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战 事 纯过渡情节
东宁的初冬来得悄无声息, 几场寒雨过后楚部原野上的草木便迅速褪去了青翠,染上灰黄的萧瑟。
稻糠巷的炊烟依旧袅袅,学堂里的读书声也未停歇, 唯有冬日清晨的薄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西夏这个盘踞在西域以铁骑和悍勇闻名的国度,近年来一直与东宁在边境草场,盐铁贸易上摩擦不断。
东宁先帝喻文渊在位时手腕强硬, 兵锋鼎盛,西夏尚有所忌惮。可自新帝喻稷登基以来, 朝局因夺嫡余波和惠太后母族的势力渗透而暗流涌动,几位能征善战的老将或遭排挤或被调离, 边境驻军的士气和战力都隐隐有了下滑之势。
西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机。以“东宁商队越界劫掠”为借口扣留了数支商队,索要巨额赔款。东宁朝中主和派占了上风, 喻稷为求安稳, 竟下令边境守军退让三十里,并赔付了部分钱帛,试图息事宁人。
然而退让并未换来和平, 反而助长了西夏的野心。他们视东宁的退让为软弱可欺, 更加得寸进尺。
半月前一支西夏精锐骑兵以“追剿马贼”为名悍然越过双方默认的实际控制线,突袭了东宁边境的“落鹰堡”。守军猝不及防,血战一日,堡内三百将士几乎全部战死, 仅数人拼死突围报信。西夏骑兵在堡内烧杀抢掠, 掳走大批粮草军械, 将“落鹰堡”的东宁军旗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消息传回上京举朝哗然,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士可忍孰不可忍!主战派的怒吼终于压过了主和派的怯懦。
新帝喻稷脸色铁青,在朝堂上摔了茶盏,最终决定应战。
可决心易下, 良将难求。放眼望去朝中可堪大任能震慑西夏的将领竟一时有些捉襟见肘。
几位资历深厚的老帅年事已高,正值壮年的将领要么是惠太后一系要么是些纸上谈兵的勋贵子弟。
而真正在军中威望最高用兵最老辣对西夏也最为了解的,竟是远在楚部已经多年未临战阵的镇南大将军楚牧武。
军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楚部大将军府。
楚牧武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着那份加急军报。
他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军报上“落鹰堡陷落,三百将士殉国”的字样。
喻楚安静地站在一旁,心中涌起不安。
她知道“落鹰堡”对楚部,对她外祖父意味着什么。那是楚部将士曾经血战戍守过的地方,很多楚部儿郎的英魂都留在了那片土地。
萧何是跟着军报的信使一同进来的。他如今在楚牧武麾下历练,已隐隐有了将领的气度,眉宇间也褪去了青涩,沉稳坚毅。
楚牧武将那份军报摔在案上,长声叹息。
“萧何,”楚牧武提起嗓子问道,“你怎么看?”
萧何抱拳恭敬道:“回大将军,西夏狼子野心,欺人太甚。落鹰堡之仇必须血偿,末将以为此战不可避免,且必须速战速决,以雷霆之势打掉西夏的气焰,否则边境永无宁日,东宁国威也将荡然无存。”
楚牧武缓缓点头:“说得不错。这一仗必须要打,而且要打赢。”
他直视着萧何,“若朝廷下旨,命老夫挂帅出征,你觉得老夫该不该接这道旨意?”
萧何没有丝毫犹豫:“大将军威震西域,用兵如神,乃是我东宁抵御西夏的不二之选。”
楚牧武却摇了摇头,笑容也有些勉强,“老夫老了。这把老骨头再去塞外吹风饮沙,能不能活着回来尚未可知。”
“外祖父!”喻楚忍不住出声,眼圈快要红了。
楚牧武抬手不理喻楚,他继续看着萧何:“萧何,老夫问你,若老夫接旨出征,这楚部当如何?老夫的囡囡又当如何?”
萧何浑身一震,立即明了老将军话中深意。楚部是楚牧武的根基,而喻楚更是楚牧武的心头肉,这两样是他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老将军此去是抱着马革裹尸的决心的。
“楚部有大将军多年经营的根基,有成群忠勇的将士们,必能安稳。至于殿下,末将愿以性命相护。只要萧何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殿下受半分委屈,绝不让楚部有丝毫闪失。”
楚牧武泯然一笑,萧何眼中的真诚担当和对喻楚毫不掩饰的珍视他都看在眼里。这个年轻人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品行能力都足以托付。
“你的忠心老夫知道。”楚牧武缓缓道,“但萧何你要明白,这需要权力,需要地位。老夫若不在,楚部就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囡囡也会成为某些人眼中可以用来拿捏交易的筹码。”
萧何的拳头默默收紧。他知道楚牧武说的是事实。新帝喻稷对喻楚态度微妙,惠夫人一系虎视眈眈,北边还有个对喻楚势在必得的酆昭…
若无足够的权势庇护,喻楚的处境确实堪忧。
“所以这一仗老夫必须去。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得西夏十年不敢东顾。只有立下不世之功,老夫在朝中才更有分量,说话才更硬气,楚部的地位才能更稳,囡囡也才能更快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楚部冬日略显荒凉的景象,风萧萧兮易水寒。
“可是外祖父,您的身体怎么办。”大道理喻楚都知道,可她还是舍不得楚牧武上战场,她比谁都清楚她外祖父这些年旧伤不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三日不下马背的铁血将军了。
楚牧武朝她摆了摆手:“无妨。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为东宁,为楚部拼一次命,值了。”
看出喻楚眼中的顾虑,他声音伤感下去,“囡囡,外祖父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娘。没能护她周全,是外祖父心里永远的痛。”
“外祖父如今想通了,囡囡不想嫁人就不嫁。等外祖父打赢了这场仗,看谁还敢说咱们的闲话?”
