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虫卵给他一种粘腻的柔软触感, 令夏昀舒打了个哆嗦,嫌恶的迅速收回手。
这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厌恶,他的唇边溢出细密的气泡, 咕嘟咕嘟地不断朝上冒。
“可以走了。”
正巧江询地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夏昀舒迅速转身, 离开时的动静被他降到了最低。
这里光线过暗,水流又将水草搅动的时时变化,行动时,一支粗壮蜿蜒的茎干却猝不及防地缠死了他的氧气设备。
夏昀舒眉眼一厉,看了眼上边的高度,心中迅速做出判断。
“啪嗒”一声,折叠刀在水中折射出寒芒,夏昀舒握住它,干净利落地割断导气管,又迅速脱下其他的沉重装置,抱着余下的水。雷迅速下潜。
粘合剂在昏暗的环境里散发着缕缕荧光,联盟多年对抗虫群的经验,在紧急情况下展现出了莫大的用处。
等安装完毕最后一枚,夏昀舒唇畔的气泡越发急促, 他仰头看了眼, 又被水母的触手碰碰脸颊。
他定了定神, 检查之后点头示意。
水母了然,朝上蛄蛹蛄蛹,触手圈住旁边的手臂,带着他上浮。
水流划过紧绷的肌肉,温度已经变得有些难以感知。
鼻腔隐约浮出呛水的酸胀,几乎缺氧的窒息感逼的他的肺都好像都要炸了。
水母的确适应这样的环境,所以能让他在湖底待更久的时间,但这并不意味着夏昀舒能一直在水里猫着,猫——
有猫?
神志不清时,夏昀舒一把捞过那只黑猫,将它夹在手肘下,一起带了出去。
期间它乖的很,几乎没有挣扎,还好奇的伸出爪子扒拉水母的触手。
直至破开水面,夏昀舒近乎力竭,强撑着朝岸边游,可眼前花的厉害,呼吸也一下比一下的重。
很快,一双有力的臂膀便托住了他的身体,带着夏昀舒以及他的小宠物们一齐游向岸边。
“没事吧?”
岸上,裴许低声询问,他的精神体将水母也轻轻叼走,一步一个湿润的梅花印。
夏昀舒默默摇头,趴在裴许肩上竭力喘息,指尖抬了抬,下一秒便碰到了自己精神体的触手。
“咕叽?”
他按下水母伞盖,缓了缓,有些狼狈的喘着气,感觉自己在不断的朝下坠。
但没有关系,脚底就是地面,不再是无数的虫卵与覆盖淤泥的湖底。
下一秒,视线天旋地转,裴许抱着他,匆匆走进了中控室。
医疗人员紧急上前,夏昀舒坐在担架上时控制不住的耳鸣,脑袋里嗡嗡的响。
没到需要进医疗舱的地步,一支营养液率先打了进去,随后江询急忙走上前,看了眼夏昀舒的眼睛,又碰了碰他的耳朵,确定都没有问题后,便给他嘴里塞了一支葡萄糖含着玩。
“没什么大问题,”他轻声嘱咐,“只是有点脱力,在长跑后也会出现类似情况,休息一会儿就好。”
夏昀舒呆愣愣的点点头,半晌后砸吧砸吧嘴里的甜味,有些意犹未尽的看向医疗箱。
能不能再摸一支
他的想法很快便收了回来,揉着被江询拍红的手背,眼瞳里泛着水光。
十几米外的控制台前,裴许重新接过指挥权,神情在注视着水下情况时变得越发严肃,沉默得厉害,隐约察觉出些许异常。
“看起来情况还挺顺利,”江询站在一旁,低声喃喃:“但也实在太顺利了”
夏昀舒偷偷瞄过好几眼,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后,便开始研究那只顺手捞出来的猫。
它正端坐在桌面,身上皮毛油光水滑,只是时间不长,还没有来得及风干,因此正在十分卖力地舔毛。
在水母把触手伸过去时,能够看见它肉眼可见地愣了愣,抬高的前爪张开又握紧,粉红色的肉垫若隐若现。
即使困惑,它也帮触手舔了舔。
夏昀舒被萌的“嗯”了一声,发现它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十分精致的铭牌。
是哪位哨兵或者向导的精神体吗?
指尖挑起琥珀色的木牌,夏昀舒看见了规整锋利的“温晗”二字,以及后边的家长联系电话。
“这是你的名字吗?”
猫认真地舔着爪子,左耳轻轻抖动,又压了压尾巴,正试图喵喵两句,便被拎起一条后腿。
温晗:“?”
夏昀舒恍然:“还是只公猫。”
他在被挠的前一秒的后仰,憋笑憋得肩膀微微抖动。
他记得这只猫。
在联盟最畅销的游戏里,它被称为最稀有的彩蛋,一旦偶遇,它便会赠予数种数值碾压的道具,帮助玩家顺利通关游戏。
而夏昀舒是在结束后的字幕里看见它的,那时的猫正仰躺在地面上,爪垫拨弄着毛线团。
等等,不是毛线团,那些线太细了
在线团旁边,还有着一只笑眯眯的小蜘蛛。
仔细回想起来,夏昀舒很惊恐的发现自己能够辨别那只小东西的表情。
“你为什么能够出现在这里?”夏昀舒笑吟吟地,捏捏它的软垫,“是奖励吗?”
温晗喵喵叫,装作没听见。
远远地,裴许扫来一眼,看见夏昀舒的背影,以及那只毛色纯黑,动作优雅的猫。
还未来得及叮嘱,那人便神经兮兮地抱着猫跑了出去。
确定已经来到了足够远的距离,夏昀舒蹲坐在湖边,环顾一圈珈蓝湖的周边环境。
依稀可以看见三年前的爆炸余波,坑坑洼洼的土地;断裂的河流;追着水母跑的猫
等等,后边那个不算。
忽然,被捞起来的猫不见了,地面传来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颤动。
夏昀舒神情一肃,将手掌贴近地面,仔细感受探查。
片晌,他迅速站起身,先是后退,随后拔腿就跑,径直奔向中控室。
“确认伤员和死亡名单昀舒?”
夏昀舒:“快走!”
