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楚不见楚 不眷金银势

车马劳顿数日, 喻楚终于远远望见了冀州城巍峨的城墙。

喻稷亲自在城门外迎接。一年多未见,她这个弟弟身量又拔高了不少,他身上穿着王爷的常服, 眉宇间也褪去了少年的跳脱,沉稳得喻楚险些认不出。

不过那小子见到她时瞬间亮起的眼睛和他那猴急的样子很是对味,喻楚捏了一把他的脸, 还是她熟悉的阿稷。

喻稷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 眼圈泛红:“阿姐怎么瘦了这么多?路上是不是没吃好?还是水土不服?”

喻楚笑着拍开他的手:“胡说八道,江南水米养人, 我明明还胖了些。”

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倒是你又长高了,都快比我高一个头了, 看着也稳重不少, 还真有点冀州王爷的样子。”

“阿姐就别取笑我了,快随小弟进城吧,府里都收拾好了, 就等长公主您这尊大佛呢。”喻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冀州王府比不得上京王宫的富丽堂皇, 却也气派宽敞。

喻稷将最好的东跨院收拾出来给喻楚住,一应摆设用度都是按着她的喜好来的。

休整了一日,喻稷便兴致勃勃地要带喻楚去尝尝冀州最有名的八珍楼。

路上喻楚就听见喻稷在她耳朵边来回夸赞这八珍楼。

“阿姐,你可不知道, 这八珍楼的烤全羊是一绝, 还有他们自酿的烧刀子, 真是够劲!你来了冀州不去尝尝可就白来了。”喻稷说得眉飞色舞。

喻楚看他那馋样,也起了兴致,她早听说冀州美食别有一番风味。

八珍楼生意极好,喻稷显然声名在外, 掌柜的亲自将他们引到二楼临窗的雅座。

烤全羊外焦里嫩,香气扑鼻,配着辛辣爽口的烧刀子,让人欲罢不能。喻楚喝不惯那烈酒,但她不得不承认美酒下肚,便是浅尝辄止心中也觉畅快。

正吃得高兴,忽听旁边有人惊喜道:“王爷!您今日也来用饭?真是巧了。”

喻楚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肥猪男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那人满脸堆笑,脸上的肉千层饼似的一层挨着一层,眼睛色眯眯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喻稷显然认得他,笑着点头:“刘员外,真是巧啊。”

那刘员外忙不迭地向喻稷行礼,直起身目光落在喻楚脸上,却咦了一声,喻楚还以为这么个猪人会哼哼两声,有些失望。

那人不光人生得肥胆子也肥,眼睛一直盯着喻楚不动,又脱口而出道:“王爷,您今日怎么舍得把姒楚姑娘也带出来了?还穿得这般奢华。”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察觉喻稷脸色不对,又见眼前女子虽与那位姒楚姑娘容貌相似,气度却截然不同,心中咯噔一下。

喻稷脸色一沉,呵斥道:“刘福你胡说什么。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我阿姐,明懿长公主殿下!”

刘福吓得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连连告罪:“王爷息怒。长公主恕罪。是草民眼拙,草民该死!草民只是看殿下与姒楚姑娘,不…是姒楚姑娘与殿下…容貌颇有几分相似,这才一时口快认错了。请殿下恕罪!”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拿眼去瞟喻稷。

喻稷狠狠瞪了他一眼,喻楚也端起了公主的架子假笑道:“无妨,你也是无心之失。起来吧。”

那刘福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头才灰溜溜地退下了。

待他走后,喻稷补道:“阿姐初来不知道,这人是冀州有名的富商,成日往花楼跑。出了名的眼神不好。”

喻楚心中疑窦顿生,她要听的可不是刘福的事,喻稷开口不提那女子,难道真在府里养了什么女子不成?

“那刘福口中的姒楚是谁?”她问道。

喻稷不慌不忙的答话:“没谁,那刘福记错了,胡乱说的。”

看着喻稷讳莫如深的样子,喻楚便没再问。只是这顿饭的后半段,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姒楚?与她的容貌颇有几分相似?还被养在喻稷府里?男儿大了,情窦初开,养个喜欢的女子在身边,这原不是什么大事。可他为何要瞒着自己?

这其中定有什么蹊跷。

回到王府,喻楚便留了心。她装作随意地问起身边伺候的婢女:“你们王爷平日里,可有什么红颜知己常来府上?或是府里有没有住着什么特别的姑娘?”

那几个婢女闻言皆是神色突变,互相交换了眼色,支支吾吾道:“回殿下,王爷忙于公务,并不常与女眷往来。府里…都是些寻常下人,并无特别之人。”

瞧她们那结结巴巴的样子,一看便是心中有鬼。

喻楚也不逼问,只笑了笑,让她们退下。

她叫来最机灵的荟儿,低声吩咐:“你去悄悄打听打听,看看这王府里,是不是真藏着什么人。”

荟儿领命而去。过了两日,她悄悄来回话,脸上带着兴奋和神秘:“殿下,还真让奴婢探出点苗头。”

“奴婢每日借口去小厨房要热水点心,发现小厨房每日准备的食材除了咱们院里和王爷那边的份例,总是会多备出一份精致的饭食,像是单独给什么人做的。

还有,奴婢注意到一个在花园洒扫的婢女,那人每次见到奴婢都低着头快步走开,眼神躲闪,不敢与奴婢对视,问起王爷的事更是三缄其口,肯定是心里有鬼!”

喻楚听着心中疑惑更甚,但同时也生出许多好奇和好玩来。喻稷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这么神神秘秘的。

她本来打算直接去问喻稷,现在看来自己发现他的小秘密比直接问他有意思多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喻楚便让人在花园假山旁的凉亭里摆了软榻和瓜果点心,自己歪在上面看话本子。

小安和荟儿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葵姑则坐在一旁,就着明光给她绣一方新帕子。

微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香,倒也惬意。

看着看着,喻楚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仿佛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动声色,假意翻了一页书,眼角的余光迅速扫向假山石后,那里似乎有一片浅碧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有人偷看她?

喻楚心中一动,放下书装作要去折旁边的一支花,而后慢慢站起身朝假山那边走去。

她动作已经很轻了,可那边的人极为警觉,她一有动作,那衣角立刻缩了回去,只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谁在那里?”喻楚扬声问道,快步绕过假山。

假山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内院深处。她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纤细女子背影,没等她回过神便匆匆消失在月亮门后。

那背影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可喻楚仔细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喻楚唤道:“好葵姑,你有功夫,你去看看刚才那女子往哪儿去了?”

