然就乱了,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庆幸她这里巡逻的侍卫突然便少了大半。

这下只剩下马车门口几个女侍卫了,她一狠心直接从底下踹了一下马车,正踹着她还不忘往四面八方扔石头子,那些女侍卫简直不知该先去何处好了,最后跑得哪都是,只留两个侍卫在马车门口。

左顾右看确认再三,马车后面几乎空空如也,事情实在好办多了,她立马从马车屁股后面爬了出来。

没人来抓她,也没什么异常的声响。

成功了!她竟然如此轻易就逃出来了!

酆昭的人也不过如此嘛,跟他们的主子一样,干是瞧着吓人。

心里小看归小看,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喻楚并未掉以轻心,怎么说她这个新兵蛋子也在这里混了这么长时日,地形什么也摸得也是一清二楚,她想都没想就朝着营地边缘溜去。

比蚂蚁还小心谨慎地避开了两队巡逻兵,她终于摸到了马厩附近。

依旧是走后门,她身量小,直接钻到了马厩。

喻楚没舍得离开,一直盯着门口的“弼马温”,想着他们睡着了她就有机会偷马了,可那些人跟没睡过觉似的,连个哈欠都不打,她本想骑马潇洒省力,现在看来带马出去似乎难度太大,喻楚妥协,干脆原路钻了出去。

步行虽然慢,可也容易伪装不是,一时半会的酆昭就是长了天眼也发现不了她,喻楚宽慰自己,打算暂且就这么走着,等到了有了人烟的地方再看看能不能搞来车马什么的。

几个时辰后。中军大帐内,和衣而卧的酆昭奇异地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一直没怎么睡着,心乱如麻就算了,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隐隐不安,喻楚有些太安静了。

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他起身走到帐边,再次望向马车,确实是一切如常,就连守卫也依旧肃立。

风吹起小窗的木栅栏,吱呀吱呀声若有若无荡在营地中。酆昭心头莫名的心悸感越来越强烈,他明明令人将那小窗钉死了的!

“来人!”他立马唤道,依然心存侥幸。

值夜的亲卫立刻进来。

“去马车那边看看,可有异状。”

“是。”亲卫领命而去。

“王上,不好了!马车里…是空的!殿下人不见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酆昭心崩。

他脸色骤变,大步流星冲向马车。守卫的骑兵和女侍卫早已跪了一地,面如死土色。

他冲到马车前,一把拉开车门。

里面空空如也,哪有半分喻楚的影子。

绳索散了一地。粥碗空了,水囊更是不翼而飞。

只有那扇被撬坏的小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就不应该给她留那扇窗户的,现在想想马车里也闷不死她。

她跑了?!

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还被绑着饿了一天,她竟然跑了。

饿了一天还有劲这么折腾,她可真有能耐。

这冰天雪地,深更半夜,她一个弱女子,能跑到哪里去。

万一遇到野兽、流寇、或者西夏的探子怎么办,她生的如此貌美。

“废物!一群废物!”酆昭暴怒,一脚踹翻了跪在最近处的一名守卫,“五十个人,看不住一个被绑着的女子!要你们何用?!”

守卫们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酆昭被气得简直不像个帝王,毫无风度,他瞪着眼睛注视马车中,看到那碗残羹时他心情更是复杂。

他就不应该给她送粥来,就该让她饿着,饿得没劲跑…

还好这小混蛋,到底还是知道吃东西。没真把自己饿死…

她刚跑不久,应该还没走远。这附近地形复杂,又是黑夜,她一个不熟悉路径的女子,能去的地方有限…

“宋宇!”他厉声喝道。

一名中年将领连忙上前:“末将在!”

“大军明日按原计划开拔,由你暂代主帅之职,务必在规定时间内抵达预定位置,与蒙毅将军汇合,按既定方略行事。”

宋宇一愣:“王上,那您……”

“本王有要事需处理,随后便到。”酆昭打断他,“调一队,不,两队最精锐的斥候随本王来。要熟悉附近地形擅长追踪的,立刻!”

“是!”宋宇大字不敢多吐一个,转身去安排。

不过一刻钟功夫,两队共二十名精锐斥候已集结完毕,人人轻甲快马,眼神锐利。酆昭也换上了一身利于行动的墨色劲装,外头依然是千年不变的外罩大氅。

“王上,往哪个方向追?”斥候队长问道。

“西南方。两人一组扇形散开搜索,注意所有痕迹,尤其是单身女子或形迹可疑之人的踪迹。发现任何线索,立刻发信号。”酆昭沉声下令,一马当先,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西南正是前往西境,靠近魔鬼峡的方向。

千算万算,喻楚这次可是长了个心眼,她逃离了北朔大营后,没有立刻朝着西南方向闷头猛冲。

西南是前往魔鬼峡的必经之路,酆昭肯定会第一时间往那个方向追她。

去西夏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通往西南魔鬼峡的主官道,另一条则是偏向西北,绕行一段后亦可抵达西境,优点半分没有不说,反而路途更远,也更崎岖难行。

在离此大约三十里外,有一个叫“野狼坡”的地方,正是这两条路的交汇点。

正常人要去西夏肯定会顺着主官行走。可如果她反其道而行之,先走一段主官道,在到达“野狼坡”之前故意留下一些指向主官道的明显踪迹,然后自己折向西北那条偏僻小路呢?