话罢他目光重新落在萧何身上,“萧何,你留在楚部替老夫稳住后方,保护好囡囡。勤练兵马,以备不测。”
萧何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萧何必不负大将军所托,愿以性命护卫殿下,护卫楚部。”
楚牧武走到喻楚身边,用粗糙的大手轻轻安抚她:“囡囡不怕,外祖父是去打仗,是去给咱们楚部给囡囡打出一个太平日子来。等外祖父打了胜仗回来,咱们楚部好好过个年。”
她外祖父摆明心意已决,喻楚不知怎么回他,只能不情愿点头。
楚牧武挂帅出征的旨意很快便从东宁上京传来,没有半分犹疑,也没人感到意外。满朝皆知此等危局除了这位久经沙场威震西陲的楚部大将军,无人可当此大任。
楚部上下都在迎接这场战事。老兵们擦亮了尘封的甲胄,年轻人争相报名入伍,妇孺们连夜赶制冬衣干粮…
楚牧武片刻没有多耽搁,点齐楚部精锐后又征调了周边几处可靠的驻军,毅然开拔西进。
喻楚一行人带着楚部所有百姓,一直将他们送到了楚部边界。画面实在有些伤感。
战事初期正如所有人所期盼的那样顺利。楚牧武不愧是久经战阵的老帅,用兵沉稳老辣又深谙西夏骑兵的战法。他避敌锋芒,以坚城为依托,巧妙设伏,再利用楚部及西军对地形的熟悉,打了西夏人一个措手不及。
捷报流水一般频频从前线传回,先是楚牧武成功收复了被西夏占据的几处前哨,接着楚牧武又带兵在“野狼谷”设伏,重创西夏一支先锋骑兵,斩首千余。
一时间东宁上下士气大振,上京街头甚至有人燃放爆竹庆祝。传到楚部的消息也总是“大将军安好”、“我军又胜”、“歼敌无数”诸如此类的畅快人心话。
喻楚隔三差五便能收到她外祖父亲笔写来的平安信,字迹略显潦草但信中语气从容,总不忘叮嘱她注意身体,莫要忧心。
楚部的百姓也与有荣焉,每每茶余饭后谈起无不夸赞老将军宝刀未老。
然而表面的顺遂之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西夏王都,兴庆府。
暖阁内炭火融融,西夏国主夏侯焿斜倚在铺着雪白狼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精致的夜光杯,杯中殷红的葡萄酒液轻轻晃动。
他已年近三十,面容算不得十分英俊,身形亦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文士般的清瘦。但这人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眸子是浅褐色,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像沙漠里伺机而动的狐狸,一切皆在他掌控之中。
“东宁果然派了楚牧武来。”他轻轻啜了一口酒,语气得意,仿佛早已料到东宁之策,“这老家伙倒是没让本王失望。”
下首一名西夏文官闻言奉承道:“王上神机妙算。楚牧武虽勇,毕竟年迈,且东宁朝中掣肘,后继乏力。我军前番小挫,不过是诱敌深入罢了。”
夏侯焿笑了笑,那笑意看着十分狡猾又气人:“楚牧武是块硬骨头,啃起来费劲,但啃下了,东宁西大门就等于洞开。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告诉赫连玄,可以开始收网了。”
“要慢,要稳,捕猎最大的沙狐,得有耐心。”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傀儡 喻楚骂弟纯
不过短短几日, 战场的风向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楚牧武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西夏军的抵抗依然激烈,但进攻的节奏和方式却变得诡异起来。
他们刻意逃避正面决战,转身玩起了阴招。西夏军化整为零, 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不断袭扰东宁军粮道,攻击小股部队破坏东宁军水源。楚牧武几次组织围剿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次次扑空,一时间军中上下被拖得疲惫不堪。
更麻烦的是军中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有来自上京的监军暗中掣肘,质疑楚牧武“畏敌不前”, “耗费粮饷”,甚至有意拖延粮草军械的补给。楚牧武在发往上京的军报中隐晦提及困难, 请求朝廷协调支援, 但奏报如石沉大海。
喻楚在楚部,心头的阴云一日重过一日。
一日,两日, 三日……整整五日, 没有任何消息从前线传来。楚部与西军联络的渠道也似乎被阻塞了,传回的消息都是些含糊其辞的“一切如常”,“大将军坐镇中军”之类的废话。
她心中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日她派去的探子又传来一堆废话, 喻楚再也坐不住了, 她扔下学堂的沙盘, 径直去找萧何。
萧何的脸色同样难看,他刚刚收到来自军中旧部的密信,信中字迹仓促,只有寥寥数语:“大将军被困魔鬼峡, 粮草将尽,西夏重兵合围,援军无望。”
“魔鬼峡。”喻楚脸色煞白,那是西域一处有名的绝地,两侧高山陡峭,中间峡谷蜿蜒,易守难攻,却也易被围困。
她外祖父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会去那里?
“朝廷的援军呢?上京没有派兵吗?”喻楚的声音都在发抖。
“朝廷尚无动静。有消息说朝中为是否派援,派谁为将争论不休。惠太后一系似乎不太赞同紧急驰援。”萧何沉默地摇了摇头
喻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毅然转身:“我去上京,我去找喻稷!”
她一路换马不换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那座她发誓再也不踏入的上京王宫。宫门守卫见到她,皆是大惊失色,无人敢拦。
喻稷正在书房对着几份边境告急的奏折焦头烂额。听闻喻楚突然回宫,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现出惊喜的光芒,立刻宣见。
他自顾自的畅想,却没注意到喻楚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怒意。
“阿姐,你回来了!你终于肯回来见我了。”喻稷从御案后起身,快步迎上前,声音激动万分。
喻楚却一把挥开他试图搀扶的手,厉声质问:“喻稷,我外祖父在魔鬼峡被西夏重兵围困,粮草将尽,危在旦夕。朝廷的援军在哪里?你为什么还不发兵!”
喻稷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心虚掩饰道:“阿姐,此事朝中正在商议,兵家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喻楚简直要气笑了,她盯着喻稷,眉眼间尽是讽刺,“等我外祖父和楚部几万儿郎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了,你们是不是还要继续“从长计议”?”
“喻稷,那是你的江山,是你的边境。现在西夏人的刀都快架到你脖子上了,你还在议什么?”
“不是的,阿姐!”喻稷急声道,“是母后,是陈氏他们,他们说楚部拥兵自重,此番被困或许有诈,不宜轻动大军而且粮草调度。”
“陈氏?惠太后?”喻楚打断他,眼中的怒火几乎想要把他烤了,“喻稷。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你还是东宁的王吗?”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脸色发白的喻稷,恨不得拿刀把他捅死:“西夏都打到家门口了,兵临城下了。你派不出来人才想起来楚部的兵,想让我外祖父和楚部的将士去给你卖命,去当你的挡箭牌,去给你这个无能的君王争取时间!”
“现在好了,他们如今被困住了,要死了。你的满朝文武,你的肱股之臣呢?都死光了吗?”
“你母亲惠太后,还有她那个好娘家陈氏,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克扣边军粮饷的时候你在哪里?你除了会躲在龙椅上瑟瑟发抖,除了会听你母亲的话,你还会干什么?”
