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斜着嘴笑哼,落井下石道:“你懂得倒多。操心操心自个儿吧,把人关着还能让她给陛下递去消息,等娘娘回来,仔细扒了你的皮。”
尺素的心就和灌了银铅似的一沉。
自离开甘泉宫开始,簌簌更加满面喜气,这会儿雀跃地挽住薛奕胳膊,凑在她身侧昵昵细语,调侃道:“主子还说陛下不会救你,我看陛下对你好着呢!”
薛奕却是拿玉白的纤手盖住了樱唇,才用低弱近无的虚声在她耳边道:“陛下未说召我。”
虽然明面上无召,可她字字句句也确都不是虚言。
“这问题该问妾吗?”薛奕不答反问,又笑着道,“妾想着,与其我们商议人选,不如去问问你那七弟,问问他究竟喜欢哪位。至于该怎么问……
“我听闻宫中旧例,是为那些姑娘家画像,再送到宫中,由皇子挑选——妾以为,这办法就很好,陛下觉得呢?”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周儁看着她,看了一会,神态平静得就像面无表情有那么一瞬,薛奕几乎要以为自己方才的话触及到了他的逆鳞。
但周儁还是开口了,而且语气平常:“……是宫中的旧例不假。但此事,又是谁告诉你的?”
终于,薛奕敏锐地从他话中读出了一丝,还没来得及掩盖的阴鸷。
第 46 章 梦话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薛奕几乎感到茫然了。也不止因为薛奕被周儁占着,还因为昭阳宫多了个病人,连融风都腾不出手来。
好不容易,等何照安顿得差不多了,她才终于急急忙忙地将这有点奇怪的被接二连三冒出的事拖着的画像重新接过手来。
画师本是此前就定好的。
但这一拖几日,竟有一个画师家中有事,故而“告老还乡”了。
这消息传来,连向来最沉稳的骆英也有些惊讶。
“能有什么事,这样急?”她一听便知这劳什子才人也是满肚的花花肠子的,既想向她示乖,又想对柔妃卖好,这会儿更加意兴阑珊,对新秀的兴趣都消耗殆尽了。
虞才人面色一僵,讪讪点头:“是,妾晓得了。”
座中不乏幸灾乐祸的,也就是刚刚进宫的妃子,还没摸清楚皇后的脾性,才敢在这种时候冒头吱声了。皇后就是这样,从不给人情面。
不过,因皇后提起了薛奕,倒是让人得以顺着将话题引到了薛奕身上。
耿贵嫔笑道:“一晃竟都这么久了,我刚承宠的时候,也和薛美人一般大呢,第二天陛下赏了一大堆金银珠宝,给我稀罕坏了,差点抱着睡觉。”
忽又掩口:“瞧我,薛美人虽未得什么赏赐,也不必懊丧,这次在陛下跟前表现得不好,下次加把劲就是了。”
耿贵嫔一身珠光宝气,人也丰满匀称,看起来颇有福相。如今柔妃之下,就数她宠爱多些,因而向来每次请安的时候,也是最活络话多的几个之一。
每次也有不少愿意拥趸附和她的人,耿贵嫔颇为享受。
可这次她说完,竟是一时满室皆寂。
耿贵嫔面上有些挂不住,还没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便听皇后道:“你若实在想动口,便多喝些茶。”
“是……”她对众人行了个礼:“各位姐妹见谅,皇后娘娘身子不好,我在这里,怕要扰了她清净,就先失陪了,回头再向娘娘告罪。”
而后径自离坐。
众人不免感慨,慧嫔承了皇后大恩,这才得以苟全一命,而今见情势越演越烈,为了皇后殿中少生是非,主动站出来,也是个知恩的。
不过她虽说得委婉,把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但谁心里不是门清,要扰皇后娘娘清净的分明另有其人,只是谁也不敢说。
慧嫔这一走,柔妃没了发作的理由,终于慢条斯理喝起茶来。
皇后也终于服完今日的第一帖药,在女官的搀扶下姗姗来迟。
薛奕和众人一同起身看去,皇后的着服不算多华艳,今日青青盈盈的一身,衬得她面庞吹弹可破,像是上等的釉胎,没有一点瑕疵。
只是,她气虚体弱,即便用上好的胭脂粉黛妆画,也难掩那股摇摇欲坠的苍白之感。
在宫里资历深一些的人便知道,皇后身形单薄,故而一贯不爱繁重的衣饰,是怕自己身骨撑不起来,反倒显得消疏伶仃,更不威严,索性就穿得让自己轻松好过一些。
皇后抬手让大家免礼,坐在了那副巍大的山水座屏前:“宫里来了新妹妹,孤还不曾认得。”
薛奕和余下的七人便又起身朝皇后行了一遍礼,各自报上了名姓。
轮到樊氏的时候,她那一双红了一圈的肿眼睛终于堂而皇之、避无可避地现露在人前。
显然是刚刚哭过。
座次较靠前的耿贵嫔惊讶道:“樊才人可是新秀中头一个被拔擢的,可怜见的,怎么哭成这样,谁给你委屈受了不曾?”
皇后:“樊才人,若有什么苦楚,但说无妨。”
柔妃原本兀自转弄着红玉镯子,这才抬起头,笑了一声:“便是这丫头在路上冲撞了本宫的辇驾,差点叫本宫摔着了。本宫念着她才初入宫,又得陛下看重,只罚了她身边侍主不周,没能善加劝谏的奴才,想是樊才人感恩戴德,感动哭了罢?”
