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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考科举 知南山桂 28545 字 13天前

识时务者为俊娃。

秉爹平日里笑吟吟的,仿佛没什么脾气,而漓爹爹总是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半点也不宠溺孩子的样子。

但事实上,秉爹才是心最硬的那个,被他那双带笑的眼睛盯着,就仿佛私藏的零食都被发现了一样,让人心虚打寒颤。

漓爹爹吃硬又吃软,而这恋爱脑爹找的穷酸秀才,不吃硬也不吃软,嚎啕大哭也是没用的,他只会淡笑着看你,哭也没意思。

“天地选黄,欲走洪荒,日月硬着,辰宿列账……”磕磕绊绊一通混乱。

陈秉揉了揉眉心,又喝了一口茶压压惊,他不厌其烦纠正一遍,“再背。”

姜漓这时候端着一碗饺子过来,听着儿子背诵,点点头,“这是《千字文》?我小时候也背过。”

“现在发现,我还记得很多,‘日月硬着,成宿列账’,这是在说熬夜算账吗?”

陈秉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咳——”

各有各的自圆其说,冥顽不灵,陈秉押着老婆孩子一同背书,上课讲学,把一口现成的饭反反复复掰碎了给他们吃,最后精疲力尽幽幽道:“写三页大字,明日交给我。”

他算是明白了一件事,小学一年级的班主任,是个大冤种。

和儿子一同开蒙学习,姜漓没有半点惭愧,还显得十分兴奋,和儿子一同背书练字,听老攻讲课,未来有实现成为文化人夫郎的可能。

只是,事不过三日,溜了溜了。

他夜里很主动的迎合,也很顺理成章的第二天起不来,哪怕起床也得搀扶着走路。

为了引导儿子走向正道,也为了打基础从娃娃抓起,陈秉倒是日日早起,督促小崽子练武背书,不至于连蒙学堂的课程都跟不上。

不求他名列前茅,好歹也别吊尾车。

“秉爹,我背完了,你答应我的,背完了带我出去玩,今日学堂不用上课,带我出去玩嘛。”

小家伙到底把《千字文》全篇背了下来,他和姜漓记忆力都很好,就是思维模式与常人不同,容易记成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好,爹带你出去玩。”陈秉长叹一口气,辅导孩子背完千字文,比考状元还心累。

怪不得说,每一个家长,都会崩溃在辅导孩子写作业的路上。

“爹呀,那你还记得咱们的约法三章吗?”不同于背书时候的昏昏欲睡,这会儿韫哥儿精神起来,叉着腰把浑圆的小屁股往边上一翘,眼睛里闪烁着古灵精怪的光芒。

“嗯?”

“秉爹,咱们一同出门,万一碰上学堂里的小伙伴怎么办?他们认出你是校长,你是陈嘟嘟怎么办?”

“那你想怎么样?”

姜韫大言不惭道:“秉爹,你能不能穿女装出门啊?”

陈秉乜斜着眼看他,拉长了声音道:“那秉爹能不能把你塞回襁褓里呀?”

生了两个娃,不满周岁时最乖,越长大越难缠。

“韫哥儿想看秉爹穿漂亮的小裙子,爹啊爹啊,你就答应我吧。”五短身材小家伙拽着他的衣摆使劲儿扭动,撒娇耍赖。

“不行。”

“那秉爹你往头上点个孕痣,就说你是生我的美人爹,到时候遇见我干儿砸——”姜韫捂住自己的小嘴,不敢再叭叭叭说话。

他悄悄拿眼睛偷自家亲爹一眼。

坐在地上嚎啕一声:“你不能让人认出来,小哥儿在学堂里混不下去啦!”

陈秉闭了闭眼睛,自我劝慰:这是自己的种,老子忍了。

“爹换身衣服陪你出门。”

女装是不可能女装的,孕痣也是不点的,想让人认不出来,不必转换性别装束,只要风格迥异便可。

陈秉换了身白衣侠客装,梳起了年轻英气的高马尾,手提一壶酒,身后背一把玄黑铁剑,剑柄垂下一缕墨色的剑穗。

行走时,剑穗晃动,白衣胜雪,像是毛笔拖曳着墨汁在宣纸上笔走龙蛇。

若非亲近之人,恐怕见了他,任谁都想象不到,这个年轻俊美白衣剑客,会是温润尔雅的文官总督。

“哇!爹,你有美人尖尖。”韫哥儿无比满意自家亲爹的扮相,果断被安抚住了。

陈秉含笑揉揉他的脑袋,“走吧,爹带你出门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一个闹腾小孩子罢了,轻松拿捏。

“嘿嘿——”姜韫去牵他的手,仰着俏生生的巴掌小脸:“爹,不,我要喊你舅舅!”