那条小路她完全不熟悉,极有可能迷路,但好处同样打动人心,抛开风险不谈,酆昭的追兵肯定追不上她。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赌一把!她决定了,就走西北这条又难又长的路。

路上喻楚故意用脚踢散一些浮土,时不时地折断几根枯枝,她甚至用木刺将自己的衣服勾破,把衣料碎片挂在了几处不显眼的荆棘丛上。

做完这些她立刻离开主官道,钻入旁边的山林,朝着脑子里西北方向那条小路摸去。

山路难行,夜间更是举步维艰。她深一脚浅一脚,手脚并用地在黑暗中穿行,又冷又累,天快亮时,她终于跌跌撞撞地摸到了那条荒废已久的西北小路。

喻楚所料的不差,酆昭带着斥候在天色微明时追到了“野狼坡”附近。很快她留下的那些痕迹便被他们发现。

“王上,痕迹指向主官道西南方向。”斥候队长禀报酆昭。

酆昭翻身下马,走到那处荆棘丛前,仔细看了看那片布片,又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浮土,观察了一下枯枝断裂的痕迹。

太明显了。

这些东西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就喻楚那机灵劲儿,在逃亡途中怎会如此粗心,如此大方地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站起身又看了看旁边那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岔路。脑海中浮现出她狡黠灵动的眼神。

这人“小心思”一如既往的多。

故意留下这些痕迹,就为了把他引向错误的方向。

她还是不够了解他。

“分兵而行,一队沿主官道继续向西南追,仔细查验所有可疑踪迹。另一队随本王走西北这条小路。”酆昭信心十足。

喻楚沿着西北小路走了大半天,走得是双脚酸疼,又累又饿,眼前阵阵发黑。水囊里的水早被她喝光了,一路上她只摘到几个又酸又涩的野果子充饥,酸得她牙都快倒了。

有道是双腿不敌四轮啊,单靠她两条腿走,别说去西境,恐怕没等酆昭追来,她自己就先饿死累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或许是运气又眷顾了这位天选之女一次,喻楚远远望见了山坳里升起的袅袅炊烟,看上去是一个小镇。

可喜可贺,这一路上可算遇到了个有人气的地方。

她强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烂不堪的衣服,而后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小镇走去。

镇子入口立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头字迹也不甚好看:野泉镇。

这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和木屋,不过所幸好多店铺开着门。

喻楚找了一家面摊,用身上仅剩铜簪子换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虽说那铜簪子救了她命,可眼前填饱肚子于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一碗素面很快被喻楚饿狼扑食般吃了下去,热汤下肚,那滋味怎一个爽字可诉。

吃饱了才有脑子想下一步。她需要马,需要盘缠。可她现在身无长物,浑身上下除了一身破烂衣服,就只有…

自己的美色…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可行!

作者有话说:

六一快乐小宝们!刚刚才发现正好是61章诶

第62章 乞丐绑匪 【晋江文学

忽然, 她瞥到手上的白玉环手链,或许这手链还值几个钱。

两清链,这名字起得还真是应景。

如今真的要“两清”了, 她要用它换她继续前行的路费。

她在街上寻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家门面看起来还算规整的当铺,招牌上写着“陈记典当”。

掌柜的见进来的是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头发蓬乱的少年, 眼中立刻闪过一丝轻蔑不耐烦,他大约以为喻楚是来要饭的。

“去去去, 滚一边去,我这可没白饭给你吃。”

喻楚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老登狗眼看人低。

“我是来当东西的。”喻楚语气也不甚良善。

“要当什么?快点儿, 马上打烊了。”掌柜敲了敲柜台, 语气冷淡。

喻楚没说话,默默褪下手腕上的白玉环手链,轻轻放在了高高的柜台上。

掌柜漫不经心地拿起手链, 对着窗外所剩无几的天光眯着眼看了看。丝线普通, 玉倒是块好玉,雕工也精致,但不算顶级的羊脂白玉,大小也有限。他心中迅速估了个价。

“破石头穿根烂绳子, 不值什么钱。”掌柜将手链随手一扔, 那两清链啪一下就被丢回了柜台, “看你可怜,十个铜板,要当就赶紧,不当滚蛋。”

十个铜板?喻楚气笑了。这掌柜分明是欺负她年纪小穿着破, 想坑她。

这玉环虽然不大,但水头足,雕工好,线也是上好的天蚕丝,加上这独特的样式,至少值个几十两银子。

“掌柜的,您看走眼了吧?”喻楚抬起头,她虽然脸上脏污,但一双眼睛清亮有神,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这玉是和田籽料,水头足,无绺无裂。这线也是极品天蚕丝,刀剑难断。”

“这么好的东西就给十个铜板?您这“陈记典当”的招牌怕是挂不住了吧?”

掌柜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怔,重新打量了她几眼。瞧不出来这“小乞丐”对玉器还挺懂行,他拿起手链又仔细看了看。

“哼,算你还有点眼力。”掌柜干咳一声,半改口道,“不过你这东西来路正不正还两说呢。这样吧,看你也不容易,一两银子,顶天了!”

