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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兄长该罚

“可期你……”司闻宣惊讶出声, 又意识到不对,赶忙压低声音,“自是不会。我八岁后就不尿床了。啊!不是, 难道你至今还会尿床?”

司闻宣瞪大了眼, 满是不可思议。

颜可期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脸上也跟着浮起了红晕:“那我告诉你, 你可得守口如瓶。”

“嗯嗯,自然。我,你还信不过嘛?”司闻宣拍了拍胸脯保证。

颜可期轻叹了一口气, 压低了声音:“便是前日林若丰带我去南风馆, 然后……然后就看到两个男子之间光溜溜抱在一起,唇齿交缠, 还、还做着些别的事。”

他想着用什么词描述才妥当, 却发现一时找不到词描述,只因那场景太让人脸红心跳:“次日晨起, 我便发现……榻上湿了一片。”

司闻宣一怔,旋即恍然——他虽未经人事,但府中嬷嬷早已暗中教导点拨过。

“可期你, ”他几乎贴上颜可期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可还记得……是何气味?”

颜可期只觉得耳朵痒痒的,避开身子拉开了距离, 这才摇了摇头:“与往常不同……无甚异味, 倒似掺了丝腥甜,又像皂角清气,并不难闻。”

司闻宣突然问道:“可期, 顾府可曾请人教你‘人事’?”

“不曾,可是这个和那个有何关系?”颜可期更纳闷了。

“你啊……”司闻宣摇头轻叹,“摄政王将你护得太过周全。”他虽与颜可期同年,却年长近岁,懂得自然多些,此刻已明白了七八分。

颜可期却还听得一脸迷糊:“此话何解?”

“这……”司闻宣看着颜可期,二人虽关系好,却也不能连此等私密之事也说,况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对了,此事你可有告诉摄政王?”

颜可期点了点头,回忆当时的场景,脸色又是一红。

“那摄政王可有说些什么?”

“兄长并未说什么,不过……”兄长抱着自己又给自己洗澡一事,颜可期不知怎么开口,只觉得这事有些难以启齿。

所幸司闻宣也并未察觉有异,他神秘兮兮道:“我明日带本册子,不对,带两册好书给你,你一看便知。”

司闻宣本来伸出了一个手指头,言罢忽觉得不妥,既为摄政王男妾,该懂的恐怕不止男女之事……

他心头莫名一跳,暗自啐了两口,伸手拍了拍微烫的脸颊。

“是何书?”颜可期好奇。

“明日你便知晓。”

话音未落,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人对视一眼,一时噤声。

须臾,林若丰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值房门口,他面上噙着笑意,扬声道:“呦!二位竟来得这般早。”

司闻宣嘀咕道:“都什么时辰了,户部就数你最会躲懒。某人呀,怕是要挨训咯。”

“司二公子,我可是听到了,”林若丰笑意不减,“我方才可是与陈尚书同来的,何人能训我?”

颜可期垂眸整理文书,恍若未闻。

林若丰寻了自己的位置落座,目光却依旧落在颜可期身上。

今日颜可期一袭青碧锦袍,玉色中衣,本就生得好模样,此时更显清绝温润。

这般瞧着,府中那些个通房丫头竟无一人有其风姿。

他看着看着,不禁喉结上下滚动,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颜可期察觉他的目光,抬眼平静无波地望了过去:“可是有事?”

林若丰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弧度更深了:“无事。不过见颜兄如此专注,想看看你在忙什么。”

这声“颜兄”他唤得自然。按理说,林若丰比颜可期长了三岁,怎么也不该以“兄”相称。

可唤殿下太疏远,唤公子又太客套,唯此称呼,恰好将那点微妙亲近藏在分寸之间。

颜可期本人倒未曾反对,倒是司闻宣不乐意了,明着数落过他好多回。不过许是唤得次数多了,他们后来也都习惯了。

颜可期如实道:“只不过按司侍郎要求,整理些旧册子罢了。”

林若丰依旧含笑望着那抹青碧身影,脚下却已踱至颜可期案前:“颜兄案牍辛苦,不若我分担一二。”

话音落时,人已斜倚在桌沿。

颜可期眼也未抬,随手从案头摞起半尺高的未批册子,稳稳递到他身前:“那便有劳。”

林若丰唇角笑意微凝:“颜兄……这未免多了些。”

“不愿?”颜可期这才掀起眼帘,淡淡一瞥,“那便还我。”

林若丰忙伸手接过,册子沉甸甸压了满怀:“岂敢。既是颜兄所托,再多也得帮。”

司闻宣冷眼瞧着,手中笔杆捏得发紧,心下暗骂了声:好个借花献佛,分明是户部的公务,倒教你做成了人情。

林若丰轻笑着丝毫不理会司闻宣。

日头往西山沉了沉,户部方才散值。

颜可期与司闻宣刚走到门口,林若丰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颜兄,可要同行?反正顺路,我正好有些旧册上的疑问想请教。”

“林若丰你够了,眼下是下值时间,别总缠着可期。”司闻宣一步上前,挡在颜可期身前,叉腰瞪着他,“再说你们哪儿顺路了!”

林若丰没理会司闻宣,反而侧身绕至颜可期面前:“我看顾府的马车还没到。你我既是同窗又是同僚,何必如此见外。”

“多谢,不必了。”

颜可期淡淡开口,静静站着张望,唯有微动的眸光透出几分心绪。

“怎么都聚在这儿,还不回府?”司闻渡执扇轻摇,自府衙内缓步走出。

“见过司侍郎。”颜可期与林若丰一同行礼。

司闻宣快步走近司闻渡:“兄长,摄政王府的马车迟迟未到,不如我们先送可期回去?”

“也好。”司闻渡应声,目光却落向林若丰,含笑问道,“林公子还不回府?可要一同乘车?”

林若丰拱手:“家中马车已在等候,不劳司侍郎费心,下官告辞。”

走时又看了颜可期一眼。

司闻渡微微颔首,望着林若丰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他转向仍站在原处的二人:“可期、闻宣,你们还站着做什么,走吧。”

颜可期正要点头,却听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须臾,顾府的马车已驶到跟前。

“小公子。”沐寒一手挽缰,扬声道。转眼马车已停在几人面前,“久等了。”

“那……闻宣明日见,司侍郎告辞。”颜可期说罢,快步走向马车。

司闻渡兄弟二人目送他上了马车。

风过,车帘一角轻扬,一抹墨绿身影倏然映入眼帘,帘落时,那身影又隐去不见。

“兄长,那人……竟是摄政王亲自来接。”司闻宣语气难掩惊讶,可转念一想,又替颜可期高兴,脸上顿时喜笑颜开。

“这下可放心了?”司闻渡收回目光,含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我们闻宣真是长大了,也懂得照顾人了。”

“哼,我向来懂事。”司闻宣一撇嘴,蹦跳着上了自家马车。

顾府马车上,颜可期还未坐稳,沐寒已驱车前行。

车身一晃,颜可期身形踉跄,顿时向前倾去,直直跌入顾见轻怀中。

“啊……兄长,痛。”见到马车内的顾见轻,他还未来得及开心,额头已不慎撞上顾见轻的下颌。

顾见轻忍痛,声线微沉:“回去自行领罚。”

沐寒听见车内动静,稍缓车速:“是,公子。”

顾见轻抬手轻捏颜可期的下巴,低头朝他微红的额上吹了吹气。

却见他眼眶泛红,顾见轻心头一紧,将人抱到腿上搂住,声音放得轻柔:“宝儿怎么了?可是撞疼了?”