“舅舅,咱们出门行侠仗义吧。”

陈秉捂额:“……”

喝口酒冷静冷静,这是亲生的。

父子俩牵着手出了总督衙门,来到了闹市,卖糖人的老汉正在吆喝,边上支着铜锅熬糖浆,浓甜的焦香一股脑的散开,韫哥儿吸了吸鼻子,眼巴巴望着亲爹。

过一会儿,手上多了个糖人。

路过茶楼酒肆,说书先生打着惊堂木,二楼倚着栏杆的客人磕着瓜子,瓜子壳飘飘摇摇往下落,引得刚要踏入茶楼的女客一声惊呼。

到处都是热闹的气息,人声,马声,锅碗勺子碰撞的声响,在新总督的治理下,边镇人流如织,一派安居乐业的场景。

说是要行侠仗义,韫哥儿东张西望半天,连个小偷小摸都没发现。

好容易发现个偷儿,是个跳屋顶的三花猫,小崽子冲着猫儿喵喵叫好几声,奶声奶气。

“干爹!”一个黑乎乎的圆脸小胖墩不知从哪冒出来,葫芦娃似的打扮,穿着小背心褂子,露出肚皮,见了姜韫就喊爹。

幸好姜韫小同学早有预料,果然在街上碰上了同学,兼干儿子。

“黑小胖!”

“干爹,你出来玩吗?”

姜韫缩了缩脖子,“咳咳,我和小舅舅出来玩。”

“这是你小舅舅?”小胖墩歪着头看了看对面的白衣剑客,“你舅舅有十六岁了吗?他在什么书院读书?”

韫哥儿:“我舅舅十一月过生日,快十七啦。”

“他看起来不大,还以为才十四五岁呢。”

韫哥儿小小声:“可能是我舅舅脸嫩吧。”

两个孩子窃窃私语。

陈秉嘴角疯狂抽搐:“……”

这小黑胖子眼瞎,还脸嫩,说出来辈分吓死你,老子是你爷爷。

“哎哎,干爹,你舅舅他背着剑,他读书吗?还是要考武状元?”

“唔,他还读书吧。”

“他是你舅舅,他能是读书的料吗?”

“也许我家祖坟上就冒青烟……”

……

陈秉抱臂冷脸杵在那,后悔今日出门没有看黄历,心里更犹豫着要不要打断小朋友的“交际”。

听着那些哭笑不得的对话,只能念叨几句:童言无忌。

小胖挥挥手:“干爹,我得回家了,我娘亲在那边等我咧,你和你舅舅要不要去买茶叶?娘说现在城里茶叶价格都涨十倍了,再这么继续涨下去,大家连茶都喝不起。”

“今天要是不买,以后没得茶喝,大家都好怨气。”

在古代,茶叶是生活的必需品,大部分人不喝白开水,日常都喝茶水,之所以这样,源于古代城里没有经过处理的自来水,更没有便捷饮用的桶装山泉水和纯净水,在水质硬的地方,得用茶水来掩盖水中的异味。

哪怕是最末等的茶叶,泡水后,也会有丝丝回甘,这一点点“回甘”,便是普通百姓的饮水大事。

云中这个地方不产茶,茶价比外地高出很多,这里更有庞大的茶叶联合商会组织,茶商们垄断了云中等地茶叶的进出,并且设定了收购销售底价,没有江南茶商敢私自将茶叶贩卖来这里,更不敢低于茶商商会规定的价格卖茶叶,但只要绕过商会规则,侥幸做成一笔,便是暴利,可若是被茶叶商会的人知道,下场也会凄惨无比。

陈秉知道这个茶叶商会的厉害,但之前价格还不算太过分,可如今城里茶叶已经卖上了天价,更是引起了恐慌抢购。

第157章 瞎吗?