“二十两。”喻楚寸步不让,“少一个子儿我立刻去镇东头那家宝昌号问问。听说他们家童叟无欺。”

掌柜脸色一变。“宝昌号”是他对头,这么好的东西他就是扔了也决不能让此等珍品落入宝昌阁那老东西囊中。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十五两银子成交。掌柜不情不愿地数了银钱,开了当票。

喻楚仔细收好银两和当票,想着万一以后有钱了要赎回来呢。

有了钱,她立刻去成衣铺买了身干净暖和的厚实棉衣换上,又去马市精心挑选了一匹看起来十分耐劳能跑的马。十五两银子这就花了老大一大半了,剩下的钱她买了些干粮和金疮药。

一切准备妥当,趁着天色还未黑透,喻楚继续朝着西北方向前进。以防万一,她打算再绕一段路,确认彻底安全后再折向西南,前往魔鬼峡。

酆昭带着斥候沿着西北小路追踪了大半天。果然在路上发现了零星被踩倒的草茎。

酆昭的心稍稍放下些许,继而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野泉镇。酆昭下令分散打听。

很快消息汇总过来,有人说在面摊见过一个狼狈少年吃面,有人在成衣铺见过那个叫花子买衣服…

陈记典当的掌柜见了酆昭战战兢兢地交代,下午确有个面生的落魄少年来当了一条白玉手链,还跟他讨价还价,最后十五两银子成交。

“什么手链?”酆昭眸光一沉,心里鄙夷,他大概知道喻楚当了什么了。

掌柜连忙跑进去拿出当票和尚未收起的当物。

那根白玉环手链被掌柜哆哆嗦嗦地捧到酆昭面前,酆昭没有任何表示,他旁边的侍卫本想接过去,也被他制止了。

她就这么把它当了?卖了十五两银子?

他酆昭的心意,就值十五两银子?

“她人呢?”他声音冷得像冰。

“走、走了。”掌柜吓得魂不附体。

他随便扔给了掌柜的一锭银子,而后将那手链收入囊中。

夜已深。月黑风高,山路更加难辨。喻楚怕马失前蹄,不敢走太快。她心里盘算着再走一段就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息片刻,天亮再继续赶路。

她稍稍放慢了速度,边走边琢磨着前方哪块大石头后面适合歇脚,她有些困了。

“嗖——!”

侧后方忽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精准地打在了她□□马的前腿关节处。

她的银子!她的马!

“唏律律~”那马吃痛前腿一软,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整个马身猛地向前跪倒。

喻楚猝不及防,没来得及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从马背上甩飞出去。

完了!她心中一片冰凉,以为自己要狠狠摔在地上,不死也残。

喻楚啊啊啊啊之间,一道黑影从侧方林中疾掠而出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这人将她下坠的势头巧妙化解,然后顺势一带,将她搂入怀中。

“啊~”喻楚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挣扎,鼻尖却撞入一股男人味。

贱狗追骨头,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她骇然抬头,对上一双眼睛,那两个圆圈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瞪得她不敢说话。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酆昭的眼睛这么大过。

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同样进退两难的喻楚身上。

“跑啊?”酆昭咬牙切齿,手臂紧的铁箍似的,勒得喻楚几乎喘不过气,“接着跑。我看你能跑到天边去?”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喻楚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被吓得不轻。

“我怎么找到你的?”酆昭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捏着那根白玉环手链在她眼前晃了晃,玉环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就这么缺钱?嗯?”

“十五两银子,哼。”

“本王送你的东西,就值十五两?”

喻楚看到他手中的两清链,瞳孔一缩,又心虚又难堪:“你既送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我想当就当!”

“不当它我就饿死了,你懂不懂。”

“本王懒得懂你。”他不再跟她废话,单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卷牛皮绳。

喻楚心绪被冻结在这卷牛皮绳里,难道他要故技重施,绑她二次?

“你干什么!放开我!酆昭你个莽夫,你除了会绑人还会干什么?!”喻楚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可她的反抗在酆昭这里如同蚍蜉撼树。

酆昭对她的怒骂充耳不闻,只闷声干事,几下就用牛皮绳将她的双手在身前捆住,然后他将绳子另一端绕在自己手腕上,紧紧握住绳头。

“省点力气吧。”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自己拴在一旁的乌骓马,“不是喜欢逃跑吗,这次本王亲自看着你。看你还怎么跑。”

喻楚被他像扛麻袋一样甩上马背,横趴在他身前。这个姿势极其羞耻且难受,她还想骂,酆昭却已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他骑马也不好好骑,时不时总要看她几眼,仿佛她是随时会溜走的猎物。

“酆昭!你放开我!我自己会坐。”喻楚扭动着,试图坐得更舒服点。

“坐好,别乱动。”酆昭用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她的腿侧,让她老实点,“再乱动,本王不介意把你打晕了带回去。”

起初喻楚还僵硬着身子,心里把酆昭骂了八百遍,但终究抵不过连日奔波带来的极致疲惫。身下的马背随着颠簸有节奏地起伏,身后的男人虽可恨,可他的胸膛在冬日里实在温热,竟诡异地带来一丝安全感?

不,是安睡感!

无边的倦意朝她袭来。喻楚试图保持清醒,可眼皮越来越重,渐渐她脑袋也无意识低了下去,随着颠簸轻轻磕在酆昭紧握缰绳的手臂上。

夜风依旧凛冽,酆昭不容分说地用他的大氅将喻楚整个包裹了进去。

他一直目视前方,对她不理不睬,直到怀中人的头一下两下地砸向他的手臂时,他才赏脸低头看了喻楚一眼。

她侧着脸,大半边脸颊埋在他胸前的衣料里,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紧闭的眼睫。

她脸上有土有药,棕里透黑,在月光的皎洁下显得格外滑稽。头发更是乱得像鸟窝,发丝黏在额角和脸颊。身上那套棉衣才买了不过半天吧,就又被她在山林里滚得灰扑扑,袖口和衣摆都沾着草屑泥土。

