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来自首时精神都恍惚了,身上衣服破烂,警卫第一眼还以为是从周边星系偷渡来的流浪汉。
这显然不对劲。
温玉成在抵达现场后,判断他是经受了伦纳德家族倒台、政敌报复等一系列巨变,从而导致精神错乱,最终变成现在这样。
乍一听是很合理的解释,但裴许却在他的身上察觉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精神力。
动手的人极其小心,甚至预料到了会被发现,因此模拟着[塔]中几位知名向导的操纵习惯进行隐藏。
江询、夏昀舒、温谦言、赫斯特威尔
帝都星近S级的向导赫然在列。
想到这儿,裴许收回思绪,抬起手经受例行检查。
七区作为反侦察与追踪中心,这里的防守安全处于联盟最高等级。
裴许随着指示转过身。
忽然,短暂而急促的警报声响了起来,红光闪烁过每一个人的脸庞。
在检察人员诧异的眼神中,裴许沉着声音询问:“在哪儿?”
“上校,请您再转半圈。”
几名工作人员打开手电,一寸一寸地探查,最终在裴许的衣服肩线上,发现了一片薄如蝉翼的贴合器。
裴许:“贴的是监视器?”
“不是,”一名工作人员扶了扶眼镜,给出结论:“是追踪器,而且从损坏程度来说,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沉默许久,裴许开口:“知道了,查清楚这东西的来源。”
“是。”
确定没有其他的监听追踪装备后,裴许沉着脸走向审讯室。
半个系统时前,自首的议员被秘密押送到了这里。
温谦言也赶了过来,二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察觉到了狐疑。
“总算来了。”他说着,侧身让开位置。
裴许略一颔首,站定在巨大的观察玻璃前,几乎认不出来椅子上垂着脑袋的人。
这人的半张脸都肿了起来,脖颈也像是过敏般泛红。
温谦言走上前,连连咋舌:“下手真狠,也不知道他的政敌来自哪颗星球,民风真彪悍。”
裴许瞥他一眼,又观察着自首议员脖子上的痕迹。
红痕是匀称的长条形,像是用藤蔓、或者鞭子打出来的。
应该还带毒-
“说了不要让别人随便咬,”夏昀舒一本正经地开口,手中还把玩着刚才自动销毁的追踪接收器,“等会人家中毒了我赔不起医疗费。”
水母合拢触手,歪歪脑袋:“咕叽?”
“这不值得骄傲。”
夏昀舒单手推开它,忽然听见了锁链划过地板的动静。
他语气惊讶:“你是从哪儿找到的这些东西?”
水母晃晃触手,快乐地蛄蛹蛄蛹:“咕叽!”
(地下室!)——
作者有话说:
翻译第二十九章——
“咕叽?”
(去果冻海岸散步?)
“不想,不行,没得商量。”
本章:
“等会人家中毒了我赔不起医疗费。”
水母合拢触手,歪歪脑袋:“咕叽?”(还剩一点点?可以买过期的营养液。)
夏昀舒:我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第36章
(全部修改替换后大家的段评就没有了, 所以只是简单修了修,大家新年快乐哦,本章留评有红包掉落~)
“地下室?”
夏昀舒闭上眼, 同水母的思绪同步。
自己的精神体很多时候都有着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因此他总是放任它自己飘荡,只有在战斗时才会时刻保持精神高度集中、五感共通。
终于,在某一刻,他通过触手的探知,发现了地下室里堪称繁多的情。趣物品。
被毛绒布料仔细包裹的手铐、特别订制的木马、巨大而精美的牢笼
如此种种,明显早有预谋。
夏昀舒打了个寒颤。
少校还挺可怕的。
他揉揉水母的伞盖,止住因为自己过于兴奋而微微颤抖的精神体, 压低声音, 却仍旧无法掩盖声线轻颤:“你说, 谁是小倒霉蛋?”
水母:“咕叽?”
(他没有情人吗?)
夏昀舒恍然:“是哦。”
他仰头,指尖点点脑袋,又说:“温谦言都有那么多情人”
五年前夏昀舒就知道帝都星的权贵玩的很花,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
他拿起通讯器, 熟练的输入举报系统,想了想, 又问:“有发现血迹吗?”
水母歪歪脑袋,触手合十,又是“咕叽”一声。
“这样。”
夏昀舒收回通讯器, 抱紧自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他压着眉,眼尾其实有些微挑,因此显得凌厉森然。
宛如水晶的触手从衣领处钻出来,撑住他的侧脸, 依稀可以透过间隙看见那颗玫红色的心脏,此刻它跳的很慢很慢。
在深思熟虑后,夏昀舒打了个响指,了然:“我也可以把他捆起来。”
用触手卷起他的脖颈,踩着他的口口,抬起他的下颌令他和自己接吻。
让他始终翘着** ,用隐忍的目光恳求自己坐上去。
夏昀舒又将脸朝下埋了埋,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不住的颤抖。
而他的精神体,那只同样瑰丽的水母,此刻正倚靠在窗边,触手葳蕤曳地,期盼的望向天空。
房间内安静了许久。
平静下来的夏昀舒站起身,似乎心情不错,因此唇瓣微微翘着,甚至允许水母趴在自己脑袋上。
“咕叽?”
(追踪贴合器?)
“我知道,”夏昀舒掂起脚,抱下来一袋面粉:“被发现了,就在不久前,不主动销毁就会被反向追查过来。”
“咕”
(可是这样就不能看见他了。)
夏昀舒敲开蛋壳,闻言也点点头:“的确有一点可惜,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水母伸出一条触手,配合他将蛋黄捞出来,又拿伞盖蹭蹭侧脸,叽里咕噜的小声交谈。
夏昀舒没忍住的低笑:“怎么不会担心,斯威夫使用的材料虽然源头复杂,但以军部的实力,不是不能够查清楚,除非”
水母朝上蛄蛹蛄蛹,翻涌间伞盖边缘成功沾染上面粉,像是即将消融的冰层。
“除非罗斯反水。”
最后一句话夏昀舒说的格外轻,但他笃定着人不会这样做。
与军部不同,荒废星教给了新的手段。
忠诚也会来自于恐惧。
伦纳德家族倒台只是时间早晚,失去了最大的支柱,罗斯只会将更多的注意力倾向矿脉,押注、筹谋……嗯?
