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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闻宣气得脸色发白,正要拍案而起,却见颜可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林若丰心头猛地一跳。

“林兄说得是。”颜可期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兄长总要娶妻生子的。我嘛……”

他转过身,脸上笑容未减,眼底却一片冰凉:“自然是搬出去,自立门户。总不至于赖在兄长府上一辈子。”

“颜兄何必如此。”林若丰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更柔,“以颜兄的才学品貌,何须依附他人?若是颜兄愿意……我林家虽不及顾府权倾朝野,却也足以让颜兄安然度日。”

他说着,竟伸手想去碰颜可期垂在身侧的手。

颜可期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目光却忽然越过林若丰的肩头,定定望向窗外某处。

“喂!林若丰,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司闻宣怒吼出声,将颜可期拉至旁侧。

林若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湖心那艘画舫不知何时已靠了岸。

顾见轻正立在岸边,与柳小姐说着什么。

柳小姐福身行礼,顾见轻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竟是径直朝八宝阁这边走来。

他步履很快,衣袍在灯影月色中翻飞,脸色看不真切,但那股迫人的气息,即便隔得很远,也让人瞧着心头发紧。

林若丰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后退半步。

颜可期却在这时,忽然向前一步,主动靠近了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林若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能看见他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林兄方才说什么?”颜可期微微仰起脸,声音轻柔,“林家……足以让我安然度日?”

林若丰呼吸一窒,几乎忘了反应。

而窗外,那道墨色身影已踏入八宝阁大门。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雅间的门被推开时,顾见轻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颜可期与林若丰几乎贴在一处的身影。

颜可期侧对着门,林若丰则面向他,两人距离近得暧昧。

从顾见轻的角度看去,林若丰的手似乎正要抬起,而颜可期微微仰着脸,仿佛在倾听什么私语。

顾见轻的脚步停在门槛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日更平静几分。只是那双眸子,在扫过屋内情景时,骤然沉了下去。

“摄、摄政王……”林若丰慌忙退开两步,躬身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

司闻宣也连忙起身:“见过摄政王。”

唯有颜可期,缓缓转过身,平静地对上顾见轻的视线。

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兄长也来赏灯?怎么不见柳小姐?”

顾见轻没回答,他迈步走进雅间。

“林公子,司公子。”顾见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可否请二位暂避片刻?本王有些话,要单独与可期说。”

林若丰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在触及顾见轻眼神的瞬间,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是、是……下官告退。”他扯了扯司闻宣的衣袖,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司闻宣担忧地看了颜可期一眼,也只得跟上。

顾见轻反手去关门。

门“吱呀”一声轻响,随即合上

雅间里只剩下两人。

窗外湖上的欢声笑语、丝竹管弦,忽然都变得缥缈。只有烛火噼里啪啦的轻响,和彼此间的刻意放低的呼吸声。

顾见轻走到颜可期面前,站定。

他比颜可期高了半个头,此刻垂眸看着他,目光似化成了细密的网,叫人无所遁形。

“宝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颜可期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兄长还是唤我可期吧。”他别开脸,声音冷硬,“‘宝儿’这个称呼,不合适了。”

顾见轻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可期,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闹?”颜可期倏地转回头,眼底终于有了波澜,“我何曾闹了?兄长不是正与柳小姐泛舟湖上、相约佳期吗?我不过是与同僚宴饮赏灯,兄长为何这般气恼?”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直到几乎要撞上顾见轻的胸膛。

仰起脸,那双总是盛满依赖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倔强的水光:“还是说,只许兄长与佳人约会,不许我与同僚来往?兄长这般,又是以什么身份管我?”

最后一句,像一根刺,狠狠扎进顾见轻心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压不住。

“我……”他张了张口,却发现所有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说他去柳府只是走个过场?说他坐在画舫上满心想的都是眼前这人?说他看见林若丰靠近时,几乎想捏碎对方?

那些话在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在颜可期惊愕的目光中,顾见轻忽然抬手,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朱漆柱子上。

“砰——!”

突来的巨响在雅间里炸开。

柱子震颤,顶上灰尘簌簌落下。

顾见轻的指骨瞬间染上了血,却是神色隐忍。

“兄长!”颜可期失声惊呼,所有伪装出来的冷静和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扑过去,慌乱地抓住顾见轻的手,那只总是温热干燥的手。

“你……你这是做什么!”颜可期声音都变了调,他想用手去捂,又怕碰疼了,急得眼眶通红,“沐哥哥!快去请大夫——”

“不必。”顾见轻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他低头看着颜可期慌乱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是啊,我这是做什么……”

他也在问自己。

为何看见林若丰靠近他,就理智尽失?为何听见他一句句疏离的“兄长”,就心如刀绞?为何明知不该,却还是控制不住想将他拥入怀中,想吻去他眼底的委屈,想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谁也不能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掌柜惊慌的声音:“客官?客官您没事吧?方才那声响……”

“无事。”沐寒沉稳的声音响起,拦在了门外,“我家主子在处理些私事,掌柜的请回吧。损坏之物,稍后自会赔偿。”

脚步声迟疑着远去,雅间内重归寂静。

颜可期已顾不上生气,也顾不上什么柳小姐、林若丰。

他注视着顾见轻留着鲜血手,颤抖着掏出怀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些血迹,素白帕子很快被染成红色。

“别动了……我、我去找药……”他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颗一颗,在脸颊上汇成了小河。

顾见轻却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拇指拂过他湿漉漉的眼角,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可期……”他低声唤他,声音哑得厉害,“你问我为何这般样子?”

颜可期抬起泪眼看他。

烛火在顾见轻眼中跳动,那里面翻涌着太多颜可期看不懂的情绪——挣扎、痛楚、压抑,还有隐忍的温柔。

“我也想知道……”顾见轻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质问,“我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颜可期只觉得天旋地转。

顾见轻忽然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几步走到窗边的宽大座椅前,将他轻轻放了上去。

随即,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双手撑在座椅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颜可期惊愕地睁大眼,眸中的泪瞬间止住,只余泪珠在眼眶打转。

这个姿势太过暧昧。顾见轻的气息完全包裹了他,带着血腥味和侵略性。

“兄长……”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却软得不像话。

顾见轻垂眸看着他。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总是温润清雅的面容,此刻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般。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颜可期的眉骨、眼角,最后停在微微颤抖的唇瓣上,动作轻柔。

颜可期浑身都在轻颤,心脏狂跳着。

他想躲,身体却像被钉住般动弹不得。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又无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怕吗?”顾见轻低声问,气息拂在他唇上。

颜可期摇头,又点头。

顾见轻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颜可期心头一悸。

然后,他看见顾见轻缓缓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亲昵的、宛如小兽般的厮磨,颜可期呼吸一滞。

下一秒,温热的唇落在了他锁骨处,轻轻一碰,随即离开。

蜻蜓点水,却让颜可期浑身过电般酥麻,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轻哼。

“兄、兄长……”他声音抖得厉害,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座椅的锦垫。

顾见轻抬起头,看着他绯红的脸颊和迷蒙的眼睛,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再次俯身,吻实实在在、细细密密地落在了那纤细嫩白的脖颈,温热、柔软。