颜可期顺势把脸埋进顾见轻颈间,唇瓣贴着他锁骨。

眼眸轻转,唇上温热的触感勾出几分顽皮的意味来,他对着那一处悄悄呵气。

顾见轻身形一顿,只觉那股温热气息拂过锁骨,蔓延周身,惹得四肢百骸微微发痒。

他稍稍后退:“宝儿,别闹,痒。”

“兄长来得这么迟,该罚。”颜可期贴得更紧,手臂环上顾见轻的肩颈。

顾见轻浑身微僵,话已脱口而出:“是兄长不好。那依宝儿说,该怎么罚?”

随即锁骨处一凉,温软的唇贴了上来,轻轻吻过,又用舌尖舔了舔。

顾见轻神色微变,嗓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喑哑:“宝儿……可解气了?”

他本该推开,该制止,可心底却有声音在叫嚣——他想要宝儿如此,甚至想要更多。

“哼,没有。”颜可期变本加厉,伸手扯开顾见轻的衣领,对着肩颈毫无章法地啃咬起来。

顾见轻分明觉出微痛,却一声未吭。他手臂紧了紧,又克制地松了松:“好了宝儿,兄长不是亲自来接你了吗?嗯?”

稍用些力,将人带离些许。

颜可期这才看见顾见轻微敞的肌肤上尽是湿润的痕迹与浅浅齿印。

他眉头一蹙,又凑近些,轻轻朝那处吹气:“兄长,疼不疼?都怪我。”

“无妨。宝儿现在可解气了?”顾见轻拢好衣襟,含笑望着他。

“嗯。”颜可期收敛了性子,又问,“兄长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下值早,顺路过来接你。”顾见轻声线温和。

“哦,我还以为兄长是特意来的。”颜可期轻轻撇了撇嘴。

车外沐寒默默抬眼望天,公子说起谎来真是面不改色、语不变调,分明是从京郊赶着时辰一路急驰回来的。

顾见轻含笑抚了抚他的发,似是不经意问道:“宝儿今日在户部可有所得?”

颜可期摇头:“司侍郎只是让我核验一些旧册。不过……”

“怎么?”

“只觉得册上所载太过完满,竟寻不出丝毫错处。”

“眼见未必为实。越是看似完美无缺,往往越可疑。宝儿能看破此节,甚好。”顾见轻神色认真了几分,“你可知,兄长为何要让你进户部?”

“兄长是察觉户部有问题了?”颜可期眼眸睁大。原来兄长的每一步,皆有深意。

“不错。几笔拨往地方的钱款,最终都在地方出了岔子,事后却只处置地方人员了事。户部内部,有人将首尾做得太过干净。”顾见轻目光微凝,“宝儿,你要记住,在那里,谁都不能轻信。”

“兄长你……”颜可期忽然抿住唇,别开脸。

“怎么了?”

“你明知有危险,还让我去,”他转回头,眼底带着些许气恼,“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对我不利吗?”

“暗卫一直在暗中护你。此次你与闻宣、林若丰三人同入户部,名正言顺,反不易引人猜疑,恰可松动对方防备。”顾见轻缓声解释,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间,“也是一次极难得的历练机会,我的宝儿终要面对风雨。”

颜可期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嗯,那……事成之后,兄长须得给我奖赏。”总觉得被兄长算在局中,心里闷闷的。

顾见轻手上稍用了力,想将他抱回旁边座位:“宝儿,想要什么?只要是兄长做得到的,皆由你说了算。”

颜可期认真想了会儿,却直往他怀里钻,不安分地蹭着,神秘兮兮道:“保密,总之兄长应下便是。”

“嗯,也好。”顾见轻突然腿间起了异样,他声音暗哑,将人抱开了些,“宝儿,坐好。”

身子忽地悬空,颜可期心下一慌,环在他颈后的手臂收得更紧:“我不要自己坐……兄长怀里舒服些。”

顾见轻无奈低笑,掌心轻抚他温软的脸颊:“这般大了,还如此会撒娇。”

颜可期顺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蓦地抬起眼,清亮眸光直直望进顾见轻眼底:“兄长,你别娶亲了好不好?我陪着兄长,一辈子都不分开。”

顾见轻心口骤然一缩。

眼前人如此干净美好,全心依赖着他。

可他想要的,与对方所想的,终究不同。于宝儿,他如师如父;可于他,那些潜藏的心思,连自己都觉不堪。

若宝儿知晓……是否会惧他、远离他?

他缓缓将人从怀中带离些许,嗓音沉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宝儿,一辈子很长,你尚年少,日后会遇到更多人、更多事。到那时,兄长于你,或许便算不得什么了。”

“不会的。”颜可期摇头,语气坚定,这世间,无人能及兄长半分。

第32章 两本册子

眼见日头西斜, 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散值的点,书房中的顾见轻却仍无动身之意。

若去得迟了,少不得要哄上半天, 沐寒愣愣地想着, 忍不住出声提醒:

“公子,今日可要亲自去接小公子?”

顾见轻手中朱笔一顿:“稍后我有要事, 你随我去一趟望江楼。至于小公子……”

他略作沉吟, “对了,时闲可在府中?”

“在的,方才还见他在院里。”沐寒不由得想起刚才所见——陆时闲斜倚廊下栏杆, 正悠闲地磕着瓜子晒太阳。要说这位陆先生, 还真是活成了旁人羡慕的模样。

顾见轻接口道:“那便去传话,今日就由他去接宝儿下值。”

“好嘞, 属下这便去。”沐寒笑着应下。

顾见轻抬眼看向沐寒:“他去接, 你似乎挺高兴?”

“属下不敢,”沐寒连忙道, “只是觉得陆先生在府中闷了这些日子,出去透透气也好。”

顾见轻微微颔首:“嗯,去吧。”

“我?为何是我?”陆时闲一听这安排, 便有些不乐意,“今日身子乏,懒得出门。”

沐寒叹了口气:“陆先生,按我说您整日这么待着, 难道不闷吗?”

陆时闲眉头一皱:“沐寒, 别学你家王爷说话,听着阴阳怪气得很。不就是嫌我无所事事?你们也不想想,小公子那一身好武艺是谁教的。”

这话倒是不假。

陆时闲教颜可期功夫时可谓倾囊相授, 加之颜可期根骨奇佳又勤学苦练,五年间武功突飞猛进,如今已能勉强和陆时闲打成平手。

沐寒看着他,忽然灵机一动:“我知道先生素来与司侍郎不对付,我这儿倒有个关于司侍郎的消息,不知先生想不想听?”