“等等!别动黄油!”
“咕叽?”
夏昀舒的神情堪称惊恐。
他冲向水母,试图夺走它触手卷起来的东西-
军部七区。
裴许接通通讯。
他的面色始终平静,在听见管家再三的提醒后开口:“请讲。”
裴许信誓旦旦:“不可能。”
一只水母能弄出多大动静?
片刻后——
“炸了?”裴许轻笑一声,像是觉得有意思,“没事,接过来吧。”
语毕,他挂断通讯器,目光注视着桌面上被送来的,有关追踪器的检测报告。
这东西的来源及其复杂,但能确定一点,它来自地下河。
地下河
门外传来敲门声,裴许站起身,打开门,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上校,线索断了。”
“断了?”
“是,那人很警惕,几乎在贴合器脱离的瞬间销毁了追踪芯片。”
听见这句话,裴许垂着眼,接过密封袋里的东西,眸光很沉,看不见丝毫光亮。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工作人员打开护目镜,从旁边助手的箱子里掏出一枚指尖大小指示器,“十几年前的追踪器功效强大,隐蔽性拔尖,但同样存在巨大缺陷,否则也不会被轻易淘汰。”
他一边说,一边替裴许掩饰:“即使被销毁,它的残留物也会被检测出来,无论距离多远。”
裴许:“有特殊情况吗?”
“有的,”工作人员点点头,“比如说爆炸,或者通过专业机器进行彻底销毁。”
“多少人知道?”
“当年的简晖元帅、顾林风元帅,以及他们的核心部下。如果是霍尔塞西尔元帅不太确定。”
裴许点头,站起身,在离开的时候一顿,又问:“有目标人物吗?”
工作人员:“应该是军部的人,或者至少和军部有联系。”
裴许闻声了然,离开时输入密码打开指示器。
一番调整后,屏幕上却出现一行巨大的[error]指示。
错误?
他不由停下脚步,深深呼吸一口气,眸色很深,如同黎明前的晨昏线,没有丝毫暖色。
“裴许上校?”
一道有些清越的声音响起,裴许转过视线,看见了安则。
温谦言的追求对象,科学院的新晋研究员。
“是我。”裴许应声,见他明显还有询问的意思,便转过身,安静的等待。
安则抬头,略长的发丝遮住了部分眉眼:“您没查到,对吗?”
裴许也不隐瞒,稍一点头,视线认真。
“我可以帮您,”安则的语气尤其坚定,“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一定能把人找出来。”
裴许:“你想要什么?”
安则:“我要离开温谦言。”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手擦过唇瓣,眼神厌恶的扯开衣领。
黑色的项圈套在纤细脖颈上,颜色对比浓烈,边缘也因为挣扎磨出了一圈深红颜色。
裴许安静的看向他,一时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不着急得到答案,”安则冷静的令人心惊,“您可以想想。”
裴许:“好。”
安则走神似的点点头,询问也像是走流程:“您这么早回家?”
“嗯,”想到这儿,沉重的疑虑散去,裴许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妻子把家炸了。”
安则:“哦。”
安则:“?”
他扭头,开口磕磕绊绊:“炸、炸了?”
裴许:“嗯,先走了。”
他坐上悬浮车的驾驶座,打了个审批后,加速冲向目的地。
在市区的另一套独立别墅门外,他看见了灰头土脸,披着个毯子的夏昀舒。
他的怀里抱着水母,神情落寞。
看起来好可怜。
应该是听见了下车关门的动静,夏昀舒迅速转身,三步并作两步的朝裴许冲过去。
见状,裴许很配合的放慢脚步,张开手臂,卸力的同时将他紧紧抱住。
他感觉到夏昀舒在轻轻发抖,一双手紧揪着自己的后背衣料。
“别怕。”
裴许轻拍着,压低了声音哄。
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他才听见一声很轻很淡的“嗯”。
夏昀舒抬起头,眼神坦白,踮起脚贴贴他的脸侧。
温热的触感传来,裴许看向他,神色也染上几分柔和,他将夏昀舒身上的毛毯裹紧,抵着他的额头:“没有关系,别哭。”
“没有要哭,”夏昀舒红着眼眶,有吸了吸鼻子,喃喃询问:“会不会很贵,我打两份工还的起吗?”
裴许莞尔,牵住他的手,两人指根处的戒指碰撞,传来陌生的触感。
“不需要赔,有没有受伤?”
他牵着人往里走。
这里靠近军部,是他以前常住的地方,如果实在太忙,还会直接住在联盟军部准备的宿舍里。
因此这里自然算不上什么荒废,只是个人风格太过浓烈,几乎没有家具装饰。
夏昀舒显然不在意这些,他推倒裴许,跨坐在他身上,跟他接吻。
裴许看上去仍旧是冷淡的,只是抬手抚着他的后颈,浅尝即止的回应。
直至夏昀舒主动拉开距离,将脑袋搭在他的肩上,柔软的发丝扫过肩颈。
“冷静了?”
裴许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半倚在椅子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姿态惬意放松。
外边的天阴着,灯也没有全开,在偏暗的光影下,他的眉眼显得更加深邃,低垂时显得漫不经心。
他总是这样。
夏昀舒心想:是因为在自己领地的原因吗?
还没等他琢磨出原因,便感觉一只手在轻擦自己脸侧的灰尘。
那是在爆炸逃跑时沾上的。
夏昀舒眨巴眨巴眼,小心翼翼的歪歪脑袋,动作接近试探,将侧脸贴上他的掌心。
阳光从窗户外投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印在墙上,像一对相处很久,习惯温存的伴侣。
夏昀舒哑着嗓子,半是气声的叫他:“少校。”
“嗯。”
裴许喂了他口水,又揉揉他的发顶,安静的环抱着他。
夏昀舒:“爆炸少校,我有一点点想简晖元帅。”——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喵喵~
第37章
“简晖元帅?”