云中城内,北街一间茶铺门口,排成了蜿蜒的队伍,从茶铺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少说也有上百人,队伍里个个神情焦灼,有人踮着脚朝前张望,有人急得在原地直跺脚,大多数人抱着空茶罐子,一脸愁容。

“爹——舅舅,好多人呐。”姜韫牵着亲爹的手,没见过这种热闹的场面,巴巴的要去凑热闹。

他跟他爹姜漓一个德行,姜漓年少未成婚前,成天打马在街上闲逛看热闹,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

亲儿子有样学样。

陈秉颔首,领着他走向队伍最末尾,排在了一对老夫妇的后面,大爷大娘已过花甲,须发灰白,老大娘神情焦虑,枯瘦的手指抓着大爷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念叨:“可一定要买到啊,家里的茶已经断三天了……明哥儿好不容易筹来的钱……”

韫哥儿眨眨眼睛,仰头看看大爷大娘,又偏头看看自家亲爹。

买茶的队伍缓慢向前挪动,排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在这时,“庆隆号”茶铺里走出一个穿绸裳的掌柜,站在门口台阶上,拱了拱手,朗声道:

“各位街坊,实在对不住,小店今日茶叶已经告罄,诸位请回吧,明日请早!”

人群里炸开了锅。

“卖完了?这才什么时辰?”

“我排了一个时辰的队!”

“掌柜的,求您行行好,我家茶断七天了,我老伴身子弱,实在喝不下白水,求您发发慈悲,匀我一两半两茶末子!”

掌柜的给后面人递了个眼神,示意关门逐客,“诸位,不是小店不卖,当真是没货,今年茶叶行情紧俏,进货价比去年翻了几番,庆隆号能撑到今天,已经是亏本在卖,实在对不住!”

人群里骂骂咧咧,唉声叹气此起彼伏,有人不甘心继续央求,掌柜的视若不见,下令关门。

“呸!什么没货了,我听说城里好茶都让总督府买去送给草原人了,咱们老百姓,连口茶渣都喝不上!”

一个没买到茶的大汉愤愤然骂了声,这话像是迸溅的火星子,瞬间点燃群众的怒火。

“可不是么,我表弟亲眼看到,总督府采买官一次从各大茶庄买走几千斤茶叶,全送到草原去了。”

“几千斤?我可听说了,光是上个月,运到草原的茶叶就有上万斤!”

“咱们普通百姓连口粗茶都喝不起,草原北虏却拿上好的普洱煮奶茶,这叫什么事?!!!”

“这一切都赖那个新来的总督,非要搞什么边市,廉价羊毛换走了我们的茶叶,不给老百姓活路。”

“呸,什么总督,我看他就是个卖国贼!”

四周骂声越来越响亮,陈秉站在人群里,神色平静,而他腿边的小崽子,这会儿却是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实在听不下去了。

韫哥儿往前小跑几步,来到骂得最凶最脏的汉子面前,开口骂道:“你胡说,我爹说了,陈总督是好官,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那汉子低头一看,哟,是个半大的小哥儿,不由得嗤笑一声:“你一小孩,还是个小哥儿,书都没读过几本,你懂什么道理?善恶不分,说风是雨,全让那些狗官骗了。”

“我——”韫哥儿语塞一瞬,随后挺起胸膛:“我辰宿都在算账!我比大人都算的清楚!”

“陈总督是好官,他给军队将士发欠饷,让城里百姓都能烧平价的好煤,还开蒙学让穷人孩子读书,陈总督让草原人卖羊毛换银子,是为了让他们不来抢咱们!”

“你一个大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胡乱骂人,还没有我一个小孩子懂得多,真不知羞!”

韫哥儿小嘴叭叭叭和他爹拨弄算盘珠子一样快,那汉子当众被一个六七岁的小哥儿怼得面红耳赤,不禁恼羞成怒:“你个臭崽子,再说一句,信不信老子抽你!”

韫哥儿做了个鬼脸:“那你抽我啊!”

说罢,他连忙跑到自家亲爹大腿背后,只冒出一个头,“舅舅,他欺负我。”

大汉抬眸见到一个身负玄剑的年轻人,眼中惊疑未定,自从举办比武大会后,边城多了不少身负武艺来讨前程的人。

只是眼前这家伙皮肤白皙,面如冠玉,只怕剑客身份是假,而是谁家富贵公子哥。

陈秉按住自家小顽童的肩膀,目光看向大汉,“你是边军,此刻不在军队里当差,却听从茶商掌柜的差遣,你好大的胆子。”

“擅离职守者,军法处置。”

“你、你、还有你……都是边军。”陈秉指了指方才人群里叫嚣辱骂声音最大的那几个,被点到的几人神色惊慌一瞬,却照样有恃无恐。

大汉喝道:“小子,你到底是谁?”