“谁、谁想知道他的消息了,千万不要告诉我。我与他早无往来,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陆时闲撇了撇嘴说道。

提起司闻渡,他就来气,自月前两人不欢而散,便再没见过面。

期间,司闻渡虽来过府中几次,他也都避而不见。

沐寒接话:“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替先生回绝了。”

陆时闲面上虽淡定,语气却略显急促:“是什么消息?莫非是坏消息?快说给我听听,也好让我高兴高兴。”

“就是昨日我听公子与司侍郎闲谈,说起司家正在为司侍郎张罗亲事,对方是位才貌双全的小姐。”沐寒边说边观察陆时闲的反应。

“我徒儿快下值了吧?不与你闲扯了。”陆时闲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对了,我可不是要去见什么阿猫阿狗,你别在外头乱嚼舌根。”说着,还虚挥了两下拳头。

沐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禁轻笑。

这陆先生和司侍郎,当真是一对冤家。可是那种关系吗?说像又不太像……

陆时闲刚到户部衙门口,便见颜可期与司闻宣并肩走了出来。

“好徒儿,看这儿。”陆时闲扬声唤道。

“咦,师父,今日怎么是您来接?”颜可期快走几步来到马车前。

“沐寒说师兄让我来接,想必……他是有要事在身?”陆时闲一怔,才想起忘了问师兄去办什么事了。不过依他对师兄的了解,若非实在脱不开身,绝不会不来接这心肝宝贝。

“师父,走吧。”颜可期利落地钻进马车,却见陆时闲并未跟上。

他正想掀帘去看,便听见马车外传来对话声。

“你堂堂侍郎,挡着路做什么?快让开。”陆时闲语气不悦。

“师弟何必如此,我若真有得罪之处,你直言便是,何必避我如蛇蝎。”司闻渡收起折扇,一脸无辜。

陆时闲正在气头上:“哼!你得罪我的事多了去了,闪开。”

司闻渡轻叹一声,笑道:“我若不让,师弟难不成还要让马踩过去不成?”

陆时闲面色一沉:“你还笑,找死!”

说话间,他脚踩马车边缘,手腕一翻,已从车壁处抽出一把剑。

转眼间,人已飞身下马,剑尖直指司闻渡。

司闻渡一惊,没料到对方竟来真的,观其招式,竟使出了七分功力。

他急忙转动手中折扇格挡。

然而那不过是把普通折扇,加之他武功本就逊于陆时闲,此时更是节节败退。

司闻宣急急唤道:“兄长……陆先生请手下留情,兄长他……哪里是您的对手。”

听到此处,司闻渡脚步一顿,瞥了弟弟一眼,温声道:“你给我住口。”

陆时闲轻笑出声:“哼!手下败将。”

颜可期在二人动手时,已撩帘下了马车,此时站在司闻宣身旁观战,目光却专注地追随着两人的武功路数。

片刻,他幽幽道:“闻宣你说得对,你兄长确然不是我师父的对手。”语气中不由生出自豪之意——师父当真是武艺超群。

他话音刚落,司闻渡手中折扇已被剑锋斩成碎片,向四周飞溅开来。

颜可期急忙拉着司闻宣后退几步:“我们离远些,小心被误伤。”

他看着打斗中的两人,又将目光转向司闻宣焦急的面容:“放宽心,我师父他有分寸的。”

“哎!也不知兄长哪里得罪了陆先生。”司闻宣叹了口气。

“不知。”

颜可期摇了摇头,这二人之间总觉得奇奇怪怪的。

司闻渡见已无胜算,索性站定不动:“师弟,怎么,你还真要取我性命不成?”

陆时闲见他收手,慌忙调转剑势,剑尖堪堪擦过对方衣袍。

司闻渡见状,趁他不备,闪身上前,一手夺过他手中的剑,一手拉住他的手腕:“走,我有话同你说。”

陆时闲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被他这么一拉,哪里还剩下半点怒气。

司闻渡看在眼里,虽心中仍有疑惑,嘴角却已扬起:“闻宣、可期,你们稍候片刻。”

说罢,他深深看了陆时闲一眼,径直拉着他上了马车,扬鞭一挥,马车疾驰而去,直至一处无人的街角才停下。

车内一时静默。

陆时闲有些惴惴不安,一只手刚掀起车帘想往外瞧,便被一道人影压回了车内。

“你……做什么?”话音未落,唇上便传来温凉的触感,对方的唇瓣已狂热而细密地落了下来。

双唇相贴,对方的舌也灵活地探了进来。

“唔……”陆时闲起初还挣扎几下,却被对方抱了个满怀,人也顺势被压在了车座上。

他不由得渐渐软了身子,明明自己的武功在对方之上,此刻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双手只能无力地环抱住对方。

良久,二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车内人影交叠,弥漫着暧昧缠绵的气息。

司闻渡最后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结束了这个绵长的吻。

四目相对间,他轻笑出声:“时闲,现在可愿意说说,为何气性这般大,还这么久不理我?嗯?”

见陆时闲偏过头去,司闻渡便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你还说,不是要娶亲了吗?还来招惹我做什么?”陆时闲语气闷闷的,却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气势汹汹的样子。

司闻渡看着他,轻笑道:“你听谁说的,胡说八道。不过,这模样哪里还像个大侠,倒像个会撒娇的姑娘。”

“你才是姑娘,还是武功这么差的姑娘。”陆时闲撇了撇嘴。

“是是是,陆大侠武功最好了。我请你去望江楼吃顿好的赔罪,可好?”司闻渡深知他最好美食,而他自己最擅长的便是投其所好。

“那好吧!看在你认错态度诚恳的份上,便原谅你这一回。”陆时闲嘟囔着,又补充道,“对了,你何时让人撤了那海捕文书?”

经他一提,司闻渡这才恍然大悟:“所以你生气这一个多月,就是为了这事?”

“不然呢?”陆时闲在他身下仰头看着他,语气软了软,“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司闻渡见他这副模样,心头再度燥热起来,再度俯身吻了上去,唇齿间含糊应道:“嗯,好。”

只是二人吻得难分难舍之际,他迷迷糊糊地想:那山匪倒是滑溜得很,五年多的时间竟未觅得他的踪迹。

还是得尽快抓住那人才行,毕竟当年被山匪掳去一事满朝皆知,时至今日,仍不时有同僚拿这事揄揶他,对他而言实在是奇耻大辱。

况且,身下之人如此在意那人,莫非是家人?可他分明说过家中只剩他一人了。

莫非是……情郎?

一念及此,他恨不得立刻抓住那人大卸八块。

这般想着,吻着对方的动作愈发狂热起来。

陆时闲在他的引导下,生涩地回应着,只觉得脑中嗡嗡响,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之人,哪里还记得旁的事。

“兄长与陆先生到底做什么去了,这么久。”司闻宣等得有些不耐烦。

“你不知?”

司闻宣肯定地摇了摇头。

“那我更不知了。”颜可期一边答话,一边继续比划着方才司闻渡和陆时闲对战的招式。

又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司闻渡在车上扬声道:“闻宣、可期上车,带你们去望江楼尝尝美食。”

颜可期和司闻宣对视一眼,笑得眉眼弯弯:“来了!”

“可期,等等。”司闻宣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颜可期的衣袖。

颜可期脚步一顿,回首望他:“嗯?”