话语刚落,裴许也察觉到了脚底传来的细微震动,神情也是一变,维持着镇定下达命令:“所有人,立刻乘坐星舰离开,就近,快!”
语毕,他关闭投影,带着夏昀舒快步离开。
“你先去独眼巨人上待着,”裴许说着,单手撑住车门:“带着江询一起,这里我来善后。”
“你想都别想。”
夏昀舒全然不像之前那样好说话,他抱着水母,微微弯下腰,整个人都似满张的弓,蓄势待发:“你留下来送死吗?裴许。”
视线相撞。
裴许略微抬头,露出遮掩在帽檐下的那双眼睛。
那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也太复杂,在穿上那身军装之后,他的视线变得冷漠而理性,审视时不带丝毫欲望,好似在丛林里无声潜行的豹。
夏昀舒眉头微蹙,他不喜欢裴许这样,于是抬头,以同样冰冷的目光盯了回去。
他们俩很小学生地对视良久。
最后,裴许视线一软,抬了抬帽檐,唇角露出笑意,单手将他按进了自己怀里。
“抱歉。”他说。
他总下意识地想要让夏昀舒活下来。
哪怕只是一个更大的可能性。
夏昀舒踮踮脚,将下颌搭上这人的肩膀,拿唇瓣贴贴他的侧脖颈,威胁般的轻咬。
不远处,霍尔塞西尔的声音几乎要从通讯器里冲出来——
“没得商量!我派人接你走。”
江询一脸生无可恋地将通讯器又拿远了点,揉了揉耳朵,问:“帝都星情况怎么样?”
“马上就是庆典了,”霍尔塞西尔的声音很低:“我知道那些东西被藏在帝都星,但没想到距离那样近,数量那么多。”
沉默大约半分钟后,江询语气别扭的开口:“你也小心,不要受伤。”
在通讯的那一头,霍尔塞西尔猛的倒吸一口凉气,嗓音轻颤:“嗯。”
这一声转了好几圈,江询捂住脸:“那就这样,保持联系。”
霍尔塞西尔再次荡漾:“好,我知道,你也是。”
等通讯关闭时,又过了好几分钟,他方才后知后觉:“等等”
我刚才打电话是想说什么来着?
他握着通讯器,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做思考状。
不料下一秒,温谦言便带着安则走了进来,他瞥了眼霍尔塞西尔,颇为诧异地询问:“你又被裴许训了?”
“什么意思?”
霍尔塞西尔环抱手臂,一脸不服:“我和他平级,按理来说,我的资历还比他高,他敢训我?”
温谦言:“呵”
他懒得和这人辩驳,将通讯器扔给霍尔塞西尔,没再开口。
“答应了?”
“嗯。”
“什么时候?”
“现在赶过来,肯定来不及。”
霍尔琢磨几瞬,下令说:“按照原计划行动,做好最坏的打算和准备。”
温谦言:“嗯。”
庆典前夕。
帝都星人头攒动,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齐聚在广场,简辉的雕像被带上花环,身后的全息披风依照着程序设定随风飘扬。
新鲜的玻璃白花随着微风飘落,霍尔塞西尔踏上露台,仰头看向振翅飞过的无数白鸽,香气氤氲,弥漫在每一处的街角巷口。
安则冷着一张脸走上前,在和他足有半个房间远的距离停下脚步,平静开口:“裴许他们遇见麻烦了。”
“回不来?”
“嗯,得派人支援。”
他抬手,晃了晃手中的通讯器,上边是夏昀舒刚才传来的消息。
霍尔塞西尔扫了眼屏幕,询问:“什么意思?你们的暗号?”
“不是,”安则收回手:“他预估危险系数很高,提前告诉我他埋的那些小破烂咳,宝藏在哪儿。”
霍尔塞西尔:“ 到底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温晗是《地球online 》的主角受哦,没看过不影响,算是一个彩蛋哦。
这个世界观里,星际最火的游戏就是他制作的,柏哥没看住,他顺着网线溜过来了。
另一边的柏哥(盯着手机):“怎么还没有好心人给我打电话,我好去把我的猫接回家。”-
江询:训狗,如此简单。
霍尔:
我还挺喜欢这一对的哈哈,不过他们剩下的戏份应该在番外了,也可能单开一本?
标题与内容提要为这对的风格概括(擦鼻血)
接下来的这几章留评都有红包掉落哦
第92章
安则:“自己看。”
信息储存芯片被他抛了过来,又被霍尔塞西尔跳起来的精神体精准衔住。
那人十分熟练的将芯片插。进读取卡槽,只大致看过几秒,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身体,神情明显严肃起来。
“珈蓝湖底布置的水。雷被人提前引爆了?”
“嗯,有内鬼。”
安则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不屑:“八年前不就是这样吗?简晖元帅带的队伍里出了叛徒,前往支援接应的小队也并不干净。元帅,呵”
时至今日,又是一模一样的情况。
“稍等。”
霍尔塞西尔抬手,迅速登录进军队的最高权限系统:“我查一下。”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脸色越发黑沉。
[星历228年5月11, 系统时13:00:00, 接收珈蓝湖0991信号。 ]
[等级:一级;内容区别:求救信号。 ]
[已屏蔽。 ]
[重复:星历228年5月11, 系统时13:02:09,接收珈蓝湖0992信号。 ]
[等级:一级;内容区别:求救信号。 ]
[已屏蔽。 ]
[重复:星历228年5月11, 系统时13:03:49, 接收源自珈蓝湖信号。 ]
连续三条紧急信息被人全数屏蔽, 相关求救信号不曾接入联盟总部,因此紧急小组仍旧一片死寂。
霍尔塞西尔沉声:“我现在就安排——”
“不用, ”安则微微扬起下颌,继续说:“你能保证派出去的军队里没有内应?”
“ ”
“放心, 虽然形式严峻, 但已经有人去帮忙了。”
“哈?”
霍尔塞西尔一脸狐疑,将可能的人都给想了个遍,最终发现——
没找到。
总不可能是顾林风吧?
但自己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见他了。
安则沉吟:“这个消息你正常下达,然后将安排前去支援的人先扣下,交给我。”
“交给你?”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留下来?因为温谦言吗?”