整个人又脏又丑,狼狈得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小乞丐。

这就是他打定主意要娶的王后?哪里有半分王后的样子。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惨兮兮、脏兮兮的模样,把他迷的要死,心疼的要死。

归根结底,若不是他执意要送她回去,若不是他把她绑起来,她何至于冒险逃跑,把自己折腾成小乞丐。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马匹又走过一段崎岖山路,颠簸更甚。喻楚在睡梦中不舒服地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气息喷洒在他颈侧,转瞬即逝。

酆昭身体微微颤抖,随即他收紧了一下揽着她腰的手臂,好让她靠得更稳些,马这时走得更平缓了。

不知过了多久,喻楚迷迷糊糊醒来,她发现自己还是那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可喜酆昭的手臂已经从铁紧箍变成了铁松箍,她没多想,只觉得这人肯定是没劲了。

转了几圈僵硬发麻的脖子,抬眼看了看四周,天边还是黑通通的,他们正走在一条相对平坦的土路上,喻楚不知道这是哪里。

“醒了?”头顶传来酆昭的声音。

喻楚没搭理他,只闷闷地问:“你要带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酆昭声音平静。

喻楚撇撇嘴,懒得再问,反正问也问不出什么。

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她干脆又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可这个姿势实在难受,她屁股坐得都麻了。

“你能不能骑稳点?”她忍不住小声抱怨,声音听着十分慵懒,“别老看我,看路。我惜命着呢。”

酆昭低头,正对上她微微睁开的眼睛,他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地讥诮她:“本王会看你?少自作多情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尊容,蓬头垢面,灰头土脸,活脱脱一个小叫花子,浑身上下哪有半点能入本王眼的地方?”

喻楚被他一噎,气得想抬头瞪他,可姿势不允许,她只好气鼓鼓地重新把头埋回去,瓮声瓮气道:“叫花子怎么了,乞丐也比你这绑匪强。”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丝带飘飘 【晋江文学

天色大亮时, 他们抵达了一个比野泉镇稍大些的镇子。酆昭直接骑马穿过镇子,在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整洁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到了。”酆昭率先下马,然后将睡眼惺忪的喻楚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 喻楚腿一软,差点摔倒,所幸被酆昭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转了转被绳子勒出红痕的手腕, 抬头打量眼前的客栈。

来喜客栈。这客栈名字普通,但门面宽敞, 打扫得也干净。

酆昭…

带她?

来客栈?!

喻楚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惕起来,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他…他想干什么?荒山野岭,孤男美女, 他该不会是想…

酆昭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脑子里成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嫌自己身上有味?”

他凑近她,故意用鼻子在她发顶闻了闻, 眉头嫌弃地皱起:“一股子汗味土味马粪味。还不赶紧进去洗干净。”

“别污了本王的眼。”

喻楚的脸“腾”地红了个彻底, 又羞又恼。她下意识地也闻了闻自己身上,呃…好像确实不太好闻。连日奔波,钻山林,滚草地, 她还在马车底下爬过, 还钻了马厩…

“那刚刚骑马你还搂得那么紧, 看不出来,王上口味竟如此独特。”她梗着脖子反驳,表情鄙夷。

酆昭懒得再跟她斗嘴,拽了拽连在他手腕上的绳头, 牵着她就像牵一只不听话的小狗,大步走进了客栈。

老板娘见他们这古怪组合吓了一跳,差点没去衙门报案。

“要一间上房,备热水,越多越好。再送些干净的女子衣物来,要最好的料子,最好厚实一点,尺寸…”酆昭扫了喻楚一眼,报了几个数字,竟与她身形分毫不差。

他居然连她穿衣服的尺寸都记得这么清楚。这个死变态!

“再让厨房准备些清淡易消化的吃食,稍后送去房里。”

有吃的!喻楚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她扯了扯手腕,酆昭绳子那端也动了起来,他扭头看了她一眼。

“我要吃肉。”她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再要几道肉食,炖的软烂些。”酆昭扭过去头对着老板娘又说。

“是是是,客官楼上请,热水马上就来!”老板娘连连应声,亲自引路。

实在太丢人了,喻楚被他牵着,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了房间,酆昭这才解开了拴在自己手腕上的绳头,他只顾着解开自己手里的绳子,却依旧没解开喻楚手上的绳子:“把浴桶和水备好就出去,没有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他对着店小二道。

“是。”店小二手脚麻利,很快一个巨大的柏木浴桶被抬了进来,热气腾腾的热水一桶接一桶地倒进去,整个房间弥漫起温热的水汽。

接着崭新精致的女子衣裙也被送了进来,整齐地放在屏风旁的架子上。

做完一切后小二躬身退下。

房间内水汽氤氲,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酆昭走到喻楚面前,喻楚眼睛瞪的像铜铃,生怕他“为非作歹”,酆昭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蛋,“你眼睛就是这么用的?成日不是瞪我就是朝我翻白眼。”

“疼疼疼!” 喻楚脸都扭曲了,“那也比你成天绑人胳膊捏人脸蛋的贱手强。”

“贱手?”酆昭的手抚过她的脸蛋,朝下探去,那手顺着她的脖子“一泻千里”,眼瞅着就快到了她的胸脯,喻楚下意识缩了缩胸,她此时真后悔自己多长了胸前那两块肉。

然而那双手却没有按照喻楚预想的方向继续行走,酆昭的手突然“位移”到了她的手腕,几下便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牛皮绳。

“怎么,瞧着你还有些失望,心疼我的手了不是?”