司闻宣迅速从自己袖中取出两本薄册,眼疾手快地塞进颜可期的布包里。

他凑近些,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昨日答应你的好东西。莫要声张,回去后,务必独自一人时再看,千万记得!”

指尖触到布包中那两本册子的轮廓时,颜可期心下一动。

心中着实好奇得紧,那两本册子究竟记载着什么,需得这般神秘叮嘱?

第33章 再起风波

马车内, 司闻宣还在为方才那两本册子挤眉弄眼,颜可期虽好奇,却碍于陆时闲和司闻渡在场, 只得按捺下心思。

望江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 临江而建,景致极佳。

四人要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小二见他们气度不凡, 满脸堆笑, 呈上了菜单。

颜可期和司闻宣同时开口:“招牌菜月影听潮。”说完二人笑出了声。

陆时闲看着菜单,双眼放光,却迟迟未开口。

司闻渡眉目清亮:“师弟, 要什么尽管点便是。”

“这……这……这……”

颜可期可是知他胃口, 狐疑地看着他:“师父,您今日竟只点了三样。”

“方才那三样不要, 其他的各来一份。”陆时闲语调轻快开口。

“……!!!”颜可期和司闻宣对视一眼, 有些同情地看向司闻渡这个“冤大头”,毕竟望江楼的菜品是出了名的贵。

司闻渡嘴角微抽, 摸了摸钱袋子:“嗯,按师弟说的上。”他修长手指指了指陆时闲。

“好嘞!”小二看着四个大财主,笑得更开了。

这厢刚点完菜, 便听得隔壁雅间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劝酒声与恭维声,隐约传来状元郎、日后必前途无量之类的话语。

陆时闲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与司闻渡交换了一个眼色。

司闻渡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听着像是……今科状元卢晓笙?他也在此处宴饮?”

司闻宣也竖起了耳朵:“听说这位状元郎出身寒微, 但才华横溢, 殿试时那篇策论连皇上都赞不绝口。放榜后,想攀附拉拢的人可不少。”

颜可期闻言,不由也朝隔壁方向望了一眼。

这位状元郎此刻出现在这里, 与何人饮宴?

此时,隔壁陡然扬声,一个带着醉意却难掩强势的嗓音传来:“……卢老弟,莫要推辞!你既点了翰林,日后便是清贵近臣。我等今日一番心意,不过是结个善缘。那东西……你还是交出来为好,对你,对大家都好。”

接着是一个清朗但坚定的年轻声音,虽压低了,仍能听出其中的紧绷:“王兄厚意,晓笙心领。然此物关系重大,请恕在下不能从命。今日多谢款待,晓笙不胜酒力,先行告辞。”

“卢老弟!你……”那劝酒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但似乎被旁人劝住。

一阵椅凳移动和略显沉闷的告辞声后,隔壁雅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人低低的、不悦的议论。

司闻渡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摇了摇头,自顾自斟了杯酒。

陆时闲则夹了块鱼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菜陆续上齐,四人正用着,颜可期眼角余光瞥见楼下街角,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翩然身影走出了望江楼,此人正是卢晓笙。

他脚步虚浮,看似喝了不少,只见他朝着巷子方向走去。

几乎同时,隔壁雅间门被轻轻推开,沐寒的身影闪入,附在顾见轻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见轻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便带着沐寒匆匆离去。

颜可期的目光还未收回。

兄长?他抬眸望去,转眼却已不见顾见轻身影。

颜可期心中莫名有些不安:“闻宣,师父,司侍郎,我……我出去透透气,很快回来。”颜可期寻了个借口,也起身离席。

“可期?”司闻宣刚想跟上,被司闻渡出声止住,“让他去吧,许是去寻摄政王了。”

司闻渡看向陆时闲:“师弟你不去帮忙吗?”

此时第一道菜已上,陆时闲边吃边含糊不清道:“我师兄武功在我之上,至于我那徒弟我亦信得过他,再说了,这是难得的历练机会。我凑什么热闹。”

他睨了一眼司闻渡,“你怎么不去?”

司闻渡看着他吃得香,不由地伸手替他擦去嘴边油渍:“我自然是陪你……们更重要。”

一旁的司闻宣愤恨地扭头看向楼下:眼睛眼瞎了!自家兄长毫不顾虑他死活的吗?!

颜可期下楼,已不见顾见轻身影。

他略一思索,便朝巷口方向快步走去。

此时天色已暗,华灯初上,那条巷子却灯火稀疏。

刚拐进一条窄巷,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颜可期心头一紧,放轻脚步,隐在墙垛阴影后望去。

只见巷子深处,方才还只是微醺踉跄的卢晓笙此刻背靠墙壁,一手捂住腰腹,指缝间鲜血渗出。

他身前,三名手持利刃、蒙着面的黑衣人正步步紧逼。

“卢状元,敬酒不吃吃罚酒。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

卢晓笙喘着气,语气坚定:“休想!即便我死,你们也休想得到!”

“找死!”黑衣人不再废话,挥刀便砍。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卢晓笙脖颈的瞬间,一道墨色身影持剑挡开黑衣人攻势!

“兄长!”颜可期双眸瞬间亮了,急唤出声。

他还未看清招数,顾见轻的剑气已精准地击在两名黑衣人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惨叫声中,两把刀咣当落地。

余下那人反应极快,变换招数直往顾见轻肋下刺去,顾见轻侧身避开,顺势挥剑砍向对方手臂。

那黑衣人的手臂瞬间被斩落,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顾见轻动作干净利落,瞬息之间,三名杀手已失去战力。

然而,先前被击落刀的一名杀手,倒地时竟强忍剧痛,用未受伤的手从靴中拔出一把匕首,猛地掷向因脱力而滑坐在地的卢晓笙!

顾见轻背对卢晓笙,闻得脑后风声,回身已是不及。

“小心!”颜可期脱口而出,身体已下意识地从阴影中冲了出去。

顾见轻闻声,眸光骤寒。

他并未回身,而是反手一探,手中利剑已隔开匕首!

同时,另一只手揽住扑过来的颜可期的腰,将他带向自己身后,全然护住。

“闭眼。”顾见轻的声音在颜可期耳边响起,低沉而不容置疑。

但颜可期还是看见了,顾见轻手腕转动脸,剑气凝成杀气,从对方咽喉划过。

那名杀手露出的双目瞬间瞪大,嗬嗬两声,随即便没了声息。

另外两名受伤的杀手见状,也不顾伤势,嘶吼着扑了上来,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顾见轻眉峰未动,揽着颜可期腰的手未松,脚下步伐玄妙一错,便带着颜可期轻巧旋身,避开攻击的同时,利剑挥斩,接连在两人颈侧划开一道口子。

两个扑来的身影骤然僵住,随即轰然倒地,在挣扎了几下后彻底没了生机。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巷子重归寂静,只剩下浓烈的血腥气和卢晓笙压抑的喘息。

颜可期被顾见轻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能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方才那电光石火间,兄长周身气质冰冷果决,与平日温雅截然不同……

他一时有些发懵,身体微微僵住。

顾见轻的手指依旧干净修长,仿佛刚才瞬间夺人性命的并非是他。

他轻叹了一声,轻轻覆上了颜可期的双眼。

“别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掌心传来睫毛轻颤的微痒,“宝儿,可是吓到了?”