陈秉冷笑一声:“你们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大汉宛如挨了当头棒喝,再仔细一看陈秉的脸,双腿几乎要瘫软下来。

边上的人群围了一圈,指指点点,各个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买不到茶的怨气仍旧充斥在每个人心头,什么边军不边军的,他们喝不到茶,草原贵族却能饮茶浪费,没有一个人能咽的下这口气。

“这些人是边军?那他们骂陈总督,是在揭露真相?!云中的茶叶,当真都送去草原了?”

“我们老百姓没活路了,之前还当真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呢。”

……

“我知道云中的茶去了哪里。”

所有人都看见人群里说话的白衣剑客,有人嚷嚷道:“那你说茶叶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们买不着。”

陈秉指了指茶铺:“茶叶就在里面。”

“就在里面?”

“掌柜的不是说茶叶已经卖完了吗?”

掌柜的走上前,“我庆隆号今日茶叶已经售空。”

“那我想问问掌柜的,你店里后院五口大缸里面装的是什么?”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知道些什么?”

“你后院五口缸里,装的全是新到的茶叶,起码有一千斤,你们铺子左边厢房房梁上也挂着几串茶饼,粗略看来,也有个百来斤,你柜台底下有四个暗格,分别装着三十斤上等普洱,四十斤大红袍。”

“你想囤积居奇,等价格涨更高了再卖。”

听见这话,人群里又炸开了锅。

“什么,有茶不卖?”

“上千斤茶叶,掌柜的还口口声声说没货了,这不是坑人嘛!”

“奸商!”

掌柜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陈秉,手指连连发抖:“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店里还有茶叶,我要告你个私闯民宅,诬陷良商之罪,我要去官府告你!”

陈秉微微一笑:“证据?掌柜的,要不现在让大家进去看一眼,有没有茶叶,不是一目了然?”

掌柜的死死盯住陈秉,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劝你最好识相一点,你知道你招惹的是谁吗?庆隆号背后站着的是云中宣府茶商商会,整个云中的茶叶买卖,都归商会管,就连官府都要给我们三分面子,你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江湖剑客,也敢管这档子闲事。”

“那当然要管啦!”姜韫小朋友叉着腰大声道:“我小舅舅出门,就是为了除暴安良,替天行道。”

“你们这些居心险恶的奸商!”

陈秉微笑着揽了揽儿子的肩膀,看向掌柜:“茶商商会?好大的来头,我倒要看看,这商会面子有多大。”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掌柜的见吓不住陈秉,冷冷笑了几声,对店里的伙计喊道:“去!去府衙报案去,就说有人在庆隆号门前寻衅滋事,恶意扰乱市井秩序。”

伙计应了一声,转头就跑。

掌柜的嘴角勾起一抹凶狠的笑容,他却没有看见,雇来的边军私役,此时已经忙不迭跑了。

权贵富商雇佣边军当私役,是云中的传统,自从陈秉来了之后,已经在处理军官的时候打击过一次,但仍未断绝。

只因为云中茶商暴利,给的钱实在太多,云中茶商商会,本就是云中最大的地头蛇,哪怕是曾经的镇守太监,也要给商会几分面子,不敢得罪茶商联盟。

在云中敢招惹茶商商会的人,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人群里传来骚动,一队衙役拥着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正是云中知府罗文昊。

罗文昊走到茶铺门口,皱着眉头扫一眼乱哄哄的人群,沉声道:“何人在此聚众闹事?”

“罗大人!您可算是来了,正是这个狂徒,他无端诬陷小店的声誉,煽动百姓闹事,求大人为小店做主啊!”

罗文昊顺着掌柜所指看过去,只见此人一身白衣剑客装,身负玄铁剑,面色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罗文昊打量了他好几眼,莫名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端正神色,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闹事?”

陈秉语气平淡:“草民倪牒,今日携外甥逛街,路过此地,见茶铺明明有茶却说无茶,欺骗百姓,囤积居奇,故而出言揭穿,大人若不信,可派人进店搜查,便知真假。”

罗文昊眉头紧蹙,他听着这声音,越发觉得古怪,为何如此耳熟,却又想不起是谁?他看向掌柜,掌柜连忙道:“大人,他这是血口喷人,小店确实没有存货了,他说的那些,都是凭空捏造!!!”