皇后冷冷道:“孤不是问你。”
不同于陈妃的善眼慈眉,皇后除了对陈妃,一向是对谁都不多给好脸色。
柔妃还不打算和她硬碰硬,怕把她那副病骨头气散架了,到天子跟前也没法交代,只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了。
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樊氏只好颤颤地上前一步。
她模样清冷柔和,像是生在水乡的女子,自烟波江上一舸而来,如今婉婉颦眉,眼添雾气,更是我见犹怜。
“娘娘,柔妃娘娘说的是,都是妾不好,在路口走出来时刚好遇上了柔妃娘娘的车驾。”
说着就又要掉眼泪。
皇后本就没真的打算为她做什么主,又见她懦弱多泪,怕得罪柔妃,竟连好好直陈委屈也不敢,还要拐弯抹角惺惺作态的,顿时没了兴致,挥手:“既无冤屈,就归座吧。”
看来这朵朝颜花,全不及上一朵。
这时,同样是日前新进宫的虞才人忽而出声,扬着黄鹂似的一把尖嗓子:“皇后娘娘不必担心,樊才人原就是个爱哭的。刚进宫这天,妾本想与樊才人亲近亲近,闲谈几句,可还什么都没说她就哭了,妾当时可慌了,生怕众目睽睽之下,别人当妾欺负了她呢。”
谁料皇后油盐不进地肃声道:“樊才人既不喜同你亲近,你便也少凑她跟前去就是,该好好想想,如何同陛下亲近,这才是你的本分。若能像薛美人一样,及早侍上,也就能早些为天家开枝散叶。”
薛奕也没想到,今日唯一一个出声想寻她不痛快的人却是个有些实心眼的。
上一刻皇后才夸了她,教旁人多和她学学,耿贵嫔紧跟着便来讽刺她不得圣心,这不是意指皇后言之有误,公然拂了皇后的面子?
不禁有些失笑。其实进宫以来,薛奕虽不想承认,却是不得不承认,她一直未敢松懈,一直在钻研思忖。便是刚进凤藻宫的时候,她也在打量宫中的布置,譬如那扇摆在正正中间、主座背后的山水立屏。
屏上,以金粉勾描过山水的边廓,除此之外,着色都是以青绿、深赭等素雅的水墨用色为主。高贵又清简。
所谓龙章凤藻,自来能用以点饰坤仪的图样何其繁多,各有奢丽,此处却偏偏择用了最为疏旷清拓的一类式样,可见其人品性颇高,兴许还有些不与群芳同梦的意味。
当时皇后还未至,薛奕便只能这样,先假借殿室的用器陈设,来揣度主家人的趣致,至少也不算是无迹可循。
这一刻,却着实是教逗笑了,忍不住松展眉头,尽数忘却了那些营营算计。
听说耿贵嫔也算得宠,倒也不是没有过人之处。
因而,薛奕将手边的茶奉起,主动将此时的冷场打破:“嫔妾多谢耿贵嫔娘娘教诲,该敬您一杯茶。”
皇后让耿贵嫔让多喝些茶,薛奕便敬耿贵嫔一杯茶。
耿贵嫔出声无人敢附应、捧场,她便大大方方领谢她的诲言,教她面上不太尴尬。
虞才人方才不是想踩着樊氏这块踏脚石,对皇后、柔妃示好,却适得其反么?
至于柔妃——
薛奕也知道,柔妃大约是昨日被她气的狠了,才会到处发作。原本陛下选的是她,柔妃应当可以选择搓磨樊氏,怎奈樊氏也得了一道晋位的旨意,在探明陛下心意之前,两个人她都不好冒然动了。
所以退而求其次对着樊氏的宫女发难。
还有慧嫔。
每三日都要到凤藻宫请一次安,柔妃固然是一直看不顺眼慧嫔,此前却未必这样容不得她,今日多半不过是寻个由头泄气。
慧嫔大约是受自己牵累。
薛奕难得生出了几分愧疚。知道慧嫔日子不好过,从凤藻宫回来之后,就让人理出来些日常的器用之物,准备送去麟趾宫蘅兰轩。
念及琼钟必定挂心旧主,特地让琼钟去送。
谁知琼钟直直一跪:“奴婢替慧嫔主子叩谢您的恩情,可这东西,奴婢不能送,奴婢怕害了您……”
簌簌简直要惊掉下巴了,那不成了假传圣谕?
吓得都语无伦次:“那主子这样,陛下问起岂不怪罪,我们还去太液池,主子还叫周公公和陛下说……”
薛奕笑得平静:“不会怪罪。”
毕竟,这可是给皇室作画。别说是情不情愿的事了,这人难道不怕走得太干脆,宫中不高兴,治他的罪吗?
这样的事,二人自然没法拿主意,只能报给薛奕听。薛奕正在哄着何照喝药,听了也觉得奇怪,但她倒没觉得什么皇权被冒犯,反而宽言道:“既然是家中有事,急着回去看也是正常的。当时不是另选了几位画师备用吗,看看还有没有留在京中的,请他们便是。刘太妃不会说什么的。”
又道:“这几日,是平白地拖了这些画师的时间……他们也都是能人,出去画画,都是被叫大师的,没道理给皇家作画,便要怠慢人家。你多准备些金银,至少该给的报酬要给。”
要说从前周儁对先帝,对蒲望,乃至于对薛飏,有些许敌意,都不算奇怪。她也已经从最初的诧异,变化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甚至能预先判断出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变天。
但是这回……总不能是他与他那七弟有矛盾吧?她听闻这位周殷,向来是性子懦弱,不惹事的。
第 47 章 啜泣
这些也都是其次。她一面说,一面小心地给何照喂药,确实没把这当回事。
确实,刘太妃自然是不会说什么,但这件小事竟还没结束,等融风去同景风传话时,景风却满脸不快。
“你是不是没把话传清楚?”他说,“我去查过了,这人根本就是京城人士,他的家就在京城,他去哪处理家事!”
融风眨眨眼,没听懂:“所以呢?”