颜可期摇摇头,又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干涩。

他不是没听过传言摄政王手段狠厉,但如此近距离目睹兄长以这种凌厉狠绝的方式杀人,还是第一次,这种感觉陌生又……令人心悸。

这时,瘫坐在地的卢晓笙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顾见轻将手中的剑一抛,轻呵一声:“接着。带人将尸体处理干净。”

“是。”沐寒已从阴影处掠出,稳稳接住。

便与暗卫行动迅速,转瞬尸体已被处理干净。

顾见轻这才移开覆在颜可期眼上的手,但依旧将他半护在身侧,目光转向卢晓笙,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深邃平静:“卢状元伤势如何?”

卢晓笙忍着剧痛,扶着墙壁艰难站直,朝着顾见轻和颜可期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虚弱却清晰:“多谢摄政王相救,卢晓笙……没齿难忘!”

顾见轻淡淡道:“不必谢我。救你的,是当今二皇子。”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颜可期。

卢晓笙一愣,借着巷口微弱的光,仔细看向被顾见轻护着的少年。

少年容颜精致,虽面色有些苍白,但气度不凡,衣着虽不显眼却质地精良。

二皇子?那位传说中的……探花郎,亦摄政王的男妾,颜可期?

他虽未参与今日御书房的召见,但新科三甲的名号模样,早已传遍。

此刻结合眼前情景,立刻反应过来,忍着伤痛便要跪下:“臣卢晓笙,叩谢殿下救命之恩!”

颜可期此时也已稳住心神,开口道:“卢状元不必多礼,你伤势要紧。”

他看向顾见轻,眼中带着询问。

顾见轻对卢晓笙:“此地不宜久留。你手中账册,既已招来杀身之祸,便非你能独力保全。若信得过,可暂交予本王保管。”

卢晓笙暗自思量。

今夜追杀,无疑与他手中册子所记载朝廷大员与地方勾结、侵吞专项粮款的证据有关。

此物是他父亲冒死带出的,交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福是祸?

但看着地上三具尸体,想到幕后之人的狠辣。再看向二人方才冒死相救。

卢晓笙心一横,从怀中贴身内袋,掏出一个被血浸透一小半的油纸包,双手奉上:“殿下明鉴!此乃臣偶然所得,涉及……户部与南地三州去岁‘平仓粮’款项亏空实证。今日若非殿下与二皇子相救,臣已命丧于此。”

说到最后,他语气激动,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咳嗽:“臣愿将此证物献于殿下,听凭殿下处置!只求……只求能铲除蠹虫,肃清朝纲!”

顾见轻接过油纸包,深深看了沈清晏一眼:“卢状元忠直可嘉,亦勇气可嘉。沐寒。”

沐寒应声上前。

“带沈状元去安全处治伤,小心些。”顾见轻吩咐,又对卢晓笙,“今夜之事,对外只说你遭贼人抢劫,侥幸逃脱。其余,闭口不言。养好伤,翰林院的差事,好好做。”

卢晓笙听出其中回护与期许之意,心中激荡,再次躬身:“下官……谨记摄政王教诲!誓死追随摄政王!”

顾见轻却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卢状元,你错了。今夜救你的,是二皇子颜可期。你该效忠的,亦是二皇子与朝廷法度。明白吗?”

卢晓笙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明白了顾见轻的用意。

这是在为二皇子培植羽翼。他立刻转向颜可期,郑重道:“臣,卢晓笙,谢殿下救命之恩!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颜可期看着眼前重伤仍目光坚定的状元郎,又看向身边神色平静、却将所有血腥与算计一肩担下的兄长,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对卢晓笙点头:“卢状元先安心养伤。日后,必有倚重之处。”

沐寒迅速扶住虚弱的沈清晏,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巷中只剩下顾见轻和颜可期二人。

顾见轻转过身,再次面对颜可期。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颜可期脸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点细微血沫,动作温柔,与方才杀伐果决的模样判若两人。

“怕吗?”他问,目光仔细描摹着颜可期的眉眼,不放过一丝情绪。

颜可期望着他如星光凝就的眼眸。他缓缓摇头,伸出手,抓住了顾见轻微凉的指尖:“有兄长在,不怕。”

顿了顿,他声音很轻,“只是今夜……我好像重新认识了兄长。”

这京城,这朝堂,光鲜亮丽之下,藏着的是如此直接而血腥的倾轧与黑暗。

而兄长,一直站在这样的漩涡中心,为他挡去了所有风雨。

顾见轻轻叹一声,将人揽入怀中,手掌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本想让你慢慢看,慢慢学。不想,还是让你撞见了。”

“兄长,”颜可期在他怀里闷声问,“那证据……很重要,对吗?卢状元他……”

“嗯。”顾见轻收紧手臂,“很重要。卢晓笙是聪明人,也是个有风骨的。今日之后,他或许能为你所用。”

他松开颜可期,牵起他的手,“此地污秽,我们回去。他们该等急了。”

颜可期点头,任由他牵着。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幽暗的巷道。

但颜可期知道,有些东西,他已经看见了,便再也无法装作不知,也无法退回兄长全然庇护的羽翼之下。

兄长总是为他遮风挡雨,或许有一天……他也能为兄长分担一二,甚至撑出一番天地。

他蓦地顿住脚步。

顾见轻随之停下,回头,对上一张明媚笑脸,那笑容里褪去了些许稚气,添了几分说不清的依赖与亲昵。

“嗯?宝儿,怎么了?”顾见轻声线温和。

“兄长,”颜可期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温软开口,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要背。”

顾见轻闻言,明显愣了一瞬。随即,他眼底掠过柔光。

他唇角微微扬起,几乎无声地轻笑了一下。

没再多问,顾见轻微微屈膝,身子也跟着矮了矮。

背上蓦地一沉,带着少年清新气息的身体已覆了上来,双手自然而亲昵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温热的脸颊乖顺地贴在他的颈侧。

顾见轻稳稳地将人托起,步履轻快迈开步子。

二人从后门悄然回到望江楼雅间,并未太过引人注意。

司闻宣正大快朵颐,乍见颜可期竟是让顾见轻给背了进来,口中的美味都忘了咽下。

他含混不清地惊呼:“可、可期?你这是……受伤了?”

“什么?”颜可期早习惯了兄长的亲密举动,经此一提才恍觉不妥,脸颊瞬间飞上红云。

他轻咳一声,目光微闪地掩饰道:“无碍,一点小伤罢了。幸好兄长来得及时。”

陆时闲闻声抬头,也是一脸诧异:“师兄?你不是让我去接徒儿吗?怎的自己倒跑来享口福了?”