说完她还不忘提醒:“姑姑小心些,千万别惊动她。”

葵姑应了一声,放下针线,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喻楚站在原地,心中那股奇怪的熟悉感萦绕不去。

是王府里的婢女吗?可那气质身形,又不似普通婢女。

难道就是那个“姒楚”?

回到凉亭,她再无看话本子的兴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思绪不知飘往何处。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葵姑回来了,她气息微喘,低声道:“殿下,奴婢跟着那女子,见她一路低着头,脚步很快,径直进了王爷寝殿的侧门,便不见踪影。奴婢没敢跟进去。”

喻稷的寝殿?

喻楚眼睛一亮,心中那点疑惑瞬间变成了兴奋。果然!这女子果然与阿稷有关系,而且关系匪浅,否则怎能随意进出他的寝殿。

好他个喻稷,竟然真的金屋藏娇,还瞒得这样严实。

喻楚压下心里的激动,又派葵姑盯紧那女子。

她等的都快睡着了才看见葵姑着急忙慌的回来了,赶紧为葵姑倒水。

“姑姑可瞧见那姑娘往哪里去了?”

葵姑水都来不及喝就慌道:“哪里是什么姒楚姑娘,我一直盯着她的动静,方才她回头我瞧见那女娘的脸吓了一跳,那姒楚是星娘呀。”

“怎么会?”

星娘怎么会成了姒楚,还被她的弟弟养在府中。

她得去问问她,为什么要在这里虚度光阴,难道这就是她的要紧事?

可是月娃还在等她,贺修文那么喜欢她,为了她可以一辈子不娶妻,她明明不属于这里。

“她住在哪处?”喻楚必须要当面问个明白。

“离咱们最远的西跨院。”葵姑小声道,她大概也想到了什么。

喻楚没让人跟着,她换了小安的衣服偷偷摸摸地溜进西跨院。

真奇怪,这院子里都不点灯吗,黑得很,难道是怕她发现这里住了人?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丫鬟,赶紧撵上去问道:“姐姐,王爷派我来为姒楚姑娘送安神香,我第一次进这院子,大得我都找不到北了,姐姐你行行好,为我指个路吧。”

那女子瞥了一眼喻楚手中的香炉,刚要抬头看喻楚的脸就听见她打了一声喷嚏。

“哎哟,我昨日染了风寒,姐姐快离我远些吧,别过了病气。”说罢那女子果然往后退了远远一大步。

喻楚绝不会让她见着自己的脸。要是让她看见自己的脸还能进得去就怪了。

大晚上的,那丫鬟离得远些虽看不真切喻楚的相貌,可还是觉得这“丫鬟”十分眼熟,像是自己天天见过的人似的。

不过她却没多想,十分大方地告诉了喻楚星娘的住处。

“呐,看见最西边那个小屋子了吗,姒楚姑娘就住在那里,你进去的时候动作轻点,送完香赶紧走,姑娘睡得早,晚上尤其不喜人扰。”

“谢谢姐姐。”喻楚乖声应道。

喻楚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星娘呢,没想到刚进来就有人把“饭”喂她嘴里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靠近姒楚的屋子,喻楚步子越来越轻,她蹑手蹑脚地敲了门。

“谁啊,姑娘此时要睡了,无事明日再来吧。”伺候姒楚的婢女问道。

“姑娘进来总是少眠,王爷吩咐奴婢为姑娘点上安神香。”喻楚捏着嗓子说道,她把喉咙眼子夹的都快窒息了,才让自己的声音听着不像本来的声音,她发誓外人听着肯定分辨不出她是谁。

“进来吧。”

这不是先前屋子里那个丫鬟的声音,这声音将喻楚拉回了从前,花朝节上和她一同跳舞的那个女娘乐呵呵的笑声映在她脑中,仿佛就在昨日。

那个女娘长大了,声音也和之前不同了,如今变得温婉沉静。

她敛下心中的激动,推门而入。

隔着屏风,星娘正在拆发,烛光映射屏风透过她的影子,她的眉眼长开了,远看和她几乎一模一样。

怪不得那刘福说姒楚与她很相像,那女子是星娘,自然极像她。

喻楚盯着星娘的影子忘了神,几乎忘了自己是来点香的,那丫鬟本来还在为星娘拆发,见她一直不动便跑出来催促。

“你这丫头,动作怎么这么慢…”那丫鬟见喻楚的第一眼便愣了神,不必她说喻楚也知道她心中想的什么。

她冷声喝道:“滚出去,没有本宫吩咐不许进来。”

来不及通知她的主子,那丫鬟早就被吓了出去。

姒楚听到自然也知道是喻楚来了。

她从屏风内转出,朝她温婉一笑。

喻楚此时却没心情朝她笑,她盯着她,真想把她盯穿,好知道她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殿下坐吧。”星娘为她倒了一杯茶。

“你怎么不叫我阿楚了?”喻楚看着她,脑中重现出花朝节上和她手拉着手的小姑娘。

“那都是年少不懂事,得亏殿下不计较。”

喻楚僵住一瞬,她记忆里的星娘与她很是亲近,不该这么淡漠,也不该与她这么生分。

万一她是有什么苦衷呢?她不死心地问她:“星娘,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闻言星娘拉住她的手,喻楚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爱和她玩闹的小姑娘。

“我并没有什么话要说,只觉得对不起殿下。”星娘毫无波澜的语气将喻楚拉回了现实。

喻楚有些不服气,她不自觉拉紧她的手:“你怎么会对不起我呢?你留在这里可是有什么苦衷?你不要害怕,只管说出来,我帮你,不管什么我都帮你。”

“没有什么苦衷,我来这里是自愿的,你也看到了,你弟弟对我很好。”她朝她笑笑,手中又添了一新杯茶。

这并不是喻楚想要的回答。

她大声质问她:“怎么会好?你又不喜欢他,留在这里做甚,你知不知道,月娃天天追着我要姐姐,贺修文还在稻糠巷等你?”