依嫌不解气,她继续破口大骂道:“喻稷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懦夫。”
“一个被自己母亲和外戚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傀”儡。
“一个连军国大事都无法自主的废物。”
“父王真是瞎了眼才把王位传给你,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你能把东宁治理好。”
“你照镜子看看自己,你哪点配坐这个位置。哪里配当东宁的王。你甚至连个男人都算不上。你只知道守着你这摇摇欲坠的龙椅,连救自己将士、保自己江山的魄力都没有。”
“我要是你,现在就立马一头撞死,总好过被天下人笑话一辈子。”
“东宁交到你手里,亡国那是早晚的事。”
喻楚越骂越激动,积压在她心底太久的愤怒在此刻彻底爆发。
她指着喻稷的鼻子,脸蛋都气红了:“我真是蠢,当初竟还觉得你可怜。今日我还来求你?我就不该来,我就不该对你这个废物还抱有一丝一毫的希望!”
“你看看这朝堂,还有谁听你的?你下的旨意出的去这宫门吗?你派的援军动得了吗?
“喻稷,你醒醒吧!你就是一个被人架空连自己子民都护不住的可怜虫傀儡,就你这样你还当什么王?”
“趁早把这身龙袍扒了,滚回你母后怀里吃奶去吧!”喻楚咬牙切齿,忍住没给他一巴掌。”
这一连串诛心之言如同最凌厉的鞭子抽打在喻稷身上,他脸色十分好笑,由白转青,由青转红,身体几乎站立不稳。喻楚的话撕开了他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将血淋淋不堪的现实摆在了他面前。
是啊,他算个什么王?连发兵救自己的大将都要看母后和朝臣的脸色。连自己的亲姐姐都看不起他,指着鼻子骂他是废物傀儡。
“阿姐…我…”喻稷被彻底骂醒,他抬头看着喻楚通红的眼睛哑声道:“我去,阿姐,我去!我亲自带兵去救楚大将军。我是东宁的王,这江山该由我来守。”
“陈氏那边,我会处理。我现在就下旨,调集京畿禁军,亲自驰援魔鬼峡。”他疯子一样抓住黄绸,提笔欲写。
喻楚看着他眼中骤然燃起的清醒,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冰冷。
现在才醒悟?来不及了。她根本不相信这个被陈氏和惠太后掌控了多年的弟弟能在一夕之间扭转乾坤。就算他能,等他调兵遣将,筹集粮草,再赶到魔鬼峡,恐怕为时已晚了。
“不必了。”喻楚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她最后看了喻稷一眼,那眼神里再无半分姐弟之情,唯余疏离绝望。
“你的心意留着给你的母后和陈氏吧。东宁的王,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大步离开了御书房,将喻稷声嘶力竭的呼喊彻底抛在身后。
然而当她风尘仆仆回到楚部,还未踏入将军府,便听到了一个让她怔在当场的消息。
萧何在三日前,已点齐楚部仅剩的八千精锐,义无反顾地奔向了魔鬼峡方向。
他没有等她从京中带回这个无望的结果,选择了自己前往。
萧何带着八千楚部子弟兵驰援魔鬼峡的消息巨石一般压在了整个楚部的上空。
将军府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喻楚将自己关在书房,葵姑和小安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和踱步声,心急如焚。
书房内喻楚可浑然察觉不出两人的担心,看着摊开在面前的魔鬼峡地勘路图,她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
萧何此去是忠勇义气,可亦是奋力一搏背水一战。
谁都清楚面对魔鬼峡的地势和西夏重兵,八千疲惫之师无异于杯水车薪,飞蛾扑火。即便是这八千兵能从西夏兵里撕开一道口子,救出她外祖父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而这八千子弟最大的可能是葬身在那片冰冷的峡谷。
喻楚清楚知道,东宁现在需要援军,需要真正强大足以扭转战局的外力。
朝廷指望不上,喻稷那个废物皇帝此刻恐怕还在和陈氏拉扯自身难保。周边州府没有朝廷明旨,谁敢擅自调动大军?何况西夏虎视眈眈,各州府首要任务都是自保。
天下之大,此刻能调动大军,且有能力愿意对抗西夏的,或许只有一个人。
酆昭。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喻楚混乱的脑海中炸开。
她看着手腕上那串手链出了神,她与他好不容易才刚刚两清。
如今她怎么能去求他?她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可是没有援兵,她外祖父怎么办?萧何和那八千子弟兵怎么办?
他们不能日复一日在魔鬼峡中耗着。
骄傲与绝境在喻楚心中疯狂撕扯,理智与情感紧紧缠绕在她心头,一时间难分胜负。
喻楚又想到酆昭。或许这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决北行 【晋江文学
可他会帮她吗?他凭什么帮她?东宁与北朔虽有短暂的和平但毫无瓜葛, 西夏与北朔也无仇无怨,他出兵能有什么好处?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酆昭又会趁机对她提什么条件。
喻楚几乎能想象到若她去求他, 他必定会以此为由,再次逼迫她。
也许他会要她嫁给他,他会用楚部的安危, 用她外祖父和萧何的性命生死来逼迫她就范。
她外祖父若知道她用自己一生的自由去换他的安危,怕是宁愿战死沙场也绝不会同意。
而她自己也同样无法接受这样的交易。
可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去死吗?
喻楚心乱如麻, 几乎要被这沉重的两难抉择压垮。
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喻楚听到有人在哭。
“殿下!殿下!”是小安的哭腔声, “不好了,稻糠巷出事了!”
喻楚拉开门, 只见小安脸上犹带泪痕, 葵姑也神色凝重。
“怎么回事?”
“来了好多逃难来的百姓。”小安哽咽道,“他们刚到咱们楚部边界就撑不住了。有好多人浑身是伤,还有孩子, 不是被冻死就是饿死在了路上…”
“带我去看看。”喻楚跟着小安快步离开。
楚部边界临时搭起了一团团窝棚, 窝棚简陋,内里透风凉飕飕的,窝棚外一片愁云惨雾。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数百名百姓瘫躺在地上, 他们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 眼神麻木,浑身都透着一股死气。旁边几个妇人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孩子,哀声哭嚎。
一个断了腿的老汉靠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天边喃喃道:“什么都没了…没了…”
这些可怜人的伤口在寒风和污浊中溃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喻楚立马找人搭了医帐。
楚部的百姓们自发地围拢过来拿出所剩不多的食物和干净的布条帮他们包扎伤口,烧热水供他们清洁。
可楚部的存粮本就不多,不光要自保还要供应前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难民潮,实在捉襟见肘。
难民们和楚部子民低声议论着前线战事的惨烈,言语间充满了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听说魔鬼峡那边,咱们的人被围得像铁桶一样。”
“西夏人太狠了,见人就杀。咱们楚部…会不会也…”
这些话扎进喻楚的耳朵里,听得她十分难受。她看到一张张或生或熟的脸孔上写满了对战争的恐惧,对失去亲人的悲痛和对未来的绝望。
对他们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边境冲突,更是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这场战争正在一点点吞噬她的家园,她的子民,她所珍视的一切。
一个浑身脏污的小孩怯生生地拉住喻楚的衣角,仰着哭花的小脸对她说:“姐姐,我爹娘被坏人杀死了。我好饿…”
喻楚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蹲下身紧紧抱住这个冰凉的小身体,却发现自己给不了她任何温暖的承诺。
楚部的食物和水能救几个人?又能救他们几天呢?