顾见轻睨他一眼,唇角微勾:“这么多佳肴还堵不上你的嘴?当心吃得太多,被嫌弃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颜可期从背上放下。

可方才那话已然点破,颜可期站在那儿,一时竟有些局促,不知如何是好。

顾见轻见状,体贴地将他轻轻抱起,安放在身旁的椅子上坐稳。

“师兄你胡说……哼!”陆时闲嘴上不饶,却下意识地瞥向司闻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司闻渡轻笑出声,摇扇道:“怀舟莫要打趣,我司府虽不及顾府豪阔,几顿饭食总还是供得起的。”

顾见轻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忽而扬声道:“既如此,伙计,照着这桌的菜式,原样再备一份。”

司闻渡执扇的手一顿,嘴角微抽,本能地去摸腰间的钱袋:“怀舟,你这也……太浪费了些。”

顾见轻已然优雅落座,气定神闲:“无妨,吃不完便打包回府。”

“兄长可是银钱不便?我这儿带了。”司闻宣闻言,热心肠地从袖中掏出一只鼓囊囊的锦囊。

顾见轻侧首,唇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对司闻渡道:“依我看,闻宣才更像是你亲生的。”

这话不假,司闻宣每月的月例,可不知比他这兄长宽裕多少倍。

司闻渡暗自苦笑,自打自己承袭侍郎之位,家中便断了月钱,美其名曰“历练自持”。

就他手头这点积蓄,光应付陆时闲这隔三差五的兴头,就已捉襟见肘,亏得这一个多月两人闹别扭,才攒下些许体己。

颜可期含笑望着兄长,眉眼间俱是暖意。

他难得见到,兄长与司侍郎相处时,竟是这般松弛鲜活的姿态。

顾见轻回过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他执起银箸,仔细地将一碟清蒸鲈鱼的细刺一一剔净,这才夹起雪白的鱼肉,放入颜可期面前的小碟中,温声道:“慢些用,小心刺。”

“嗯,谢兄长。”颜可期心头一暖,轻声应道。

陆时闲在一旁瞧着,艳羡地嘀咕:“师兄好生偏心。”

话音未落,另一双筷子已夹着挑好的鱼肉,轻放入他碗中。

陆时闲抬眼,正见司闻渡含笑望着自己,眼中带着纵容。

他心头一甜,面上却故意绷着,嘴角却已忍不住翘起。

席间唯司闻宣默默用着饭菜,瞧着眼前这两对儿默契亲昵的模样,忽觉自己一人坐在一旁,倒像是那个多余的了。

几人谈笑宴宴,一顿饭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尽兴。

离席时,顾见轻特意缓步,与司闻渡并肩行至廊下。

他压低声音,神色转肃:“户部有内鬼,上下其手,欺瞒于你。你需仔细甄别身边之人,莫要被人玩弄于股掌,还替人数钱。”

司闻渡闻言,面色骤然一变:“竟有此事?我……我怎的丝毫未察?”

“他们既存心隐瞒,自然做得滴水不漏。”顾见轻眸光微凝,“现在知晓,为时未晚。务必护殿下周全。”

“我明白。”司闻渡郑重点头,沉吟片刻,似想到什么,欲言又止,“怀舟,还有一事……关于你和二殿下,你们之间……”

“怎么?”顾见轻眉梢微挑。

“没什么,”司闻渡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促狭,“只是忽然想起,闻宣那小子……似乎给了可期两本了不得的‘好册子’。”

顾见轻心头莫名一跳:“是什么册子?”

司闻渡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幽幽道:“还能是什么……自是讲解床笫之间、龙阳风月的……启蒙图谱。”

顾见轻脸色蓦地一变,不及多言,转身便疾步走向候着的马车,心中罕见地生出一丝慌乱。

登上马车,他心中已转过数个解释的念头,却见颜可期靠着车壁,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那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悄然咽了回去。

一路无话,只闻辘辘车声。

颜可期不知不觉倚在软垫上,沉沉睡去。

暮色四合时分,马车方缓缓停稳在顾府门前。

顾见轻轻轻掀开车帘,见颜可期睡得正熟,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呼吸匀长。

他眸色不自觉地放柔,伸手,极轻地抚了抚那温热的脸颊,低喃道:“睡得这般沉,果真是只小懒猫。”

言罢,他动作轻柔地将人打横抱起,步履沉稳地走入府中。

老管家福全闻声迎上,见状压低声音:“公子,小公子这是……”

“嗯,睡着了。”顾见轻颔首,问道,“母妃可安歇了?”

“王妃娘娘已经歇下了。”福全躬身回话,“原还念叨着两位公子未曾回府用膳,后来沐侍卫遣人回禀了一声,娘娘才放心独自用了些,嘱咐老奴留着灯火与宵夜。”

“有劳福伯。夜色已深,您也早些歇息吧。”

顾见轻将人安然送回主屋,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榻上,掖好被角。

他立在榻边,凝视那恬静睡颜片刻,方才熄了灯,悄声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房中,他正欲更衣,蓦地想起一件要紧事,方才马车内光顾着看人,倒是把册子给忘了。

他神色一凛,当即整理衣袍,转身欲再往主屋去。

而此时主屋内,颜可期正拥被而坐。

他其实早已醒来,只是假寐。

听着兄长脚步走远,便按捺不住心中那份烧灼的好奇与隐隐的羞臊。他悄悄起身,点燃一盏小巧的烛台,从随身的布包中,摸出了那两本被司闻宣塞入的册子。

就着跳跃的烛光,他看清了其中一本封面上,赫然印着《龙阳要略》。

颜可期心口一紧,指尖微颤着翻开扉页。

只一眼,便觉耳根轰然烧了起来。书中竟是图文并茂,详述男子相悦之道,诸般情状、姿势,皆描绘得纤毫毕现,比之那日南风馆中昏暗不明的一瞥,不知要清晰直白多少。

先前的疑问,此刻与书页间赤裸的描绘猛烈碰撞、重叠。

他蓦地想起前几日晨起时的难堪,以及多年前晨起一问。

一股被戏弄的羞恼,混着豁然开朗的悸动,齐齐冲上心头。

“哈……尿床?棍子?防身?”颜可期盯着书页,又气又窘,双颊烫得厉害。

兄长他……为何能淡定地说出那番话,前几日为何还能镇定自若地给他洗澡?!

唇齿间不自觉地挤出那个始作俑者的名字,“顾、见、轻……你个大!骗!子!混蛋!”

主屋门外,一道墨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折返,正静静伫立,侧耳倾听。

听见屋内那声羞愤交加的低声控诉,他倏地顿住脚步,整个人僵在廊下。

第34章 哄不好了

消息连夜送达太子府。

书房内, 烛火跳跃,太子颜奕懒懒坐在桌案后,姿态闲适。

传信的暗卫单膝跪地, 头垂得极低, 脊背绷紧,大气不敢出, 心中阵阵发怵。

“禀太子, 任务失败。卢晓笙未死,三名刺客……皆被摄政王灭口了。”

“砰”一声闷响,颜奕手中的青玉茶盏重重砸在桌案上, 茶水四溅。端着的姿态瞬间消失。

“都是一群废物!”他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带着冰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都处理不了, 我看皆因本太子太过仁慈, 纵得你们一个个疏于武艺,懈怠至此!”