“你回去了,他们一定很开心。”说罢她也不管星娘的反应,她用力去拉她,几乎要将星娘拽起来劫走。

星娘朝她摆手,眼中又重新蒙上那层她看不到底的薄雾,喻楚知道,她不会和她回楚部了。

喻楚心中闪过一丝遗憾,而后是万千不解。

她只道:“不了,我还欠惠夫人一个人情。”

“我可以向父王求情,惠夫人不会为难你的。”喻楚仍然不死心,只要她求求她父王,天大的要求都能实现,何况一个星娘呢?

星娘凝着她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好似喻楚脸上有她想要的家人,有她想要的自由。

她抚上喻楚的脸,像是看到了一泉永远清澈的活水,她的眼中映出朵朵清莲。

她又看到了那泉水映出自己的影子,喻楚眼中的自己,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改变主意了,她不要把那眼泉水堵住,她要告诉喻楚,她不要将她围在谎言里。

星娘还是开了口:“傻阿楚,你还不明白吗。我的这张脸就是惠夫人要的人情。”

“殿下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你说我与月娃是逃难到楚部的孤儿吗?逃亡路上是陈氏出手才救了我们姐弟一命。”

“我只是陈氏在楚部埋下的一步棋,是潜在楚部的细作,我并非你想得那样好。”

“王上若是得知王爷爱慕自己的亲姐,得知陈氏早已将手伸到了楚部,怎么会放过我?”星娘无力道。

喻楚脸上再也不似之前明媚,她这时才明白惠夫人为何一直不喜她,原来不是因为她不喜她娘亲,而是她的儿子喜欢她。

她心里很失落,凭什么要星娘当她的替代品,星娘那么好,她本来也是天下独一份的女娘,也有自己在意的人,却因为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喜欢,因为那张像极了自己的脸,只能在此蹉跎岁月。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娘在一个没有未来,没有希冀的地方流失自己。

喻楚重新开口:“好,我不告诉父王,过几日你和我一起回楚部去。我会同喻稷说的,你不必担心惠夫人那边。”

“我不会回去的,殿下也不用同王爷说,我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星娘重新坐回妆台,不再看她。

“是惠夫人见我长相与你相似,才打定主意将我送进来,我的一举一动,就连我的名字,都是惠夫人为他准备的“惊喜”,他也是个可怜人,以为我是无路可走了,不曾对我做过什么。”

“只是爱盯着我发呆罢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殿下不必担心我,终有一日我会回去的。”

喻楚还想和她说些什么,没来得及开口星娘已向她跑来,她紧紧抱住她。

她说:“殿下还是和小时一样,我很开心。”

“那日我偷跑去花园,远远瞧见你我便知道你还是那么好,那么真。”

喻楚被她搂得有些闷,她想说话却没力气开口。

恍恍惚惚她听见她道:

“阿楚,有时我真羡慕你,不慕其他,我只羡慕你只做自己。”

“羡你不眷金银势,只做自在鸟。”

“阿楚,回王宫去吧,惠夫人快要动手了,回去陪你父王最后一段时日。”

下一秒喻楚只觉脑袋一晕,醒来时她已经在归京的马车上。

意识回笼的瞬间,喻楚头痛欲裂,马车的颠簸感真实无比,她立马坐起身环顾四周。

“殿下醒了?”是葵姑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葵姑,我们这是…在回上京的路上?”喻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记得昏迷前星娘紧紧抱着她,说了那句让她浑身冰冷的话。

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是,殿下。我们刚出冀州地界不久。”葵姑撩开车帘,眼圈通红。

“是星娘,是她把您送出来的。她让我们护送您回京,什么都没多说,只求我们别告诉王爷。”

喻楚的心沉了下去,比在江南被酆昭的人监视时还要沉。

星娘最后的话如同雨日惊雷,在她脑中反复炸响。

“回王宫去吧,惠夫人快要动手了,回去陪你父王最后一段时日。”

怎么会是最后一段时日呢,父王他怎么了?

星娘为何如此笃定呢。她又如何能在喻稷的眼皮底下将她安然送出?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任何答案。

“她还好吗?”喻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的是星娘。

葵姑摇摇头,眼泪几乎快要掉下来:“奴婢不知道,星娘把我们送到府外就回去了,什么都没说。”

是星娘帮了她,她宁愿背叛惠夫人也不想瞒她,她不想让她为了几个月的自在留下终生介怀。

喻楚再无心思看风景,也无暇理会萧何派来接应的暗卫。

当象征上京的巍峨城门终于映入眼帘时,喻楚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离宫不过数月,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她已经成了一个可能即将失去庇护的孤雏。

王宫一切如常,宫殿依旧宏伟,守卫依旧森严,但不知怎的喻楚心中十分难受,好似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从她的心头慢慢流走。

还未走近鸿德殿,喻楚便听到里面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声撕扯着她的心。殿门口值守的御医见到她,连忙上前行礼,脸上却难掩忧色。

喻楚的心头来回蹦缩,几乎是跌撞着冲进鸿德殿内。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床上,她父王此刻面色蜡黄,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

“父王!”喻楚扑到床前唤他,她握住那只总是宽厚温暖的手,眼泪瞬间决堤。

喻文渊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是喻楚时,浑浊的眼中瞬然明亮。

他嘴唇翕动:“阿楚怎么回来了,可是玩的不开心?”

“父王,我不玩了,我哪里都不去了,我就待在王宫里陪您,我回来了…”喻楚泣不成声,将额头抵在喻文渊冰凉的手背上。

“您别说话,好好休息,儿臣去为您请闻人叔叔,他医术那么好,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喻文渊看着她,眼中仍是慈爱,他想抬手替她擦泪,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他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阿楚…莫哭。父王没事,只是看着骇人。”

喻楚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的父王:“星娘,星娘说惠夫人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星娘的话说了出来。

喻文渊闻言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与她无关,阿楚别瞎想。”

等待希望的日子格外煎熬。喻楚日夜守在喻文渊身边,看着他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脸色也一日日灰败下去,她心中又害怕又愧疚,她害怕离别,她已经没了阿娘,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喻文渊在她眼前消失。