“这里头一定有不对!”景风道,“哎,你这丫头不懂,上回我送郎君入宫,就有这种直觉……”
那薛奕就逗逗耿贵嫔,也顺道教这位虞才人睁大眼睛看看,如何才是让两头满意。
没记错的话,虞氏还讽刺过樊氏的出身……回到月下阁,琼钟更为忧心如捣。
麟趾宫和蓬山宫并非毗连,一路要途经广阳宫、棠梨宫等好些个宫室,一来一回,怕有不少人看见自己了。
主子竟还特地交代她,路上不要窃窃缩缩的,丢了月下阁的风仪。
琼钟心绪不宁,薛奕却情惬地拣了一枚渍蜜的葡萄干来尝,淡淡道:“怕什么,亏心事才怕人看。”
可不就是亏心么?皇后还未现身,请安不算正式开始。但放眼众妃,也没谁和柔妃这样肆无忌惮,一来就在这凤藻宫中高声咄咄,当众就给人个下马威的。
柔妃的这一嗓子泼进耳朵,也让薛奕眼中的慧嫔忽然与一桩尘缄的旧事有所重叠。
也算不得太旧,依稀是去年春天的事。五监之一的军器监监丞越槐时被人检举,竟私下贩卖弩甲图纸给雍朝旧部。那些蛰伏的前朝余孽原本妄图谋事再起,最后却因这个案子提前顺藤摸瓜地被找到,连根拔起。因而这个案子在江都也算轰动一时。
虽然越槐时声称并不知道买主的身份,只是图财,还是被以通敌谋逆之罪论处,其人也被斩首。谋逆之罪,本该九族株连,但最后法外开恩,判了个举族流放。
除了越氏在宫中的一个女儿。
当时还有人说,本来越氏早几年就有意让另一个女儿嫁入东宫,不知为何却又迟了几年,等今上登基,永新元年,才换了现在的越氏女入宫。
想来,也就是慧嫔。
慧嫔见薛奕身后站的是琼钟,了然地朝薛奕点了点头,便低下了眼。
薛奕看得出,她虽有些难堪,却还能做到面不改色,像是对这种处境早已习惯。
众妃之间原还有闲谈的,这会儿也都闭紧了嘴,生怕柔妃这炮仗冲着自己来。
柔妃心气顺了些,步态娇娆,自顾自朝离上首最近的位置走去,石榴红的罗裙夸艳如火,逶迤了一地。
左右以左为尊,她坐在了靠右边的位子上。
左边坐的则是东宫时就在的陈妃,眼下正代皇后掌摄六宫理事大权,宫中如今就只这两妃。
相同位份的妃嫔,有封号者更尊半阶。按理说以柔妃的性子,即便对方主理六宫,可既比她少了个封号,那就断不能盖过她去,偏偏陈妃却是主动推拒了封号的,柔妃不好拿这个来说事。
据说当初陛下原要赐下“荣”这个封号,但陈妃再三叩首,说自己进宫只为光耀陈氏门楣,若是冠以荣字,恐世人乍听之下,只知她是天家妾,不知她是陈家女。
陛下竟也当真收回了成命,成全了她这份气性。
除此事外,陈妃一向知书达理,规矩极好,侍上御下,无不讲一个礼字。懿范淑德,堪为后宫女子表率。
等柔妃坐在了另一边,与自己相去不远,陈妃才温声劝诫道:“你何来这样大的火气。她父亲再罪无可赦,她也是陛下的慧嫔。陛下都留下了她,你又何必处处不肯相容呢?”
“还不去沏盏茶来,”柔妃没搭理她,只吩咐凤藻宫的侍女,“来时路上让人冲撞了,半天才过来,都快晒得本宫渴死了。”
以往按例都是等皇后来了,人到齐了,再统一上茶的,陈妃重规矩,柔妃便偏要越这个规矩。
陈妃看出了她的用意,对进退犹疑的侍女道了声:“去吧。”
若是不去,回头柔妃恐怕要借机诟病,凤藻宫连一盏茶也不愿意拿出来待客了。
陈妃让步,柔妃这才笑吟吟看过去:“陈妃娘娘果然对谁都体贴好心。可要本宫说呢,贱种就是贱种,非但骨子里流的是叛贼的血,被那样的父亲养大,心必也是歪的。难道做了陛下的慧嫔,就能撇干净血脉出身了?断没这个道理。否则陈妃娘娘,怎么不安安心心做陛下的荣妃,反而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姓陈似的。”
柔妃越说越无状,更以陈妃最在意的门庭相辱,不留半点情面,陈妃袖下的手微微攥拳,突起青筋。
但她自恃身份,自不能如柔妃一样口出狂言,反讽回去。柔妃又与她同阶同品,她也不能轻易降下惩责。只正身危坐,不再看柔妃。
柔妃却仍不肯熄声哑火,端起侍女新上的热茶,一手端着茶托,一手慢悠悠揭盖,嘲叹道:“现在还真是谁都要拿陛下来压本宫了。”
“既然陈妃娘娘这么劝本宫了,那本宫也劝劝你,往后若没那个本事,陛下都不管的人,你就别操那个心!”
薛奕目敏眼快地注意到,当柔妃说到那句谁都要拿陛下压她的时候,很明显有几束眼风朝自己投了过来。
看来是早已知道昨日她与柔妃在水榭中起过口角。
怪不得昨夜她承幸,今日却没什么人呛到她跟前。要知道,往往前夜承宠的女子,总是容易在这样的场合成为众矢之的。
可这宫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昨日的水榭叫宽春榭,是最靠近宫室群的观景点之一,虽然环境清雅,却并非人迹鲜至的地方,不远处就有莳花、扫洒的宫女太监。
且水榭四面通透,她和柔妃争论的声量又不小,恐怕说了什么,早便传了开去。
即便昨日侍寝陛下未曾降罪主子,可主子在宫中毕竟根基浅薄,若是陛下因慧嫔的事恼了主子,又要如何复起呢。
偏生薛奕好似万般不在意:“往后你每隔两日就送些东西过去,慧嫔宫里缺的东西这样多,慢慢送就是了。”
“是……”琼钟心不在焉地应下,才猛地惊疑到:“还要去?”