裴许低声重复, 顺带伸出手,按了按他翘起来的呆毛。
简晖元帅的尸体,就是消失在那样一场剧烈的爆炸之中。
他记忆尤深。
“嗯。”夏昀舒舒出一口气,声音比起诉说更像是思念,又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裴许:“你很少提起他。”
他说着,将探进衬衫下摆的触手给拿出来,单手按住,彻底放松地躺了下来。
夏昀舒歪歪脑袋,一时间也不说话了,只是挂在裴许身上,像是放松的水母一般, 上衣因为动作而往上堆叠, 露出的一截后腰柔韧结实, 左手自然垂落,正好抵在灰色的浅毛地毯上。
大概是在外边吹了很久的风,所以他身上的温度并不高,被裴许张开胳膊搂着,掌心贴在背后纤薄的骨头上,带着一种与其气质截然相反的温柔。
“但我很想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夏昀舒终于给出回答, “少校, 您会想他吗?”
思考一瞬,裴许回答得很克制:“一点点。”
“对了,您有在学校里见过简晖元帅吗?”
提起这个,夏昀舒明显来了兴趣,眸光亮晶晶的, 一条触手充当尾巴,快乐的摇来摇去。
裴许:“”
夏昀舒喋喋不休:“我记得他去的时候正好是期末测验,上校在那年所有的课程检测都是S+,元帅回来就用这件事说了我好久,让我不要逃课”
他顿住话头,小心翼翼地观察裴许。
差点忘了。
也是在那年,这位少校一门课重修了整整三次。
应该没有生气吧?
“继续说。”
出乎预料的轻快语气。
触手停止晃动,疑惑地弯了弯。
夏昀舒则朝后退了半步,他发现少校的一些癖好真的有些变。态。
“不说。”
夏昀舒很有骨气,再次埋下头,嗅到了几丝熟悉的烟味。
味道很淡,远没有刚点燃时那样烈,闻惯了就会觉得很安心。
他的下颌抵着裴许的肩膀,又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下巴。
那里有一层很短的胡茬,稍微有点扎手。
“难怪刚才亲的时候感觉不对劲。”
夏昀舒喃喃,挨着他的锁骨,找了片光滑的皮肤,很留恋地蹭了蹭,呼吸相融。
趴着的胸膛温暖宽阔,夏昀舒逐渐感到无聊,开始一下又一下地往裴许耳垂上吹气。
不过一会儿,裴许忽然哑着声音开口:“起来。”
不明所以的夏昀舒:“嗯?”
片刻——
水母先被拎了起来,而后是夏昀舒,二者一同站在墙角,眼中浮现出明显的疑惑。
裴许目不斜视地走过,期间水母很乖觉地蜷了蜷触手让路。
他眯了眯眼,而裴许仗着他看不见,也不遮掩,坦然自若的翘着口口走过。
换衣服时,又明显的从边缘顶出来,水液泛着光亮,攻击性一目了然。
夏昀舒:“?”
他后知后觉自己逃过一劫。
搬来这边后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只是因为地理位置靠近中心几大区,所以绿植的覆盖率下降了许多,从二楼的露台朝外望时,他只能看见模糊的斑斓灯光。
帝都星的本星资源已经缺乏到了贫瘠的地步,但从外表审视时,它仍然毫无破绽。
几天后,夏昀舒便恢复了前往训练场的复健,偶尔运气好,他还能遇见过来视察情况的上校,得到几分钟点到即止的指导。
每每出现这种情况,他都会在回家后很兴奋地与裴许交流,叽叽喳喳的,倒像是一只灰扑扑的麻雀。
“好了。”
裴许打断他,语气有些无奈,“明天还去吗?”
夏昀舒想也不想地回答:“要。”
裴许又问:“眼睛恢复得怎么样?”
“嗯嗯?”
夏昀舒忽然凑近,近乎与裴许鼻尖贴着鼻尖,笑得眯起了眼,“现在这样就能看清楚了。”
裴许:“嗯。”
他单手推开毛茸茸的脑袋,提醒道:“再过一周就是婚礼。”
“我知道的。”
“衣服需要试一下吗?”
“啊?”夏昀舒背着手,放慢了语气,思索后给出回答:“不用了吧?”
“好,”裴许了然:“要试。”
夏昀舒:“??”
触手碰过裴许的耳垂,又被他毫不留情地抓住。
年轻的上校唇角噙着笑,锐气并未消散,却又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弛、游刃有余。
“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语毕,裴许垂首吻过他的唇瓣,走向房间。
夏昀舒注视着他的背影,很听话地站立在原地不动。
渐渐的,传来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来来往往,却都十分默契地绕过了他。
夏昀舒抱紧水母,有一种站定在十字路口的错觉。
“夏先生,请抬一下手臂,我来给您量尺寸。”
这个声音夏昀舒并不陌生,好像是谁的副官。
随着频繁地抬手和转身,夏昀舒又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人偶娃娃,正在脚下的方寸底座上机械旋转。
很快,他又察觉他们有序离开,只在正前方留下一道高大人影。
夏昀舒垫垫脚,水母也朝上蹿了蹿,用伞盖“啵”的一声触碰过他的额头。
“我没有乱动哦。”
夏昀舒很得意,触手如海浪般起伏晃动。
裴许莞尔:“嗯。”
他脱下夏昀舒的衣物,又亲手将定制的礼服替他一件件穿上。
夏昀舒询问的格外坦陈:“帝都星现在的科技进步到这种地步了吗?”
刚量过就缝出来啦?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的裴许:“嗯?”
注视着夏昀舒的眸光,裴许恍然:“不是,这套礼服的数据来自于你以前的军服。”
“哦哦。”
夏昀舒一个劲的点头,轻描淡写的揭过了自己的过去。
其实没有多少差别,裴许后退半步,又上前握住他的腰,发现空出来了整整一指的距离。
除此之外
就是头纱。
裴许声音喑哑,像是压住了某种蓄谋已久的冲动,说道:“低头。”
夏昀舒十分配合,下一秒,他便感觉自己本就模糊的视线里蒙上了一层雾色。
“欸?”