战争带来的伤害如此真实,如此残酷地摊开在她面前。
战争从来不是朝堂上轻飘飘的争论和掣肘,它依靠着所谓的“家国大义”,却打伤了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这背后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是花一般年纪的孩子们看不到希望的明天。
他们都在等一个希望,等一条生路。
喻楚缓缓站起身,擦干眼泪又望向了北方。
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希望渺茫,她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哪怕她再不愿意,她也必须去为这些子民谋条生路。
前方外祖父他们生死难料,眼下无数难民妻离子散,喻楚一生追求的骄傲自由和对酆昭趋之若鹜的情感在如此残酷的现实和无数条鲜活的生命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是那么可笑的自私。
“我们即刻启程,去北朔。”喻楚最后抹了一把眼泪。
葵姑和小安都愣住了:“殿下,您要去北朔?”
“去求援。”她说。
喻楚目光移向北方阴沉的天际,“去求酆昭。楚部需要援军。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可是殿下,那北朔王他对您分明动机不纯。”葵姑满脸担忧,欲言又止。她比谁都清楚自家殿下对那位北朔王是何等抵触。
“我知道,但眼下没有别的路了。”喻楚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承载了她太多成长与欢笑的土地,方才那个小女孩正吃着热炊饼,她朝喻楚笑,小脸小手冻的红扑扑的还不忘对喻楚招手。
喻楚看着那团红色,突然释怀笑了起来,她在纠结些什么呢,纵然前面是龙潭虎穴,可也是这群娃娃们的明天呀。
她必须去闯一闯。
北朔的天气比起东宁着实不会怜香惜玉。喻楚一行三人风餐露宿,几经周折才远远望见了北朔大都。
若说入城不易,那想见酆昭更是难如登天。北朔王宫守卫森严,她们又无正式国书或信物,连宫门都无法靠近。
葵姑提议去寻竹板,可竹板是酆昭贴身内侍,行踪不定,她们在城中来回打听仍是毫无头绪。
喻楚心急如焚,真后悔当日怎么就允许酆昭把暗卫给撤回去了,若是暗卫还在,她哪需如此费力去找酆昭。
她在大都最好的的客栈住下,每日枯坐,苦思对策,不过半日人就消瘦了一圈,眼下覆着一层浓浓的青影。
这日,喻楚正坐在大都最大的茶楼听风楼食不知味地听着说书先生讲着前朝旧事,听闻竹板是这里的常客,她在这里连蹲了两天,别说竹板了,连个木板都没看到。
真是丧气,喻楚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楼下大堂。忽然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匆匆走过,那人虽穿着普通,但那侧脸和走路的姿态她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竹板!可算是给她等到了!
喻楚立刻站起身丢下茶钱,低声对葵姑小安嘱咐几句,便提起裙摆快步下楼悄悄跟了上去。
竹板似乎心事重重,并未注意身后有人尾随。他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后拐进一条两旁建筑明显更为气派的巷子,在一处挂着“听雪阁”匾额停下,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才推门进去。
这里看起来像是某位高官或富商别院的宅邸。
能让竹板那呆子这么偷偷摸摸,肯定有鬼。
喻楚的心跳得飞快。她不敢跟进去,只在巷口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前佯装挑选,眼睛时不时瞟向那扇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扇门再次打开,竹板出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常服,身量极高的男子。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酆昭那臭脸还是那么有辨识度。
酆昭怎么会在这里?这“听雪阁”是什么地方?
没等她想明白,只见巷子另一头又来了一行人。
为首一人同样穿着北地富商的裘袍,但那人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看着比喻楚还不像本地人,面容也带着异域特征,气质阴柔中透着精悍,他身后跟着几名目光锐利的随从。这人径直走向听雪阁,在门口与正欲离去的酆昭迎面相遇。
两人似乎低声交谈了几句,酆昭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人便带着随从与酆昭竹板一道重新进入了听雪阁。大门再次关上。
炭火将暖阁空气烘烤得暖意融融。
酆昭已重新落座主位,姿态闲适不羁,双眼不见温度。
夏侯焿也早已收起了方才在门口的客套笑意,不见外地倚坐客椅上,他标志性的狐狸眼睛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同样落在这位年纪轻轻却已威震北疆的北朔王身上。
“北朔王,”夏侯焿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本王此次前来,实为与您强强联手,共享其利。”
酆昭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国主亲至,自是诚意十足。只是不知国主所谓“共享其利”,具体是何意?”
夏侯焿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更盛:“明人不说暗话。东宁如今内忧外患,新帝暗弱,朝局被妇人外戚把持,西境更是门户洞开。楚牧武那老家伙被我大军困于魔鬼峡,料他再有本事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他观察着酆昭的神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便更加得意继续道:“东宁西境,土地肥沃,水草丰美,更有数处重要盐铁之利。本王胃口不大,只需吞下西境三州,打通通往西域的商道即可。至于其余…”
他拖长了语调,十分有诚意地看着酆昭,“本王愿与北朔王,二一添作五。靠近北朔边境的两州之地,尽归北朔。此外,此番征战所获钱粮人口亦可与北朔平分。”
“两州之地,加上实利。”酆昭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杯沿停顿,“国主确实大方。”
“自然。”夏侯焿笑道,语气诱惑至极,“这比王上劳师动众去帮那个摇摇欲坠的东宁要划算得多。北朔王英明神武,与我西夏结盟,共享东宁西境,岂不比为他人做嫁衣要来得值当?”
他观察着酆昭的反应,见对方依旧不置可否,便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般的诚恳。
“王上是聪明人。有些事本王也有所耳闻。”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听闻王上对东宁那位明懿长公主颇为上心?甚至不惜屡次提亲,却被婉拒?”