颜可期脑中“轰”的一声,空白一片。

他睁大眼睛,看着顾见轻近在咫尺,扑闪着的睫毛,感受着陌生而滚烫的触感。

那动作起初是轻柔、试探,但很快,就变得急切。

第36章 唤我怀舟

雅间内烛火轻摇, 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顾见轻在身.下之人的肌肤上留下湿热的痕迹。他的唇辗转流连,却终究在更进一步的边缘堪堪停住。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脸埋进颜可期的肩窝, 不动了。

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沉沉地碾过颜可期的耳廓, 每一个字都透着隐忍:“可期……不要生气了,可好?”他的手臂仍环着颜可期,却不再用力。

“有些事, 并非兄长刻意隐瞒、欺瞒,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哑了些, “只是……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看着你一天天长大, 有些话,便更难说出口。原谅兄长, 可好?”

颜可期心口猛地一酸。他何曾听过兄长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在自己面前,总是从容的、温和的,或是威严的, 几时有过这般近乎狼狈的示弱?

那些委屈、气恼、还有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

他安静了片刻,抬起手,迟疑着轻轻地落在顾见轻的背脊上, 感受到手下微微僵硬的线条。

他慢慢收拢手指, 抓住了那身墨色衣袍的布料,攥得很紧。

“好。”他声音有些哑,顿了顿, 又低低软软地唤了一声:“兄长。”

顾见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松开了对颜可期的禁锢,稍稍退开些许距离,低头凝视着他。

他的眼睫垂下,方才翻涌的情绪已收进眼底。

颜可期也看着他。

目光细细描摹过那熟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优美的唇,还有微微滚动的喉结。

这张脸,他看了这么多年,早已刻进骨血,可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似乎又有些不同。

他忽然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顾见轻的脸颊。掌心触感微凉,似沾染着他自己的泪痕湿意。

“兄长,”颜可期开口,语调轻软,“你真好看。”

顾见轻显然没料到他会忽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怔了怔,眼底那丝紧绷的情绪化开些许,漾起波澜。

他握住颜可期捧着自己脸颊的一只手,贴在自己侧脸,轻笑:“哪里好看?”

颜可期很认真地思考着,另一只手空出来,指尖细细颤着,轻轻抚过顾见轻的眉骨:“这儿,”

指尖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这儿,”

接着是那两片色泽到恰到好处的柔软唇瓣,“还有这儿……”

指尖最后迟疑地、轻轻碰了碰那突出的喉结,感受它在自己指腹下滚动了一下。

“这里也好看。”他又开口,眼神纯粹。

顾见轻眉眼含情含笑。

世间万般颜色,千种风姿,又有谁能及眼前之人半分?这话在他心间滚了滚,却终究没有宣之于口。

他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而后坐直了身体。

紧接着,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递到颜可期面前,目光温和地望着他:

“方才……扰了你的兴致。说来,兄长还未与可期一同泛舟湖上。今夜难得佳节,湖景正好,你可愿……陪兄长一回?”

他的手就那样悬在那里,似邀请似笃定。

颜可期长睫闪了闪,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而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轻轻握住。

“兄长,”他抬眼,眸中水光未退,却已漾开浅浅笑意,带着点鼻音,“我愿意的。”

须臾,临湖的码头,沐寒备下一条精致的画舫。

舫上悬着几盏素雅的纱灯,一张小几,两方软垫,一壶酒,两只玉杯,几碟精致糕点。

顾见轻先一步踏上船头,站稳后,回身向颜可期伸出手。

颜可期将手搭上去,借着他的力道,轻盈地跃上船板。画舫微微晃动,漾开层层涟漪。

沐寒在岸上解了缆绳,画舫悠悠离了岸,向灯火阑珊的湖心滑去。

他自己则退到远处另一条小舟上,遥遥跟着,既不远,也不近。

舫内,顾见轻与颜可期相对而坐。湖风带着水汽和乐声拂面而来。

小几上,那坛女儿红,泥封已开,酒香清冽。

顾见轻执壶,将两只玉杯斟满。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颜可期面前,自己举起另一杯。

“方才……是兄长失态了。”他举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只是眼底深处,仍有未散的波澜,“这杯,算兄长向你赔罪。”

颜可期摇摇头,也举起杯:“不是兄长的错,是我不好。”他看着杯中晃动的影子,轻声道,“我不该……那样同兄长说话。”

两人碰杯,清脆一响,各自饮尽。

酒液微辣,顺着喉咙而下,暖意随之弥漫开来。

顾见轻又为他斟满,颜可期却主动拿起了酒壶,也为他斟上。

他双手捧杯,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异常认真:“这一杯,敬兄长多年教导之恩。若非兄长,可期或许仍是冷宫里无人问津的皇子,浑噩度日。”

他仰头饮尽,脸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

顾见轻默默饮了,看着他。

颜可期再倒,再举杯:“这一杯,谢兄长护持包容。我性子不够沉稳,时常任性妄为,给兄长添了许多麻烦……兄长却从未真正厌弃过我。”

他喝得急,呛了一下,眼角沁出泪花。

顾见轻伸手想替他顺气,他却摇摇头,又倒了一杯,眼神已有些迷离,却固执地继续:“还有……还有这一杯,谢兄长……敬你我过往。”

他不知还能谢什么,只觉得心里满满的,又酸又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只有借着酒意,才能找到出口。

他一口饮尽,玉杯搁在几上,发出轻响。

顾见轻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饮。

看他脸颊绯红,眼眸湿润,看他一反平日的内敛克制,絮絮地说着许多话。儿时练字他手把手的教导,生病时他彻夜的守候,闯祸后他不动声色的回护……

画舫静静漂在湖心。

湖中点点的莲花灯,随波轻漾,天上星河璀璨,倒映在墨色的湖水中,水与天交融一色。

颜可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得含糊。

他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往旁边一倒。

顾见轻的目光本就注视着他,此时,手已稳稳伸出,将他揽入怀中。

颜可期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

他本能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皮沉重地阖上,嘴里还无意识地呢喃着:“兄长……”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顾见轻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

酒意染红了颜可期的双颊,唇瓣因为沾了酒液而显得格外润泽,微微张着,吐息温热,带着清甜的酒香。

灯火柔和,水波轻荡,周遭仿佛只剩下这一舫、两人。

顾见轻眸色深邃如夜,里面是压抑着的太久太深的情绪,终于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无声决堤。