头纱很长,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颜色越靠近边缘越深,绣着帝都星的鸢尾花,朦朦胧胧的如同月光。
夏昀舒甩了甩脑袋,触手支起来,形态奇异地鼓动,又在转瞬间消散,令原本圣洁的画面变得诡异起来。
像是即将孵化的虫卵,又像是将要破土的新芽。
“少校,”夏昀舒环抱手臂,一条触手倦怠地掀起头纱,“我想看您穿。”
听见这句,裴许撩起眼皮,一言不发,只安静地注视着他。
于是,原本充沛而坚定的情绪逐渐消散,夏昀舒握紧拳头,自我安慰——
好吧。
也不是件坏事。
在绝大部分人都看不清楚的情况下——
我仍旧威武霸气。
夏昀舒点点头,接受得十分痛快。
在他说服自己的同时,裴许也坦然地接受了现实。
就这样也挺好,触手在阳光下尤其瑰丽漂亮。
他独一无二。
一天转瞬即逝,除去头纱保留在了人偶架子上,其他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只是夏昀舒每次路过衣帽间时,都会控制不住的瞥一眼。
他总是幻想少校穿上这东西会是什么模样,就连昨晚做梦都逃不过。
以至于今天早上睁眼时精神得厉害,坐了十几分钟都没能消下去,吓得夏昀舒一度以为自己最近补多了。
他又叹了口气,路过时看见踱步而来的黑豹。
等等,这东西怎么油光水滑的?
夏昀舒伸出手,而猫看他一眼,便很自觉地将尾巴塞给他。
“哇。”
瞬间,所有的触手都涌了上来。
片刻后,裴许提着夏昀舒的包,屈指敲过房门:“训练场还有二十七分钟禁止进入。”
夏昀舒连忙抬头,急匆匆地站起身:“我来了!”
水母同样速度很快地飘走,分开时一条触手不舍的卷过黑豹尾巴尖。
裴许与自己的精神体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原本柔顺的皮毛被刚从浴缸里溜出来的触手沾湿成一缕又一缕,纵横交错,杂乱异常。
裴许:“你慢慢舔。”
他并不心疼自己的精神体,毕竟这家伙看起来乐在其中。
一路前往训练室,又告别了裴许,换好衣服没多久,夏昀舒在离开更衣室、与人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住脚步。
他礼貌拦下那位陌生的哨兵,说道:“你好,你身上的烟味还没散干净,容易被检测出来。”
“啊?真的吗?”
哨兵大惊失色,左边闻过闻右边,脸色茫然:“真的有吗?”
夏昀舒脸色怪异,点点头,又问:“你们军部现在都抽这么烈的烟吗?”
“没办法,”哨兵也摊手,“向导太少,这东西是科学院折腾出来的,能在一定情况下稳定哨兵五感。”
闻言,夏昀舒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他点点头,触手拍过哨兵肩头,替他简单梳理过浑浊的五感。
而后他并未前往训练室,反倒是前往角落,拨通备注为[老公]的通讯。
“少校。”
另一边,裴许略微抬手,身侧汇报战区清扫情况的哨兵便瞬间噤声。
“嗯?”
“我有一点想您。”
裴许眉头一挑,看了眼时间。
刚分开十分钟。
“哦哦,对了,还有一点。”
夏昀舒应该是吸了吸鼻子,补充说:“我不会强迫您戴头纱的,梦里也不会。”
裴许:“?”——
作者有话说:裴许:我的克苏鲁老婆
第38章
“什么?”
裴许感觉好笑,好奇夏昀舒的脑袋每天都在想一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点子。
一只有着自己准则的水母。
通讯器另一边,察觉自己说漏嘴的夏昀舒:“”
他捂了捂脸,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缓慢靠近, 习惯性的使用精神力一扫而过。
有人来了。
不对不对。
夏昀舒甩甩脑袋,继续说道:“少校, 刚才有位哨兵抽的烟气味很熟悉。”
“熟悉?”裴许眉头一挑,接过副官手上的汇报单,伸指点了点斯威夫的名字,又以口型说道——
拦截下来,查清楚。
今天是斯威夫被押送至能源矿星的日子。
通过一些其他手段,裴许查到了那枚追踪贴合器的大致来源, 所以他向联盟军部申请了复审。
至于安则
裴许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反而告诉他, 这件事或许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他得像握紧武器一般握住权力,如果错在温谦言,那么颠沛流离的就不应该是他自己。
收回思绪,裴许接过副官草拟出来的文件,流畅的签下名字。
夏昀舒也有些走神,他放轻脚步, 靠近那群闲聊的哨兵, 回答明显慢了半拍:“嗯嗯。”
裴许轻描淡写, 解释的点到为止:“熟悉也正常, 对于前线战斗人员,军部会统一发放补给物资。”
“补给物资”
夏昀舒则皱了皱眉, 这次询问对他而言,其实并没有得到多少有用信息。
一般来说,心虚的人话才会更多。
他勾着水母的触手,将要飘出去的精神体给拽了回来,又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间,示意它不要发出声音。
水母歪歪伞盖,触手十分规整的包裹自身,逐渐团成了一颗圆润、奇怪的球。
丑成这样,夏昀舒不免多看了几眼,朝它竖起大拇指。
等他再回过神时,通讯器另一头已经变得十分安静。
但他仍旧能够听见浅淡的呼吸,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响动。
少校并没有挂断通讯。
意识到这一点,夏昀舒感觉自己被莫名其妙的顺好了毛,语气也雀跃:“那我先去训练场了。”
“嗯,”裴许放柔了声音,言简意赅:“注意安全。”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
夏昀舒握紧通讯器,倚靠着墙壁垂下脑袋,开始面无表情的调整通讯数据。
虽然手中事情不停,但他仍旧支起了耳朵,就连精神体也狗狗祟祟的趴在墙角,听着前边稀稀落落传来的交谈——
“训练场二层怎么一直不开放。”
“说是在扩建,增加了新的模拟训练,对付虫群的。”
“先不提这个,你们难道不觉得,联盟最近抽风抽的很厉害吗?”