“狗才会心疼你,我是心疼我自己。”喻楚揉了揉手腕,真是自己的东西自己心疼,她白净的手腕跟着她受大罪了。

喻楚看着酆昭,他怎么还在这里?她要洗澡,他在里面做甚?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眼神更为警惕了。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洗?”酆昭转身走到窗边的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语气不耐,“你身上那味道,本王隔这么远都能闻到。”

喻楚咬了咬唇低骂一句,自己身上确实难受得紧,她想洗澡,可他不能在这里!

“你不出去?”她烦躁不安。

“出去?”酆昭回头,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万一本王一出去,某个小没良心的又撬窗户跑了怎么办?”

“你这么笨,若是淹死在浴桶里,本王还得担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你!”喻楚气结,可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现在确实“前科”累累。

“要么洗,要么就这么臭着。本王不介意。”酆昭慢条斯理地品着冷茶,比弥勒佛还惬意。

喻楚站在原地,天人交战。最终,她选择了“要留清白在人间”。

“警告你,不许瞎看。”

“不对,你哪都不能看。”她跺了跺脚,快步走到屏风后。喻楚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这屏风不算特别高大,她站在后头还能漏大半个头呢,这就算了,大晚上的她站在屏风后面跟演皮影戏似的,她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上头“情景再现”。

她探出脑袋飞快的瞥了酆昭一眼,见他还算老实,她飞快地脱下身上那套又脏又破的棉衣,犹豫了一下,连贴身小衣也除了,喻楚没入温暖的热水中,虽然少了点花瓣氛围,但好在水温恰到好处,舒服得她几乎要喟叹出声。她将整个人沉下去,只露出脑袋,幻想自己是条锦鲤小鱼,在水中摇摇晃晃。

可是…屏风外还坐着个大活人!这条锦鲤鱼不敢弄出太大水声,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酆昭背对着屏风坐着,看似在悠闲喝茶,实则全身的感官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屏风之后。

屋子里水汽熏人,酆昭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上下下,他端起茶杯,却发现杯中的冷茶早已被他一饮而尽。

澡豆的清浅香气越来越清晰,绕过他的鼻尖,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搅得他心头那池本就不平静的春水更起阵阵涟漪。

时间在沉默与水声中缓慢流淌。兴许是她身上太脏了,又或许是不愿面对屏风之外的人,喻楚洗得很慢,直到皮肤都泡得微微发红了,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出水的声音在长久的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酆昭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人也不甚平静,他心里扑通扑通直跳,都快透不过气来了,可就是强忍着不抬头。

喻楚拿过旁边干燥柔软的布巾擦干身体。然后伸手去拿架子上的干净衣裙。她抖开那绫罗裙子,却发现这衣裙样式繁复,里衣、中衣、外衫、束腰、披帛……层层叠叠,喻楚只知道第一件一定要穿小衣,而后是里衣,中衣,可后头的外衫束腰要怎么穿才对,她实在不知。

她按照自己前十几年“衣来伸手”的经验折腾了半天,终于给自己倒腾出半股淑女样。

喻楚的自信完全来自于没有镜子,事实上她里头那几件衣服也乱糟糟的,只是比起外头的稍微能看罢了。

若说前头的衣服还能看的过去,最后那细细的束腰丝带她是怎么都系不好。她越急越乱,额头上又冒出了细汗。偏偏这时,屏风外传来酆昭的声音:“可是衣服有什么不妥?”

喻楚又气又窘,对着屏风外委婉道:“可有男袍?我着男袍,赶路也方便些。”

酆昭心中暗笑,敢情这人做了这么多年女娘,却连女子衣裙都不会穿,真是天生享福的命。

“今早不赶路。”

外面沉默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响起。

喻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拢住还未穿好的外衫,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干什么?别过来!”

酆昭的脚步在屏风边缘停下。隔着薄薄的屏风,他能看到她慌乱蜷缩的身影轮廓。

“系个带子都不会?”他声音听着好似受了风寒,又沙又哑,“转过来。”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喻楚死死抓着衣襟,脸涨得通红。

“转过来。”酆昭重复了一遍,喻楚实在不知道他在逞什么能,他上辈子一定是个大丫鬟,不然怎么连她穿衣服他都要管。

“还是说,你想让本王亲自帮你穿?”

喻楚吓得一哆嗦,知道这疯狗说得出做得到。她咬着唇,内心挣扎了半晌,最终还是极其缓慢极其别扭地一点点挪到了屏风边缘,只露出小半个身子和系得乱七八糟的衣带,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埋进胸口。

酆昭的目光不知怎么就自动落在了喻楚的脖子,那里几缕未绾好的湿发黏在颈侧,水滴顺着发梢,滑过锁骨,没入半敞的衣襟深处…

他感觉身上火热热的,立刻移开视线将眼睛转落在她身前那几根纠缠不清的衣带上,他拉起衣带,手指头平生第一次不听使唤。

“你抖什么?”喻楚不自在,她半斜着身子已经够累了,偏偏这人的手还抖来抖去的。

“无事。”酆昭低声道,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他先将她松松垮垮的里衣带子解开,重新理顺,然后又一丝不苟地系紧。

里衣系好,他又掂起那根水绿色的束腰丝带。

他的手臂虚虚地环过她的腰肢,将丝带绕过,转在腰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整个过程中,喻楚僵得像块木头。她从来不知道系个衣带能如此磨人。

“结要打在前头才好看。”喻楚提醒他动作道。

“打在后头不容易被人解开。”

“好端端的,谁会解人衣带。”喻楚没好气道,打错了就打错了呗,瞎逞什么能,人比狗贱,嘴比死鸭子硬。

酆昭喉结又开始不由自主地“上蹿下跳”:“好了,剩下的自己穿。穿好出来吃饭。”

只剩一件披帛,就是傻子也会穿。

说完,他在桌边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屏风后,喻楚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披帛穿好,又用布巾胡乱擦了擦还在滴水的长发,这才磨磨蹭蹭地从屏风后挪了出来。

喻楚长发披散在肩头,少见的妩媚。酆昭看呆,反应过来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座位:“吃饭。”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本王也是男人 【晋江文学

桌上摆着几样清爽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

她的肉怎么变成鸡丝粥了!