罗文昊示意衙役:“进去看看。”

衙役们走进店内,过了一会儿,一个衙役跑出来,在罗文昊耳边低语几句,罗文昊脸色微变,这店内果真有大量存货。

掌柜的见状凑上前,压低了声音:“罗大人,你也知道,今年茶价涨得厉害,商会那边有交代,这批货,是留给商会几位大东家的,那可得罪不起,您看看……”

罗文昊紧锁眉头,他自然知道云中商会的势力,便是连他这个知府,在商会面前也得低头三分,得罪不起。

心念电转,他清了清嗓子,把头转向陈秉,厉声道:“大胆刁民,你无端诬陷良商,煽动百姓闹事,扰乱市井秩序,来人啊,给我拿下,押回衙门,重责二十大板。”

边上的两个衙役得令,便要上前去抓陈秉。

韫哥儿见状着急了,连忙挡在自家亲爹面前,张开双臂:“不准碰我小舅舅!”

陈秉看向罗文昊,脸上笑容如旧:“罗大人,你确定要抓我?”

罗文昊被他看的有几分心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废话少说,拿下!”

“罗文昊,仔细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本官。”

被人直呼姓名,罗文昊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看向陈秉,这人的外表,他确实没见过,他不记得自己有认识什么剑客,可对方却如此令人感到熟悉,这样英姿洒脱的高马尾,这样剑眉星目的脸庞,没道理见过会忘记的呀。

不过……越看越觉得有点熟悉,眉眼细看下,怎么像是病弱俊美的陈总督,可气质却截然相反,一个翩然英武少侠,一个仪态万千贵胄,要知道,陈大人那超凡脱俗仙气飘飘的模样,可不是一般人能模仿出来的。

难道是陈总督的亲戚?

不!

罗文昊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他眼前一黑,呼吸不畅,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要死了,这就是陈总督。

——我是瞎吗?

罗文昊跪行往前,“大人,大人,卑职有眼无珠,不知大人驾临,多有冒犯,请大人恕罪!”他的声音颤抖的厉害,额头上豆大的冷汗齐刷刷流下。

边上的衙役们见状,也都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

庆隆号掌柜在旁边都给看傻了,呆呆站在原地,脸上表情极其精彩,哪怕到了现在,他还没想到陈秉的身份,但罗知府都跪了下来,恐怕定是身份显赫。

“去把茶铺里私藏的茶叶搜出来,平价卖给百姓,至于他们——”陈秉看了眼掌柜,“在边境,茶叶是战略物资,囤积居奇者,是重罪,拿下。”

罗文昊身体僵硬,周边的衙役依言办事,好半天在陈秉的眼神之下,他才站起身,背后的官袍已经湿了大半。

外面百姓有序购茶,陈秉规定每人限购三两,这才将百姓安抚下去。

“大人,大人……”罗文昊犹豫了片刻,到底凑近陈秉,压低了声音:“大人,云中茶叶商会,明面上是几个茶商自发组织的行会,实际上背后有……是整个商帮的操控,他们在朝中有人,手眼通天,而且……”

“他们私底下豢养了一批死士,凡是有人敢绕过商会,私自贩茶的……都会莫名其妙的出事,曾经有个南方来的茶商,不信这个邪,自己运茶前来,不过三日,他的尸体便出现在城外的山沟,身上财物被洗劫一通,看起来像是遇到了山匪,但……”

罗文昊叹了一口气,“还有户部来巡查的郎中,还有一位县令……只要跟茶有关的,哪怕是官员,也在途中‘暴病而亡’。”

因着这一桩桩骇人听闻的事,再也没有人敢碰云中的茶叶,这是整个云中官场和商人都清楚的禁令。

“大人若要强管,恐怕,恐怕也是——”罗文昊看向陈秉,嘴唇嗫喏,他不敢说的便是:大人您要小心自己暴病而亡,死的不清不白。

那些死士,都是过往从边军里面挑出来的精悍高手,并且经过严苛训练,又加上朝廷的军械……这些死士的装备,恐怕比军队还要精良,干的都是杀人的勾当。

到底强龙压不住地头蛇。

陈秉的确是云中最大的官,可人死如灯灭,若是被斩于敌手,却也无可奈何。

“庆隆号这些人,都给问罪处理了,本官倒要看看,他们待拿我如何?”陈秉不屑一顾道。

罗文昊听后,默不作声了。

陈秉含笑瞥他一眼:“你在这云中,倒是个什么都清楚的包打听。”