她害怕自己变成没爹没娘的孤儿。

眼泪在她脸上一条接着一条淌下去,她责怪自己为何这么不懂事,天天闹着要出去玩,可她父王病得这么重了,她却一点都没看出来。

日夜等待中,闻人子规终于赶来王宫,扶苏跟在他后面,一如从前。

喻文渊已经不记得上次见到闻人子规是何时了,因为楚朝云的缘故,他们之间鲜少有话可说,从前他见他时总带着几分得意。

后来喻楚出生后,多亏了他才能把喻楚的身子养得稍好些,他打心眼里感激他。

一晃多少年过去了,数数两个人得有十几年没见了。

“你可真行喻文渊,就你这破烂身子骨能熬到现在可真是不容易,看来称王登帝什么的还真是损人寿命。”喻文渊想开口叙旧,闻人子规却抢先将他骂了一通。

喻楚拉了一把闻人子规,想让他收敛点。

闻人子规被喻楚拉住,背着手在床前踱了两步,眉头却拧成一个死结。

他伸手搭上喻文渊的腕脉,凝神诊了半晌,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脉象虚浮散乱,五脏之气皆已衰微,纵有灵丹妙药,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他收回手,声音里压着一股子怒火,却又透出深深的无奈:“喻文渊,你这些年把自己当铁打的用,可铁也有锈透的时候。现在好了,才四十多的人,身体糟蹋成这个样。”

喻楚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她看向闻人子规:“闻人叔叔,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闻人子规看向喻楚,眼底只剩一片清明与悲悯:“恕我无能为力。”

他转向福安,低声道:“准备后事吧,尽量让王上走得安稳些。”

喻楚隐隐约约认识到,那根名为“父王”的支柱,正在她眼前一寸一寸,无声地崩塌。

她跌坐在殿前的石阶上,寒风冻人,她却浑然不觉冷。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料的掉了点收藏,希望这些曾经陪伴过我的小宝们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书,也感谢依然支持这本书的天使读者

第42章 椿庭辞 椿庭已逝,

消息不知什么时候也传到了北境酆昭的耳中。这位野心勃勃的北朔王竟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派出了自己的师傅,那位被誉为“在世华佗”的玄机子前往东宁。

玄机子仙风道骨,一入宫便被引至鸿德殿。

这位神医把过脉后思索再三,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法子。

他朝喻楚道:“你父王这病,难治。不光难治还费劲,药材也难找。就是治了也治不好, 至多吊着一条老命,保不齐能挺到什么时候。”

“丫头你仔细想想, 是治还是不治。”

“治!先生只管说要什么药材,我一定给您弄来。”她父王也才不惑之年, 是一个帝王治国安民的全盛年纪,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法子, 怎么能不治呢?

不管怎么样喻楚都要让她父王平安, 她说好的,等她回来的时候要亲手为他做件大氅。

“其他药材倒好说,就是有一个, 真是不好找。筝莲, 我好多年曾在一个山头挖到过几株,这东西难找又娇气,离了土没两天就没药效了。”玄机子道。

喻楚几乎翻遍了王城附近所有知名的药圃。葵姑甚至自作主张和闻人子规一同冒险进入深山一些险峻的瘴疠之地,可换来的筝莲根依旧寥寥无几。

玄机子为喻文渊诊脉后, 眉头锁得更紧:“这些筝莲至多再吊住他气息一个月。丫头, 你父王的病根子在深处, 需持续用药力温养,便是日日都有筝莲也不知道能活到几时。”

至多一个月?

喻楚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夹子束住,日夜难安。

老天为何这样?为什么上天已经收走了她的母亲,还要肖想夺去她父亲的生命?

不, 老天不能这样对她。

接下来的每一天,喻楚带着葵姑扶苏等人像不知疲倦的工蚁在群山中穿梭,然而筝莲如同绝迹,再难寻得。萧何闻讯,动用边境军中的关系,也只寻来寥寥数株。

日日奔波可依旧杯水车薪。喻楚心中黯淡无光,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可时间依旧飞速流逝。喻楚站在空了大半的玉盒前,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无力,她父王的生命正随着盒中那几根日渐干枯的筝莲一同走向死亡。

她颓坐在台阶上,脑袋空空,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看到一个小太监抱着一个木盒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喻楚一眼认出这太监,她生辰时酆昭曾派他来送她生辰礼,那太监依旧低眉顺眼,声音细若蚊蚋:“殿下,王上遣奴才前来送药。”

喻楚打开盒子,里头是三株品相极好的筝莲根,根茎饱满,色泽莹润,显然是精心保存所致。

喻楚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不想受酆昭的恩情,可眼下她确乎需要这些筝莲。

自己的尊严与父王的生命,孰轻孰重?

答案明确到她不需要思考。

喻楚清楚知道,若能救她父王,便是让她欠酆昭一百个人情她也愿意。

她淡淡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小太监:“放下吧。你告诉酆昭,这次算我欠他的。”

自那以后,每隔几日那小太监便会准时出现,从未间断。

喻楚从不与他多言,接过便收起,仿佛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筝莲难得,她不想明白这份“寻常”背后的事情,亦没空打听酆昭花了怎样的代价与心思。

她父王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酆昭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案几上摊开着来自东宁的密报,一打子纸已经摆在那里好长时日。

酆昭几乎能熟练地背出来。

初三,她去了南麓药圃,摔了一跤,没寻到筝莲。初七,她冒险跟着葵姑扶苏进入了西山深处的迷雾谷,手臂被刺藤所伤,消停了不过两日…

那些信件日日摆在他面前,他稍一看便汇成她的眼睛扎在他心上。

他想象着那个骄纵长大的公主如今为了救自己的父王,不惜褪去华服,沾染尘土,亲自在险恶的山野间跋涉寻找那救命的筝莲。

“王上,东宁那边还要继续送吗?”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道。

“几根莲罢了,她想要就送她。”

他转身,目光落在密报最后一行:“公主昨日在苍山药圃昏厥片刻,现已无碍”。

无论如何,他要她父王活着。

不是为了让她承他恩情,亦不是为了打动喻文渊。

仅仅是为了让那个会在山野间为自己父王苦苦寻觅灵药的女娘能再多快活一段时日,再多看她父亲几眼。

她母亲没的很早,她为着她母亲已伤了十几年的心,他不忍看她后半生都活在哀思中。

夜色更深,酆昭独自立在夜的阴影里,心绪难平。

这十几日来,玄机子日日亲自为喻文渊施针用药,筝莲更是不断口,到后来这位神医甚至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灵药。

然而半月过去,他最终也只能颓然收手,对着喻楚深深一揖:“王上的病乃是心结与沉疴交织,药石罔效。老朽…惭愧。”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喻楚失魂落魄地走出殿外,阳光刺眼,她却觉得自己深陷黑影。

她不明白,为何连神仙手段都救不了她的父王。

等待死亡的过程,每一刻都漫长如年。喻楚寸步不离地守在喻文渊身边,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喂他喝一点点参汤,却只能听到他越来越微弱的气息。

最后这段时日她视若珍宝,不敢多睡一秒,她怕睡着就听不见她父王的呼吸。

这一夜,喻文渊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守在床边的女儿。

他枯瘦的手轻轻握住喻楚的手,声音微弱却难得清晰:“阿楚…父王有话对你说。”

喻楚俯下身,眼泪无声地滴落。

喻文渊的目光有些涣散,他努力看着喻楚:“若父王…走了,阿楚愿做女帝吗?”