安则留下这最后一句话, 便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他的精神体紧跟在他身后,身形几乎全数隐匿在光线下的阴影里。
原地,霍尔塞西尔虚起眼望向他的背影,逐渐咂摸出了些许不对劲。
但他和温谦言的关系向来不好,所以眉头一挑,很小心眼地将这件事给按了下来。
不远处,安则离开的畅通无阻,只在看见门后站着的人时一惊,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他出声询问,语气也算不上好:“你怎么在在这儿?”
温谦言倚在墙边,闻声抬眼:“现在帝都星不安全,你一个人,我怕——”
“谢谢,但是不用。”
安则同他擦肩而过,目不斜视。
“啪”的一声轻响,温谦言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难过得厉害,情绪交杂,如同日暮时分的闷雨。
恍惚间,安则的回忆一闪而过。
电线交缠,空气闷热,老鼠拖着尾巴从墙皮脱落的街角跑过,地上的积水散发出恶臭难闻的气味 温家的悬浮车泊在街边,年轻的贵公子拍落衣袖上的灰尘,眼神隐藏在薄而冷漠的镜片之下,俯视着赤脚站在地面上的、小小的孤孩。
安则陡然回神,抽出手,冷笑一声,讽刺说:“不安全?”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走上前,抬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你在怕什么?担心我在大街上被人绑走吗?”
“温谦言,我曾在帝都星最混乱的地方生活,哪儿安全哪儿危险我远比你清楚。”
安则怒极反笑:“我真的不太明白你究竟想做什么。当时你把我送到别人床上、说利益交换的时候,也会像这样不安吗?”
“啪嗒”。
地面上突兀的出现一滴水痕。
安则愣在原地,唇线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半晌,他收回视线,身上透着冷漠的防备,再开口时,一丝类似哽咽的语气波动转瞬即逝:“拥有苹果的时候,最好只想着苹果。温谦言,我们到此为止吧。”
他走得坚定,肩背随着脚步稍显起伏。
温谦言缓缓地抬起眼,眼睫根部被泪水沾湿,眼尾也飘着绯色薄红。
他只觉脚步浮得厉害,却还是握紧了拳,紧跟其后-
珈蓝湖,南方营地外围。
曾经的静谧湖泊如今已然千疮百孔,垂柳的树干里火焰阴燃,就连原本如丝绸般柔顺的草地,也被烧出了大片焦褐。
夏昀舒抬手擦过额上的血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如炬。
裴许带来的这一部分人也不干净。
有人提前引爆了湖底的布局。
这是猝不及防的意外,指令因为安全密钥的原因并未与武器库断开,因此,湖底的爆。炸连带上了岸边数量惊人的储备弹药。
当时威力巨大,局势混乱,但好在夏昀舒与裴许提前察觉,因此损失更多为物资,且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裴许伸手扶稳夏昀舒,低声说:“是后备运输兵。”
“调遣申请直接递交的联盟总部?”
“嗯。”
“那你应该不意外这种突发情况。”
“最坏的打算是这样,但如果不给出毫无防备的信号,他们也不会选择动手。”
得到回答,夏昀舒看向他,血结了块,又随着动作裂开细微的裂缝:“知道是谁在动手,会伤心吗?”
“不会。”
裴许微微俯下身体,同他抵住额头:“只是有一点怅然。”
夏昀舒十分真诚,又侧了侧身体,方便裴许能够倚靠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我对他了解不多。”
裴许声音低沉:“嗯。”
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江询便擦着沾血的手从医疗室内走了出来,眉因为严肃的神情压着眼,唇瓣轻轻颤抖。
水母“咕叽”一声贴上去,伞盖用力的变了形。
望着夏昀舒担忧的眼神,江询好似逐渐恢复了理智:“没事。”
天色渐黑,气温降低,四周逐渐弥漫起了雾气。
夏昀舒鼻翼翕动,嗅见了隐藏其中的、浓郁的血腥气味。
他抓住江询的手臂,发丝因为环境湿度贴紧在脸颊,蜿蜒出曲折而浓郁的痕迹。
“怎么办?”
江询问他,姿态却十分放松。
夏昀舒也瞄了眼裴许,镇定开口:“等待救援。”
裴许:“这是唯一的办法。”
雾气里,隐约有着数不清的人影围聚而来,他们脚步沉重,手臂微弯,明显携带着重型武器,数量同跟在夏昀舒与裴许身后的人数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么多,还真是看得起我们,”江询拿手肘撞了撞夏昀舒,询问:“能打过吗?”
不想他诚实的出乎预料:“应该不行。”
说着,夏昀舒还朝后退了半步,怂的肉眼可见。
我又不傻!
来人起码八百往上,武器完备,弹药充足,又趁着夜色和雾气掩盖,将他们全然包围,围困的水泄不通。
“裴许。”
夏昀舒低声唤他,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裴许:“害怕吗?”
“没有,”夏昀舒回答的十分认真:“只是觉得有一点可惜。”
裴许:“嗯?”
“还有好多事情没来得及做。”
夏昀舒用余光悄悄瞥他,片晌后,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把他关起来挺可惜的。
水母在他身后缓慢膨胀,地上阴影扭曲,将裴许和江询无声地护了起来。
不远处传来子弹陆续上膛的声音,夏昀舒半敛着眸,上前半步,力气之大,几近于跺脚。
“昀舒。”
裴许的声音传入耳中:“等回帝都星,我们重新登记结婚,可以吗?”
夏昀舒:“好啊。”
他笑的眉眼弯弯,眸光明亮。
二人的速度很快,配合默契,动作利落而飒沓。
江询则始终隐匿在边缘,在躲避的同时,配合触手进行击杀。
渐渐地,他发现那些人格外奇怪。
精神力无法对他们造成影响,有些时候甚至难以感知。
鞘翅的声音自耳边擦过,江询赫然抬眼,回望向天际——
那颗星星仍旧明亮,隐约可以看见帝都星的大陆轮廓。
前段时间,主城区内被污染的哨兵数量急剧上升
“夏昀舒!”