“自然要去,这才刚刚开始呢。”薛奕莞尔一勾唇,不知在谋划着什么。
“奴婢虽不知道主子有什么主意,打算怎么帮慧嫔。可奴婢知道,慧嫔主子是绝无复宠的可能的,恐怕她也早已死了心,往后也给不了主子什么助力……”
“你能为我想,这很好。只是,她若不是死了心,我倒也不敢冒然出手。至少,我会帮的,绝不该是我的敌人。”
说完,薛奕打了个香懒的呵欠,竟靠在一只等腰高的大迎枕上,就此合眼假寐起来。
黄昏浸透窗纱,媚烂的金光自天边翻滚而下,曛然地披落在她皎静的眉眼上。
正是日斜人困的时候,合该无事上心头。
琼钟纵然想问,也不好再出言打搅,只能轻手轻脚地将薛奕未吃完的蜜饯收拾净了,又拿着一块抹巾把桌案擦过。
抱着满腹心事,只记得主子爱干净。浑然未觉这一尺见方的漆案,已被自己反复擦得锃亮生光,足可鉴人。
半天才回过神来,坐去了那只与脚踝一般高的矮凳上,将巾子浸在了院中的洗盆里。
没多久,簌簌却窜到她身后,冷不丁拍了她的肩一下:“别担心啦,主子定有她的考量,定然不会只因你的缘故,就想着帮慧嫔的。”
琼钟被吓得两肩一耸,回头见是簌簌,方宠溺地道:“好,我知道了。”
心里也微微讶异,簌簌平日瞧着是心思最简单的,原来却也这样聪明,连她为何这样挂怀也知道。
琼钟最怕的就是,因她的缘故,薛美人才蹚这浑水。那她当真要愧疚死了。
要知道,最早也不是没有妃子为慧嫔求情,结果被陛下罚了禁足三月,三个月之后,也不见那妃子再得宠爱。
就连皇后也不过借着让慧嫔主子为社稷、为帝后抄经祈福的名义,让她不至于被活生生冻死饿死,勉强能够温饱度日而已。
薛美人,真的可以做到吗?
蓬山宫的人,怎么也不是可以随意欺凌的罢?
“那你上回说出来了吗?劝郎君了吗?劝动郎君了吗?”融风一听也来劲了,直道,“若都没有,那你这直觉又有何用——而且现在咱们处境不同以往,你还在这儿郎君郎君的,也不怕被听见了!”
顿了顿,又道:“而且人家说不定就是不乐意进宫来,找些托辞呢?又不是人人都爱进宫的,宫里水深着呢!”
可见她在宫里这俩月,别的不说,至少骂人的功夫长进了,大道理一套一套,别说自己明不明白,先把景风砸个晕头转向再说。
要想找到威胁聆儿的人,不难。
她只是不能释怀,与此同时又相当清楚。这双控制着聆儿,乃至于控制着何照的,无形的大手,究竟属于谁。
第 48 章 嘶哑
夜里周儁回来,又与她做了。
明明是已经入了春,殿内的地龙也烧得旺极了,汗湿的头发纠缠起来,一缕一缕,分也分不开,然而在某一个瞬间,裸露在外的肌肤还是感到一阵恶寒。
她打了个寒战,周儁的动作便一顿。喘息落在腰窝,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她几乎以为周儁要开口,要问一问白天她找聆儿是为了什么。
但周儁终究没有开口。他只是又吻了吻她的肩胛,再开口时,说的已经是她现在月份大了,再过几个月,连房事也要节制了。
丝毫不提聆儿。但他明明是绝对知道聆儿被她找来询问过的。
这也就是薛奕当时会出手帮樊氏的另一个原因。
柔妃是这宫里最不好相与的人之一,现在,借柔妃之事,旁人也就知道,能同柔妃过招还胜她半子的薛奕,也是个不好惹、不好欺负的人。
人都是欺弱怕强的,薛奕从未想过要藏拙。
她虽不介意与人斗志玩心,却也不想什么蛇虫鼠蚁都往眼前来凑。当她还没有足够的身份和宠爱能让旁人畏避的时候,她就得让别人忌惮她这个人本身。
若是未有昨日之事,也自然会找别的机会。这一夜,梁宫上下都知道月下阁的薛美人承了宠。
新妃进宫的头日,宫里的老人们都不曾有这样强烈的失落之感。
那时候最多想着,陛下宠幸后妃的日子本就少,如今又要多一批人来抢、来分罢了。
可当这本该属于她们之中任一的一夜,实实在在地被分出去了,还是被一个艳丽无匹的年轻女子分去。
这便要教人忍不住仔细钻想,为之心伤——花无千日红,女子总归是青春韶龄的时候最为动人,宫里的女子,花期更短。何况陛下看了她们这些旧面孔几年,早腻味不新鲜了,何及今春刚刚敷荣的花朵,来得讨喜惹怜?
薛美人之后,又是轮到谁呢?
又或者薛美人也像双姝的另一位那样,一人便要独占半边圣宠?
于是第二天清早,当众妃发现,似乎并没有什么赏赐被送到月下阁,也没有新的晋位的旨意颁下的时候,竟然忽视了其中的两分古怪,只觉松了一口气。
“头一个承宠又如何,不得圣心就是不得圣心。”
“也真是虚长了一副好颜色的皮囊,怎么竟连初次承宠的次日,咱们这位颇为大方的陛下,都没什么表示?”
“其实她也算不得多好看,我看是你们被什么双姝的名头唬住了才是。”
看热闹的看热闹,幸灾乐祸的幸灾乐祸,也有人趁机踩一脚。
不管如何,众人的一颗颗心终归是踏踏实实落回了肚腹中,也便能打起精神,严妆丽服地装扮起来,去凤藻宫向皇后问安了。
陛下的这位皇后是他还是储君时的结发夫妻,在陛下即位后顺理成章地执了凤印金册、入主中宫,又是太后母家二房的侄女,算陛下的半个表妹。
众人自是要敬着的。
虽然皇后脾气不好,总爱摆出副冷脸,但这不也是身子不好的缘故?再说皇后与陛下瞧着敬而不亲,没多少情分,也不会因为容不下她们而有所苛难。
因而这三日一次的问安,人总是到的很齐,只除了极个别之外。
薛奕难得的也起晚了,幸好还赶得及。
昨夜她几乎听尽了大半宵的更鼓莲漏。
陛下一开始还算规规矩矩,没对她动什么手脚,可没安分多久,竟不顾惜她身子不爽,压着她便亲。
虽说也没做别的事,可光是又揉又亲的,就快把她折腾了个遍。
那些障碍间阻的纱绸都被挑开。
俨白的冰雪世界便任由人攻讨。
一毫一厘,湿热得不像话。
薛奕推不开他,他倒是忙中得暇,还要引她分神:“朕想好了。无赖杏花多意绪,数枝穿翠好相容,猜是哪个字?”