“我的肉呢?”喻楚看着那碗清清白白的鸡丝粥, 又看看桌上两碟子清炒时蔬,扁了扁嘴。

酆昭眼皮都没抬,夹了一筷子青菜, 慢悠悠道:“钱不够了。明日补给你。”

“钱不够了?”喻楚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堂堂北朔王, 出个门连吃肉的钱都没有?”

“你有钱?”酆昭挑眉,终于肯看她一眼, 那眼神凉飕飕的,“军费开支浩大, 本王的每一分都得用在刀刃上,岂能随意挥霍在口腹之欲?”

他说得冠冕堂皇, 可喻楚怎么看都觉得他是故意的。

小气鬼!记仇鬼!肯定是因为她当了手链, 他才这么抠门!

“不吃拉倒。”酆昭见她气鼓鼓地不动,自己倒是吃得挺香,“饿着吧, 正好省粮。”

喻楚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样子, 又看看眼前热腾腾、香喷喷的粥,肚子很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罢了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鸡丝粥里还有鸡不是, 小鸡咯咯哒, 好歹也是肉。

她端起碗, 化悲愤为食欲,埋头苦吃,把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仿佛在嚼酆昭的肉。

吃完饭, 酆昭却没急着走的意思。

“睡一会儿。”他指了指房间内唯一的那张床,“养足精神,下午赶路。”

“下午赶路?”喻楚一愣,“我们到底要去哪?”

“还能带你去哪?送你回楚部,你跑。”

“带你去别处,你估计还得跑。”

“既然你一门心思想去西境,本王就遂了你的愿。”酆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熙攘起来的街道,无奈道。

“你要带我去西夏前线?真的?”

“不然呢?”酆昭回头,瞥了她一眼,“让你再跑一次,然后累死饿死摔死?”

虽然这人话不好听,但最后的结果很是打动人心。喻楚瞬间心花怒放,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你没骗我?”她兴奋地追问,甚至忘了刚才吃肉的恩怨。

看着她骤然明亮起来的笑靥,酆昭没好气地“嗯”了一声,转过身:“赶紧睡觉。别到时候拖后腿。”

“放心。我保证不拖后腿!”喻楚声音雀跃,她几乎是蹦跳着跑到床边,嘴角还挂着压不住的笑意。

喻楚心情一放松,沾枕即眠,很快发出了均匀清浅的呼吸声。

听着身后安稳的呼吸,酆昭的眉眼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柔和。

喻楚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被酆昭叫醒,太阳都快落山了。

“你怎么不早些叫我?”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发现身上那套繁复的衣裙睡得有些皱了。

“叫了,你没醒。”酆昭道。

喻楚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换上这个。”酆昭丢过来一套半新不旧的北朔士兵号衣,正是她之前混入军营时穿的那种,“在军中,还是男装方便。”

喻楚立马抱着衣服又钻到屏风后换上。穿男装简单多了,她很快收拾利落出来,在脑后束了个简单的髻。

酆昭打量了她一眼,只道:“走吧。”

两人下楼,老板娘已经备好了马,还是酆昭那匹神骏的乌骓马。喻楚看了看旁边,没有第二匹马。

“我的马呢?”她问。

“放生了。”酆昭面不改色。

“什么?!”喻楚心疼得直抽气,那可是她用当手链的钱买的,要十两银子呢!

“你那马脚程太慢,带着耽误事。”酆昭翻身上马对她伸出手,“上来。”

喻楚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得牙痒痒,但又无可奈何。总不能真让她用两条腿跟着大军跑吧。

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被他用力一提,再次坐到了他身前。酆昭的手臂很快环了过来,将她重新按进怀里牢牢圈住。

“坐稳。”他一夹马腹,乌骓马立刻小跑起来。

喻楚扭了扭,想挣脱点距离:“我自己能坐稳。”

“你骑术太差,坐不稳摔下去还得本王下去捞你。”酆昭理由充分,手臂纹丝不动。

喻楚知道说不过他,也懒得再费口舌,反正受累的是他。

她眷恋着客栈大床的温度,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围,突然感觉自己的左手手腕被酆昭轻轻握住。她以为是他又手贱,懒得管他,只感觉那手指在她腕间动作了几下,似乎将什么东西套了上去,轻轻扣好。

是那根两清链。

他竟然又给她戴上了。他骑着马居然还有闲工夫干这个?真是技艺绝群。

她动了动手指,触碰到微凉的玉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算了,戴就戴吧,总归是值钱东西,万一哪天又没钱了…