他眸色狠厉, 唇角却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死得好。干净吗?可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暗卫头垂得更低,声音笃定:“太子请放心,刺客皆是死士, 口中□□,身上也无任何标识。即便被擒也会立刻自尽。摄政王虽快了一步,但绝无证据留下。对外只说是卢状元遭了抢劫。”

颜奕脸色稍霁,挥了挥手:“知道了, 下去吧。继续盯紧卢晓笙和顾见轻那边, 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暗卫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下。

刚至书再, 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贴着墙壁,想来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正是太子妃宋玉芝。她本是来送宵夜,未料听到这般秘辛,心头不由一跳,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发紧。

暗卫恭谨行礼:“太子妃。”

宋玉芝点了点头:“退下吧。”

“是。”

待暗卫离去,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轻轻叩响书房的门。

“进来。”颜奕的声音已恢复平静。

宋玉芝推门而入,将托盘放在桌上,柔声道:“殿下,夜深了,用些莲子羹吧。”

她看着颜奕的脸色,试探着开口,“方才……妾身似乎听到殿下动怒?可是朝中又有烦心事了?”

颜奕抬眼看着她,目光在她精心妆扮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拉至身边坐下,叹道:“玉芝,还是你贴心。确是烦心事,孤手中有些事,需银钱打点,方能拉拢人心,稳固地位。奈何……”

他顿了顿,握住宋玉芝的手,“东宫用度虽有规制,但许多地方捉襟见肘。你可愿帮孤?”

宋玉芝心头一紧,她面上却仍是温婉:“殿下何出此言,你我夫妻一体,殿下之事便是妾身之事。只是不知……需要多少?妾身嫁妆虽有些薄产,只怕……”

“非也。”颜奕打断她,眼神灼灼,“如今宋家既与孤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若由你出面,向家中暂借些银两,以备不时之需?日后孤登上大位,自然百倍偿还宋家。”

向家里要钱?宋玉芝指尖微蜷,心中霎时转过无数念头。

父亲虽宠她,但家族银钱大事,岂是她一个出嫁女轻易能开口的?况且,这“借”字说得轻巧,何时能还?只怕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况,自打嫁入东宫,颜奕便时常以“打点关节”、“疏通人脉”抑或是“体恤下属”等名目,软硬兼施地从她这里索要财物。

宋家虽是江南巨富,父亲宋施明对她亦算宠爱有加,可这般次数多了。父亲面上虽未明说,回信中的推脱与日渐简短的言辞,已透出些许不耐与为难。

更何况,宋家偌大家业,并非父亲一人所有,族中尚有叔伯兄弟,众多旁支眼睛都盯着主家的账目。近来族中几位颇有份量的长辈,已是颇有微词,只是碍于东宫颜面,未曾当面发作罢了。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依偎进颜奕怀里,声音放得更柔:“殿下既有需要,妾身自当尽力。明日……妾身便修书回家,向父亲陈情。只是父亲那边,也需周转,数目恐怕……”

“无妨,能得多少是多少。”颜奕搂住她,语气温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孤就知道,玉芝最是识大体。”

宋玉芝靠在他胸前,温顺点头,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甚至生出几分悔意与鄙夷。

若当初……嫁的是顾见轻,手握权柄,行事果决,何须让她一个内宅女子这般为难,去向娘家伸手?颜奕空有野心,行事却不够周全,屡屡受挫,连收买人心的银钱都要算计到她头上,当真……无用!

次日,天光熹微,晨露未晞,萤火虫尚提灯绕树。

顾府演武场上,颜可期额前及两鬓的发已湿透,不知练了多久。

他拳脚生风,一下下重重击打在沉重的沙袋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依旧堵着,各种情绪搅得他心绪难平。

不远处回廊下,顾见轻不知已立了多久。只静静望着场中那道略显单薄却异常执拗的身影,眸光深邃,辨不出情绪。

颜可期早已察觉他的到来,非但没有停下,手上动作反而更狠,铆足了劲,仿佛那沙袋是某种可憎之物。

拳头很快传来刺痛,指骨处微微泛红。

顾见轻终是动了。

他身形如风,瞬息间便掠至颜可期身侧,一把握住他即将再次挥出的手腕:“宝儿……够了。”

触手一片湿热,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赞同,“再练下去,手要受伤了。”

颜可期动作一滞,缓缓转过头。

汗水沿着他额角滑落,流过微微泛红的眼角。他望着顾见轻,那双总是盛满依赖与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平静无波。

他伸出另一只手,一点点,坚定地,将顾见轻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掰开。

“兄长。”他开口,声音因运动而微喘,却异常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我没事。”

一切如常的称呼,一切如常的回答。

顾见轻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他宁愿颜可期如在主屋般,当面骂他“骗子”、“混蛋”,宁愿他委屈哭闹,也好过此刻这般……冷静疏离。

“兄长,若无事的话,我便先去沐浴了。”颜可期语气平静,乖顺道,说着不等顾见轻开口已转身。

“宝儿,可要兄长帮你?”顾见轻看着他的背影,亦一如往常开口。

呵!颜可期无声笑了,兄长他怎么可以,装作若无其事,还要帮他洗澡?是把他当什么了,一无所知的幼儿吗?

也对,之前他不就是这般待自己的吗?

他的手寸寸抚过自己的肌肤时,是否真的如同南风馆那男子,只想亵玩……

他手指攥紧,直至敛了神色,才缓缓开口:“不必劳烦兄长了,从今往后都不用了。”

顾见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双眸眨了眨,泛起了酸来。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自那日后,颜可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自力了,褪去了孩童的稚气。

他依旧晨起练武,按时去户部点卯,与司闻宣说笑,甚至偶尔会同陆时闲拆招。

只是,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一见顾见轻便眼睛发亮地扑过去,不再撒娇求抱,更不用说让顾见轻背着他走路。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无影无形,却真实存在。

这日休沐,顾盛泽与林婉再次登门,依旧说着同一件事——说亲。

花厅里,茶香袅袅。

顾母端坐上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有一丝无奈:“大哥大嫂,二位来说亲的女子没十个,也有八个了。我本也不抱什么指望。”

林婉今日格外热络,拉着顾母的手:“弟妹,你是知道的,见轻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文武双全,人品贵重,如今身居摄政王高位,不知多少人家惦记着。可这中馈一直空悬,总不是个事儿。眼见着年岁也不小了,是该正经娶位王妃,开枝散叶,也好让您早日含饴弄孙不是?”