“大人谬赞了,下官,下官就是个……”罗文昊讪笑一声,他就是个三不沾,能在云中混上知府的位置,自有一番为官处事的道理。

陈秉淡然一笑,倒也不甚在意,这世上,水至清则无鱼,一间屋子哪怕打扫的再干净,照样会滋生虫患,平日里躲在阴暗的角落之下。

若是没发现,那便任之,可既然已经碰上了,那就趁机杀杀虫。

“爹~”韫哥儿软乎乎的往自家亲爹怀里扑,“爹刚才好威风,今天的事情好精彩,比漓爹爹的话本还有意思。”

“爹果然带我出来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幸好爹你没穿女装,要不可没这么威风了。”

陈秉面无表情看着他那张叭叭叭的小嘴,寻思着什么杀虫剂才能根治顽童。

边上罗知府听见这个话,直接捂着心脏心肌梗塞,他的小心脏呀,可经不起这么玩。

陈秉并不是孤身出门,还跟着总督私人卫兵,茶铺中的情况,也是排队时探查出来的,此外,他还动用了些许异能。

刘一手沈万良等得知了消息,匆匆赶过来,不是为着别的,看热闹的成分居多。

得知陈秉与茶商商会的人杠上了,刘一手早有预料,却仍旧忧心不已,“明面上是茶商,恐怕是全省商帮在对大人发难。”

与越州的富商不同,本省与北虏相接,商风彪炳,背后走私军械者,也不知有多少,豢养死士,佯装山匪,却又无凭无据。

必须得抓个正着,否则……难办!

沈万良在旁边跟私卫打听消息,听得他一愣一愣的,“罗知府没认出大人?还说要把大人拿下……卧槽,果真如此?”

沈万良后悔的拍断大腿,早知如此,他今日就该来排队买茶,蹲个现场。

此时胸腔如潮水澎湃,听了前因后果,拿笔的右手也跟着痒痒,若是把今天的事写下来,不知道该有多么精彩!

等等等……这不对呀。

他写话本,不是为了黑那个哎嘿——不可说。

第158章 受伤

第二日,陈秉将云中茶叶商会的会长曾永隆和几个核心成员请到了总督衙门喝茶,令其三日之内,让茶价恢复到正常水平,之前囤的茶,全都按市价放出,不准加价。

“倘若三日后本官再查,还是这个价,那就别怪本官按律办事。”

“私茶出境者,斩;囤积居奇者,流放三千里……不要怪本官清算旧账。”

会长曾永隆连忙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大人,您有所不知,今年南边春旱,茶树发得晚,收成比往年少了三成……”

“是啊大人,今年茶商去收茶,价格本就比去年高了三成,我们实在没办法!”

“今年北边运茶的路不好走,听说宣府那边扣了好几车茶,迟迟不肯放行……”

“大人就算是逼死咱们,咱们也有心无力,收不到茶。”

陈秉轻轻摩挲着指间的玉板指,好笑道:“你们收不到茶?那本官亲自去收茶试试。”

曾永隆等人眼中闪过喜色,连忙道:“大人尽管去试。”

“那你们别后悔,本官曾是江南解元,你们以为我收不到茶?”

“大人尽管一试。”

*

曾永隆等人走出总督衙门,坐上小轿前往曾府,几人来到后花园,摆酒设宴,高兴不已。

“这总督大人真好笑,江南解元?这是什么名头?”

“他当真以为,有人胆敢卖茶给他?当真是不要命了。”

这些年下来,茶叶商会的死士,暗杀报复了不知道多少小茶贩茶农,如今茶行懂规矩的,都不敢绕过茶叶商会卖茶到云中。

而陈秉说自己去收茶,以曾永隆等人的眼光来看,不异于自取其辱。

“好戏还在后头呢。”

“便以这茶为突破口,杀一杀这新总督的威风。”

又过了一日,总督衙门放出口风,说陈总督紧急向京城调来了一批官茶,又从省里调来了一批边茶,不出十日功夫,云中城内茶价,便可恢复原样。

“曾会长,省里的茶,是他借的,还打了欠条,我看这新总督他疯了吧,急病乱投医。”

“借来的茶又如何?又能支撑几天?”