喻楚猛地摇头,几乎是同时,她的泪水汹涌而出:“不想!父王,我不想做女帝,我做不好,我也不想做…”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说出这句话就流尽了浑身的泪水。

“傻孩子,今日是父王,有朝一日,你外祖父也会离开…你不要权…日后如何自保?”喻文渊心痛如绞,却无力为她拭泪。

他喘了几口气,又艰难开口劝道:“这王位虽累,却是盾牌。”

喻楚的心彻底碎了,她流着眼泪,几乎是吼出来:“母后走的时候我才那么小,父王您如今也要走了,等到外祖父也走了,这世上再没什么我可留恋的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眼眶好似瞬间倾泄了她一生的悲伤。

“阿楚,父王答应你求一道旨意,关于星娘的。”或许是喻楚的绝望触动了他,喻文渊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

听到星娘的名字,喻楚一愣,她脸上的泪霎时凝住了,原来她父王什么都知道。

他眼中闪过万千复杂,可依旧对喻楚流露出他万年不变的慈爱:“你放心,父王会安排好。”

喻文渊的精神出奇地好了一些,他靠在软枕上,目光望向殿顶的盘龙,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他和楚朝云的故事。

“父王第一次见你母后,是在校练场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梦。

“那时,你外祖父楚大将军在教我们这些贵公子习武。你娘亲好不威风,一身绛红劲装,长剑如虹… 每每她现身,全校练场的男人眼睛都围着她转,都为她着迷。”

喻楚怔怔地听着,仿佛第一次认识那个传说中的母亲。

“我当时胆小得很,只敢远远看着。”喻文渊的嘴角泛起笑意。

“后来为了夺权,我自请去了战场。先王派了你外祖与我配合。你外祖那人眼里只有军务,嫌我木讷,基本不和我说话。”

“后来你娘亲也来了战场,说是来陪她父亲。”喻文渊的目光变得柔和。

“她不知听谁说我武功高强,来找我说要和我打一架。只那一架,我就彻底服了,彻底输给了她…”

他停了一会儿,后面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怀念:“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女子,骄傲、强大,明媚得像春天的太阳。”

“赢了胜仗以后,我便回了上京,人还是和之前一样木讷,可心里却再也忘不掉她。”

喻文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后来…我干脆自请去了封地,想着能离她近些。那段日子里,我什么正事都不干,只想方设法讨她欢心。”

“慢慢地,她对我的笑脸,也多了起来。”

听到他们的过去,喻楚屏住了呼吸。

“再后来…我没想到,竟是她先开了口。”

喻文渊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刻:“那天傍晚,我和她在桃花树下练剑,不出意料她又赢了我,我坐在那里为她擦拭剑刃,不想下一秒她忽然转身,就那么眨巴着眼睛对我说:“你这个小呆瓜,本将军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

“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后,我开心得近乎疯癫。”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后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我们并肩作战,成婚,夺权,称帝……”

喻文渊的声音渐渐低弱:“我做了王,她成了我的王后。她告诉我,我们有了孩子时,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就要做父亲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可就是那样一个能征善战的女将军。竟然难产了。”

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后来。我问稳婆才知道,那孩子…本来是生不出来的,是她不愿意,拼了命,也要让我们的孩子来到这世上看看太阳。”

喻文渊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他紧紧握住喻楚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悔恨:“是我对不起她。”

“阿楚,你怪不怪父王…?”他喘息着,问出了那个盘旋他心中已久的问题。

喻楚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沉默良久才选择开口:“我不愿意哄骗父王,亦不能因为父王不久人世就放下心中的芥蒂,我替母亲感到不值。”

喻文渊欣慰地笑了,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阿楚说得对。父王只希望我们阿楚…不要遇到像我这样的夫君。”

“但我也知道父王您…独自撑到今天,很不容易。”喻楚哭的更凶了。

“囡囡不哭。父王是要去见你母后了。”

他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等待他的身影:“我到下头,还要去求朝云,求她原谅我…”

喻楚哭着,带着最后一丝倔强反驳:“你纳了那么多夫人,还活得这么短…让她唯一的女儿那么伤心…

母亲肯定…肯定不会原谅你!”

喻文渊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喻楚,仿佛在看她长大,看她奔跑,看她成为她自己。

他的手在喻楚的掌心里,一点点变冷,变硬。

殿内,烛火摇曳,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拉长,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第一次,喻楚怎么叫也叫不醒她的父王。

喻文渊在这一夜走完了他波澜壮阔又充满遗憾的一生。

喻楚呆坐塌前,她听到大钟声,门前成群的宫人在嚎哭,可她的泪早已经流尽了。

从出生时,喻楚的心中便存着对她母亲的念想。

那日起,她脑海中又飘满对她父王的回忆。

“椿庭”已逝,念思堆成辞。

椿影凋兮庭宇寒,渊音寂兮楚心残。

借问何处思家翁,唯寄此心绕素栏。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明朝旭日升 不慕古,不

小太监依旧在固定的时辰出现, 依旧低眉顺眼将盛着筝莲的锦盒轻轻放在宫人手中,然后垂首退下,他的动作如同投石入水, 不起半分波澜。

可这一次,来取药的人换成了葵姑。

葵姑接过那温润如玉的锦盒,指尖触到盒盖时像被烫到一般缩了缩, 没有看那小太监一眼:“殿下有令,前些日子送来的筝莲, 尚有一些未及用上,如今一并归还王上。”

“殿下还说, 多谢王上美意,今后不必再送了。”

小太监闻言身子一颤, 头垂得更低, 再不敢多言语一句,只细声应了句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回到北朔王宫,将经过禀报给酆昭。