那目光缱绻,流连在那张脸上。

他缓缓低下头,终是情难自禁,轻轻地、试探地,含住了那两片微启的唇瓣。

柔软,温热,带着女儿红的醇香。

颤栗如触电般瞬间席卷全身。

顾见轻喉结滚动,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触碰,随即化作温柔却不容抗拒的攫取。

他辗转吮吸,舌尖描摹着那美好的唇形,继而试探地撬开齿关,深入那片从未有人涉足的甜蜜禁地。

“嗯……”颜可期在睡梦中发出模糊的嘤咛,呼吸被夺走,有些不适应地微微挣扎。

顾见轻的手臂收得更紧,将他牢牢圈在怀中,吻却未停,反而更加深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迷和压抑已久的狂热。

颜可期迷迷糊糊间,感到唇上传来陌生而滚烫的触感,呼吸间全是兄长身上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生涩地、依循本能地微微回应了一下,舌尖怯怯地碰了碰对方的。

只这细微的回应,却让顾见轻浑身一震,吻骤然变得激烈起来,带着分明的占有欲。

纠缠间,颜可期无意识地溢出一两声细碎的低吟,含糊地唤着:“兄长……”

顾见轻稍稍退开些许,气息灼热而凌乱,落在颜可期潮红的脸颊上。

他抵着他的额头,望进那双雾气迷离的眸子,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渴望:“我的宝儿……”

他再次吻着他的唇角,叹息般低语:“我不想只当你兄长了……”

“唤我怀舟。”

声音清晰又模糊。

颜可期醉眼朦胧地望着他,似乎听清了,又似乎没有。

他只是觉得热,觉得渴,觉得唇上还残留着酥麻的触感。

他舔了舔自己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下意识地、软软地,顺从地,又唤了一声:

“怀……舟……”

这一声,正中顾见轻的心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静谧的夜,画舫在湖心轻轻打着转,纱灯摇晃,在水面投下缠绵的光影——

作者有话说:2.20更

第37章 母妃规训

颜可期醒来时, 只觉额头微痛,喉咙亦干涩发紧。

他蹙着眉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流苏, 身上盖着锦被。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昨夜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画舫、酒香、还有……唇上灼热而陌生的触感,以及低沉沙哑的耳语。

是梦吗?可那感觉为何如此真实?颜可期心口砰砰作响, 耳根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小公子醒了?”

门外, 沐寒的声音适时响起。

“嗯,醒了。沐哥哥,请进。”颜可期沙哑开口。

沐寒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 上面放着一只白玉碗, 热气袅袅。

“公子吩咐膳房熬了醒酒汤,一直温在灶上, 您趁热喝了吧, 能舒服些。”

颜可期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子坐起身,接过温热的玉碗。

汤液温热, 混着山楂和陈皮的微酸香气,几口下肚,喉间的干渴与额头的微微钝痛也跟着缓解了些许。

“多谢沐哥哥。”他声音有些沙哑, 将空碗递回,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状似随意地问,“兄长呢?他……可在府中?”

沐寒接过碗, 语气平静无波:“公子天未亮便起身更衣, 说是陛下急召,有要事需即刻进宫面圣。临走前特意叮嘱属下,让小公子您好生歇着, 若今日身子不爽利,告假一日也无妨。”

“陛下急召?”颜可期心下微动,想起卢晓笙交托的册子,莫非与此有关?

他按下疑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边缘,终究还是没忍住,抬眼看向沐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羞赧:

“沐哥哥,昨夜……我是不是醉得很厉害?可有……胡言乱语,或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

他问得含糊,目光却紧盯着沐寒的表情。

沐寒眼帘微垂,收拾托盘的动作流畅自然,声音一如往常:“小公子酒量浅,那女儿红后劲又足,您饮得急了些,是有些醉了。公子将您从画舫抱回府时,您已睡熟,很是安静,并未有其他事发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公子亲自照顾您歇下,守了片刻才离开。”

“是……是吗。”颜可期低声应道。

并未有其他事发生?理应如此,想也是如此,可怎么突地失落自心间而起。

他有些恍惚,难道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记忆,真的只是自己醉酒后的荒唐梦境?

可兄长那时晦暗深沉的眼神,唇上残留的、若有似无的酥麻感……又是那般真切。

他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小公子可要告假?”

“不必,亏得兄长准备的醒酒汤,现下好多了。我稍后便去。有劳沐哥哥。”

沐寒温声问道:“小公子客气。您再歇歇,属下就在外间,有事唤一声便可。”

说完,他便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颜可期重新躺回枕上,望着帐顶,心绪纷乱如麻。

皇宫,御书房。

皇帝负手立在窗前,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鬓角几缕白发也变得不分明。

顾见轻报呈连夜整理好的证供,老太监接过,一一陈于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

他声音清晰,沉稳回禀:“陛下,卢晓笙所献账册仅为冰山一角。臣循迹暗查,去岁南地四州所谓平仓粮,自地方征购、漕运押解至通州仓廪入库,每一环节皆有大小官员经手,且互相包庇。南地官员虚报粮价、以陈年霉麦充作新粮已是惯用伎俩,更有胆大妄为者,勾结水匪和漕帮,将部分官粮于中途盗卖,再以沙土砾石充数,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皇帝缓缓转过身,面色有些阴沉。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翻阅那些密密麻麻的册页:“年年赈济,岁岁亏空,朕的国库,倒养了这些蠹虫!户部呢?陈敬之身为一部堂官,掌管天下钱粮,他是老眼昏花看不见,还是心也跟着瞎了,任由此等硕鼠在眼皮底下横行?!”

“陈尚书年高,近年于部务精力已有不济,确有可能被下僚蒙蔽。”顾见轻语气平稳,“可此案关节,在于数份核准超额置换陈粮、特批加急转运乃至仓廪特殊调拨的文书,上面都盖有户部正堂印信。”

他直视着皇上,观察他脸上神色,“臣核对近两年户部存档账册,相关记录……皆被巧妙修饰,近乎天衣无缝。”

“修饰?天衣无缝?”皇帝眸中寒光一闪,“能接触印信、翻阅乃至篡改账册记录,且做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把柄……摄政王,你心中,想必已有怀疑对象了吧?”

顾见轻抬眸,目光清正无偏:“臣不敢妄断。不过,据查,户部左侍郎王喜安,分管漕运、仓场事务多年,其门生故旧遍布漕司、各仓监督等要害职位,树大根深。去岁,其位于京郊的别苑大肆翻修,亭台楼阁极尽精巧,耗费之巨,远超其俸禄所能支撑。此外,”

他稍作停顿,“陈尚书的女婿,现任户部清吏司主事施余青,为人机敏,深得陈尚书赏识,常代管紧要文书及印信。其妻去年诞下一子,陈尚书所赠贺礼,除金银玉器外,更有京中繁华地段铺面一间,京郊院子一座,价值不下千金。”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死寂。

皇帝沉默地踱了两步,忽而冷笑一声:“好呀!他们一个掌实务要害,一个掌管机要文书,,将朕的户部经营得多妙!陈敬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怒意,“即便他未亲手沾染分毫,一个昏聩失察、纵容亲属、治下不严致使国库巨额亏空的罪名,他也难辞其咎!”