问了又不告诉她答案。
到后来,薛奕已连把衣衫拢回肩头的力气都没了,又酥又乏,昏昏烫烫。
足见男子就没有不好色的。
后来一直熬到中夜,薛奕才被人锢在怀中沉沉睡去,睁眼天已亮了个透彻。
只来得及匆匆一番梳洗,最简淡的妆也不曾描画,仅仅抿过薄薄的口脂,气色瞧上去倒也不算太差。
多亏平日一贯好生养着。
薛奕离开太极殿的时候,正是卯时近半。
萧无谏已经在正殿处理政事了。
大梁沿袭旧制,素来逢双日才需上朝,然而无论单日双日,萧无谏都没有睡到五更天的习惯。
隋安常怕他休息不够,可萧无谏却说要趁着年轻体健,多加勤政,隋安当然不敢聒舌再劝。
毕竟这满宫,又有谁敢劝陛下呢?
忽而,隋安心头竟隐隐浮上个人选。就和水面上的泡影似的,朦胧之间,就那么窜了上来。
虽说此时要劝陛下,恐怕还远远不够格,来日却未必啊。
可问题是,陛下今早竟什么赏赐也没吩咐下来,又实在让人吃不准了。
于是隋安斟酌再三,一边挽起袖管,仔细地打着圈磨开砚石,一边尽力自然地试探着道:“要说这薛美人,还真有几分风雅,奴才都没想到,昨夜角角落落那些灯烛竟都让她给点亮了。”
萧无谏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半点不为所动。
隋安瞅了好几眼,见陛下虽反应淡淡,到底也没呵止的意思,才敢继续道:“宫娥说,都是薛美人自个儿一支支点起的,走遍了殿中四下。瞧着好看是好看,就是苦了那小宫娥,后来光为陛下您和薛美人熄烛就花了好些功夫,还不敢慢了手脚。”
他夸一半贬一半,左右不管皇帝是想夸还是贬,都能接下他的话。
半晌。凤藻宫门口,正巧宫门初开。
远远地,琼钟怕薛奕听到了那些哗然的风言不舒服,小声安慰道:“主子和陛下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没有赏赐也是应当的,主子别急。”
薛奕难得有些脸红……
哪里还能叫什么都没发生,除了那一步,那人分明什么都做尽了!
“先不说这个。”她低低道。
很快,薛奕便与新新旧旧的宫妃们会逢,很自然地就融入这如流的衣香里,迈过一段庄严的高槛。
妃娥行走间,好一通珠簪环佩争鸣。
阖宫的瑰色都涌聚在这高朗的宫殿之中,乍一看不像是来请安的,倒像是纷纷赴一场瑶池神女会。
其中也有不少薛奕不大能认出来的面孔,她虽用心记下了画像,但要毫无困碍地就和人对上号,还是有些许不易。
因而,今日让琼钟跟在自己身边,也是薛奕特地吩咐过的。琼钟在宫里日子久,也能从旁提醒着,若换了簌簌,恐怕两眼一抹黑。
琼钟也是个机灵的,只消看到薛奕朝谁看了一眼,便会暗悄悄对她耳语,如此,薛奕也能将那些生面孔认得七七八八了。
只指认到一位时,琼钟有些心疼地道:“那是慧嫔,是奴婢从前的主子。”
那是个衣容朴素却得体的女子,众人进来的时候,她本已经坐在了中段靠前的位置上了,又起身,对众妃以目相迎。
薛奕一看,便知应当是在卯时三刻凤藻宫宫门大开之前,她便已先身在此宫了。
“说完了?”
萧无谏从青玉石的笔山上取下一支朱笔,动作未见一分停顿,等悬腕批写下第一个字,才有些讥谑地问:“怎么,你以为她是为了好看,才去点那些烛盏?”
隋安有些不懂了,旋即涎着脸笑道:“难道奴才竟想错了?奴才还以为,薛美人是知道自个儿生得好,想叫陛下看看清楚呢。”
萧无谏却没再理会,似乎无意为他释疑解惑。
只是自想起,昨夜薛奕曾问他,将那册书“藏”在了哪里。
显然,早已不动声色遍找过。
真是,狡猾的女子啊。
至于樊氏领不领情,那反而是最最次要了。
那头,柔妃一再喋喋不饶,陈妃终于忍无可忍,端庄的容态有了一隙罕见的裂缝:“够了,慧嫔有没有资格同你同室而坐,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本宫要管的也不是慧嫔,而是你——挤兑宫嫔,不容异己。”
陈妃素来和气,难得动怒。
柔妃啧啧称奇:“陈妃娘娘若想管我,怕还得再努努力,起码让皇后娘娘多为你美言几句,先混上贵妃之位?”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眼看宫里仅在皇后之下的两个最高位针锋相对,即便原本还对薛奕和樊氏颇感兴趣的妃子们,也没那个闲情逸致调侃什么了,一个个都恨不得当自己不存在似的。
倒是素来温婉谦卑的慧嫔,竟在这时起身。
琼钟的心都要亏成筛子了。
平日里最细小的事都不愿放过的人,今日却突然开始粉饰太平。
所以薛奕的心,没有尽头地往下坠,坠到她只能紧紧抓住周儁环抱她的手。
一夜无言。他最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薛奕心中已经得到了答案,只细心地擦去了他额头的汗水,然后温柔地劝:“明日还有早朝,早些睡吧。”
她仰着头,凑上去,在周儁不那么轻松的嘴角落下两个很轻的吻。
所有人都知道,何照把她认成了“她”。
第 49 章 快意
何照将皇后认成了薛太妃的消息不胫而走。
很快,别说是太极殿,永乐宫,连嘉福宫的刘太妃都得了消息。她自然是觉得马失前蹄,倒霉透顶,为了周殷,在自己宫里来来回回地转圈苦恼,这且不提。
只说薛奕。
其实她本来也没想堵这些人的嘴。
他竟然从一个来侍寝的妃嫔口中听到这回事。
薛奕却是甜甜笑起来:“妾也不想啊,可妾又做不了它的主?”