酆昭眸光霎时一凝,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国主消息倒是灵通。”
“身处其位,总要多知道些。”夏侯焿亲自为酆昭斟满白玉杯,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般的“劝解”。
“莫怪兄长不近人情,美人虽好,但江山更重。王上雄才大略,志在天下,何必为了一个女子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大好河山?”
说罢他身体靠回椅背,笑容加深,十分自在地朝着酆昭道:“本王家中亦有一妹,名唤月弥,亦是正值二八年华。非是本王自夸,家妹容貌绝丽性情温婉,通晓诗书更善骑射,绝不逊色于东宁那位公主。”
“更重要的是,”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酆昭,“她对王上这般英雄人物早已心生倾慕。
“若王上愿意,待东宁事毕,本王愿亲自送妹入北朔,与王上结为秦晋之好。到那时北朔与西夏便是姻亲盟国,共分东宁,雄踞北方,何愁大业不成?”
土地财富,再加上一位身份尊贵才貌双全的公主为妻,夏侯焿抛出的,是一个几乎完美的诱饵。
夏侯焿甚至想到了他对喻楚的执着,“贴心”地提供了“喻楚”的替代选项,试图用自己的妹妹来瓦解酆昭可能因对喻楚而产生的风向摇摆。
酆昭停下动作,低垂着眼眸,瞧着十分认真,说不得夏侯焿的提议确实打动了他。
可当他抬起眼,目光依然平静,既没有被夏侯焿诱惑的狂热,也没有想要断然拒绝的冷硬。
语气更是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国主厚意本王心领。只是两州之地,联姻之约,确是非同小可。”
“且此事关乎国运,牵扯甚广。东宁虽显颓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楚牧武亦非易与之辈。与西夏结盟共分东宁看似诱人,却也意味着北朔将彻底站在东宁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
他目光微深,看向夏侯焿,“国主雄才,西夏铁骑悍勇,他日若尽得东宁西境,实力大涨,这盟约又能稳固几时?”
夏侯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北朔王比他想象中更加冷静难缠。
“王上思虑周详。”夏侯焿抚掌笑道,语气依旧从容,“风险自然是有。但富贵险中求,这天下哪有不冒风险就能坐享其成的好事?”
“至于盟约稳固与否,端看双方是否诚心,利益是否一致。至少眼下瓜分东宁对你我两国是最大的共同利益。至于将来,呵,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站起身,欲要辞别:“本王言尽于此。如何抉择全凭王上圣断。本王会在驿馆暂住两日静候王上佳音。希望两日后,本王能与王上把酒言欢,共商大计。”
酆昭也站起身,礼数周全:“国主所言本王会慎重考虑,两日后必给国主一个答复。”
“如此甚好。”夏侯焿拱手,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转身离开了暖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我可以嫁给你 【晋江文学
酆昭缓缓坐回椅中, 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仿佛在权衡着夏侯焿的筹码。
两州之地,西夏公主, 共分东宁…夏侯焿给的确实是一块巨大的蛋糕。
“竹板。”他低声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竹板立刻推门而入,垂手听命。
“她还在外面?”酆昭问,没有指明是谁, 但竹板那可是酆昭肚子里的蛔虫,立刻会意。
“是, 殿下一直在巷口等着,未曾离开。”竹板低声回禀, 犹豫了一下又道,“外面风甚大, 殿下衣衫单薄…”
酆昭沉默了片刻, 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妥协地叹了一口气。
“让她进来吧。”
“是。”
门口喻楚再次见到了那个异域面孔的男人,她虽未见过那人, 但那份气度绝非寻常商贾。直觉让她感到大事不妙。
她不再犹豫, 快步走到听雪阁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面容普通的老仆,见到喻楚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姑娘找谁?”
“我找北朔王酆昭。”喻楚直接说道。
老仆皱眉上下打量她, 见她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 不似是寻常女子, 犹豫半天才道:“王上正在会客,姑娘可有名帖?”
“没有名帖。还请您告诉他,东宁喻楚求见。他若不见,我立刻便走。”喻楚挺直脊背, 眼睛时不时瞥向里头,若是酆昭不见她,或许她就得闯进去了。
老仆迟疑片刻,还是道:“姑娘稍候。”
没等那老奴进去通传,这时门再次打开,出现的却是竹板。他看到喻楚,行礼道:“殿下,外面风大,王上请您进去。”
喻楚跟着竹板,穿过几进雅致的庭院,来到一处暖阁外。
她推门而入。
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酆昭坐在主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姿态随意,见她进来,他抬眸看去,喻楚望见他眼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
喻楚半径直看向酆昭,开门见山道:“酆昭,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东宁在西境与西夏战事不利,我外祖父他们被困魔鬼峡,危在旦夕。东宁朝廷暂时无法提供有效援军。我想请你出兵援助东宁,解魔鬼峡之围。”
她声音清晰,目标明确,没有任何迂回。
酆昭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请求,他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酒杯,他只是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道:“出兵?你可知出兵意味着什么?”
“若是出兵,我北朔便要正式介入东宁与西夏的战争,我无数北朔儿郎要奔赴沙场。不光要消耗巨额的粮草军械,北朔可能要与西夏彻底交恶,甚至引来更复杂的局面。”
“喻楚你说,出兵对我北朔而言有何好处?”
喻楚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心头发冷。她知道出兵不易,但她没想到酆昭会如此直白如此冷静地跟她列出这些坏处。
她抿了抿唇道:“唇亡齿寒的道理,王上应该明白。西夏若吞并东宁西境,实力大增,下一个目标未必不会是北朔。”
“唇亡齿寒?”酆昭轻笑一声,那笑声比白开水还寡淡无味,“或许吧。但那是以后的事。至少眼下西夏与我北朔并无直接冲突。”
“方才你在门口看见那人正是西夏国主夏侯焿。公主可知方才夏侯国主与本王谈了些什么?”他滞住一瞬,目光瞥向旁边空了的位置,方才夏侯焿正是在此处坐着与他畅谈。
喻楚的心此时紧得更厉害了,不用想她也知道夏侯焿开出的条件定是十分诱人,她不自觉看向酆昭,想知道他是否答应了他,酆昭却只对她露出一个堪称“友好”的笑容。
“夏侯国主诚意十足,愿以边境州地相赠,只求我北朔在此事上袖手旁观。”酆昭继续道。
“此外,”他目光在喻楚脸上掠过,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道,“夏侯国主还有一位妹妹正值芳龄,据说才貌双全,愿与北朔结秦晋之好,永固盟约。”
酆昭的话让喻楚有些坐不住了,土地,联姻,夏侯焿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相比之下她有什么?她只有一个虚无缥缈的“唇亡齿寒”和一个岌岌可危的楚部。
喻楚本来就在外面冻了许久,此时听见酆昭的话脸色更为惨白。她强颜欢笑迎着酆昭的目光:“那么,王上的意思是?”