战斗中,夏昀舒听见他的声音,猛地转过身体,眼神里的锐利杀意毫不掩饰,注视向江询时令他浑身一震。
“怎么了?”
他站直身体,身后一抹阴影在地面上缩小又迅速扩大。
在江询还未来得及惊呼的声音里,他反手一刀刺穿袭来哨兵的腰腹。
长刀没入又拔出,鲜血溢落满地,将本就暗淡的草地晕染得更加深邃,踩下去时甚至会出现一个小小的、积水的坑洼。
尸体落地的闷响紧随其后,夏昀舒始终未曾回头,下意识将沾血的触手给藏了起来。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江询小声开口:“支援小队”
支援小队好像来了。
明亮的灯光一晃,白雾在强光里变得更加明显,水汽随风而动,里边人影憧憧,隐约可见各类蓄势待发的精神体。
直至距离拉近,夏昀舒几人同时看见了领头的高挑人影。
“顾林风元帅。”
江询语气疑惑,又夹杂着那么一点狐疑:“您亲自过来?”
顾林风:“嗯。”
他环顾四周,眼神哀切,大约是在惋惜自己曾经的家乡。
但很快,他便将注意力放回至夏昀舒与裴许身上,凝视几秒后,又忽然笑了。
夏昀舒语气平静:“元帅是已经控制住了帝都星么?”——
作者有话说:好早!快夸我(叉。腰)
第93章
听见这句, 顾林风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还是如同曾经那般好说话,眼神也仍旧柔和坚定。
其中转变十分细微,却无端令人感到胆寒, 陌生得难以置信。
“夏昀舒,”顾林风的声音似有惋惜:“我以为在简晖的事情之后,你至少会对联盟失望。”
很微妙的,最后几个字透出那么几分咬牙切齿,又被他很好的掩盖过去。晦涩黑沉的眸子迅速从夏昀舒脸上掠过,带着几分锐利,以及烦躁。
“嗯?”
近乎疑惑的轻哼,夏昀舒歪歪脑袋,简要陈述:“当年简晖元帅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不幸被虫群污染,我经由他的命令,将他击毙。”
“其中, 对于我所发送的求救信号, 联盟给出了及时回应, 并为此安排了救援小队。只是其中因为某些原因,导致救援出现了延误。”
讲到这儿,夏昀舒停顿片刻,视线平静的落在顾林风身上,缓了缓,用他自己都没有料到的平静声音说出真相:“但这些不是你示意的吗?与联盟有什么关系?”
长久地沉默,只有虫群鞘翅轻轻震动的响动,连着耳蜗与胸骨,传来频率相同的震动。
砰砰。
砰砰。
因何振聋发聩?
“很多年前”
说到这儿,顾林风却忽然停顿下来,笑了笑,像是自嘲:“我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
末了,他轻轻抬手,下达命令:“杀了吧,遗体带回去安葬。”
语毕,顾林风转过身,看向面目全非的迦蓝湖。
月亮的倒影波光粼粼,风中有着硝烟的浅淡气息。
它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喑哑得如同被烟熏过,几次张口,最终只能无奈的笑笑,将这种可笑的想法迅速抛至脑后。
而在他身后,包围圈迅速缩小,许多人朝着夏昀舒几人靠近,武器平举,威慑无声。
夏昀舒朝后退半步,便抵上了裴许的后肩。
温热坚实的触感紧接着传来,他显然有所察觉,偏过脸,背过手接过他递来的武器。
“夏昀舒。”
江询的声音传来:“怎么办?”
像是诧异,裴许迅速回过视线,扫了眼江询,神情古怪,不置可否。
不愧是能够帮助逃婚的交情。
霍尔塞西尔应该庆幸,当初他和江询结婚的时候,这两人还没玩得像现在那么熟悉。
否则
大敌当前,裴许居然笑了一声,惹得夏昀舒神情惊恐的扫他一眼,紧接着触手贴了上去,动作担忧,精神力也着急忙慌的想要朝他的精神图景里钻。
完蛋完蛋。
我的猫好像疯了。
裴许莞尔:“做什么?”
夏昀舒语气很低:“你没问题吧?”
夏昀舒表示很担心你。
“没事,”裴许抬手揉揉他的脸颊:“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夏昀舒:“嗯?”
水母抖落抖落触手,湿淋淋地飘在他手边,滑腻而柔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被浸泡在了水中,衣料紧贴着皮肤,闷的厉害。
远处,顾林风的身影已经看不太清楚了,他应该站的很远,背着手,身上穿着那件陈旧却仍然利落的西服。
虫鸣遽然寂静,夏昀舒反手扣住江询手腕,朝自己所在的方向一拽——
骤然发力之大,令他充作肉垫,灰头土脸地在地面滚过好几圈。
子弹横扫,险险擦过他们的腿边。
地面上突兀出现数不清的坑洞,他摸出武器,动作熟练的甚至不需要瞄准,抬手便是点射。
雾气里霎时爆开浅淡的粉色,各种砸落地面的闷响难以忽略,听的人指骨发酸,不自觉的咬紧了牙。
江询始终被夏昀舒与裴许护在身后,闭上眼,以精神力群体调节其余哨兵的五感,以避免他们的精神体被虫群污染。
那些对他们发动进攻的存在不止有哨兵,还有一些被深度污染、半同化的、不能被称为人的怪物。
嘶吼声被炮火的响动掩盖,视线严重受限,夏昀舒的动作却并未出现迟滞,他甚至利用这一点,进行了几次意料之外、又触目惊心的反杀。
锋利的尖足险而又险的擦过面庞,顷刻间的反应仿佛在躲避瞬间被无限拉长,夏昀舒清晰的看见了上边半凝结的腥臭血块,与在雾气与微光下折射出来的暗绿色泽。
像是长远的、不知道沉寂多久的绿潭,在有人经过时,突然“咕嘟”一声冒了个泡泡,岸边枯枝交错,落叶掩盖着水藻。
一举一动逐渐变得吃力起来,夏昀舒喘了口气,转过身时,手臂肌肉仍旧紧绷。
他不喜欢戴手套,因此虎口被后坐力撞的通红,稍一用力就能察觉出酸胀感。
可供躲藏的掩体已经被摧毁的不成样子,水母脱落的触手横亘在地面,又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融化成水。
夏昀舒的脸色苍白许多,他垂手摸了摸黑豹的脑袋,才惊觉指尖满是滑腻触感。
它身上的颜色实在太过具有欺骗性,连血迹也不容易看出来,只有在轻轻触碰时,才能够发现几分端倪。
下一刻,湿润微刺的舌面舔舐过指尖,夏昀舒的视线撞进那双幽绿的瞳孔,动作一缓。
“没事吧?”