他猛地转身,坐回龙椅,目光却锐利:“这几桩事,看似是户部内部勾连腐败,但朕细细想来,去岁南地巡抚出缺,太子曾数度在朕面前力荐一人;年初漕运新章程议定前,太子亦曾单独召见王喜安数次,二人似相谈甚欢……”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沉了些:“见轻,这里没有旁人,你给朕一句实话。太子……在这些勾当里,到底……沾没沾手?朕要听真话!”

顾见轻神色未动,仿佛早已料到皇上有此一问。

“陛下,臣目前所获一切证供,并未有直接证据表明此事与东宫有关。”

他略作停顿,续道,“太子殿下举荐官员、咨询部务,皆在储君职责分内。若在证据未足时,仅凭些许关联便贸然牵扯太子,恐非但难以服众,反易被指为构陷,只怕那些人更是会狗急跳墙,横生枝节。”

“哦?”皇上狐疑地看着他,顾见轻的话倒像是为太子开脱。

只听顾见轻话锋一转:“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厘清户部内部,剪除其羽翼。”

皇帝紧紧盯着他,顾见轻坦然立着,无波无澜。

良久,皇帝重重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你说得对……是朕心急了,牵扯储君,确需万分慎重。”

他挥了挥手,“就先从户部清理门户吧。陈敬之,让他自己上表,朕念他两朝老臣,许他体面致仕。其他涉事人员,证据坐实后,一律从严处置!该抄家的抄家,该问斩的问斩,该流放的流放!朕要……杀一儆百。”

“臣,遵旨。”顾见轻领命应下。

“新科状元卢晓笙,可安置妥当了?”

“陛下放心,已安排在隐蔽之处,由郎中照看着。此番他冒死献证,忠勇可嘉,又险些丧命,待其伤好,望陛下褒奖才是。”

“嗯,你斟酌着办,拟个章程上来。”皇帝摆摆手,面露倦色,“下去吧,朕乏了。”

“臣告退。”顾见轻行礼,稳步退出御书房。

殿外阳光刺目,他微微眯起眼,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

扳倒陈敬之、王喜安等人,不过是冰山一角。东宫那条线,如今动不得,可一点一点查,总有土崩瓦解的一天。

想起昨夜二人……

顾见轻不禁心悸,不经意间已抬手,指尖轻点唇瓣,旋即恢复常态,面上波澜不惊,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顾府,花厅,午后阳光正好,空气中木兰花香隐隐。

顾母正与柳家小姐柳若萱说着体己话,丫鬟轻手轻脚地奉上茶点。

她身着鹅黄云缎裙,外罩一件月白绣玉兰薄绸,发髻轻绾,斜插一支点翠嵌珍珠步摇,姿态娴雅,容貌清丽。

颜可期步履欢快迈进花厅,人未至声已闻:“……母妃。”

可入目便是母慈客雅、言笑晏晏的场面。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收敛心神,神色如常地走上前。

“母妃安好。”他上前,向顾母行礼。

顾母见到他,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招手让他近前:“可期来了。快过来,娘正和柳小姐说起你呢。”

她拉着颜可期的手,转向柳若萱,温声道,“柳小姐,这便是可期。”

柳若萱早已起身,此刻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婉转,如春风拂柳:“民女柳若萱,见过二殿下。”

她抬眸,飞快地看了颜可期一眼,目光触及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时,微微一愣。

早闻这位二殿下姿容绝世,今日一见,竟比传言更胜三分,且气质清贵高华,并无丝毫脂粉之气,令人见之忘俗。

“柳小姐不必多礼。”颜可期拱手还了一礼,态度温和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依言在顾母下首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袍角银线绣的竹纹上,并未过多打量对方。

柳若萱重新落座,似乎因颜可期的到来而略显拘谨。

顾母见状,便笑着引开话题,语气亲切:“柳小姐方才说平日爱读李易安的词,可巧了,我们可期对诗词也颇有涉猎。”

她又转向颜可期,笑道,“柳小姐方才还赞我们府上的木兰花别致,我正说等你得空,让人移几株好的送到柳府去。”

柳若萱细声接口:“王妃娘娘厚爱,若萱愧不敢当。二殿下才名,若萱亦素有耳闻,今科探花,实至名归。”

她说话时眼波微动,情绪内敛。

颜可期微微欠身:“柳小姐过誉,侥幸而已。”语气平淡,并无多谈之意。

顾母又笑着问起柳若萱平日可擅女红,喜欢何种花色,柳若萱一一细声应答,言辞得体,态度恭谨而不失大方。

说到近日京中流行的双面绣和雨过天青的配色时,她还能说出一番专业见解,显然颇有见识。

显然讨得了顾母欢心,她连连点头称赞。

颜可期安静地坐在一旁,大多数时间只是聆听,偶尔在顾母问及时简单应和一两句。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柳若萱精心装扮的侧影和温婉的笑容,又很快移开。

约莫一盏茶后,柳若萱便起身告辞,言辞恳切:“今日叨扰王妃许久,娘娘慈爱,若萱铭记于心。不敢再多扰王妃清净,这便告辞了。”

顾母笑着挽留两句,见她坚持,便对颜可期道:“可期,你代娘送送柳小姐。”

“是,母亲。”颜可期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至垂花门下。柳家的青绸小轿已候在门外。柳若萱再次转身,敛衽行礼:“劳烦二殿下相送。”

“柳小姐客气,请慢走。”颜可期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平淡,并无多言。

柳若萱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抬眸见颜可期神色疏淡,终是抿唇一笑,再次行礼,便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小轿。

轿帘落下,小轿缓缓抬起,转过照壁,消失在视线之外。

颜可期独立在原地片刻,昨夜便是她与兄长泛舟湖上……

他心头不由地烦闷,随即转身,步履如常地回到花厅。

顾母仍坐在原处。

“可期,”见他回来,顾母示意他坐到身边,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带着淡淡的檀香,“来,坐这儿。柳家小姐,你觉得……如何?”

她问得随意,目光却温和地落在颜可期脸上,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

颜可期的手指在顾母掌心微微一动,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握着。

他抬起眼,唇角扬起一抹浅淡而得体的微笑,眼神清澈:“柳小姐温婉知礼,谈吐不俗,观其言行,家教定然是极好的。母亲既觉得好,那定然是极好的。”

他回答得恰到好处。

顾母细细端详他,见他眉眼平和,笑容坦然,并无异样,心中稍安。

她轻轻拍着颜可期的手背,语气愈发慈爱:“宝儿你,自小养在母妃身边,与你兄长的情分,我是看在眼里的。小时候你黏他黏得紧,夜里怕黑,定要挨着他才能睡着。”

她顿了顿,“你呀,像个影子,他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读书习武,也都是你兄长从旁指导。”

颜可期心中一咯噔,面上却仍噙着笑意:“宝儿那时年幼,给兄长添了许多麻烦,也让母妃见笑了。”

顾母摇了摇头,继续开口:“宝儿,那时候你年纪小,你兄长又年岁轻,你们兄弟亲密,天真烂漫,我看着心里也欢喜。”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清晰,仿佛要透过颜可期的眼睛,看进他心里去:

“可时光不待人,你瞧,这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你都成了探花郎,入朝为官,是能独当一面、为陛下分忧的皇子了。”

颜可期安静地听着:“母妃……”

顾母神色微敛,截住他的话,“宝儿,你听母妃说完。可,你兄长他……年岁渐长,这成家立业之事,总归是摆在前头了。他将来会有自己的王妃,自己的院落,会有更需要他全心去护着、去经营的家室和子嗣。”

“你们兄弟感情深厚,是彼此的倚仗,这是天大的福气,母妃比谁都高兴。但毕竟都长大了,不再是孩童。太过亲近依赖,落在那些心思多的人眼里,难免会生出不必要的揣测,平白添了许多闲言碎语。对你兄长的声誉,对将来王府的安宁,甚至对你自己的前程名声,都无益处。”

说到此处,颜可期心中的猜测瞬间愈发变成真相,他心里揪得紧,可面上不能表现出分毫。

顾母轻轻握了握颜可期的手,眼中满是关切,“可期,你是最聪慧懂事的孩子,这些道理,母妃相信你一点就透。你能明白娘的苦心,对吗?”

颜可期安静地听着,浓长的睫毛垂下,似想遮住眸底所有翻腾的、复杂的情绪。

母妃的话,是关爱,也是规训。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底某个角落,突地一声脆响,清晰的出现了裂痕。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笑容恭顺,眼神清澈:“母妃说的是。是宝儿思虑不周,从前只念着兄长待我至亲至好,习惯了依赖兄长,却忘了我们都已长大成人,各有路途。兄长待我恩重如山,我敬他爱他,更应体谅他的处境,知进退,懂分寸,方不使他为难,也不让……母亲再为我操心。”

他的声音平稳柔和,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认真,仿佛真的已将那些懵懂的情愫收拾妥当,只剩下纯粹的手足之情。

顾母见他如此明理通透,眼中欣慰之色更浓,脸上的笑容也舒展了许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好孩子,你能这么想,母亲就真的放心了。你们兄弟能一直这样相互扶持,彼此体谅,才是最好的,比什么都强。”

颜可期笑着应了,又陪着顾母说了些闲话,捡着些户部的趣事逗她开心,见她眉目舒展,才寻了个由头告退出来。

走出花厅,廊下的阳光已变得柔和,他却觉得比方才来时更晃眼。

第38章 相见恨晚

颜可期心绪纷乱, 低着头、漫无目的地沿着回廊走着,母妃的话,还有昨夜迷离混乱的记忆, 像一团理不清的丝线, 缠在心头,越收越紧。

“哎哟!”一道声音响起, “我的乖徒儿, 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再走两步就撞上了。”

颜可期猛地刹住脚步,抬头,只见陆时闲抱臂倚在廊柱旁, 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师父。”颜可期定了定神, 唤了一声,却是有气没力。

陆时闲挑了挑眉, 走近两步, 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魂丢啦?方才看你从花厅出来,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怎么, 被王妃训话了?还是……又跟你那位好兄长闹别扭了?”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促狭。

颜可期摇了摇头, 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廊外,庭院里草木深深。

“没有。只是……师父,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 我来顾府, 都快六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怅惘。

陆时闲闻言,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怎么倒学起那些酸文人伤春悲秋、感慨时光易逝了?六年怎么了?六年你从个豆丁长成如今玉树临风的探花郎,武功也快赶上为师了,这不是挺好?”

“师父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怕是早已走南闯北,见识过江湖,还做过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吧?”颜可期转过头,看着陆时闲。

陆时闲被他问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用夸张的语气掩饰道:“咳!那、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提它作甚!你师父我……嗯,那时候也就是四处逛逛,看看山水,偶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下下。”

他赶紧岔开话题,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意味:“别说我了,说说你。方才我看那柳家的马车出去,那位柳小姐……如何?你兄长这回,怕是真的要定下来了吧?”

颜可期抿了抿唇,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陆时闲,问出了一个让陆时闲始料未及的问题:“师父,您和司侍郎……可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陆时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险些跳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脸上却泛起了可疑的红晕,语气也变得虚张声势。

“胡、胡说什么!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清清白白……顶多算是旧识!不对,连旧识都算不上!就是……就是认识!对,认识而已!”他语无伦次地反驳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颜可期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过分澄澈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让陆时闲更加不自在。

“哎呀,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了!你自己好好练功,别瞎琢磨!”陆时闲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飞快地消失在回廊尽头,背影颇有些狼狈。

颜可期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师父的反应,几乎等于默认了。

那么自己和兄长之间那些逾矩的亲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又算什么呢?兄长对他,究竟是何心意?

若真如母亲所说,只是兄弟之情,为何昨夜……若不止于此,为何又有柳小姐,为何要他谨守分寸?

心头的烦闷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陆时闲那欲盖弥彰的反应而添了几分混乱。

他不想回房,更不想此刻面对兄长可能归来的府邸,索性转身,从侧门悄然出了顾府,漫无目的地走入暮色渐起的街市。

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离翰林院不远的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

这里多是一些书局、笔墨铺子,灯火不甚明亮,却别有一番静谧。

“颜……二殿下?”

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颜可期转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年轻书生站在一家书局门口,手里还拿着两卷书,正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他面容清瘦,气色仍带着伤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清亮有神,正是新科状元卢晓笙。

“卢状元?”颜可期也有些意外,停下脚步,“你伤可大好了?怎么在此处?”

卢晓笙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劳殿下挂心,下官的伤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在家闷得慌,便出来寻几本书看看。殿下这是……”他看了看颜可期身后,并无随从。

“随意走走。”颜可期笑了笑,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书卷,“卢状元勤学不辍,令人敬佩。”

“殿下谬赞。”卢晓笙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些杂书,打发时间罢了。倒是殿下……”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语气诚挚,“那夜巷中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若非殿下与摄政王及时赶到,下官恐怕已……”

“卢状元言重了,碰巧碰上而已。”颜可期打断他,不欲多提那血腥之夜,“你平安便好。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卢状元日后还需多加小心。”

卢晓笙郑重颔首:“下官明白。说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压低声音道,“今日听闻,摄政王早朝后单独觐见陛下,禀奏南地粮草案与户部亏空之事,陛下震怒,已下旨严查。陈尚书那边……好像也被逼着上书请辞了。”

颜可期微微一怔。兄长今日一早入宫,原来是为了此事。

可他……从未对自己提过半分。

到底是觉得他无需知晓,还是……依旧把他当成需要全然保护、不谙世事的孩子?

心中那点不舒服又泛了上来。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国之蠹虫,早该清理。卢状元冒死保存证据,功不可没。”

卢晓笙摇摇头,眼神坚定:“下官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倒是摄政王,雷厉风行,揪出这些盘根错节的蛀虫,方是真正为民除害,稳固国本。”

他看向颜可期,语气带着钦佩,“殿下与摄政王兄弟同心,实乃朝廷之幸。”

兄弟同心……颜可期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只觉五味杂陈。

他勉强笑了笑,转而问道:“卢状元志向高远,不知日后有何抱负?”