间隔很远的夏昀舒无比赞成的点点头,心想: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但他很快就听不清楚了,因为开口的哨兵明显又压低了声音,依稀只能传来“烟”“奇怪”“大方”等细碎词语。
夏昀舒仰头,双手手肘撑住了窗台,感觉到阳光洒向自己的上半张脸,眼前逐渐变的通红。
那是眼皮上细密血管的颜色,这个到格外清晰。
渐渐的,还有风缓慢吹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沉默的前往训练室。
今天是极寒模拟训练。
【正在生成对应环境——】
【天气情况:暴雪。 】
【风速15m/s。 】
【正在生成模拟工虫成体。 】
四个系统时后——
夏昀舒裹着毯子,背着包的那只手难以抑制的轻轻颤抖。
他的精神体已经缩回了精神图景化冻,就连触手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璃穆星带就是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厚重的冰雪下掩盖着无数沉睡的虫卵。
由简晖元帅带领的小队便是前往于此,最终却只有他一人成功返航。
夏昀舒捂住嘴,打了个喷嚏。
视线好像又清楚一点,至少不再是极其模糊的色块,已经可以看见一些擦肩而过的人的轮廓。
他匆匆离开,前往地下河。
三枚金币仍旧辉煌,电梯朝下降落时的异常动静却似变大不少。
夏昀舒捂了捂耳朵,因为噪音而感觉烦闷。
河水汹涌,今天明显有些不一样,上边飘浮着不少货箱,依稀可见枪支武器。
同时,来往的商铺店门紧闭,就连人影也显得可贵,氛围萧瑟凄凉。
夏昀舒环顾一圈,正觉疑惑,精神力便察觉到有人在隐蔽的街角朝自己挥手。
他了然,旋即脚步一旋,快步走向目的地。
“夏先生,”说话的人年龄不大,嗓音甚至带着点稚嫩,“罗斯大人让我来接您。”
七拐八拐,推开木箱,旋转过晦涩的生锈铁锁,他看见罗斯坐在院子里瘸了一条腿的椅子上。
那人听见声音,轻飘飘的掀起眼皮,不带感情的扫他一眼。
罗斯瞳孔小眼白多,在情绪激动时,瞳孔还会愈发缩小,像是久远传说里的恶鬼。
但夏昀舒并没有丝毫惧怕,他抬手扇了扇眼前的烟雾,眉头微蹙着,一言不发的递出张色彩艳丽的纸。
“这是什么?”罗斯接过后瞅了一眼,“健身室宣传单?”
夏昀舒:“背面。”
无数人趋之若鹜的伦纳德家族财产信息就这样被他潦草的记在宣传页上,罗斯见状,咬牙切齿的开口:“你就不能找张白纸写?”
夏昀舒闻言坦诚询问:“你的眼睛也看不见吗?”
他还以为视力差的就自己一个人。
罗斯:“夏昀舒!”
他气的微微发抖,应该是想要说些什么的,但当夏昀舒的视线冷冷看过来时,他又忽然哽住了话头。
妈的,说不过。
吵好像也吵不过。
他很挫败的点了根烟,指尖灰雾缭绕,说:“斯威夫被查出来了,法庭判他要挖三年还是十年的矿,今天是他离开帝都星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被拦截下来。”
夏昀舒点头,语气镇定:“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罗斯的诧异不加掩饰,被烟头燎到了手,又低声骂着踩灭。
夏昀舒笑的人畜无害,以一种十分温和的语气说出可怕结论:“不仅这些,我还知道是你保住了斯威夫,又留下‘我是被迫的’的留言,试图把火引到我身上。”
听见这句,罗斯烦躁的“啧”了声,又点了支烟,不说话了。
忽然,他朝头顶观察几瞬,随后迅速站起身,快步走过空地,单手拉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又朝后瞥了夏昀舒一眼,示意他快跟上来。
夏昀舒揣着手,乐呵呵的跟着。
他倒不怕罗斯弄出新花样,毕竟自己正愁没有机会趁机杀了他。
埋在这儿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他越想越兴奋,一只触手悄无声息从袖口探了出来,又被他以一根手指轻轻按了回去。
湿淋淋的触手留下蜿蜒水渍,夏昀舒看着它,低笑一声。
终于,前方再次出现光亮。
“地下河戒严,”罗斯在关门的瞬间开口,“军方动的手,他们在查人。”
夏昀舒颔首:“毕竟斯威夫是地下河的人。”
话音一落,又陷入了沉默。
烟头随着呼吸泛出鲜妍的猩红,罗斯明显有些烦躁,烟盒也被揉捏的不忍直视:“你觉得是谁在对付你?”
夏昀舒沉吟:“最好的情况是霍尔塞西尔。”
这近乎默认的事实。
“至于最坏的情况”夏昀舒想了想,不说话了。
这也是显而易见的结论。
没有人想和威名在外的帝国上校对上,其中自然包括夏昀舒。
半晌,罗斯咬着烟,吐字含糊:“如果斯威夫真的被拦截,其实他也不一定会把你供出来。”
听见这句话,夏昀舒惊诧又怜悯的看他一眼,说:“他本人知道这件事吗?以及,你对他的道德水准是不是具有认知问题?”
罗斯:“”
“对了,”夏昀舒又推出一张纸条,“这个人能叫过来吗?我在这儿等他。”
“伦纳德家族的人?”
看见熟悉的名字,罗斯的瞳孔又是一缩。
“嗯,地上没找到,应该在地下了。”
夏昀舒很自觉地的拉来一把椅子坐下,笑吟吟的,怀里却抱着精神恹恹的水母。
即使外表伪装的如何完美,精神体也在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并不美妙。
“我就知道你手中的消息不好拿。”
罗斯嗤笑一声,转身离开,关门时发出好大的一声响。
他自然能猜到夏昀舒想要做什么,但这件事他没得选择。
要是不答应,他直觉自己今天走不出地下河。
屋内,夏昀舒单手撑着脑袋,视线像是在放空,无聊的显而易见。
时不时的,他会看一眼时间,脑袋搭在手臂上,长长的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柔软而无害。
直至罗斯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给领进来。
夏昀舒转过脑袋,蹲在椅子上,视线安静。
而那人先是看见了阴影中翻涌的触手,身形猛地一颤,紧接着难以置信般抬起头,望向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的身影,惊惧之下恍然大悟,瞬间挣扎起来,直指罗斯——
“你他妈卖我?!”——
作者有话说:
好可爱啊br>
第39章
“别激动。”
夏昀舒摆摆手, 语气平静。
安静的房间内,呼吸声无比清晰,他回想一瞬, 又念道:“博森·伦纳德。”
轻飘飘的一个名字,却令博森拼命挣扎起来。
罗斯猝不及防地被挣开,脱了手,带着惯性后退,肩胛骨撞上墙壁,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烦躁的撑起身体,揉过手腕。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此刻目光不善,正欲挥拳反击时,余光碰巧瞥见站起来的夏昀舒。
一声轻佻的口哨声响起,罗斯卸了力,环抱手臂退在一旁,松惬的倚靠在掉渣的墙壁上。
博森双目赤红,粗喘着气,视线迅速锁定了不远处的房门,脚步虚浮地闷头朝前冲。
视线剧烈晃动,几条隐匿在阴影中的触手瞬时绞紧他的脚踝,继而向上,将其狠狠拽向地面!