不对,这次可不能再当掉了。

酆昭带着喻楚快马加鞭,终于在第二日清晨追上了河谷地带扎营休整的北朔大军。

暂代主帅的宋宇见到酆昭安然归来,大大松了口气,又看到他身后跟着个穿着士兵服瘦瘦小小的“少年”,愣了一下,但识趣地没有多问。

回到军营,酆昭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傍晚大军再次扎营,他才抽出空回到自己的大帐。

帐内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布置好了。旁边地上铺着一套被褥。

喻楚正坐在行军床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玉环。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

“你睡床。”酆昭指了指那张床,言简意赅,然后走到地铺边,开始解自己的盔甲。

喻楚看着地上那单薄的被褥,又看看他卸甲后掩不住的疲惫神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她默默脱了外袍和靴子,爬上了床,拉过被子盖好。

酆昭也很快在地铺上躺下,喻楚这几日在马上睡得太多了,此时反而有些睡不着。她侧过身面向酆昭的方向,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的脸,她只能模糊看到一个更黑的轮廓。

“喂,”她小声开口,“你睡了吗?”

“还未。”酆昭很快回她,听声音喻楚觉着他应该不算很困吧。

“你…”喻楚犹豫了一下,“你那日说的可是真的,你不逼我嫁给你了?”

“你为什么又改主意,不想娶我了?是觉着我没有利用价值了?还是觉着我其实也没那么好?” 问完,她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傻,可就是忍不住想问。那天晚上在驿馆门口他说不强求时的眼神,她记得很清楚。

虽然喻楚不想嫁人,可他怎么能拒绝她呢,一个喜欢她的男人拒绝了她的主动,这对她来说无疑是自我魅力的重大打击。

沉默了片刻。就在喻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酆昭的声音缓缓传来:

“本王大大方方求娶,你不答应,如今本王想通了,不强求你也不成了?”

“你就这么想嫁给本王?”酆昭来了精神,声音听着也格外挑拨人心。

喻楚脸一热,好在黑暗中看不见:“我就是好奇问问!你之前不是…”

“之前是之前。”酆昭打断她,翻了个身,似乎也面向了她这边,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视着,“本王也是男人。”

“受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不爱自己。”

喻楚不言,心里直翻白眼,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这么矫情,她觉得这人要的可真多,得陇望蜀,简直是蹬鼻子上脸,老老实实成婚就得了呗,还得要人家全心全意爱他。

活该他娶不到媳妇。

“可若是公主非要嫁给本王,本王也不介意成婚后再慢慢培养感情。”他又说。

他心里…竟然是这样想的?

“你…”喻楚喉咙有些发干,“你想得美。”

“想得有多美我自己心里清楚。”酆昭低低笑了一声,“行了睡吧,明天有你忙的。”

喻楚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寄人篱下的感觉大概就是走个路都得向“主人家”三令五申,喻楚被严令待在中军不得擅离,酆昭甚至把竹板拨给她“使唤”,她走到哪竹板跟到哪。

喻楚不想像个瓷娃娃似的被供在这里,试图找点事做,她想帮竹板整理文书,处理军务,可那些军报密函竹板碰都不敢让她碰。

“殿下,您就好好歇着吧,王上吩咐了,让您养精蓄锐。”竹板苦着脸看着她,愁的像尊门神。

“养什么锐?我骨头都要闲出锈了。”喻楚气闷,目光扫过营地方向。正好看到一队队士兵抬着担架,从较远处的营区匆匆而过,担架上的人盖着布,呻吟从里头传出。

竹板说那是前几日留下的伤员,正被送往军医处。

她心念一动:“竹板,带我去军医处看看。”

竹板吓了一跳:“哎哟殿下,那地方血气重,杂乱得很,您去不得的。”

“你不带路那我自己去。”说罢喻楚气哼哼地自己走了起来。

竹板无奈,只得引着她往营地西侧一片略显杂乱的帐篷区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胜仗 【晋江文学

这里几十顶大小帐篷连成一片, 进出皆是步履匆匆的医士和帮忙的辅兵。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肉味,令人作呕。士兵呻吟声不绝于耳,几个大锅里熬着黑糊糊的药汁, 咕嘟咕嘟正冒着泡。

喻楚站在帐篷门口,看着眼前的人间惨景,胃里一阵翻腾, 恶心的几乎要吐出来。

她压下不适,走到帐内老军医身旁:“先生可需帮忙?我认得些草药, 也会些简单包扎。”

老军医正焦头烂额,闻言头也不抬, 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赶她:“哪来的毛头小子,别添乱。没看这正救命呢。”

旁边一个年轻大夫打量了喻楚一眼, 见她面生也皱眉道:“这里不是玩闹的地方, 快出去!”

喻楚没动,目光落在旁边一个木架上,上头散乱堆着金疮药。她走过去拿起一瓶金疮药闻了闻, 又看了看旁边一个士兵腿上外敷的药粉, 忽然开口:“这位兄弟腿上的伤,像是沾染了湿毒,用这三七止血散怕是效用不佳,反而可能溃烂更深。我记得《金疮秘要》里提过, 湿毒外伤, 当先用艾草灰混合烈酒冲洗, 再敷白及生肌散为宜。”

闻言那老军医浑浊的眼睛看向她,脸色一变。他快步朝那士兵走过去,仔细查验伤口,又拿起那瓶金疮药看了看, 一时间额头渗出冷汗。

这少年说得没错,这几日伤员太多,他忙中出错,竟用错了药。

老军医眼中惊疑不定,“你是何人?师从哪位先生?”