酆昭正站在窗前, 指间捻着一方帕子。是东宁那时他趁喻楚睡着从她手中偷来的那方江南烟雨帕子。

闻言, 他手中不再动作,半晌,他收了那方帕子,只轻轻叹息一声。

“她怎么样?。”他妄想从小太监嘴里窥探出喻楚的情绪。

“奴才不知。”

可惜, 小太监并未亲眼得见喻楚。

酆昭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彻底熄灭, 他挥了挥手, 那小太监如蒙大赦,快速躬身退下。

他又看向桌子上的信纸,还是厚厚一打,上头的信息却寥寥无几, 小公主这些时日异常安静。

她父王还是去了,不知她心里该有多痛。

他派人翻山越岭寻来的每一根筝莲,都浸着他的焦灼与担忧,他只盼能让她能多陪她父王一刻,能让她少流一滴泪。

可到头来,她不领情,她只觉得是场交易。

他连去找她安慰她,连当面对她说声“节哀”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等,不知要等她到何时。

酆昭笑的又苦又涩,他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丧钟的余音在偌大的王宫里回荡,震得喻楚支离破碎。

喻楚没有理会新帝喻稷匆忙组织的登基大典,只守在空荡荡的鸿德殿。

殿内的香味浓得化不开,她闻着心里却异常安定。

几天前,福安公公红着眼将先帝喻文渊的遗诏呈给她过目。那里面是传位给喻稷的诏书。

她没有哭,只是看着那明黄的绸缎,觉得无比刺眼。

最是无情帝王家。她竟没有想到,这“无情”二字,也会应验在她最亲近的人身上。

她私下问过福安,问过那些见了她便“战战兢兢”的御医,甚至问过那些平日里不敢多嘴的宫人。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其中的真相也逐渐清晰明了。

是喻稷,是惠夫人,是这对“老实本分”的母子联手,用一碗碗“温补”的汤药将她父王送上了绝路。

可她父王竟然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才想让自己称帝。

所以他才在最后,在听了星娘同她说的话后,只是无力地摇头,让她别瞎想。

他明知道喻稷母子的事情还是选择传位于他。他是怕她对自己最好的弟弟失望,怕那对母子迁怒于她。

七日的孝期对喻楚而言是炼狱般的煎熬。身边人的每一声号哭都像是在鞭笞她的灵魂。

她看着喻稷穿着一身孝服接受群臣朝拜,听着他哽咽着宣读先帝“遗训”,那些话一字一句扎进她耳朵里,好笑又讽刺。

她看着惠夫人,那个前十几年都不甚待见她的女人如今正端坐在新帝生母的尊位上接受着夫人们的朝拜,脸上是得体的哀戚,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真是一尊“活菩萨”。

这对母子像两只裹着屎的苍蝇在她身边飞来飞去,她一眼都不想再看,一刻也待不下去。

孝期刚过,新帝喻稷下旨,加封长公主喻楚为“明懿大长公主”,食邑三千,增拨宫人,享尽尊荣。

等到下了朝,喻楚却当着喻稷的面将那道圣旨摔在了他的龙椅上:“什么狗屁大长公主,本宫不稀罕当。”

她直直瞪向喻稷,眼神凌厉:“喻稷,你如今可是得偿所愿了?

你问问你的心,你当真不知父王是怎么走的?你娘是怎么做的,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吗?”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喻稷脸色煞白,站起身想扶她,他看到喻楚眼中彻底的失望与心寒。

“阿姐,我…”他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别叫我阿姐!”喻楚厉声打断他,她从袖中掏出另一道明黄色的圣旨,狠狠掷在喻稷面前。

“啪”的一声,圣旨落在地上,展开了一角。

“这是父王生前亲笔所书,为星娘求的一道恩典。

喻稷你看看。父王他到死,都在护着你们这对母子。”

那道圣旨,是放星娘出宫回楚部的许可。

喻稷弯腰拾起圣旨,手指有些发抖。他展开圣旨,看到那熟悉的字迹。

当看到圣旨上最后那句“念其思乡情切,特准其归返楚部故里,任其自便,不得阻拦”时,喻稷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原来姒楚就是星娘,他父王早就知道星娘的事,也知道是自己的母亲对他动的手。

他一直以为他父王不喜欢他,不喜他们母子,所以他对于自己母亲的“暗中操作”,就算有所察觉,亦因畏惧和愧疚,而选择了放任不管。

他从未想过,喻文渊什么都知道。

可他却还是将这江山,这王位,传给了他。

喻文渊用他想要的王位,给了星娘自由,也“放”了他和他母亲一条生路。

“父王他…”喻稷喃喃道,眼中终于涌上悔恨的泪水。

他朝着喻楚跪了下来,可无济于事,喻楚看向他的眼神如同可怜一个乞丐。

他抓住喻楚的衣角,声音哽咽,试图为自己辩解:“阿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母亲她…”

“你不知道?”喻楚惨笑一声,甩开了他的“束缚”。

她语气冷冽,近乎是苛责:“好一个不知道。喻稷,你当我是傻子吗?

惠夫人下的毒,你明知道,却装作看不见。父王病重,你不去求医问药,反倒急着在朝堂上争权夺利,收买人心。

如今你也算是得偿所愿坐上这个位置,可喻稷,你夜里闭上眼睛时,会后悔吗?”

她再也说不下去,心口翻涌而来的阵阵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她无视眼前人的哀求,继续道:“喻稷,你继续做你的王,往后你我再不是姐弟。

这王宫,我多待一秒都觉得恶心。”

喻楚转身,踉跄着向外走去。

“王上放心。”她没有回头,唯能听到声音在殿中飘荡。

“我会自请去王陵为父王守陵,今后定再不踏入王宫半步。不会扰了您的大业。”

“阿姐,不可!我错了,我错了阿姐,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让我到下头为父王赔罪。”喻稷急步上前,想拉住她。

喻楚却猛地甩开他的手,如同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王上还是爱惜些自己的身子。往后咱们再没什么干系,还请王上自重。”