“砰、砰”两声,他跪倒在地, 膝盖毫不卸力的撞向坚实地板,传来令人牙酸的骨头开裂声。
夏昀舒抱着水母,慢吞吞地走上前,用一条触手戳了戳博森淤青的侧脸,十分不理解地发问:“你跑什么?”
被压制的人“嗬嗬”开口,目光怨毒的盯着他。
“伦纳德家族正被联盟清算,流窜至地下河的旁支也在被军部领命抓捕。你现在跑出去,半个系统时后就能和牢房铁栏手牵手。”
博森胸口起伏明显,遽然呛了气,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唾沫里夹着血丝,声音喑哑,吐字艰难:“那也比落在你手上好”
夏昀舒:还挺有力气。
他笑吟吟地,依稀可见微尖的虎牙:“我还没有被军部除名,你这样折腾,是想从我的左手转到右手吗?”
“噗”的一声,罗斯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料下一秒,一条触手便指向他,夏昀舒紧接着开口:“不如像他一样。”
罗斯:“?”
博森也移过视线,眼神中的憎恶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愈演愈烈。
但夏昀舒还是察觉到了他微妙的疑惑,解释说:“好奇他为什么和我合作?嗯可能是因为他的底线比较灵活多变吧。”
罗斯:“喂!”
博森:“”
夏昀舒也笑了一声,精神力却趁着博森松懈的瞬间,自眼眶边缘利落的刺了进去!
近乎是在同一时刻,夏昀舒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
这是顶级向导的绝对压制力,可以强制进入目标的精神图景,翻找回忆,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只是受控于[塔]的严格管控,极少有向导敢这样做。
因为这种行为一旦被发现,无论什么等级、何种身份,都将面临军部最严厉的处罚。
罗斯眉头紧皱,再次体会到了夏昀舒的疯狂。
他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为了自己追求的真相,过程往往无比固执。
半晌,夏昀舒睁开眼,在原地呆了好几秒。
风从没有关严实的窗缝中吹了进来,卷起他额前的发丝,阴影晃动,将眉眼处的光线搅的零落莫测。
没来由的,罗斯后退半步,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夏昀舒则弯腰、单手抬起博森的脑袋,喃喃询问:“你家就剩你一个了,对吧?”
闻言,博森惊恐地摇头,不住的用手肘朝后挪动,一双断掉的膝盖在地面上划出醒目血痕。
血溅了出来,星星点点的晃出头顶灯光。
夏昀舒跨过他的尸体,沉默的开始清洗触手。
血迹被水流冲刷成粉红色,手指灵活的给它系上漂亮缎带,蝴蝶结随着重力轻轻垂落。
在精神图景的回忆中,他清晰看见这位议员修改了支援点,将小队拼死传递的坐标替换成了另一片战场。
偌大的指挥室内,他每一次的侃侃而谈,都伴随着战区的警报与求救。
而向他下达修改命令的人,正是伦纳德家族的代理家主,以及更深处、那个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
可当夏昀舒想要看清那道身影时,一切感知便变的朦胧、虚幻起来。
这明显不正常。
这并非视线问题,因为记忆是既定且明确的。
简单来说,只要博森在当时看见了,那么现在的夏昀舒就能够同步进行感知。
角度、方位、情感
诸如种种,全然一致。
因此,这其实是博森自己的感受,他在下意识的回避与忽略这位代理家主。
应该是有其他向导清洗了他的记忆。
夏昀舒对这种手段很熟悉。
“你怎么发现他的?”罗斯走上前,拿布盖住尸体。
“调任记录,”夏昀舒终于开口,“五年前,他被联盟总部调去了偏远星系,而半月后,他又被伦纳德家族的大半议员联合请返,并在一周内连升三级。”
这些东西,全被记载在了盛宴那天抱出来的文件里。
还有少校他也帮了很多忙。
罗斯恍然:“那枚追踪器?”
夏昀舒收拾好心情,理直气壮地回答:“你认为我安装追踪器就是为了偷看吗?我又不是什么变。态。”
他大概是察觉了裴许在家里安装的东西,才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触手末端将他的碎发绕去耳后,夏昀舒又补充说:“还有一件事情,我需要你散播我与斯威夫势不两立的消息,具体故事你随便编,达成目的就可以。”
罗斯:“行。”
夏昀舒点点头,又看了眼时间,站起身,说:“差不多了。”
“差,差不多了?”
罗斯手中动作也是一顿,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夸张而可怕的猜想——
“你要把我也顺手解决了吗?”
夏昀舒:“?”
他懒得搭理的罗斯,收拾好东西后安静地看向他。
“走这儿,”罗斯输入密码,推开门,“会绕一点,但很隐蔽,离开就是港口。”
这一刻,夏昀舒忽然理解了曾经的自己。
原来当年把罗斯推出来管理地下河不是因为眼瞎啊。
他离开的脚程很快,水母后退般飘在旁边,一只触手缠绕上他的脖颈。
“咕叽?”(好一点了吗?我把有关坐标点的回忆模糊了,你不要主动去翻哦。)
“好点了。”
“咕叽。”(需要再多一点吗?)
“不用。”
渐渐地,清晰的记忆转向模糊,脚步随着前进越发轻快。
再次抬眼时,里边的沉重和悲伤显然淡去不少,只留下一个明确、不得不去做的指令——
查清楚伦纳德当年代理家主的始末,必要的时候,杀了他。
一路顺着河流前进,夏昀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打开通讯器,正准备拨通,却先察觉到了震动。
“少校?”