夏昀舒很乖地抬头,看向裴许,觉得他与之前也变得不太一样。
他轻轻摇头回应,指尖紧绷,几乎难以伸直,视线逐渐转至前方,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地面上满是不明的堆积物,江询忽然站起身,匆匆朝前跑了过去。
一名伤员躺在地面,鲜血近乎沁透了他的下半身,胸口起伏微弱,出气多进气少。
夏昀舒伸出手,下意识的想要抓住江询,指尖却在擦过他袖口时一颤,最终缓缓地收了回来。
虽然担心,但他尊重江询的选择。
那人冲至伤员身边,不料就在他蹲下身体的瞬间,那名伤员便悄无声息的停止了呼吸。
紧急急救的效果并不好,江询沉默几秒,再次摸出了刀,锋利的刃尖划破皮肤。
在周围人惊恐的目光中,江询单手伸入他的胸腔,默数着用力捏握心脏。
渐渐的,又或者很快,平坦的胸口再次有了起伏的动静。
江询终于松了口气,低声交代:“包扎。”
他的半条手臂都被血液完全侵透,又在风干后带来独特的、不容忽视的粘腻感,略一摩挲,便令人头皮发麻,忍不住的后怕。
而在前方,即使有夏昀舒与裴许带领小队支撑突围,情况也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糟糕至极。
在耳旁传来沉闷的刺痛,裴许一阵耳鸣,在听力受损的瞬间,夏昀舒直接屏蔽了他的听觉。
而他听见的最后一个词,则是夏昀舒所说的“遗书”。
裴许应声扭头,以唇形回答——
你想都别想。
夏昀舒一哽,没有和他争辩-
帝都星,军部一区。
霍尔塞西尔快步前进,同时下令守住庆典的出入口,疏散人群。
“霍尔元帅,”裴明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左侧通行正常。”
“前往十九区。”
“是。”
直至这时,霍尔塞西尔的存在,给人带来了出乎预料的安全感。
那种吊儿郎当似完全褪去,那种峥嵘的、锋芒毕现的背影,稳稳接住了被风吹倒的旗帜。
他看了眼通讯器上的消息,上边安静的过分。
也正是这份安静,令霍尔塞西尔提高了警觉。
像被人强行捂住了眼睛、堵住了嘴。
侦察哨兵的精神体低低掠过天空,他的视线通过特殊的植入芯片,直接连入了内域网。
“卡罗琳,”霍尔塞西尔忽然令她停下前进:“返回骑兵小巷。”
他单手撑住桌面,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精神高度集中。
忽然,他转过身,拿上武器亲自出发,口中骂骂咧咧:“操,顾林风那混蛋玩意!”
藏匿在帝都星的虫卵,小部分在科学院,已经被裴明带人成功销毁。
而余下的大半,则被他藏在了骑兵小巷。
难怪前段时间出现了那么多被污染的哨兵
他真是疯了。
清空的街道上悬浮车疾驰,经历过几次令人心惊肉跳的漂移,最终急停在骑兵小巷的入口。
因着惯性,霍尔塞西尔也经历了一瞬卸力的前倾。
“原地待命。”
“元帅?!”
“非S级靠近,是想被污染吗?”
霍尔塞西尔的声音很冷,不带丝毫情绪。
他走下悬浮车,站定在不远处,军靴包裹着强壮流畅的长腿,背影高大而岿然不动。
S级哨兵即使对污染有着天然的抵抗能力,却也不是完全免疫。
霍尔塞西尔沉默的拿起武器,眼神坚毅,脚步匆匆。
速战速决。
等待得几近漫长。
对霍尔塞西尔是这样,对裴明是这样,对裴许与夏昀舒也是这样。
夏昀舒的肩上搭着裴许的手臂,替他撑住了大部分的重量,半张脸都被血色侵染。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整个人踉跄一瞬,又屏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江询在救人,可人数始终在不停减少。
松叔。
您再不来,我就要去找简晖叔叔告状了——
作者有话说:霍尔一点不怕死,只怕自己in不起来哈哈哈哈哈 这作者后台看评论弄得好不方便(崩溃中)
第94章
裴许炽热的呼吸落在耳侧, 夏昀舒没忍住握紧拳头,眉间紧拧。
污染异变的精神体攻击力极强,刚才数百只一齐扑了过来, 冲散了本就人数不多的队伍。
而那些紧跟不舍的余波,又被裴许一人全数拦下。
他的后背因此撕裂出一道狰狞的口子,顺着肌肉轮廓不断地朝下淌,最终聚集在夏昀舒放在他腰间给他借力的手臂上,不断带来令他心颤的温热。
紧贴自己的皮肤也渐渐变得滚烫,夏昀舒频频侧目,神情逐渐浮现出几分焦急。
触手短暂接过防御的职责,他转过脑袋, 亲亲裴许干裂的唇瓣, 不出所料的尝到了浓郁的血腥气息。
“裴许, ”夏昀舒小声说:“你别死了。”
大约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裴许低“嗯”一声, 强行打起了几分精神。
夏昀舒眼神一亮, 判断出这样有效果, 便继续说道:“你要是死在这里”
“我就去和安则领证,也正好让温谦言死心, 嗯再把江询给拐走。”
他越说越心虚, 胸口起伏, 也“哇”地一声呕出血来。
裴许:“”
他抬起眼,泠泠地看向夏昀舒,忽地笑了:“乖崽,松叔不会同意的。”
夏昀舒若有所思,最后不得不承认——
他是对的。
松叔不会同意。
他停下脚步,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余光瞥见不断靠近的污染精神体,四面八方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踏上心口。
“啪嗒”一声。
阻拦的水母掉落在地,伞盖伤痕累累,又因为精神力的枯竭而陡然溃散。
它最后想要卷住夏昀舒的手腕,触手抬起来,尝试好几次,却都没能完成这样简单的动作。
真是一只撒娇技术很烂的水母。
夏昀舒有些低落,因此走神一瞬,被风吹得不住眨眼。
风声袭来的瞬间,眼前忽然天旋地转。
力气大得难以违抗,裴许按住他扑倒在地,青草和泥土蹭破了手套,夏昀舒眼睫颤动,视线微晃,与他有些涣散的瞳孔对上视线。
“裴许?!”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抱住裴许,抬眼深深遥望。