她头也不回,大步离去,将眼前金碧辉煌的王宫,从前的姐弟情谊统统扔在身后。

喻楚回到了云舒殿,开始收拾行装。

她不要用她父王性命换来的尊荣,她已经作了十几年的公主,实在没什么兴趣再继续当下去,如今她只想离她父王母后近一些。

可当她刚将几件素净的衣物放入行囊时,殿外却传来了太监的通传声,说楚大将军宫外求见。

她外祖父来了。

喻楚眼睛红得见不了人,她唤来葵姑为她补了一层粉,照了三遍镜子才迎了出去。

只见楚牧武仍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连孝衣都没来得及换,显然是一接到消息便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赶来的。

看见眼前憔悴不堪,眼睛红肿的外孙女,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将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颤声对喻楚道:“囡囡,苦了你了。”

“囡囡不哭,外祖接你来了,咱们回家去。”喻楚没有说话,她极力逃避楚牧武的眼神,但还是让这位老将看出她眼中的红晕来。

“外祖父,我没有家了。”喻楚实在忍不住了,她扑进楚牧武怀里放声大哭,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出来。

“瞎说,囡囡还有外祖父,还有楚部,谁都欺负不了咱们。”楚牧武轻拍着她的背,细声宽慰道。

他等喻楚哭声渐歇,才从怀中取出一道用油布密密包裹的圣旨,递到她面前。

“囡囡,你父王他生前,还为你留了一道旨意。”

喻楚接过,的确是她父王的遗迹,她父王竟将楚部给了她。

泪珠再次从她红肿的眼眶里蹦了下来。

楚牧武回忆起喻文渊的话,娓娓道来:“你父王说,你是只长不大的鸟,只想着越飞越高,老想看看远处的风景。可若有一日你飞累了,飞倦了,厌倦这王宫的勾心斗角,看透这权力的肮脏,便飞回楚部来。

楚部永远是你的家,是你的鸟巢。”

她父王在生命的最后,在明知自己被至亲背叛的时候,心里惦记的,竟还是她能不能自由,能不能快乐。

他给了她王位的可能,又给了她退路,可他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哇”的一声,喻楚再次失声痛哭。

“外祖父,可我舍不得父王,我想去王陵陪父王和母后。”她抱着楚牧武,哭得肝肠寸断。

“你十几岁的年纪,风华正茂,去什么王陵?莫不是想把你父王母后气得从王陵里爬出来?”楚牧武闻言立即斩断喻楚的心思,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喻楚不理会他的话,只是呆呆愣神。

“囡囡,向前看,明日的太阳在朝着你笑哩。”楚牧武用楚部古老的乡音轻轻哼起一首童谣,那是她幼时在楚部葵姑常唱给她听的,如今从她外祖父嘴里吐出来,着实算不上好听。

“咱们收拾好东西,就回家去。”

“月娃还在稻糠巷里等着他的两个姐姐哩。”楚牧武又继续道。

“星娘呢?”喻楚终于回过神来,她问道。

“在你闻人叔叔那里等着咱们呢。你父王安排的十分周到。”楚牧武看见喻楚眼里的生气多了些才敢提及。

恍惚间,喻楚好像听见了她父王的声音,她父王笑着捏了一把她的脸,还是和之前一样笑着对她说:“父王没骗你吧,本王将星娘与你都安置好了,如今你连父王这个羁绊都没了,还怕什么?只管往前冲去。”

还没来得及喻楚回他,突然她父王性情大变,指着她骂道:“你若敢去王陵,本王再也不认你这个女儿。”

喻楚哭笑不得。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不慕古,不留今,阿楚可能做到?”她看见她父王的身影越来越淡了。

话刚钻进喻楚耳朵,抬头她父王已飘飘然远去天边。

喻楚嘴角绽开笑容,有释怀亦有不舍,不知她父王见到母后了没有。

“外祖父,我们回家吧。”

她举手挥向天边,那朵云越飘越远,不知踪迹。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喜事 霸道大酆,

到冀州白菜山头时, 闻人子规亲自将星娘送了出来。

星娘依旧穿着那身浅碧色的衣裙,身姿窈窕,眉眼温婉, 眼底那层薄雾却比在喻稷府上时淡了不知多少。

喻楚心里的压抑因为星娘少了大半,这才是她的星娘,整个楚部最有生气的女娘。

见了喻楚, 星娘屈膝行礼,喻楚一把拉住她:“星娘, 我们回家。”

喻楚又转头对闻人子规和扶苏深深一揖:“多谢子规叔叔和扶苏公子,劳烦你们这些时日照看星娘了。”

闻人子规看着星娘, 又看看喻楚,捋着胡子叹了口气, 终是没多说什么, 只对着喻楚道:“丫头,活得快活些。”

“叔叔放心,我如今快活着呢。”喻楚抛给闻人子规一个眼神, 他这才看见喻楚后头的楚牧武, 闻人子规捋了一把胡子,心虚地往屋子里走。

回楚部的路真是欢快极了。当那熟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广阔平原映入眼帘时,喻楚像只撒欢的小豹子,第一个从车里跳了下去, 张开双臂扑向她的大自然。

大自然突然被一阵童声侵占…

“阿姐, 于姐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我都在这里等了三日了。”月娃一头扎进喻楚怀里,又转头去拉星娘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楚爷爷派人给我托信,我就知道你们舍不得我这么可爱的弟弟。”他嬉皮笑脸道。

贺修文跟在月娃后面, 默不作声,眼睛一直在星娘脸上打转,他身形比之前挺拔了些,如今看着更显英气。

他看着星娘,眼里憋着千言万语,却不忍打扰姐弟相聚。

星娘看着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少年,眼圈渐红,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月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嘻嘻地抱住两人的胳膊:“太好啦,我的两个姐姐回来了,贺大哥也在,我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喻楚该怎么向月娃解释呢,他与她不是一家人的。

可月娃接下来的话让她心里一暖:“于姐姐你别担心,你也是我姐姐,永远都是!星娘姐姐是亲的,你也是亲的!”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毕竟喻楚才刚刚在那场变故中“少了”一个弟弟。

喻楚此时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她紧紧搂住月娃,得寸进尺问道:“那月娃你说,在你心里头是我重要还是你星娘姐姐重要?”