卢晓笙闻言,挺直了背脊:“下官寒窗十载,侥幸登科,非为高官厚禄。唯愿能尽绵薄之力,辅佐明君,肃清朝纲,铲除贪腐,让百姓……能少受些盘剥之苦,多享几分太平之福。”

他说得有些激动,苍白的脸颊也泛起红晕,“下官人微言轻,能做的有限,但既食君禄,便当忠君之事,忧民之忧。”

他的话语朴实,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矫饰。

颜可期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烦闷淤塞,也仿若瞬间消散:“卢状元赤子之心,令人动容。不瞒卢状元,我虽出身皇室,长于王府,却也曾困惑。是安享尊荣,浑噩度日,卢状元这般便很好。”

卢晓笙看着他月色下精致却笼着轻愁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二殿下,似乎并非外界传言中那般,只是依赖摄政王庇护的娇贵皇子。

他斟酌着言辞,诚恳道:“殿下过谦了。殿下能高中探花,才学已是不凡。如今入户部历练,正是了解民情、接触实务的良机。以殿下之聪慧,假以时日,定能大有作为。”

最后一句,他说得格外认真。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颜可期拱手,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轻松了些许的笑容,“今日与卢状元一叙,可期受益良多。”

他看向周遭,巧笑着开口,“卢状元若无事的话,你我不若去那处茶寮详聊,我还有诸多问题,想向卢状元请教。”

卢晓笙笑着抱拳:“殿下严重了!你我所见略同。殿下,请。”

二人在茶寮处要了壶清茶。

卢晓笙随即说起三年前在江淮见闻,水患之后,县令亲自督建堤坝、分发粮种,其行倒暗合民生之道。

颜可期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不想卢状元对实务亦有如此体察。我倒是从书籍上看过……”

他们从历代治水掌故,聊到边塞与江南迥异的风俗。

卢晓笙涉猎广,胸有丘壑,不同于寻常迂腐的读书人,只知道闭门造车。

颜可期听得入神,不禁感叹:“宫……家中岁暮,虽有百戏,反倒不及市井寻常来得真切。”

言语间,卢晓笙察觉这位殿下并非耽于逸乐之人,茶续了两回,二人皆有几分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感。

直到夜色更深,凉意渐起,方才互相道别。

看着卢晓笙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颜可期独自站在街头,晚风拂面。

他深吸一口气,直觉在王府终呆不了一辈子。

第39章 别别扭扭

颜可期刚踏入府门, 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迎上去,只是继续往里走。

“宝……可期, ”顾见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低沉温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可是外出了?”

颜可期身形微顿, 心中那点因与卢晓笙交谈而暂时平复的烦闷,又悄悄冒了头。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转身, 带点撒娇又带着点俏皮地回一句“兄长可是想我了?”, 或是抱怨两句“兄长管得宽。”

可此时此刻,那些亲密的言行变得难以启齿又不合时宜。

他终究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敛去眼中所有情绪, 缓缓转过身。

顾见轻已近前,站在几步之外, 廊下灯笼的光晕柔和地落在他身上。

他靠近颜可期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去拉他,却最终只是虚握了一下, 克制地垂下。

“去哪里了?为何没带府中侍卫?”顾见轻问道,语气看似平静,目光却细细注视着他的神色。

颜可期侧过脸,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 声音平淡:“只不过在街上随意走走, 透透气。说来,来府中这些年,竟从未独自出过门, 处处都是兄长安排的人跟着。”

他顿了顿,转回头,望向顾见轻,眼神清凌凌的,带着一种让顾见轻心头发沉的平静,“兄长,我这几日回忆过往,这些年,你将我……惯得太过,护得太紧。我到底是任性了些,也给兄长平添了许多烦扰。”

顾见轻心中一沉,神色微乱:“兄长从未如此觉得。可期,可是旁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王府上下,户部同僚,太学同窗……谁能让他如此在意?

他脑中迅速闪过林若丰那黏腻的目光,还有其他可能的风言风语。

“可期,告诉兄长,是不是旁人胡言乱语,还是……”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试探,“母妃同你说了什么?”

毕竟自年初起,母亲便开始旁敲侧击,明示暗示他与可期之间该有的分寸,皆被他以宝儿还小、兄弟情深为由搪塞了过去。

难道母亲终究是直接对可期说了什么?

颜可期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有些疏离的笑:“不是母妃,也不是旁的什么人。母妃只是关心我们。是我自己……想明白了而已。”

他向前走了半步,在顾见轻面前站定,微微仰头,“兄长你呢?你可有真的将我当成大人看待?还是……在你心里,我始终是那个需要你处处看顾、不谙世事、甚至……连某些事都需要你刻意隐瞒的孩童?”

他的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晰,像结结实实的针一般,扎在顾见轻心上。

“可期……”顾见轻喉结滚动,下意识抬起手,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去揉一揉他柔软的头发,或是轻轻捏一捏他带着稚气的脸颊。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一半,颜可期却像是早有预料,身形微微一偏,恰好避开了那只即将落下的手。

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看,兄长。你就是把我当小孩子。”

那语气里,没有赌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了然,让顾见轻的心骤然缩紧。

“不是,可期,不是你想的那样。”顾见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切。

他上前一步,想解释,想说些什么,可万千话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压抑的轻叹。

不是那样?那该是哪样?

难道要他亲口承认,自己那些不顾兄弟人伦的觊觎,还是那些午夜梦回时无法宣之于口的妄念。

他开不了这个口,至少现在,在这个他刚刚开始长大的弟弟面前,他开不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期,哪里有小孩子就能高中探花,入朝为官,处理公务?你现在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是能独当一面的二殿下。”

颜可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用一种近乎天真却直白的语气问道:“兄长,我今日同那柳小姐闲聊。”

顾见轻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颜可期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她端庄温婉,知书达理,家世清白,性情看起来也颇和顺。母亲似乎……很是中意。”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进顾见轻眼底,“兄长,你觉得她如何?可……考虑?”