越过雾气、越过众多狰狞丑陋的精神体,再越过烧焦的树干与憧憧人影,夏昀舒看清楚了顾林风手中还未放下的黑黝黝枪口。
一缕硝烟缓缓飘过,溶入雾气,消失不见。
莫大的惊惶忽然笼罩上夏昀舒心头,他扶着裴许肩头,看见了他痛苦紧闭的双眼,细汗遍布额间。
“夏昀舒。”
顾林风耗尽了最后的耐心,走上前,视线冰冷的注视着他:“我以为你聪明,至少知道狡兔三窟。”
“但我还得多谢你,莽撞的跑过来和裴许一起,也让我节省了许多力气。”
他脊背挺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生息减弱的裴许,又将目光挪向夏昀舒。
惊惶、恐惧、难以置信
熟悉而常见的情绪,没有了那种自己讨厌的、满不在乎的平静。
顾林风将枪收回枪套,发觉自己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一道醒目的灰尘痕迹。
于是他动作缓慢地伸出手,将它一点点的擦拭干净。
时间实在太久远了,久到他已经记不清楚曾经发生了什么。
但那场因为哨兵失控而引发的暴。乱,直至现在回想起来,他都依然能感受到那种令人战栗的绝望。
灰蒙蒙的,一层又一层,如雷雨前压抑的深灰色彩,闷得喘不过来气。
顾林风闭上眼,克制地喘了口气,眼尾泛出疲惫的细纹。
“元帅,”他的下属上前,询问:“尸体确定要带回去吗?”
“当然,”顾林风的语气仍旧温和:“给他们立个碑,建个雕像。”
大约是察觉了夏昀舒的目光,顾林风转身,似笑非笑:“啊,对,我忘记了,你作为通缉犯,带回去也只会被人唾骂。”
夏昀舒捂住裴许后背的伤口,整个人的面庞都透着愠怒的薄红,他静静注视着顾林风,开口时声音嘶哑:“做梦。”
顾林风:“美梦成真,你应该恭喜我。”
夏昀舒垂首,唇瓣咬出了血色。
他触碰到裴许趋冷的手掌,忍着眼眶的酸意,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认为这是自己身上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
“裴许。”
夏昀舒再不顾那些逐渐靠近的存在,自顾自的拿脸颊贴贴他,小声呼唤,像是受伤的幼兽。
天上开始落雨,淅淅沥沥的,将身上的战斗服晕出更深刻的颜色。
肩膀微微颤抖,夏昀舒听见了细密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看见了被押过来的江询和其余几名士官。
刚点燃的烟头又被雨水浇灭,顾林风垂下手,吐了口烟:“死之前还能看一眼自己的朋友,感觉怎么样?”
夏昀舒垂下眼,背着手,指腹在通讯器上摩挲。
“动手。”
顾林风摆手,转过身,一步步地走向浓雾深处。
夏昀舒抱紧裴许,精神体以一种从未展现出的惨烈存在,再次突破精神图景,浮现出身形。
半透明的触手被血染成粉红色,它冲向顾林风,却在半途被一道急驰的阴影给阻拦下来。
“咕叽 ?”
“乖,别和这种人同归于尽。”
松西的身形也有些狼狈,风尘仆仆,却悄然松了口气。
水母先是一愣,旋即上下蹦了蹦,便开始“咕叽咕叽”超级大声的告状,所剩不多的触手笔直指向顾林风。
它哭的好大声,很快便没了力气,摊在松西的掌心,彻底不动了。
松西摸摸它的伞盖,温声安抚,抬眼看向顾林风时,冷漠的不带丝毫温度。
顾林风倒毫无意外,甚至能够十分平静的同他打招呼:“许久不见。”
“是么,”松西抬手,更多的人从外围包了过来,“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你那些烂事应该直接来找我。”
语毕,一只伤痕累累的黑豹走了过来,亲亲拱过夏昀舒的手掌。
它的目光担忧,尾巴却几乎虚幻,最终卧在裴许的身边,沉默地以体温替他保暖。
顾林风眯起眼,忽然侧了侧脑袋,皱起眉。
“在找什么?”
松西嘻嘻笑着开口,同他动作优雅的精神体全然不同:“有件事没告诉你,你用来控制半污染哨兵的那只王虫,刚才被我们扔进了行星风暴。”
这也正是他耽搁这么久的原因。
闻言,顾林风的神情微不可查的扭曲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几句话的功夫,黑豹几乎只剩下了上半身,松西回头,以眼神示意医疗兵前进治疗。
“你不应该这么冲动的。”
顾林风的身形仍旧挺拔,他站立原地,被风吹乱了额发:“失去了王虫气息,他们会陷入极端的疯狂。”
话音刚落,鞘翅摩擦的声音便更加明显,并逐渐震耳欲聋。
松西却轻笑一声,伸手扶起夏昀舒。
沾血的手颤抖着从水母伞盖中拿出了曾属于简晖的勋章。
“活捉顾林风。”
他的声音很低,却无比清晰。
这些星际海盗大部分都曾是简晖曾经的部下,跟随松西许多年。
局势瞬间反转。
武器直接将被污染的精神体轰成了粉末,人数优势这次彻底落在夏昀舒这边。
他被松西扶着,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热气都像聚集在了额间,血管不停跳动,一下又一下。
“别哭,”松西动作温柔地擦去他的眼泪,“裴许之前和我探讨过这种最坏的情况,经霍尔元帅的批准,提前准备了最好的医疗物资。”
夏昀舒的回答夹杂着浓厚的鼻音:“嗯”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干净难以控制的泪水。
松西放柔了声音,将一把装满子弹的枪递给他:“别哭了,等会儿头晕。”
“嗯。”
夏昀舒难以控制这种最直白的情绪,但这毫不影响他举枪射击。
子弹划过倒映着星轨的水潭,穿过林叶的间隙,白雾被灼烧,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清晰透彻的痕迹。
而后,它瞬间击穿了顾林风的左手手掌。
骨头断裂,手指崩落。
他接连后退,单手握住自己手臂,难以抑制地发出一声闷哼。
“多年前,”松西按住夏昀舒的肩膀,示意他别冲动:“珈蓝湖发生暴。乱,你的哥哥不幸牺牲。”
“闭嘴!”