“今天要稍微晚一点回家,困了就先睡。”
夏昀舒眨眨眼,觉得这人抢了自己的词,小声开口:“我也要晚一点回家。”
通讯器另一边安静一瞬,传来回答——
“注意安全。”
他总是这么说,给人一种大方而理智的错觉。
可夏昀舒知道,这人绝非表现出来的这般模样,否则家里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监视器,以及一个装备齐全的地下室。
但在回答里,夏昀舒毫无破绽:“知道了。”
离开地下河后不久,就可以望见这条河流最终的入海口。
岸边铁箱层层堆叠,起重机成百上千,贴着标识昼夜不停的运转,共同组成了帝都星最大的贸易港口。
然而在很久以前,这里也是囚犯被押送离开帝都星的必经之地。
后来,因为商贩增多,为保证普通人的安全,联盟重新划分出一条军用航线。
为了方便管理,那条航线每天只会安排正午的一个系统时进行往返出入,其他时间用以运送战备物资。
因此,押送囚犯的星舰若是出现意外,离开后又想要立刻返航帝都星,就得提交审批,在这里进行调转。
而它的通道会在每天早上七点与晚上七点定时开启,不受任何外力影响与改变。
如果斯威夫被拦截下来,那么押送他的星舰一定会来到这里。
夏昀舒戴上兜帽,双手插兜,倚靠在一堆货箱之后。
水母则趴在货箱的沟壑里,无聊的将一条触手卷成波板糖,扒拉着他来看。
夏昀舒:“”
他薅过精神体的伞盖,将其揣进兜里,听见身影时朝后躲了躲。
起先是倚靠的货箱开始震动,脚步声被铁片放大了许多倍,人声在空旷的箱内回荡,其实听不太清楚。
但从只言片语里,夏昀舒知道,这无非是一些商人的抱怨。
这些大型起重机每个系统时的耗费动辄百万,它们经不起长久地等待和调转。
夏昀舒一点点的挪动脚步,在跨出货箱的同时,他听见一句掷地有声的谩骂——
“操!你知道戒严不早告诉我?”
“你别急,我也是刚过中午才得到的通知。”
夏昀舒并未在意,继续前进时,看见一整排的巨型起重机开始调转方向。
水母“咕叽”一声躲回精神图景,他三步并作两步,连忙退至黄色警戒线外。
它们的突然转向并不正常,腾出的空地显然是在给星舰让路。
斯威夫果然被拦截了下来。
精神力悄无声息的铺散开,寻找着目标物体。
夏昀舒叹了口气。
他不会对斯威夫的人品抱有任何信心。
渐渐地,阳光明亮起来,夏昀舒仰着头后退,终于望见了远方破开云层的星舰。
斯威夫。
他的唇角诡异的翘了翘。
“人都到了,上校。”
上校?
翘起来的唇角又平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未修未修,本章留评有红包补偿br>
过年真的好忙,每天都在赶死线(大哭)
第40章
夏昀舒只觉棘手。
上校下令拦截其实并不意外, 但他亲自赶来
的确始料未及。
夏昀舒咬紧了唇,计划被全盘推翻,思绪翻涌间, 他开始迅速思忖新的办法。
上校的哨兵等级一定不低,使用精神力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况且, 自己也不可能在这里通过进入哨兵的精神图景对其进行操纵控制。
时间地点都不对。
夏昀舒有些烦躁,触手“啪”的一声敲上铁皮箱子,又被身后震耳欲聋的响动瞬间淹没。
他再次抬眼,看向缓缓降落的星舰。
天上的云层很厚,阳光稀稀落落地洒下来,在地面投下分明的影子。
光线在他的头顶跳跃,起先镀着一层暖洋洋的灿金,紧接着又随阴影遮挡,缓慢的擦出冷光。
他从正在卸货的集装箱内顺走一件外套,匆忙地穿上身, 又踹了踹自己的精神体。
水母“咕叽”一声,很不情愿的伪装成小狗,翘起一条触手摇啊摇,被夏昀舒囫囵套上宠物服装。
“小心恶狗。”
夏昀舒笑了一声, 揉揉狗头(伞盖)。
水母生着闷气, “咕叽咕叽”的骂的很难听。
对此,夏昀舒毫不在意,只单手揣兜的站起身,沿着码头边缘慢慢悠悠的前进。
他并没有靠近星舰的意思, 因此,军方的人虽然注意到了他,却并未分出过多的注意力。
远处的平地上,裴许碰巧背对夏昀舒,倒是穿着宽大囚服的斯威夫,此刻顶着刺目的阳光眯起了眼。
很熟悉的身影,精神体怎么是条狗?
裴许察觉到他的目光,也侧了侧身体,看向这人紧盯的方向。
那是一辆巨型起重机,黄黑相间,身上布满雨水冲刷后又再次凝结的细小灰尘。
它的臂架并未完全挪开,在阳光下遮挡出一条宽阔的阴影,近乎从星舰的出口处,连接到了港口边缘。
而那正是夏昀舒驻足的地方。
他躲在一棵树后,精神体从醒目的宠物衣物里挣脱出来,隐匿在阴影中,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冲向斯威夫。
直觉危险的斯威夫:“???”
黑豹嘶吼着跃出,触手早有防备,在半途隐秘的调换方向,最终以一种刁钻的角度骤然刺出——!
下一秒,身着囚服的人赫然倒地;裴许同时举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
树干应声而碎,自受击点蔓延出巨大的贯穿裂痕,传出令人难以忽视的撕裂声。
夏昀舒自知暴露,眨眼间便跑没了影。
“上校,我们——”
“拦截所有出口。”
裴许也在瞬间作出反应,快步追了上去。
港口彻底戒严。
夏昀舒左右观察,脚下一个急刹,发现远处一艘货轮正在缓慢驶离。
而在它之前停泊的岸边,矿石高高堆叠,吹来的风中也夹杂着一种独特的、如同久远硝烟的气息。
夏昀舒:矿石? !
“砰”的一声,是距离极远的点射。
子弹擦过肩膀,将衣服烧灼出一道明显痕迹,传来灼热且熟悉的擦伤痛觉。
夏昀舒身形一顿,下意识的抬手捂了捂,脚步愈发的快。
他毫不怀疑裴许的枪法准度,即使他手中拿的并非大狙。
一路狂奔,撑住铁箱流畅跃过,几次绕路迷惑目标。
又是一枪。
堪堪掠过耳朵,夏昀舒耳鸣一瞬,感觉有热流淌了下来。
他边跑边撕下截布料,胡乱的捂住左耳。
终于,夏昀舒靠近了矿石堆,抬脚踹开用以固定的木棍——
滑动声顿时响起,掀起的灰雾与浮沉遮天蔽日。
夏昀舒抓紧时机,脱下鞋子,同自己的精神体一齐跃了进去,捂住脑袋躲避。
他对此十分熟练,毕竟小时候经常这么干。
“尾巴,不对,触手收一收。”
“咕叽。”
而在矿石堆外,军靴踩上细小的碎石,裴许眯着眼,询问:“这是谁的货?”