顾见轻彻底愣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一时竟忘了如何反应。

他设想过颜可期会生气,会委屈,会质问他与柳小姐泛舟之事,甚至像七夕那晚一样与他赌气疏离。

可他从未想过,会从颜可期口中听到如此平静的、甚至懂事的询问,对另一位女子的看法。

心中所有灼热的情感,只觉瞬间被熄了个干净。

他看着颜可期那双依旧漂亮、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那日之后,颜可期变得异常忙碌。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下了值便径直回府,偶尔还会去演武场活动筋骨,或是缠着陆时闲切磋几招。

如今,他几乎是户部最晚离开的那一个,案头堆积的卷宗以肉眼可见的减少,他核对账目、誊抄文书、整理档案,一丝不苟,甚至主动向司闻渡请教一些更复杂的钱粮调度问题。

司闻渡虽诧异于他的勤勉,却也乐得指点。

“可期,你最近这是怎么了?跟打了鸡血似的。”司闻宣叼着笔杆,看着对面灯下依旧奋笔疾书的颜可期,忍不住嘀咕,“连我兄长都夸你进步神速,说你再这般下去,他这侍郎都要自愧不如了。”

颜可期头也不抬,笔下不停:“既在其位,当谋其政。早些熟悉公务,总是好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不仅忙于公务,与同僚的交往也频繁起来。

与司闻宣自不必说,本就是好友,时常一同用膳、讨论公务,偶尔也会约着去茶楼听说书,或是去京郊马场跑马。

与其他人却也熟络起来。

暗卫的回报一日日传来,事无巨细。

“小公子今日与司二公子、卢状元于八宝阁用膳,席间谈及今岁江淮水患赈灾款项拨付事宜,二殿下多有见解,卢状元深以为然。”

“林公子又邀小公子品鉴新得古画,小公子以公务繁忙婉拒,林公子似有不悦,但仍将画轴留下,说‘得空再赏不迟’。”

“小公子今日散值后,独自去了西市一家老字号铁匠铺,定制了一把短刀,要求轻巧锋利,便于随身携带。”

“小公子与司二公子休沐日去城外跑马,林公子亦‘恰好’同往,赠小公子金丝马鞭一柄,小公子推辞不过收下,次日便回赠一方端砚。”

……

暗卫又提到,林若丰看颜可期的眼神,每每炽热粘腻,似有贪念,更让顾见轻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发作。

顾见轻自嘲了声,护着的小狼崽长大了,慢慢开始露出了狼爪,他一直知道的,对方一惯撒娇又温软,不过是伪装的皮罢了。

这般想着,心中莫名的酸涩与不安。

今日下值,他特意绕道户部衙门,想如从前一般接颜可期回府。

沐寒驾着马车在衙门外等了许久,才见颜可期与司闻宣并肩而出,旁边竟还跟着笑容满面的林若丰。

三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司闻宣一脸不耐,林若丰则眼神几乎黏在颜可期身上。

颜可期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礼貌而疏离。

看到顾见轻的马车,颜可期脚步顿了顿,随即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兄长。”

又对司闻宣和林若丰道,“司兄,林兄,今日多谢相陪,我兄长来接,便先行一步了。”

语气客气周全,无可指摘,却让顾见轻准备好的那句“宝儿,上车”硬生生哽在喉间。

他最终只是淡淡颔首:“嗯,回府吧。”

马车上,气氛沉寂。

颜可期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仿佛累极。

顾见轻几次想开口,问问他近日公务可还顺心,与同僚相处如何,话到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

这日,暗卫再次于书房禀报。

“今日林公子邀小公子及司二公子等人于八宝阁听曲,席间林公子借酒意,屡次向小公子敬酒,言语间多有……暧昧挑逗之词。司二公子出言讥讽,林公子方才有所收敛。散席时,林公子想去扶小公子,被小公子避开……”

“咔嗒”一声脆响,打断了暗卫的叙述:“果真事无巨细,好得很!”

顾见轻手中那盏上好的雨过天青瓷茶杯,竟被他硬生生捏碎。

锋利的瓷片嵌入掌心,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袖口和书案上的宣纸。

“公子!”暗卫一惊,立刻上前。

“退下。”顾见轻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可是您的手……”

“我让你退下!”顾见轻猛地抬眸,那目光中的寒意让暗卫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躬身迅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顾见轻一人。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染血的瓷片和着茶水落在狼藉的桌案上。

掌心伤口颇深,他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又像是被狠狠攥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眼望向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宝儿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与司闻宣说笑,还是在应付林若丰那令人作呕的殷勤?抑或是,又在哪个他看不到的地方,独自做着什么决定?

以往,无论朝堂风云如何诡谲,政敌如何难缠,他都能运筹帷幄,冷静应对。

可如今,面对这个他一手带大、视若珍宝,如今却渐行渐远的人,却毫无办法。

第40章 清清冷冷

暮色四合, 京城宋府后园。

林婉捏着那个不过巴掌大小、用普通油纸包裹的东西。

纸包不大,捏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可她却觉得烫手得很。

对面的太子颜奕一身常服, 负手而立, 望着池中残荷,语气轻描淡写, 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顾夫人不必如此惊慌。不过是些西域的方子,掺在饮食中,初时只会让人精神略有不济, 多思多虑些。”

“用久了呢?”

他颜奕转过身, 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眼神却没有一丝温度:“不过是心思偏狭了些, 容易听信亲近之人的话语, 尤其……是对某些早就心存芥蒂的人或事,越发难以容忍罢了。”

林婉手一抖, 纸包险些脱手,她慌忙攥紧,声音发颤:“殿、殿下……这……这可是王妃!若是查出来……”

“查出来?”颜奕轻笑一声, 打断她,“谁会查?太医?顾见轻寻来的大夫?顾夫人,你别忘了,你是她的嫂嫂, 想接近她易如反掌。你每日去陪她说话解闷, 亲手为她烹茶调羹,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么?谁会疑心到你头上?”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蛊惑与压力:“顾夫人,你可要想清楚。如今颜可期入了户部,与顾见轻朝夕相对,一个掌权,一个近在御前,兄弟联手,这顾府日后,还能有你和尊夫的立锥之地吗?顾见轻何时将二房真正放在眼里过?他如今是摄政王,来日若再进一步……你觉得,他会如何对待曾经觊觎过爵位、如今只能仰他鼻息生活的兄嫂?”

林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颜奕的话,字字句句都精准说中她最在意之处。

这些年,看着顾见轻权柄日重,看着颜可期从一个冷宫皇子变成探花郎,她心中的不甘与恐慌与日俱增。

二房看似尊荣,实则全靠顾见轻手指缝里漏出的那点照拂,仰人鼻息的滋味并不好受。

“只是……只是稍加影响,不会伤及王妃性命,对吗?”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颜奕笑容加深:“自然。本太子只要顾府内宅不宁,要那颜可期在顾府待不下去。只要顾夫人办成此事,日后待本太子……自有你和尊夫,乃至整个林家的好前程。”

“顾夫人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做。记住,每日少许,混在茶点或补品中,持之以恒,方见成效。”

林婉浑浑噩噩地回到院子,将那小小的纸包藏进妆匣最底层。

接下来的几日,她称病未去主院请安,内心挣扎反复。

直到那日,她亲眼看见顾见轻下朝回府,径直去了颜可期的院子,虽未久留,但那自然而然的关切姿态,以及府中下人对颜可期日益恭敬的态度,像针一样刺着她生疼。

她终于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纸包。

将里面白色无味的细微粉末,取了极少的一点,混入送去给顾母的燕窝盏或者茶中。

起初,一切如常。

顾母依旧温和慈爱,与她闲话家常,偶尔提起颜可期,也只是寻常的关怀,最多带着些对他过于亲近顾见轻的隐忧。

但渐渐地,林婉察觉到了不同。

顾母开始抱怨夜里多梦,睡不安稳,晨起时常觉头晕乏力,精神不济。

她对身边琐事变得挑剔,丫鬟奉茶的手重了些,或是点心甜了一分,都会引来她比以往更甚的蹙眉。

而变化最明显的,是对颜可期。

正值颜可期休沐,特意起早去主院请安,陪顾母用早膳。

席间说起户部一桩趣闻,顾母听着听着,忽然打断:“食不言,寝不语。可期,你如今也是朝廷官员了,这些规矩,还要母妃提醒么?”