她不笑便罢,这一笑,萧无谏甚至能确认,她是蓄意为之了。
何其大胆。
实则萧无谏不过是想将回一军,让这嚣张的女子也试试被噎着呛着的滋味,倒没真起那个心思。
他还不至于贪色如渴,床帏之事,之于他从来不过一点调剂。
可她这样看他,反倒像他做了什么错事。
帝王之尊,又怎会有错?
人人都说柔妃得宠,可陛下一月入内闱的次数屈指可数,这说明陛下并不沉迷欲色,远远还没到会为了美色、为了柔妃糊涂的地步。那么柔妃若心里没点分寸,又怎么去做这个宠妃?
纵然如孙嬷嬷所说,有一个当世大儒的祖父,或许能助她最初崭露头角,可起用沈家人的目的都已达到,说到底,家世能给柔妃的助力,也只到这里了。柔妃往后受不受宠,只在于陛下的心意,又怎么敢拂了陛下的心意呢?
这也是薛奕之所以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的缘故,聪明的人,才有权衡计较,才有畏惧。
柔妃抿着的红唇似都在打颤,一张脸被水榭里穿堂而来的湖风吹得煞白。恨恨看着薛奕,咬牙切齿地道:“本宫为了陛下,是可以暂不与这言行无状的罪人计较。薛奕,你很好,希望你与这位樊才人,”
话至一半,柔妃重新笑起来:“不,连才人都不是,还只是个选侍——希望薛美人与这位樊选侍,日日都能如此,不要有能让本宫下得去手的时候,否则该受的巴掌,谁也躲不掉。”
虽是对着两人说的,柔妃却连一眼也懒得分给樊氏。比起薛奕,樊氏也不算多可恨了,充其量不过是一块硌了脚的小石头,碾两下再踹开也就是了。
可薛奕……柔妃愤然转身,金贵的珠鞋踏地有声,好像踩着的不是地面,而是谁的脊骨,要一脚一脚,慢慢地,把胸口淤积的闷气都散出去似的。
薛奕在她身后行了个恭送的礼:“妾谨记娘娘教诲。”
樊氏也紧跟着伏叩,细声细气道:“妾拜送娘娘,谨记娘娘教诲。”
柔妃的侍女刚一追上去,就见自家娘娘面色忽而更阴沉了。侍女唯恐被殃及,忙找补道:“这薛美人也实在是个拎不清的,娘娘顾及陛下,这才不和她们计较。不过要奴婢说,脸面虽伤不得,让她们在这里跪上两个时辰,醒醒神也好,这样往后她们就知道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不该做了。”
“用得着你来教我?”柔妃眼色一横,侍女瞬时噤若寒蝉,缩起脖子不敢言语。
“既都打不得,不痛不痒地跪一会儿又有什么意思!”
侍女仍不敢吭声回应,小心翼翼地觑着柔妃脸色。
许久之后,才听柔妃不甘心地又道:“你说,今晚陛下会选谁?”
侍女一通搜肠刮肚,将一众新妃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便有了眉目,却是瘪了瘪唇:“奴婢不敢说……”
但凡男子就没有不好色的,薛美人本就生得瑰姿艳逸,又有这般玲珑心窍,能在娘娘跟前全身而退,送得礼物怕也是别出心裁。今夜多半是她了。再说这薛美人定是成竹在胸,否则,又怎能这么有恃无恐呢!
怪不得娘娘这么容易就放过了她。
翠盖罗纱的宝辇在宫侍的簇拥下慢慢远去,水榭中,白术和簌簌也各自扶起了各自的主子。
樊选侍几不可闻地道了声:“多谢。”
薛奕摇了摇头,示意不必。
簌簌心疼地替她整理裙幅,妃嫔之间大多是行万福礼的,薛奕此番虽未行跪下,可一直保持着微微蹲膝的姿势,这会儿也似有僵酸得些立不住。
走起路来都不大自然。
樊氏见薛奕已有动身离开之意,起先还一言不发地杵在原处,可当察觉到她脚步的迟涩,终于再也保持不住沉默。
“薛姐姐……!”她三步并两步跟上去,“等等我。”
“今日倒不哭了?”薛奕这才柔柔淡淡地问道。
樊氏见她语态神貌一应如常,竟似全然不为方才之事挂心。就好像自己跟上来无所谓,不跟上来也无所谓,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她本以为,她应当是施恩图报,想自己从此对她感恩戴德,才会为自己出头。
此时再掐两滴泪未免太假,亦步亦趋之间,樊氏只捂着胸口,怯声道:“柔妃娘娘如此威严,妾是有些后怕。”
薛奕不明所以地笑了声。
樊氏有些吃不准她的态度,一时也没再吭声。可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将困在心头的疑窦诉之于口:“姐姐为何会帮我?”
“我以为,我们只是点头之交……况且妹妹出身卑微,挨两下也不打紧的。”
薛奕停下脚步,侧转一点腰身,正正迎上樊氏望过来的目光。
一霎时相对而视,樊氏只觉得人都陷进了那双幽静的眼湖中。
像要被洞穿。
还不如只看。
当那渊深的眼目终于再度燎开炽热,薛奕却又忽有些煞风景地问起:“妾献的书,陛下藏在哪里了?”