他多年维持的冷静终于出现波动,望向松西,咬牙的力气之大,甚至溢出了血迹。
“但经查证,这场灾难的源头并非失去理智的哨兵,”松西的神情也有不忍,说道:“而是最早的‘污染’,被污染的哨兵因为王虫的死亡,展现出了惊人的攻击性,这点你最清楚,不是吗?”
顾林风摇头,喃喃:“不可能。”
“当年他死亡时,我与他的通讯并未断开”
我什至可以看见他望向我的眼神,仍旧平和、温柔,像是我曾看过的珈蓝湖。
手臂逐渐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麻木,顾林风松开手,身形摇晃,自顾自地开口,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们见过哨兵和向导发狂的模样吗?如果见过,你们就会明白,这些东西本质上与虫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联盟当时对此并无经验,”松西声音低缓:“但我前不久曾返回帝都星,找到了一点影像资料。”——
作者有话说:一直觉得水母告状好萌的
第95章
[星历220年1月7, 系统时00:00:00,接收珈蓝湖0699信号,正在自动记录。 ]
[等级:三级;内容区别:突发异常情况。 ]
[记录成功:未知。 ]
[星历220年1月9, 系统时00:00:00,接收珈蓝湖0712信号, 正在自动记录。 ]
[等级:一级;内容区别:未知。 ]
[已传递帝都星。 ]
多年前的记录仍旧明确,在顾林风的目光中,一帧一帧格外漫长。
天幕上仍旧可以看见独眼巨人的阴影,它被潮汐与引力紧紧锁定,沉默而久远的注视着这片战场,与其上或立或坐的众人。
越过重重遮掩, 顾林风好似又看见了那双眼睛。
平和、温柔
像他曾看过的珈蓝湖。
松西抬手,一队人迅速上前,将他反手押了下来。
同时,他按住夏昀舒, 用力制止了他的动作:“乖崽, 等联盟法院进行判决。”
夏昀舒垂着手,一言不发。
期间松西始终握紧他的手,较劲片晌, 才察觉夏昀舒缓慢的泄了劲。
“乖。”
他一并抱住伤痕累累的夏昀舒与水母,递了个眼色,便有医疗兵抬着担架小跑上前。
直至送走夏昀舒, 松西才彻底地松了口气
他知道夏昀舒的脾气,倔的要命, 却偏偏不肯吭声。
手中通讯终于连接成功,那边起先传来平静的呼吸声,沉默良久, 才是霍尔塞西尔沙哑的询问:“是谁?”
通讯器是裴许的,但它时常落在夏昀舒手上,偶尔还能听见自己老婆香香软软的声音。
“霍尔元帅,”松西的声音惬意:“帝都星情况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
霍尔塞西尔:“说得你人没来一样。”
闻言,松西眉头一挑,辩驳说:“裴许和昀舒作证,我真的没去,一步也没靠近。”
“那那些星际海盗的武器是从哪儿来的?”
松西想了想,严肃回答:“不清楚,不知道,不确定。”
“滚蛋!”
霍尔塞西尔怒喝,身上的伤口再次崩烈,渗出血来:“以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现在最好把矿脉立刻移交联盟,私自锻造武器是重罪!”
他越想越气,越说越急:“他妈的,况且以那个矿脉的危险等级,你再开采,不要命了吗?!”
在他身前,几名医疗兵面面相觑。
江副院长好像说过可以直接把人打晕塞医疗舱来着
紧随其后的是无比漫长的沉默,霍尔塞西尔眯起眼,恍惚间听见了细细簌簌的微小动静。
“霍尔。”
冷静的、不带情绪的声音。
霍尔塞西尔瞬间放松下来,连带着眼神也变得明亮:“江询,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江询歪着脑袋,将通讯器夹在自己脸侧与肩头的缝隙里,手中动作不断:“你那边处理的怎么样?”
霍尔塞西尔回答说:“基本控制下来了。王虫死亡后,那些被污染的士兵现在一眼就能判断。”
“嗯,还可以派人过来吗?”
“当然。”
“那先这样,等我回去。”
霍尔塞西尔被迷的晕头转向,“嘿嘿”笑了两声,方才意犹未尽的挂断通讯。
等他回过头,就看见了周围一圈难以置信的人。
见状,霍尔塞西尔视线狐疑:不是,这些人都没老婆吗?
他站起身,绷带近乎缠满了上半身,血色晕出绷带,并逐渐氧化成褐色。
霍尔塞西尔一边安排人手,一边踉踉跄跄的走向医疗舱,神情专注,直至躺下才陡然卸了力。
这次的战后清扫明显耗费了不少时间。
庆典被迫中止,大半宾客都被暂时安排在安全区,禁止外出。
大厦上的彩色气球还未被撤下,在空中摇摇晃晃,沾上灰尘后颜色也显得暗淡。
服装各异的来宾并非没有微词,但一只灰狼精神体始终守候在门口,来回踱步,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们。
“林叶森!你别太过分。”
“哈?”