顾母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急。只是见轻那孩子,主意大,寻常闺秀怕是入不了他的眼。前次说的几家,不都没成么。”

“这次不一样!”林婉眉飞色舞,“是我娘家那边一位远房表亲的女儿,姓柳,今年刚及笄,知书达理,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家中虽非显赫,却是清流门第,教养极好。最重要的是,那孩子温婉贤淑,定能包容府中……呃,包容二殿下,善待幼弟,打理好王府内务。”

顾盛泽也在一旁帮腔:“兄长去得早,长嫂如母,见轻的婚事,还得嫂子多费心。我们也是盼着他好。”

顾母脸上神色微动,忍俊不禁,实在是从宋玉芝开始,每回前来说亲的,来来回回都是这套说辞。竟是毫无新意,听着耳朵都快起茧了。

正沉吟间,顾见轻从宫中回府,被下人引至花厅。

他方一进门,目光扫过叔婶,落在母亲若有所思的脸上,心中已明了大半。

“母妃,叔父,婶母。”他行礼问安,神色如常。

顾母示意他坐下,婉转地将林婉的来意说了,末了叹道:“见轻,你年纪确实不小了。寻常人家像你这般年岁,孩子都会跑了。母妃知道你志在朝堂,但成家立业,总归是人生大事。这位柳家小姐,听着是个好的,不若……寻个机会见一见?若实在不合眼缘,再作打算也不迟。”

顾见轻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并未立刻回答。

他眼风状似无意地扫过花厅镂空的雕花门扇,瞥见熟悉衣袍的一角,那人正静静立在门外廊下。

是宝儿。他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那里,或许是想进来请安,却被厅内的话题止住了脚步。

顾见轻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云淡风轻。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妥协与疲惫:“母亲和叔婶说得是。是见轻让长辈们操心了。既然如此……那便依母亲安排,寻个日子,见一见吧。”

“好,好!”林婉大喜过望,“嫂子您看,见轻还是明事理的!我这就去安排!”

顾母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你能想通便好。”

门外,那角衣袍微微一动,随即悄无声息地迅速远离。

顾见轻心口蓦地一紧。

他立刻起身,语气略显匆忙:“母亲,叔父婶母,宫中还有些政务未处理完,我先去书房。此事……便有劳婶母费心安排了。”

说罢,不等几人回应,便匆匆一礼,转身大步出了花厅。

廊下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依稀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顾见轻循声快步追去,在通往颜可期院子的月洞门前,追上了那抹清绝的背影。

“宝儿。”他唤道,伸手去拉颜可期的手臂。

颜可期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用力,一点点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掌中抽离。

他转过身,抬眼看着顾见轻。

晨光落在他脸上,眼尾分明泛着红,像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可他眸中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反而显得异常清澈,也异常冷静。

“兄长,”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我已经长大了。”

他顿了顿,迎着顾见轻深邃的凝视,继续道:“日后,还是不要唤我‘宝儿’了。”

顾见轻喉结微动,声音放得极轻:“那唤什么?”

“唤我可期吧。”颜可期移开视线,望向庭院中摇曳的竹影,“我尚未取字,叫我名字便好。”

他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过于亲近的距离,抬手拱了拱,姿态疏离而客气:“户部那边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我先走一步。兄长……留步。”

说完,他不再看顾见轻一眼,转身,挺直了脊背,快步离去,似还带着几分决绝。

顾见轻站在原地,望着那抹逐渐淡去的身影,伸出的手缓缓握紧,最终无力垂下——

作者有话说:

2.17更

第35章 他吻了他

转眼便至七夕。

户部衙门里本就闲散, 此时更是懈怠了起来。连平日里严肃的几位老主事,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柔和。

颜可期正低头核对着卷宗,纤细的手指翻阅着泛黄的纸张。

日光透过窗棂, 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颜兄, 司二公子!”

林若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挑语调,从门口快步走进。他今日穿了件宝蓝锦袍, 腰间系着镂空银香囊, 分明是精心打扮过。

司闻宣从一堆账册里抬起头,没好气道:“林公子今日倒是清闲。”

“今日七夕,衙门里大家都心不在焉, 何必这般认真。”林若丰笑着走近, 目光落在颜可期身上,愈发柔和, “二位今夜可有安排?我已在八宝阁定了临湖的雅间, 正好赏灯泛舟,二位一同热闹热闹如何?”

司闻宣撇嘴:“谁要和你去。林公子风流倜傥, 今日怕是有的是红颜知己相陪吧?”

这话说得直白,林若丰却不恼,反而笑道:“司二公子说笑了。不过是几个好友小聚, 泛舟赏灯罢了。”

他转向颜可期,语气放软了几分,“颜兄可愿赏光?八宝阁今夜有江南来的乐伎,弹得一手好琵琶。”

颜可期手中笔尖一顿,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抬起头, 神色平静:“多谢林兄美意,只是我今夜……”

“颜兄莫急着推辞。”林若丰打断他,忽然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挑衅,“方才我的小厮路过东街,可是看见摄政王的马车往柳府方向去了。听说……柳家那位小姐今日也在八宝阁设宴赏灯呢。”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颜可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帘,盯着纸上那团墨渍,良久没有说话。

司闻宣察觉不对,皱眉道:“林若丰,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颜兄去看看便知。”林若丰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怎么,颜兄不敢去?就不想去瞧瞧你这未来嫂子?”

颜可期忽然放下笔。

笔杆落在砚台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林兄盛情相邀,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八宝阁是吧?我去。”

“可期!”司闻宣急了。

颜可期却已转身去取挂在墙上的外袍,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闻宣也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林若丰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忙道:“正是正是,司二公子也莫推辞了。”

司闻宣看看颜可期,又瞪了林若丰一眼,只得咬牙:“去就去!”

八宝阁临湖而建,今夜更是灯火辉煌。

湖面上飘着无数莲花灯,星星点点,与天上星河相映成趣。

画舫游船穿梭其间,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女子娇笑和文人雅诗吟咏之声。

林若丰定的雅间在二楼,推开窗便是满湖风光。

小二上了茶点退下后,林若丰亲自执壶斟茶,将一盏雨前龙井推到颜可期面前:“颜兄尝尝,这是八宝阁特有的‘鹊桥仙’,每年只七夕这日供应。”

颜可期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湖面上。

忽然,他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湖心处,一艘精致的画舫正缓缓驶过。舫上纱灯摇曳,映出两道相对而坐的身影。

男子一身墨色常服,侧脸轮廓在灯光下忽明忽暗,正是顾见轻。

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桃粉色衣裙的少女,约莫桃李之年,发髻轻挽,翡翠步摇随身姿而动,摇曳生姿。

她正微微倾身说着什么,顾见轻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姿态从容温和。

画舫从他们窗下缓缓经过。

颜可期清楚地看见,那柳小姐掩唇轻笑时,顾见轻唇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茶盏边缘抵在唇边,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只觉得那茶香忽然变得苦涩,直往喉咙里钻。

“哟,那不是摄政王吗?”林若丰也看见了,故作惊讶,“对面那位,想必就是柳小姐了。当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

司闻宣狠狠瞪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林若丰却似浑然不觉,又笑道:“说起来,柳家虽非显赫,却是清流门第。柳小姐的祖父曾官至尚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门亲事若成,于摄政王而言,倒是……”

“林兄。”

颜可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他放下茶盏,转过脸来看向林若丰。

灯火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漾着一种林若丰从未见过的神色,委屈又柔媚,忍不住想让人心生怜惜。

“林兄今日邀我来,不只是为了赏灯吧?”颜可期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林若丰被他看得心头一悸,随即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颜兄聪明。我确实……有话想说。”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颜可期,“颜兄可知,如今朝中多少人盯着摄政王妃的位置?柳家只是开始。日后,还会有张小姐、李小姐、王小姐……摄政王总要娶妻生子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颜可期的神色,缓缓道:“到那时,颜兄在顾府,又当如何自处?”

雅间里静了一瞬。

窗外湖上的欢声笑语飘进来,更衬得这一室寂静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