太极殿宫侍环立,她不能明目张胆地找,方才就借着点灯的功夫大略地寻了一圈,也没见着那册书。
那书前半本,是兄长撰写的一些军事心得,大多是关于布防、行军、对战以及用兵的。当然,也还有一位少年将军斐然的军功,最末附上了他对曾和他并肩作战的几位同僚的分析,孰人可用,又专擅何事,皆有粗略的概写。
最后一页,则是几处大梁疆域上,那些他认为存在但却不曾公知的军事隐患。
而原本的下半本,便是对这些隐患的逐一研究,可惜还不曾写完。
兄长本来就是作战的骁将,也是将中的天才。
他最后一次领兵出征前,把这本册子交给了薛奕。
自古以来,既上沙场又何能避险,但兄长似乎是预感到了这一次会是额外的凶险。
可他不会不去,他幼承父志,只要江山一天不一统,社稷一天不安定,他就不会退。
大约因牵扯了一点思怀,薛奕轻轻把脸靠在了玄深的衣襟前,露出些小女儿情状。见人不答,又补了句:“那可是兄长的心血,陛下别给妾弄丢了。”
薛奕知道,帝王今夜对她的宽纵,当然有这本册子的功劳。可她把这心血给出去,并非是为了投诚、为了求宠,而是要把这东西给到真正能让它不被枉负的人手上——
阿兄,我这么做,你当满意吧?
薛奕更往怀中深处钻了钻,萧无谏抚玩过她柔顺垂坠的青丝,不无戏谑地问:“前半部分是你兄长的心血,后半部分是你的?”
薛奕只微微一愣,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萧无谏何出此问。想到自己不正经的行径,自个儿就又笑开。
只因她昧下了后半本没给出去,便又拿了半本民间的话本子,将那半本的空缺补上了。
而这话本,编排的恰恰便是当今圣上。
其中还颇多诟病之处。
薛奕含嗔带笑地否认:“只是看着大胆有趣,才一并献了。妾才不会骂陛下。”
萧无谏淡声质疑:“果真?”
薛奕刚想表一番忠心,该好言好语的时候,自然也是吝啬不得的。
可萧无谏全不给她机会,骤然施力,把人往前一送,自低下首,含住了樱色的艳唇。
直到嫣红的唇朵上有了银丝水色的恩泽,越加娇娆欲滴。
仍不放过。
帝王冠冕上凉浸浸的垂珠落在薛奕的艳腮边,在黏绵的烘意之中落下一分清醒,很快这清醒又被唇上席卷的湿热浇灭,终于连神思也是酥软无力了。
而他依旧在攻城略地。
像要将她揉碎在怀中一样,大掌碾着秀背上的柔肤,不容她退。
许久许久,薛奕几乎喘不上气,一身水骨在人怀抱里瘫着。
耳边犹有人在笑:“现在呢?”
薛奕脑中锈顿,缓了缓,才听明白这笑声里,萧无谏是在问她,现在有没有偷偷骂他。
她本就擅长顺杆而攀,既然他不介意听,那她干脆坦坦荡荡——
小声却清晰地咬字:“陛下真是……混蛋,明知妾身上不便,还欺负妾。”
“嗯,”萧无谏大方应下,又沉声,不知是哄还是诱,“朕给你取个字,想要?”
永巷是什么地方?各宫“上不了台面”的宫人住处,鱼龙混杂,也正因此,各宫眼线也最齐全,最是传递消息的秒处。何况在场的宫人那样多,就是把这些人放到看守最严密的诏狱之中,出了门,也是一传十十传百。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她已经不那么在乎这些人嘴里说着什么了。
他已经看过这封信了。
第 50 章 大雪
薛奕几乎想大笑。
无论从前多么怨怼,多么憎恶这个皇宫,她也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或许因为从前只是麻木。而此刻,当她的心被捂热后,这当头泼下的冷水,才是真正的透心凉。
她那样相信自己记忆中的那个,伸出手来,愿意将她从泥泞中拉起来的温润少年。于是周儁在她面前,便扮演着这样的人。
就这样,一日一日地哄着她,于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薛奕看得懂那骤然一冷的眼色,在帝王面前耍小心思是大忌。
可是一个女子当着一个男子的面耍心思却是情趣。
在这一刻,薛奕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他头一次有了骑虎难下的感觉,抱着人的手都不知是该就此松释,还是该毫不惜怜地用劲——
刚说过不生气,自不能同一个女子反口悔言。
萧无谏深吸一口气,镇下身上的火,面沉如水地道:“那是不巧。朕改宣樊氏来?”
薛奕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她要做的,不就一点一点,把这种大忌变成情趣?
她从来就不想做帝王的附庸。她要她和这个天下至尊至贵的男子相处时,只是一个女子和一个男人。
不必是夫妻,但绝不是君臣。
薛奕忽而抬手,轻撩开飞到唇上作乱的那一缕乌柔,动作有一种介于有意与无意之间的慵懒。
她一向知道自己何时最好看。
眼底,是那支不慎扯下的玉簪,正伶仃地歪斜在案面上,方才扑撞出的脆泠泠的清响还似历历可听。
薛奕想,刚刚可不是故意的,现在才是。
而随着她如玉的葱手,萧无谏确然不得不注意到那一珠小巧而丰红的檀樱。
眼神被烫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
他负手在背后,蟒纹的玄色衮衣也静静定着,似不会为任何风波撼动。
公事繁重,下朝后他径去批看奏章了,至今未换下朝服。
旒冕不除,此时的萧无谏是危险的。
连游走宦海几十年的老臣,见到一帘冕珠下的那双锐利的眼落在自己身上,也要将心危悬。
如今可不是他刚登基的第一年了,那时候连启用个前雍的旧臣还得拐弯抹角,免得那些自诩是股肱之臣的老家伙又来说教。
现在,他已然用那些卓然的政绩,把自己放到了一个孤绝无俦的位置,没人再敢与他商酌,也莫敢与他对视——
除了今晚。
萧无谏看见,殿中这大胆的女子撇清了障目的青丝后,竟就大胆地看向了他,就像他看她那样。
甚至更为放肆。
那水一样的眼波如同具有了实形,游走过他的眉棱唇峰,带着探究,也带着女子独有的缠绵温腻,挠得人喉头发痒。
她难道不知道,仰面视君,亦为罪过?
此刻殿中,两相遥峙。
萧无谏不动,薛奕也不动。
唯独跟在萧无谏身后过来的隋安急得想跺脚。要不是不敢越过帝王率先进屋,他都想按着薛奕的脑袋给陛下行礼了。
心说美人你也是,怎么和根木头桩子似的,好歹也是实打实的命门贵女,再不济咱也学了一个月的规矩,怎么能连行礼也忘了呢?