“家中略有藏书,自己胡乱看过些。”喻楚含糊道,目光扫过帐内堆积如山的待清洗纱布,“先生,眼下人手短缺,我虽学艺不精,可也想帮些忙。”

老军医见她谈吐不俗,又确实说中了关窍,心中便信了几分喻楚的能耐。

再看看满营伤员,他们几个人实在顾不过来,那老中医便点了点头,指着一旁几个轻伤士兵道:“你先帮他们清洗伤口,换药包扎。记住一定要用烈酒擦洗。那边有干净纱布和药。”

“是。”喻楚应下,立刻挽起袖子走到水盆边用烈酒净了手,然后拿起干净的布巾和药瓶,走向第一个伤兵。

那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胳膊被刀划了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迹斑斑。

看到喻楚过来,他有些拘谨,又因疼痛而龇牙咧嘴。

“忍一下,很快就好。”喻楚声音放柔,动作利落。她用烈酒浸湿布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烈酒刺激伤口,那士兵疼得浑身一抖,倒吸冷气。

“对不住了小兄弟,必须洗干净,不然会化脓。”喻楚一边轻声安抚,一边手下不停。

她清理得很仔细,连最细微的泥沙碎屑都不放过。之后她打开金疮药瓶往上撒上药粉,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缠绕包扎。

包好第一个,她又立刻转向下一个。

渐渐的,喻楚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到后来,连那个老军医看向她时眼中也带上了赞许。

竹板一直跟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她看着喻楚忙碌的身影,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被王上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娇气公主吗?

“殿下在军医处帮忙,不怕脏不怕累,包得可好了…”竹板回去,不可思议地向酆昭描述喻楚的“功绩”。

“知道了。暗中加派人手,护好军医处,别让人冲撞了她。”酆昭却只淡淡点了点头。

他怎么不知道她还会这些,怕是跟着扶苏学的吧。

又过了一日,酆昭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来到了军医处,来回走了几圈都没瞧见喻楚的影子,他钻进帐子,一扭头正好看到喻楚蹲在一个断了腿的士兵面前。

那士兵人长的壮,脾气也躁,不肯配合换药,把旁边一个年轻医士都吼走了。

喻楚却不怕他,主动接过了那个医士的药,她也没多劝那人一句,只是等那士兵吼完才轻声开口:“疼得厉害吧。我听说断了骨头是钻心的疼。”

那士兵一愣,没料到这小瘦猴医士不仅没被吓跑,反而理解他的痛苦。

喻楚继续道:“我外祖父之前打仗也总受伤,他说疼的时候越想它越疼。不如想想别的,想想你的家人。”

“你家是哪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喻楚顺着问道。

那士兵下意识回答:“陇西的…家里还有个老娘,和…和一个妹子。”提到家人,他凶悍的神色软了下来。

“陇西啊,那里的羊肉泡馍可是一绝。”喻楚一边说,一边已经麻利地开始拆他腿上脏污的绷带,动作又快又轻,“等打完了仗,回家让你娘给你做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泡馍,就着糖蒜,那滋味美极了。”

那士兵沉溺于这副平凡却温暖的画面下,喻楚一边同他聊天一边清理腐肉,上药包扎,重新用夹板固定,很快便将这块“硬骨头”给包扎好了。

喻楚转过头去,这才看到站在帐篷门口的酆昭,他没表情,眼睛珠子凝在了她身上,她想自己没有给他添麻烦,他不该这副表情看她才是。

她走过去,酆昭的眼睛稍微活络了些。

“做的不错。”他只说了这句话便出了帐篷。

喻楚几乎将整个白天都泡在了军医处。她记性好,药材配伍和功效看几遍就能记住,熬药时火候掌握得也好,那老军医都想收她当徒弟了。

几天下来,她原本白皙细腻的手指被药汁染得发黄,身上也总是沾着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晚上回到大帐,常常累得倒头就睡。

酆昭比她更晚回来,每每深夜才归。

他总会站在床边,静静看她片刻,有时喻楚不得不装睡。

某天夜里,他回来时将一个巴掌大的玉盒轻轻放在了她的枕边。里面是宫中秘制的玉肌祛疤膏,对淡化疤痕有奇效。

第二日喻楚醒来发现,愣愣拿起玉盒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些细小的伤痕,她用指尖挖了一点小心地涂抹在伤处。

她没有道谢,他也没有提。两人心照不宣。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喻楚待在专门用来清洗配药的一顶帐篷里,堆积如山的血绷带等着她清洗。

她正弯腰用力搓洗着一大盆绷带。忽然,外面隐约的嘈杂声变了调。

“魔鬼峡大捷!蒙毅将军神兵天降,与楚大将军里应外合,大破西夏赫连玄前锋!”

“赫连玄重伤溃逃,围困已解!”

“赢了!他爹的可算赢了!”

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远处传来士兵们兴奋到变调的嘶吼。

声浪穿透帐篷厚重的毡布,欢快地撞进喻楚的耳膜。她手里的湿布“啪”一声掉回盆中,溅起的浑浊水花打湿了她的前襟和脸颊,她却浑然不觉。

喻楚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那些喧嚣的字眼砸在她混沌的神经上。

赢了,没事了。他们都还活着。

这些声音骤然照亮了喻楚连日来阴霾笼罩的心田,她鼻子酸涩得厉害。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落,她以为她够坚强了,可当平安的消息真的传来,她才发现自己筑起的心防是如此不堪一击。

喻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双手捂住脸,任由滚烫的泪水从指缝溢出,手背瞬间濡湿,揉得脸上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