“这是个傻子吧,他当真以为这般就能把茶价压下去?”

十日内,省里借来的边茶先抵达云中等地,陈秉按照往年均价售卖,又过了几日,京城的官茶也到了,跟着陆续到来的,还有姜漓从自家商号里调来的几千斤茶。

姜漓原本就经营茶叶生意,不过多在南方一带,顶多卖到京城,后来出海贩茶,利润最高,倒也不曾想贩卖来云中,与这边茶叶商会分一杯羹。

除了这一批京城的茶,他还打算再从越州调来一批原本用于出海的茶叶。

——哼,总不能让自家老攻孩子被欺负了。

“又吃软饭了……有个有钱的老婆真是了不起。”陈秉也好奇凭借自己的人脉关系,能收多少茶叶,于是他写了无数封信,包括曾经越州的各级官员,以及老家的官员和书院故交,请其帮忙收茶。

这下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源源不断的茶叶从四门八方汇聚到云中。

“不好了,不好了!曾会长,路上全是茶叶!”

“一批接一批,南方来的飞鸽传书,好多人在帮陈总督收茶……疯了疯了。”

曾永隆撕毁手中的书信,眼神阴鸷,“擒贼先擒王,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六元及第,弱冠之龄的状元,二十岁的巡抚、总督……能‘病死’在云中,也算是他的‘好归宿’。”

*

这日下午,陈秉离开蒙学堂,正要回府的路上,遭到了商会派来第一批死士的刺杀,死士们一般不选择白天,偏偏黑夜里没机会,夜里陈秉从不出门,整个衙门戒备森严,完全没有下手的机会。

只能等到陈秉外出,偏偏这次的任务目标还不喜欢外出,好容易才逮到了这个机会。

十几个平民百姓打扮的好手,各个抽出暗藏的刀刃,冲上前去。

陈秉的护卫当即出来阻挡,两方人马杀到了一起,暗十六提着刀,冲向任务目标,近了,越来越近了,他只不过是个文弱书生——

噗呲,刀刃入肉的声响。

只不过死的人是他自己,而他们的任务目标仍然好端端站在那,眼神平静看着四下的腥风血雨。

“大人,尽数诛灭,活捉了两人。”

陈秉点点头,他的脸色不大好,这批死士倒是比他预估的还要厉害几分,另外,这批云商还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将尸体都抬回总督府,让仵作检验,核查身份。”

陈秉急忙回府,担心姜漓和两个孩子的安危,立即加派人手前去保护,而正在这时,一个不妙的消息传回来,“大人,不好了,漓公子出事了!”

陈秉的脸色瞬间冷若寒霜。

姜漓在卸茶的时候,遭到了暗杀,他身边有人保护,自个儿功夫也好,怕是这批死士也没想到,看起来娇里娇气的美貌总督夫郎,反倒是武艺高强的好手。

哪怕不爱使鞭子了,姜漓一出门仍然携带马鞭,腰间藏软剑,匪徒袭来时,他预先察觉到了杀意。

这边解决战斗,和另一边没差多少,只是赶货的马车夫带了个八岁的小孙子,为了救这个小男孩,姜漓的右臂被砍了一刀。

他捂着自己的手臂,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很快染红了半边衣袖,把原本青莲的颜色,染成了血莲。

“找一间客栈,叫大夫。”

姜漓不敢直接回家,寻了最近的客栈,叫了一间上房,又命人去请大夫,再准备一身干净的衣物。

叫大夫不过是顺口,实际上姜漓家里经营镖局,知道如何处理刀伤,他自己的伤,自己就能治,收拾妥当了,才敢回家。

自己现在这浑身是血的模样,别把自家病弱的夫君给吓病了。

成婚这些年,经过精细调养,他夫君好不容易日渐康建,也不再像曾经那样,动不动呕血,姜漓本不愿意他烦心担忧。

姜漓勉强坐在凳子上,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晕,陡然间听见了走廊的声音,猜想是大夫带着药箱过来了,他的伤,到底还需要仔细处理。

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剧烈的光晕晃得姜漓微微闭了眼睛,接着看到了一个未曾预料的身影。

“好啊,姜漓,你受了伤还不回家!”