这可不像周锦那小子昨儿回来时一直夸捧的那样。
瞧瞧这哪有半点机灵劲!
隋安一个劲给薛奕使眼色,奈何萧无谏身形岸然,隋安大半个身子被他挡陷在阴影里。
一番徒劳后,隋安急得一把老骨头都和蚁噬似的了,甚至动手朝薛奕比划起来。
这才成功让薛奕看见。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萧无谏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冷冷道了声:“挤眉弄眼什么。”
隋安兀的听到这没有温度的斥声,面露出果不其然的神色,陛下这是生薛美人的气了!
倏然又险险反应过来,这分明是对着自个儿说的。
“奴才错了。”隋安从善如流,急忙告了声饶,转而对候侍在殿内的那些个青鬟小宫女们一招手,当即领着所有人躬身含胸、低眉垂眼地退下了。
沉甸甸的门扇一阖上,隋安擦了擦额头密密沁出的汗珠子,刚刚,陛下好像嫌他待着碍事了!
隋安不禁反思起来。其实在他以往的认知里,美貌实在算不上后宫女子的武器,毕竟大家都有的东西,即便有了又能多赚几分青眼?
是以周锦对他将薛奕那张脸吹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时候,他还觉得是这小子少见多怪。
而今么——
想起御前的几个太监们此前还在私底下下注,陛下到底是更喜欢薛美人的礼,还是樊才人的花。
其实事实早就显而易见,陛下是何等人物,又怎么会让中意的人,屈居第二?
殿内。
看到隋安这么如临大敌地退出去,薛奕忍不住一声轻笑。
这一笑,在这殿内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分外清晰。
萧无谏望来的眼神不由一凛。
而兰烛灯影下,那张凝盼而来的芙蓉脸,好似这时才记起自己的失仪,微微俯低了去。
乍笑还敛,那微微收蓄的艳色香容,反而勾得人更想看个究竟,便是和璧隋珠也要失色。
薛奕终于矮腰一拜:“陛下。”
帝王阔步流星地朝里而来:“朕还以为,薛卿只记得看朕,什么礼训仪范,是全忘了。”
其声泠泠,如千仞峭壁上的松风,萧然冷肃。
君威不怒而生。
衣风擦过身侧,那岿巍清举的颀身之上,处处是彰示着至高权力的龙章蟒绣。
说一点不怕是假的。
可薛奕知道,帝王身边,从来不缺柔怜小意之人。
到头来也只能日日温柔解语,任凭君心去留。
既然这条路有人替她试过错,那她就不会再走。
更何况,纯粹以一个女子的立场,去对待一个男子,又怎会是敬小慎微的?
以圣上之尊,更不该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上对一个女子过多苛难。
那么,又何妨再大胆一点。毕竟,她都已经以来着经血的“不洁之身”来侍圣了。
薛奕想起教习嬷嬷说过的话,在这宫中,女子来月事时不能与帝王行房,不是因为易损伤己身,而是因为那时难以受孕,且又身带污秽。
不仅是不能行房,连见也是不能见的。
她如今偏要来见,不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薛奕大大方方承认:“是,妾光顾着看您了,忘了规矩。”
萧无谏从她身侧经过,坐去了她刚刚坐过的那把盘龙纹的黄梨木椅上,见她一点思过省悔的态度都没有,有些意外地揭眼:“嗯?”
喉中溢出一声哑笑:“什么理由,说说。”
薛奕却自他身侧微微倾腰,胸襟处一裹轻绸下高耸的软山,仿佛就要碰到那只散漫地架在扶手上的劲臂,可偏偏又自矜持,在寸外悬然而止,不曾贴到。
只有软软靡靡的两脉乌发,轻堕在他袖口,和猫儿似的挠过手背。
然后她就在他近侧,用不很张扬、带着一点侬软卷翘的笑嗓道:“陛下这样好看,妾都嫁给您了,多看两眼也竟要有理由么?”
美貌还是用些用处的,好比此刻——
因不能在太极殿偏殿的围房沐浴,薛奕来时便洗沐过了,洗去了雕饰,身上唯有一股幽净而本真的暗香。
萧无谏心念一动,暗着眼色,就把这大胆的女子圈腰扣入怀中,让她坐上膝头,迫问:“就这么不怕朕?”
因脚下的颠荡,薛奕气息一窒,轻呼出声。
抬手便搂住帝王的脖颈,稳住纤盈的身子。
很快便镇下心神,重振旗鼓,轻轻道:“方才还有一些怕,现在不怕了。毕竟妾此刻,可是在您怀中,又不是刑场——”
殊体在怀,好闻的气息让人舒惬。萧无谏按着女子腰上的娇肉,隔着衣料,似抚似捏:“哦?此刻不在,那下一刻的事,卿卿可能预知?”
薛奕知道他在故意下自己,反而笑道:“倘见暴虐之君,自然畏首畏尾,忐忑不安,不知下刻身首何处。可陛下是圣德之君,哪能动辄生杀,妾见陛下,也就只有心喜。”
萧无谏嗤声:“能言善道。”
薛奕不休不饶:“请陛下明示,妾说的可对么?若是错了,妾一向乖觉,自然知错就改,往后一定畏手畏脚,再想偷看陛下之前,也定先找好一个足够脱罪的理由。若是对了,那妾……”
说着说着,她仰头,笨拙地用不施口脂的樱红,在他颌下软软一蹭,如蘸似点,总之毫无一点真切的力道。
“妾就,得寸进尺了。”
孤男寡女,肌肤相亲。
萧无谏终于被勾起了一点躁火,手搭上了她的后///脖,压向自己的唇齿近畔,喷着热息,“这就叫得寸进尺?”
站在她面前的,哪里是一个温和的君子,根本就是已经在皇位上坐了六年,把心术融入骨血的无情帝王。
三年过去了。
他们三年都未曾见过一面,何况她本来对他也根本谈不上了解。
所以她就算有人要怨,也只能怨自己。
她绝望地意识到,偏偏是在此刻,在她几乎要爱上周儁又几乎要恨上周儁时,她才终于认出了这个……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