林叶森并不在安全区,只留了个全息投影无奈探手:“那怎么办?你们要不揍我出出气?我就站在这儿,保证不躲。”
众宾客:“ ”
语毕,他的投影忽然抬起手,从动作来看,不难猜出是在进行射击。
这也是个狠角色。
惹不起。
现场的人悉数噤声,不再多说。
他们大多来自遥远星系,帝都星现在情况混乱,保命才是重中之重。
时间一晃就是半个月。
松西对着升空的星舰轻轻摆手,另一只手插。在裤兜,一副散漫松快的模样。
他垂下脑袋,想了想,没忍住的挑眉,心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算起来短期内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麻烦自己。
松西开始思考去隔壁星系旅游个一年半载的可行性,最终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走了,收工。”
“去哪儿啊,老大?”
“酒馆!”
稀稀落落的人群迸发出欢笑声,他们送走了联盟的军队,接下来又是数十年的自由生涯。
松西的确将矿脉交了出去,但在此之前,他也捞够了往后许多年的费用。
他笑吟吟的望向帝都星所在,自言自语:“就当是联盟给我们的委托费用嗯?”
松西总觉得自己亏了。
他翻出悬赏榜单,发现夏昀舒的名字仍旧挂在最高处。
个、十、百、千、万
嗯,确实亏了。
如果把夏昀舒再拐回来
不等他纠结出个所以然,通讯器中又传来罗斯和斯威夫的通讯消息。
松西瞥了眼,又开始感到头疼。
这俩人——
杀了可惜,用了缺德,放了有病-
帝都星科学院副院。
夏昀舒坐在病床上,无聊地仰起头,触手卷起软管,轻轻晃过。
他的动作隐蔽微小,还带着点小心翼翼,就像是——
“叩叩——”。
江询冷着一张脸,伸手屈指敲门:“夏昀舒。”
那人的背影瞬间一僵,也不动了,触手偷偷摸摸地收了回来,环抱着自己的膝盖,显得乖巧而无害。
江询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但他的精神体显然没有忍住,“咔”的一声合上贝壳——
简直没眼看。
“夏昀舒。”
“嗯?”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格外可怜,令人心头一颤。
“我再提醒你一遍,”江询十分心狠地将手腕间的触手给剥下来,“不许拔针,裴许还没醒。”
夏昀舒很萌地眨巴眨巴眼,水母也委屈地“咕叽”一声,摇摇晃晃,假装在抹眼泪。
“哭也没用。”
江询受不了他,离开得尤其利落。
夏昀舒轻唔一声,抱住水母,悠悠叹了口气。
“咕叽。”
“我也很想他。”
“咕?”
“不行,江询好凶的,他揍我们怎么办?”
“咕叽”
夏昀舒眸光一转,很快便想到办法。
科学院主院在半个月前的庆典中被摧毁,连带着旁边的医疗系统也陷入瘫痪。因此,珈蓝湖战场上的重伤伤员,更多被直接移至副院,由江询直接负责。
他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是查房,毕竟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老实,像是听见开锁动静就想往外蹿的小狗。
他清点过人数,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眉头一皱,将笔别在大衣的口袋里,匆匆折返。
夏昀舒的病房仍旧安静,被子鼓起来小小一团,看起来好梦正酣。
他单手扶上门扉,正准备推门进去看看,却忽然被霍尔塞西尔叫住——
“江询!”
江询:“?”
他转过身,以眼神无声询问。
“走了,”霍尔塞西尔二话不说地拉过他,“没事加什么班,我看见裴许那小子就来气。”
江询:“他还没醒,怎么就惹到你了?”
霍尔塞西尔:“他人没醒夏昀舒就在那儿趴着等他,你说怎么了?”
或许是江询的脸色实在太差,霍尔塞西尔也不免降低声音,喉结滑动,讪讪询问。
僻静的病房内,裴许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呼吸罩,指尖缠绕着一圈触手。
夏昀舒懒懒的打了个哈欠,趴在床边,眼尾溢出几滴晶莹存在。
桌上放着水果,因此鼻间总是萦绕着淡淡的香甜气息,他注视着从树叶间隙里落下的光斑,见它们从食指缓缓偏移至无名指,照亮了那枚被清洗干净的戒指,忽然觉得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只过了半分钟。
“裴许?”
夏昀舒撑起身体,稍微靠近,观察他的眉眼,又渐渐描绘至唇畔。
已经过去了好多天。
你什么时候醒过来?
他神情失落,又缓缓地缩了回去,将侧脸虚虚靠上他的掌心,轻而又轻的蹭了蹭。
水母则趴在裴许的胸口,“咕叽”一声,观察半晌后哭哭啼啼的滑落,滚至阳光可以照到的地方,时不时的翻过伞盖。
阳光金灿灿的,它也变得暖洋洋的。
直至日落,整片天空都被染成淡粉色,有情人手牵着手,散步在吹拂着温暖海风的海湾。
果冻海仍旧热闹,灯塔闪烁,有人开始燃放烟花。
夏昀舒也听见了声音,坐起身,眺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忽然,又像是错觉。
他感觉自己触手牵住的小手指轻轻颤动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剧情主线完结啦,接下来再有几张反囚禁也就正文完结啦~~
很感谢大家的留言,酒酒特别喜欢看,也谢谢大家的礼物,请大家摸摸(抱来小水母)(举高)
第96章
夏昀舒眨巴眨巴眼, 又仔细感知一瞬。
真的动了欸? !
他迅速转过身,水母也似小狗摇尾巴那般冲了过去。
但怕撞疼裴许,它又瞬间停下脚步,因为惯性跌跌撞撞地朝前滚落好几圈,方才趴在裴许手边, “咕叽咕叽”地一直响。
夏昀舒小声:“裴许?”
那人的呼吸仍旧平稳,眼睛却闭着,睫毛被夏昀舒拨弄得轻轻颤抖。
“裴许”
好可怜的声音,抽抽噎噎的,像是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天色越来越暗,暖色变成冷光, 从窗外细碎地落了进来。
夏昀舒仍旧趴在床边, 因为自己身上的伤也没好, 所以很快就不受控制地陷入了半昏迷。
门被缓缓推开,江询再次穿着他那套粉红睡衣站在门口,一副“我就知道”的无奈表情。
听见动静, 正努力拖被子的水母陡然崩直了触手, 思忖几瞬后,“啪唧”一声掉落在地, 不动弹了。
江询:“呵”
他走上前,单手将水母提起来,幽幽开口:“你触手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