颜可期一怔,连忙放下筷子:“母妃教训的是,是宝儿失仪了。”

顾母却并未就此打住,目光落在他执箸的手指上,眉头蹙得更紧:“还有这衣裳,颜色太素,年轻人,该穿得鲜亮些。”

颜可期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月白常服,这装束往日顾母从未说过不妥。

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仍温顺应道:“是,宝儿记下了。”

顾母似乎也觉自己言辞过于严苛,缓了缓神色,叹道:“娘也是为你好。你兄长事务繁忙,娘总要替他多看着你些。你如今不比从前,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须得格外谨慎才是。”

话虽如此,那挑剔的语气和眼神,却让颜可期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之后几日,类似的情形愈发频繁。

颜可期练武后去请安,身上带着汗意,顾母便道:“一身汗气,也不先梳洗更衣便过来,成何体统。”

他读书写字晚了,顾母得知,又会说:“夜里费眼,白天在衙门还不够你耗神的?这般不知爱惜身子。”

甚至他偶然与顾见轻在回廊相遇,驻足说了几句话,被顾母瞧见,当晚便将他唤去。

语重心长却又带着无端烦躁:“可期,你兄长日理万机,莫要总去搅扰他。你既已入朝为官,便该学着独当一面,总黏着兄长,像什么样子?”

每一句话,单独听来似乎都合乎情理,带着母亲的关切。

可连在一起,那种无处不在的挑剔哈否定,以及日益明显的疏离感,却让颜可期越来越难以承受。

他仿佛做什么都是错,连呼吸都是错。

他试图做得更好,更勤勉地去衙门,更谨慎地言行,更早地起来练武,更晚地挑灯读书。

可顾母总能找到新的由头。

这日,顾母不知从何处听说颜可期前些日子与林若丰、司闻宣等人去八宝阁听曲,便将他叫到跟前,沉着脸道:“你如今身份不同,是皇子,是朝廷命官,一言一行皆代表天家颜面。那些秦楼楚馆之地,龙蛇混杂,岂是你能常去的?与林尚书家的公子走得太近,也需谨慎,莫要让人说了闲话,带坏了你!”

颜可期心中委屈。那日分明是林若丰刻意设计,他也早早离席,且兄长后来……

可这些话,他无法对顾母解释。解释便是顶嘴,便是不知悔改。

他只能垂下头,低声道:“母妃息怒,宝儿知错了,日后定当注意。”

看着他低眉顺眼、隐忍不发的模样,顾母心中那股无名之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她想起林婉前日来看她时,状似无意地提起:“王妃,您对二殿下真是慈母心肠。只是我瞧着,二殿下如今心思越发深了,也不大与您说体己话了。唉,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主意,只怕……将来娶了王妃,眼里就更没有……”

后面的话林婉没说完,只是叹息。

可那话却像种子一样,落在顾母的心里,迅速生了根发了芽。

此刻看着颜可期,她忽然觉得这孩子的恭顺背后,是不是藏着对自己的怨怼?

是不是觉得自己管束了他?是不是……真的如林婉所说,翅膀硬了,便不将她这母妃放在眼里了?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看着颜可期那张肖似其生母、过于精致的脸,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意乱,脱口道:“知错?我看你未必真心知错!你心里怕是觉得我这母妃管得宽,碍着你了罢!”

颜可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错愕又委屈:“母亲!孩儿从未如此想过!”

顾母心头一刺,生出些许悔意。

可随即,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偏执又占了上风,胜过理智。

她挥了挥手,冷漠道:“罢了,你下去吧。母妃乏了。”

颜可期站在原地。

顾母侧过身、不愿再看他。

颜可期只觉得浑身脱了力,从头到尾凉透了。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酸涩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踉跄地离开了主院。

他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顾见轻的书房附近。

窗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顾见轻伏案疾书的身影。

那一瞬间,莫打的委屈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冲进去,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兄长怀里,把所有的难过都向他倾诉。

可是,脚步骤然停住。

告诉兄长又能如何呢?

兄长那般敬重母妃,难道要让他为了自己去质问母亲吗?那只会让兄长为难,让母子离心。

更何况,母亲说的那些话,细究起来,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么?

而且,兄长近日似乎也……与自己疏远了。那夜画舫之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更加客气守礼。

兄长忙于朝政,自己也在刻意保持距离。

或许,母亲的态度转变,也正是因为看出了他们兄弟之间那点不该有的、逾矩的牵扯?是自己连累了兄长,让母亲忧心?

种种念头纷至沓来,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最终没有走进书房,只是站在远处的阴影里,静立片刻,而后转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离开。

自那日后,颜可期留在户部衙门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开始寻找各种理由晚归,或不归。

“司兄,这份漕运旧档有些疑点,我想再核对一下,恐怕要晚些。”

“卢兄,你上次提及的江南税赋改制策论,我有些想法,不如去茶寮详谈?”

甚至,当顾见轻派沐寒来衙门接他时,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推拒:“沐哥哥,劳烦回禀兄长,我今夜与几位同年有约,商讨公务,晚膳就不回府用了,让兄长不必等我。”

他确实时常与司闻宣、卢晓笙等人在一起,谈诗论文,议论时政。

司闻宣粗枝大叶,只当他勤勉上进,结交良友。

卢晓笙心思细腻些,偶尔察觉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轻愁,关切询问,也被他三言两语岔开。

有时公务处理完毕,同僚散去,他仍不愿回顾府。

宁愿一个人在值房里,对着跳跃的烛火发呆,或是寻一处僻静茶馆,要一壶最普通的茶水,静静坐上大半个时辰。

顾府,那个曾经给予他全部温暖和庇护的地方,如今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这夜,他又一次借口与卢晓笙讨论江淮水患的赈灾章程,晚膳在外用过,直到戌时末,坊门将闭,才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顾府。

府门前的灯笼静静亮着,勾勒出他孤零零的身影。

经过顾见轻书房外的那条回廊时,却见里面灯火依旧。

他脚步顿了顿,本能欲转身绕路。

此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见轻披着一件墨色外袍,站在门内昏黄的烛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目光沉沉望来,恰迎上颜可期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也变得凝滞,吹拂的风也瞬间静止。

颜可期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低头避开。

却听顾见轻开口:“可期,你还要躲我到几时?”声音幽幽,仿若自他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