酆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两人间隔着桌子,他此时却靠得离她更近了些:“你问本王想要什么好处。那本王倒想问问你,你又能答应本王什么?”
“喻楚你说,本王为何要放弃西夏的土地和美姬,去帮一个似乎并不太领情的东宁?”
他语气疏离,简直冷得让人发颤。
但喻楚知道,他在逼她给出他想要的“条件”。
炭火的热力也驱不散两人间那股无形的寒意。酆昭兴致勃勃地注视着喻楚,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
喻楚沉默了片刻。话说得如此明白,她此时再装傻绕圈子没有意义了。她在心里默数三个数,而后抬起眼直视着酆昭,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道:
“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酆昭依旧看着她,眼中盛满了疲惫,心头一阵酸涩袭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喻楚笼罩在阴暗之中。
“喻楚,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是真的不通情事,还是在故意吊着本王,欲擒故纵?”他低下头靠近她,话语直接地近乎残忍。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酒味,喻楚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强忍住没后退。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酆昭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喻楚的反应。
许久喻楚才重新抬起眼。她整个人平静得有些空洞,眼神越过酆昭的肩膀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又恍惚像是如释重负。
“我可以嫁给你。”
“我可以嫁给你”。这句话轻的像雪落下的声响,落入酆昭耳中。
可喻楚的脸色始终平静,没有半分少女的羞涩,没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没有半分恼怒,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起伏都没有。她就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寻常事,语气无所谓得仿佛在和蝼蚁交谈。
天知道他有多么期盼她能嫁给他,可听到她要嫁给他的那一刻,看到她眼中死灰一样孤寂的那一刻,他几乎要苦笑出来。
酆昭的心就在这一刹那猛地沉了下去。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无边无际的苦涩和冰冷的失望瞬间淹没了他。
他猜对了。她果然会这么说。
为了援兵,为了她外祖父,为了东宁,她甚至可以拿自己来交换。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酆昭缓缓直起身,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后退一步,像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将两人之间暧昧的气息生生斩断。
“嫁给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连同他的整颗心都苦得发涩,“喻楚你告诉我,你答应嫁给我是因为我酆昭这个人,还是仅仅因为我是北朔王,手里有兵?”
喻楚压根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当下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抬眼看向酆昭,清晰瞧见他眼中若隐若现的泪光,心口莫名一滞,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她不懂为什么。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他不是一直想娶她吗?现在她答应了,他为什么不高兴?
一如既往,她熟练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冷声不解道:“这很重要吗?如今东宁局势危殆,百姓流离,我看到了太多生死别离。”
“我外祖父生死未卜,萧何和八千子弟兵以身犯险。相比之下,我想不想嫁人,为什么嫁人,一点也不重要了。我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天下太平,百姓能安居乐业。”
“如果嫁给你能换来援兵,能换来东宁喘息之机,能让更多人活下来,我自然愿意嫁给你。”
喻楚说得很慢,很平静,没有半分赌气或委屈,相反她理智得让人叹止,这确实是她的心里话。
酆昭听懂了。她要嫁的不是他。
这比她直接的拒绝更让他感到无力和心寒。
他想要的是像星娘与贺修文那样,像月娃依赖她那样带着温度私心的喜欢和眷恋。
可摆在他面前的喻楚,是这样冰冷的,权衡利弊后的“愿意”。
窗外飘起了雪。
两人长久不语,酆昭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转过身不再看喻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开始飘起的细雪。
“喻楚,”他的声音透过屋内暖气传来,有些飘忽,“你总是有办法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援兵之事,兹事体大,本王需与朝臣商议。至于联姻…”他声音更低,“此事容后再议。”酆昭再次开口,他的身影却依旧背对着她。
喻楚的心随着他的话忽上忽下,瞬间慌了神。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嫌她的“条件”不够?还是他真的在考虑西夏的提议?
“酆昭…”她抓紧了袖口,指尖冰凉,忍不住开口。
“竹板。送明懿殿下去驿馆安顿。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是。”竹板连忙应声,上前对喻楚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殿下,这边请。”
这句话像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喻楚积压已久的情绪。被酆昭轻视的怒火冲垮了她强撑许久的“云淡风轻”。
她抬手将竹板推开。竹板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偏又不敢拦她。
喻楚绕过身边的人,快步走到酆昭身后:“酆昭。我不会走的!”
酆昭的背影一瞬间定了一下,但他仍未转身。
“我今日若是走了,我外祖父,萧何,还有那么多楚部儿郎怎么办。我多耽误一日,他们就多一分危险,就多无数条人命。”
喻楚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冷静非常,“我今天来就是来要一个答复的。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总得给我一句准话!你这样把我打发去驿馆算什么?让我在煎熬中再等你和夏侯焿商议两日吗?我等不起。东宁等不起!”
见他仍不回头,她索性快步冲到他面前挡住窗外,逼迫他面对自己。
“酆昭,你告诉我,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出兵。土地?钱帛?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东宁给得起,只要我有,我都可以给你!”她仰起脸,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未落下的泪,像一朵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花。
酆昭终于垂眸看向她。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唇瓣,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小宝们
第55章 亲爽了,认命了 【晋江文学
“喻楚, ”他声音疲惫,脸色亦有些苍白,“这不是儿戏。出兵与否关乎国运, 不是你我在这里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
“那什么能决定?!”喻楚打断他,她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强忍住不落下。
“是你的权衡利弊?还是夏侯焿答应给你的那些土地和美人?” 她逼近一步, 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身上的寒气混着淡淡的药草清气萦绕在他鼻尖, 酆昭失了神。
“酆昭,你看着我。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 说要娶我,现在我就站在这里, 我甚至愿意嫁给你, 只要你能出兵救我外祖父,这难道还不够吗?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她雄赳赳地仰头逼视着他,语速飞快。
“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为什么你要这样推三阻四?” 喻楚声音里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困惑, “你到底想要什么?难道…你不信我是真心的?”