这可真是为难小孩子了,月娃想了又想,最后索性将火苗引到了贺修文身上,他眨巴眼睛指着贺修文说道:“我最喜欢修文哥哥。”

闻言喻楚和星娘两个人可是都不乐意了,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瞪向贺修文。

贺修文的脸蛋涮一下红的像猴屁股。

有道是毁人姻缘,天诛地灭。喻楚自觉拉着月娃去小溪边看鱼。

日思夜想的人如今就在他面前,贺修文看着星娘,如梦如幻,他鼓起勇气从怀中取出一只玉镯子递到她面前,这么个大男人此刻对着他的心上人害羞地说道:

“星娘,我…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我长相家世实在一般,比不上上京那些王侯公子们。但我保证,这辈子,我一定会对你好,护你周全,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他的声音越来越结巴:“这是我母亲的陪嫁,我,我没本事,如今只能给你这个,但我保证,我会上进,我努力考取功名,不会委屈你一日。你愿意…嫁给我吗?”

那只温润光暖的白玉镯子一直在他手上跳上跳下,贺修文一定是紧张极了,他的手一直在抖。

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星娘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声音哽咽:“嗯。”

贺修文抖得更厉害了。

“贺修文你抖什么?我说我愿意。”

星娘指了指那只玉镯子:“愣着干嘛?快给我带上呀。”

喻楚和月娃回来的时候,刚刚还一尺距离的两个人已经拉着抱着形影不离了。

星娘的脸蛋比起贺修文的脸蛋真是有红之而无不及。

还真是一对猴屁股。

月娃在一旁拍着手,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太好了!修文哥哥要成我的姐夫了。”

说罢月娃又懊恼地盯着喻楚:“于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带个姐夫回来呀?”

真是殃及池鱼,喻楚拍拍月娃的脑袋瓜遗憾道:“曾经,你于姐姐养了一屋子的姐夫,可惜被一阵霸道大酆刮走了。”

月娃安慰她:“好恼人的风,于姐姐下次养一楚部姐夫,不管多么大的风都刮不走。”

喻楚笑得肚子疼:“不养了…不养了,男人多了事也多,不如一个人快活。”

星娘与贺修文的婚事很快定了下来,整个稻糠巷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

婚期定在八月十五,多好的日子,再没有比这天更圆满的了。

这场喜事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繁琐的礼仪,却引得大半个楚部人都挤在稻糠巷子里看热闹。

原来是咱们的老将军楚牧武开展副业了,这不,老将军亲自主持这场喜事,带着一堆小伙子跑东跑西的,别提多有劲了。

星娘穿着楚部传统的红色嫁衣,衣服虽不华丽,耐不住星娘一张美人脸摆在那里,一袭红衣衬得她肤白胜雪,尤为明艳动人。

贺修文穿着同色的礼服,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却一直紧紧握着星娘的手,星娘嫌弃地直掐他的手。

星娘父母双亡,喻楚自请领她入礼堂,月娃看热闹不嫌事大,口口声声说他们是一家人,不能厚此薄彼,他也要牵着星娘入礼堂。

新娘子左边牵着个小娃娃,右边扶着个小女娘,就这么“别致”地入了堂拜天地。

真好。喻楚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一对新人。她打心眼里为星娘感到高兴。

拜完天地。星娘揭开一角红盖头,她将那根喜棒高高举起,在满堂的欢声笑语中,朝喻楚抛了过来。

“阿楚,接住!”

那喜棒带着红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喻楚手里。

除了喻楚,礼堂前不是大娘就是小娃,葵姑小安荟儿三人又不会同她争,这喜棒铁定是她的。

众望所归。

“我要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葵姑扶着星娘朝她走来。

“你收好,我不要。”喻楚嘴上说着,手里把那根红棒子抓得紧紧的,喜棒落地就不灵了,对新娘子不好。

星娘却笑,那笑声透过红盖头,像一缕风:“你收着,我的福气都给你。你也要快快活活的,要幸福一辈子。”

楚牧武在旁边看着,手里的酒碗顿了顿,眼圈微红。

他没说话,只走过来,把一只沉甸甸的金镯子套在喻楚腕上,低声道:“这是你外祖母留给你的,你外祖母说,镯子要戴在能护着自个儿的人手上。”

“先前我替囡囡收着,如今囡囡长成大姑娘了,外祖父还给囡囡,好好收着,别丢了。”楚牧武看着喻楚手中的喜棒欣然一笑。

喻楚一怔,抬眼去看他,老人家却只拍了拍她的肩,没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客人。

月娃在旁边起哄,笑得前仰后合:“楚爷爷,一个喜棒不够用,于姐姐怕姐夫被大风刮走,要找一楚部姐夫呢!”

“你个皮猴,还胡说!”喻楚作势要打,月娃立马一溜烟跑开,边跑还不忘回头喊:“于姐姐放心,我给你留意着,楚部好男儿多的是!”

满堂的笑声,把夜色都染得暖了。

星娘的婚事让整个稻糠巷都像过年。酒香肉香,笑声歌声,混在八月十五的晚风里,吹到每个人的心里。

夜深了,宾客散去,喻楚一个人站在院里,看着满天星子,手里攥着那根喜棒,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举着那根喜棒深深吸了口气,对着月亮说:“星娘,你一定要好好幸福下去。”

月亮很亮很圆,像星娘的眼睛。

一晃又到了花朝节那天,月娃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套略显宽大的布衣,硬是塞给喻楚:“于姐姐,你穿这个,跟星姐姐一起跳舞去!”

喻楚拗不过他,只好换上。

当她再次穿上这身粗布衣裳和星娘一起站在空场台上时,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星娘也换上了同样的布衣,姐妹二人相视一笑,随着老妪的歌声,敲响的皮鼓,再次跳起了那支儿时跳的舞蹈。

她们的舞姿依旧默契,身形旋转间,裙摆飞扬,如同两只翩跹的蝴蝶。

台下萧何不知何时来了,他穿着一身便装,混在人群中,目光始终追随着台上那个明艳灵动的身影,缕缕情丝从他眼中飞出。

这边贺修文则目不转睛地看着星娘,眼里心里,真是满满当当,再容不下旁人。

月娃在一旁看着他的两个姐姐一个比一个受欢迎,别提心里有多得意了,他指着萧何贺修文两个对楚牧武说:“楚爷爷,您看他们,一个比一个“花痴”。萧大哥看于姐姐都看呆了,贺大哥看阿姐也是,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楚牧武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如今看着,这萧何对他家囡囡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还好他老头子机灵,赶紧叫了萧何来,要不然他家囡囡还不知道要“孤寡”到几时。

喻楚跳着舞,目光扫过台下,看到萧何盯着她的眼神时,她迅速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