副官小跑上前,划过星网置顶的伦纳德家族罪状,找到港口登记信息,回答道:“上校,是林家的货,他们原本的目的地是南港。”
裴许:“围住这片区域,把人找出来。”
“啊?是,是!”
矿石堆里,疼痛后知后觉的袭来。
夏昀舒指向其中一处,同自己的精神体低声交代。
片刻后。
原本已经平稳的“高山”,竟再次发生晃动。
第二条用来固定的原木从高处滚落,坠入大海,前后传来“咚”“咚”两声响,俯瞰时掀起好长的一条白浪。
裴许等待着,通讯器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另一端的温谦言打了个哈欠,语气含糊:“怎么还没押回来?”
裴许语气平静的陈述:“可能死了。”
“谁?”
“斯威夫。”
他说着,略微挪动脚步,回望匆匆赶来的救护队。
“要守多久?”
“不确定。”
“我劝你最好先回来看看。”
“原因。”
温谦言压低了声音,语气也严肃不少:“霍尔塞西尔搞了只活体工虫回来。上校,还请您理解我,它实在太丑了,我看一眼就觉得恶心。”
裴许:“”
活体工虫对研究虫群有着极高的价值。
在它仍旧活跃时,与它对战能够采集到足够的样本,用以研究特攻武器与防御用具。
裴许显然明白这点,因此视线扫过仍旧高耸的矿山,眼神晦暗。
那人不一定就藏在这里,等下去效率实在太慢。
于是他转身,简要交代一番后,便乘坐着悬浮车离开了现场。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一只湿漉漉的手扒住了海岸边缘的岩石。
这里地势陡峭,几乎看不见人影。
而两只原本被矿石染成小黑煤球的夏昀舒与水母,此刻已经被汹涌的海水洗的很干净。
夏昀舒艰难的爬上岸,摊在沙滩上,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在那根原木滚落至海面时,他便顺势跳了进去。
水母则趴在他手边,蔫成了一张饼,同样精疲力竭。
“让我想想。”
夏昀舒瘫倒在地面,微微垂下眼,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皮。
“咕叽?”
(斯威夫怎么样?)
“你动的手,和我没有关系。”
“咕叽!”
(明明没有下死手!)
“这不就对了。”
夏昀舒抬了抬手指,试图坐起来。
没成功。
有螃蟹从他沾着沙砾的指尖跑过,夏昀舒察觉到异样的触感,却并未在意。
他的精神体倒是来者不拒,挪动着“嘎嘣”一口吞下。
夏昀舒:“操,一嘴沙。”
“咕叽?”
“不和你这种吃臭鱼烂虾的小丑东西说话。”
“咕叽!”
“哦,偶尔还会啃垃圾。”
夏昀舒和自己的精神体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等终于攒了点力气,他闭了闭眼,握紧拳头,一鼓作气地坐了起来。
头重脚轻。
手边好像还有东西在动。
夏昀舒下意识地将水母捞起来,制止说:“这个不能吃。”
他摸索半天,拿出用塑料袋包裹起来的通讯器,又甩了甩手上的水,调转通讯器方向,询问:“谁?”
“等会儿我会去训练场,结束后需要接你一起去军部吗?”
夏昀舒发觉自己有些听不清楚,他皱着眉看了眼通讯器,将它靠近另一侧没有受伤的耳朵。
“少校?”
沉默的几秒钟,被海水稀释的血迹划过颈侧,沁润衣领,晕出一层浅淡的褐色。
裴许:“是遇见什么麻烦了吗?”
“嗯?”
夏昀舒眨巴眨巴眼,默默摇头:“没有。”
裴许重复说:“没有。”
短短两个字,夏昀舒却几乎可以想象他微微蹙起来的眉头,以及明显表达出不相信的身体姿态。
于是他连忙改口:“有一点点。”
裴许:“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也不是什么大事,”夏昀舒碎碎念,扒拉下水母触手末端的蝴蝶结,“它的绸带掉了,正在闹脾气呢。”
水母是真的很生气,触手“啪啪”地拍着沙滩,像是正在气急败坏的跺脚。
“你那边有点吵,是在哪儿?”
夏昀舒一哽,紧张地握紧石块,语气平稳:“在看全息投影。”
“和谁?”
“大扇贝?”
海浪冲过来一枚新鲜扇贝,夏昀舒还没来得及伸手,它便被敏捷的飞鸟俯冲叼走。
裴许沉默一瞬,又说:“我给江询打通讯。”
夏昀舒:“!”
他急得站起了身,脱口而出:“我说错了老公。”
通讯器另一侧,裴许顿住脚步,视线一软,低低应声,询问也柔和许多:“几点回家?”
夏昀舒:“我不确定。”
“晚上八点,可以吗?太晚我会担心。”
“好,好。”
直至通讯挂断后许久,夏昀舒才恍然发觉,自己似乎莫名其妙的多了个门禁时间。
他停下脚步,与水母面面相觑。
“咕叽?”
“算了。”
没有人料到他会游过小半个港口,选择险峻偏僻的山路进行逃离。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能察觉出周围温度正在逐渐下降。
天色一阴下来,便如联盟预告的那般开始落雨。
夏昀舒没有带伞,站在岔路口,淋雨纠结了很久。
如果现在返回地下河
浑进去虽然不难,可一旦被发现,指不定会出什么意外。
但好像——
粉红扇贝?
刚从便利店出来的江询猛回头:“?!”
半个系统时后。
江询捡了两只脏兮兮的倒霉东西回家。
“你去洗澡,”江询捞过水母,又将它的触手抱起来,说:“我来洗它。”
水母:“咕叽。”
夏昀舒扒着门,冒出脑袋:“它在谢谢你。”
“夏,昀,舒!给我洗干净了再出来!”——
作者有话说:校你差点失去老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