喻楚话音落下, 自己先怔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她心里清楚,自己话里话外不沾半分真心,可她必须让酆昭相信, 让他心甘情愿出兵。
她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她的确表现得太过生硬明显。
这就对了, 怪不得他刚才的反应那么奇怪, 不见半点欣喜。他肯定以为她只是在骗他,只是在利用他,等援兵一到,她就会反悔。
这个认知让喻楚心头猛地一抽, 她生出一股不同往日的盲勇来。
不管了,就算骗他她也无所谓了,无论如何,她必须让他相信她,必须让他出兵。
看着酆昭依旧不为所动的冰块脸,一个大胆到近乎歇斯底里疯狂的念头骤然窜入喻楚的脑海。
他喜欢她不是吗?从江南到楚部,他一次次地靠近,一次次地示好,甚至在谷仓里他那样强势地吻她。
喻楚心中莫名泛出一股自信,她想既然他喜欢她,那她一定有办法说服他。
男人不都是情色动物吗,既然言语无法打动他,既然“利益交易”让他失望,那她就用他最想要的来换取她最急需的。
她偏不信他对她的喜欢敌不过夏侯焿的那些条件。
电光火石之间,喻楚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此时再次看向酆昭,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羞怯也褪去了,浑身上下透着“视死忽如归”般的决绝。
在酆昭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喻楚猛地踮起脚尖,双臂如藤蔓般紧紧缠住了他的脖颈。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唇朝他的嘴递去。
虽然是自己主动,但喻楚仍不敢睁开眼,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像是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她从没吻过人,心里又慌又怕,是以只会用力地贴着他的唇,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都通过这个吻表达给他。
丝毫没有感情可言,这个吻所能打动酆昭的也只有她笨拙的急切和孤勇。
暖阁内的时间凝固在此刻。
竹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重重关上阁门,将风雪挡在门外。
酆昭整个人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柔软和颤抖,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药草清气,她的手臂紧紧搂住他,他本想把她推开,但在尝到她唇上的微涩后,他竟然该死的想让她就这么黏在他身上。
无数念头在酆昭脑海里炸开,有那么一秒,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种近乎要将他灭顶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他几乎要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里。
他梦寐以求的人,竟然主动吻了他?
然而,这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理智迅速回笼,心尖“乍暖还寒”。
她为什么吻他?他心中再清楚不过。
他无法欺骗自己,偏偏是在他拒绝了她“交易”的提议后,是在她走投无路,用尽所有办法之后,她主动吻了他。
这亲吻既非情到深处的缠绵,亦非心悦诚服的眷恋,只是她一场精心算计的筹码,是她走投无路的“色诱”。
她是在利用他,是在拿他对她的喜欢做交易。
她是在侮辱他!
难以言喻的心痛和失望浪潮一般卷向酆昭的心头,瞬间压过了那短暂的狂喜。
他眼底刚刚亮起的光芒骤然熄灭。
他不再眷恋喻楚的怀抱,抬起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身上扯开。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喻楚几乎快要摔倒,她下意识松开了搂着他脖颈的手,愕然不解地看着他,眼中水光更盛。
“喻楚!”酆昭叫住她,“你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啊!”
他更进一步,逼视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怎么?见交易不成,就改用这招了?你以为这样,本王就会昏了头,什么都答应你?”
他伸手扣住她的下巴,指腹极为轻佻地摩挲着她的唇瓣,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告诉本王,若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我酆昭,是任何一个手握兵权的藩王将军,你是不是也会为了你外祖父,为了东宁,像这样不知廉耻地贴上去主动献吻?”
喻楚又羞又怒,狠狠用力踢他的腿,她此刻真想往自己的下巴上打一排钉子,扎死他,又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让他怎么也看不见她才好。
这话难听又可恨,简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喻楚脸上。她眼中漫过滔天的羞辱和不敢置信,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想反驳他,想怒骂他,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滚过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热烫灼人。
酆昭的心亦被她的眼泪烫了一下,他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看着她眼中破碎的泪光,他忽然就泄了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
他到底在说什么混账话?他明明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只是走投无路了。
酆昭眼底一闪而过的柔情被喻楚捕捉得一清二楚。她了然此时就是最好的机会,不能再拖了,她必须抓住他此刻的柔软,让他答应出兵。
她彻底豁出去了。
没等酆昭再说出什么,喻楚已不管不顾地朝他再次扑了上来。
比起上一次,喻楚这一次可谓进步神速。她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努力踮着脚,眼睛也不再似刚才那样逃避,直直看向他,里头还泛着泪光,简直是破罐子破摔了。
她甚至学着记忆中他那次在谷仓里的样子,生涩又毫无章法地去撬他的齿关,她仍然控制不住流泪,眼泪混着她的吻,口中咸涩一片。
“唔…”酆昭闷哼一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撞得心神俱震。
他想推开她,可他的胸膛感受到她冰凉颤抖的身体,他的唇齿触及她脸上滚烫的泪水,沉默间他推开她的力气便像被瞬间抽空,手不自觉抚上她的脸,他轻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心中是藏不住的怜惜。
她的吻技实在拙劣,横冲直撞,简直像瞎猫碰上死耗子,偏偏还真让她撞得他心口频频动摇。
“酆昭,求你…”在他被这混乱的感官冲击得心神失守的间隙,他听到她带着泣音的模糊哀求从那紧密交缠的唇齿间逸出,“酆昭。求求你…出兵吧…救救他们…”
“就当是为了我…”
只一句话。什么权衡利弊,什么国运江山,什么失望心寒,统统被他抛诸脑后。这些筹码在她滚烫的泪水面前统统溃不成军。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他想要的不就是她吗?
现在她就在这里,在他怀里。
就算她是利用他,是她欺骗他,可那又怎样?
若说前十几年他酆昭忍辱负重,步步为营是为了复仇称帝,可大仇得报后,他这后半辈子的所有权势,所有的执念,不就是为了得到她吗?
他又在别扭什么呢?
意识彻底清醒以后,酆昭小心收紧了手臂,将她按进自己怀里,脸上嘴里通通已经不见才刚的剑拔弩张,只剩下对怀中人的心疼珍视,“身上怎么冷成这样?”
喻楚愣住,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变脸。
她在想,莫非她的吻打动了他?
她又想,不若趁此机会再亲他一次,好让他彻底答应?
她这般想着,脚尖又悄悄踮了起来,可没等她脚后跟离地,酆昭已先她一步弯下了腰,他的目光灼热,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带着笑意:“怎么?还想亲本王?”
喻楚被他捅明心思,一时间觉得自己可真是不要脸,二时间又想着让他出兵,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
她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音量也小了:“不想。”
亲都亲了,此时又故作矜持。酆昭看着她那股扭捏劲,脸上止不住的笑,“不想亲本王走就是了,公主脸红做甚?。”
“别走。”喻楚双手将他搂得更紧,她牺牲了这么多,如今他还什么都没答应,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让他走。
酆昭听了这话,心中果然欣喜万分,他亦搂住喻楚的腰身,低头更甚,喻楚只需略微抬头便能对上他的唇。
喻楚妥协一步,抽手抚上他的脸,她想这样是否能让他更欢喜一些,说不准她就不用亲他了。
可是下一秒,她抚在他脸上的手突然被他拿走,酆昭将她的手重新圈在他的腰上,他眼睛猩红,对着她说:“可是本王想亲。”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吻了下来,他的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的舌纠缠,辗转厮磨,缠绵悱恻。
喻楚瞬间软了身子,妥协般靠在他怀里,双手无力地搂着他的脖颈,任由他予取予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与灼热,感受到他搂着自己的手臂越来越紧,紧得让她几乎窒息。
可奇异的是,被酆昭亲吻的窒息感混着他对她的索取异常让喻楚安心,这些无一例外地诉说着酆昭对她的兴趣与热情,这让她更加笃定,他一定会答应自己出兵。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直到喻楚几乎要瘫软在他怀里,酆昭才终于缓缓结束了对她的嘴唇的掠夺。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一下两下地喷拂在她的脸上,他似乎很开心,一直抚摸她两边的脸蛋,时不时还会亲吻她的脸颊,帮她整理额边的碎发。
比起男人,这种事情对女人,尤其是喻楚这种违心的女人可没那么舒心,经此一战,她的嘴唇又是红的厉害,脑袋也晕晕的,眼皮一闭一合,几乎就要睡着。
在外面吹了半天的风,在这里又演了半天的戏,她实在是累极了。
酆昭依然搂住她,喻楚很自然的将头耷拉到他怀里休息,不过他的手依然不老实,总是爱在喻楚脸上动来动去,“我答应你。”他的声音带着羞赧,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我会出兵,解魔鬼峡之围。”
喻楚霎时间就不困了,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生怕自己听错了,开心得连呼吸都忘了。
酆昭低笑一声,弯腰打横将她抱起。喻楚惊呼一声,不自主搂住他的脖颈,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他抱着她走向内室的软榻,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铺着厚厚毛皮的榻上。
“乖乖在这里休息,我去为你熬些汤药。”他拉过锦被仔细为她盖好。
喻楚确实又累又冷,精神高度紧张后骤然放松,强烈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她强撑着伸手抓住了他正要抽离的衣袖:“你…你不会反悔吧?”
酆昭停下动作,看着她苍白小脸上那抹脆弱,心头又是一软。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覆上一个吻。
喻楚想起他离开东宁前的那个晚上,她的额头也是这么温热痒痒的。
“放心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好好睡一觉。出兵之事我既答应了你,便绝不会反悔。”
“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答应夏侯焿的结盟。”他又说。
喻楚有些消化不了他话里的意思。没等她想明白,酆昭已直起身:“睡吧。”说完他便转身走出内室。
门外竹板见酆昭出来连忙为他披上大氅。
内室温暖如春,锦被厚实柔软,喻楚几乎是沾枕即眠。
酆昭折返回来,不语不言,他本是来送药的。怕扰了她,他站在榻边独自一人静静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床上的人长睫如蝶翼栖息,鼻息清浅,下方唇瓣因他方才的“肆虐”红肿未消。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躺在他的床上,睡在他的地盘上。
酆昭心头泛起一种满足的悸动。
他蹲下身来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虚虚描摹她的轮廓。从她的额,眉,眼,再到她微肿的唇瓣。最终他的指尖轻轻落下,将她脸上那缕“天女散花”般杂乱无章的发丝温柔地拨到耳后。
她睡得无知无觉,甚至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找到热源的小猫。
酆昭不自觉一笑,近乎痴迷。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窗外天色彻底暗沉,雪光映窗,他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安宁 【晋江文学
喻楚这一觉可谓是轻松惬意, 睡得昏天黑地。她醒来时只觉浑身酸痛,喉咙干涩,但精神却好了许多。她拥着锦被坐起身, 茫然地环顾四周。
记忆回笼,喻楚下意识朝自己唇瓣摸去,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她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无论如何,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 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她掀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清冽的寒气夹杂着雪后的清新涌入。外面银装素裹,庭院里的积雪厚厚一层。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人声, 但听不真切。
她该走了, 葵姑和小安一定急坏了。她得尽快把这个好消息传回楚部。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喻楚拢了拢外袍,走回榻边。
门被推开, 酆昭手里端着一只青玉碗, 热气袅袅,里头盛着黑不溜秋的汤药。
“醒了?”他走到她面前,将药碗递给她,“此时温度正好, 趁热喝了。”
喻楚接过, 没说什么, 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果然难喝,喻楚的嘴咧得歪七扭八。
看着她喝药时的衰样,酆昭眼中浮现一丝柔色,不等她喝完, 他接过碗放在一旁:“身子可还有不适?”
“没有。”喻楚摇头,“我该走了。葵姑和小安还在客栈。”
酆昭接过碗的手没了动作,他抬眼看向她,眼神似笑非笑:“你还真是没良心。怎么,利用完了本王就要走?”
喻楚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她心虚地别开眼,嘴上也不服软:“你这人还真是霸道。”
“我都答应嫁给你了,你还要怎样?难不成真要把我拴在你床头?”
酆昭的脸先她一步红了起来。
“葵姑和小安那里你不必操心,竹板早已去安排妥当。”他转过头淡淡道。
“至于你…”他语气放缓,逗小孩似的诱哄道,“既来了北朔,何必急着走?本王带你在大都逛逛。你还没见过北朔的风光吧?”
喻楚又是摇头:“不用了。”
“你外祖父那里本王已派了蒙将军,本王向你保证,你玩一日不会有什么耽搁。”
“就这么定了。”酆昭打断她,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他扬声唤道,“来人。”
门立刻被推开,几名侍女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崭新的衣裙首饰和盥洗用具。
“伺候公主梳洗更衣。”酆昭吩咐道,又转向喻楚柔声哄劝:“换身暖和衣裳,等会儿带你见个人。”
喻楚看着这阵仗,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了,只瞪了他一眼便被侍女们簇拥着去了屏风后。
酆昭看着她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背影,眼底笑意反而更深。他转身走到外间,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并未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全被屏风后传来的细微水声和衣裙窸窣声吸引去了。
不一会儿只听屏风后传来婢女惊讶的低呼:“这衣裳简直像从公主身上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