姜漓的衣服早就染了半边红,鲜红的血顺着袖口滴落在地上,在他的腿边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色,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平日里朱红的唇,此刻白得发紫。

“夫君,你来了?”姜漓用力咬了下唇,恢复半点血色,他笑了笑,轻声道:“你别着急,我没受什么伤,你别看流血流的多,其实一点儿也不疼,不过是小伤罢了。”

“我一点儿也不着急。”往日里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再也没有半分温度,陈秉快步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拉开他捂着的右臂,解开草草包扎的伤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赫然映入眼帘,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还有鲜血不断地往外涌。

“是吧。”姜漓低下头,声音还带有几分俏皮:“伤在手上,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我要疯了。”

姜漓连忙道:“一点儿皮外伤,你别大惊小怪,我从小练武,什么苦没吃过,而且我跟寻常人不一样,我的痛感低一些。”

“你再多说一句,夫君把整个云中卖茶的都杀了。”

“我说到做到。”

姜漓闭了闭眼睛,“虽然不痛,但我有些累了,夫君,你抱抱我。”

“你先别说话。”陈秉小心翼翼替他处理伤口,他的动作轻柔,但姜漓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包扎完最后一圈绷带,陈秉抬起头,看着姜漓苍白的脸,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是我大意了,他们竟然敢动你——”

“夫君,你把我保护的很好,手臂上这伤,是为了救一个小孩,不关你的事。”

“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姜漓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拍自家夫君的后背,柔声安慰。

“漓哥哥。”他叫了一声许久没叫过的称呼,心里疼得难受,他不愿意看见姜漓忍着疼强颜欢笑的样子,明明疼得背后衣裳都湿透了,额头上全是冷汗,还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说好的要当个娇滴滴的美夫郎,这下破功了,伤口深可见骨,还笑着说不疼。

傻夫郎。

“你越这样,夫君越心疼,来,张口说疼。”

姜漓笑着摇了摇头,闭着眼睛,依偎在他怀里不做声,因此也就没有看见,那双记忆中慵懒而温和的桃花眼,此刻一片血红。

*

回到总督府衙门,陈秉喂姜漓吃了药,令他沉沉睡去,紧接着,连夜召见了几人,其中就有那日比武大会时提拔的周端,还有另一个他亲自提拔的总督私兵统领韩铁衣。

陈秉坐在书案后,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本官要亲自训练一支队伍,人数不用多,五十人就够了,他们必须是全军最能打,最不怕死,最能守得住秘密的人,眼下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替本官清理掉一些垃圾。”

“大人说的可是白日里行刺您的那些杂碎?”

“不止。”陈秉的声音冰冷,“本官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三日之后,一支秘密队伍成立了,五十名精锐,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好手,陈秉亲自制定了训练计划,包括体能、格斗、潜伏、暗杀、审讯、伪装……不到半个月,这支队伍便成型了。

陈秉亲自带队,趁夜摸到了城西一座废弃的仓库,就在这仓库底下,别有洞天,是云商豢养死士的地方,更私藏军械无数。

三十名死士,被斩杀二十三人,生擒七人。

还拿到了一本联络薄,标记着全省死士私库的藏匿地点,陈秉令这五十人分成三队,全省清剿。

*

这一日清晨,云中城里七位云商巨贾,在自家府邸的门前,收到了同样的礼物。

那是一具尸体,或者说,人还吊着一口气,只差最后咽气。

剜去了双眼,割掉了舌头,砍去了双臂,伤口用烧红的烙铁烫过,保证他们在送达前不会死去,此刻吊在府邸大门上方,像一只只风干的腊鸭。

尸体正对的大门上,用血写着一行字: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尸体的身上,放着一封信,信上详细列出了这具躯体的身份,曾经是商会豢养的死士,执行过多少次暗杀,杀过哪些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啊!!!”府中下人的尖叫响彻云霄。

整个云中城都沸腾了。

七位云商,在看完信后,全都瘫软在地,有的吓得尿都迸溅出来。

他们都曾以为商会是铜墙铁壁,以为死士永远不会开口,以为自己高枕无忧,更以为那些肮脏的交易永远不会有面见天日的一天。

但是在这日,淋漓的真相以最血腥的方式公之于众。

随信附带的,还有他们的种种罪状,过去走私铁器、盐铁、火药,贩卖军械,勾结边将,暗杀朝廷命官……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足以株连九族的大罪。

“完了完了……全完了。”

七尸悬吊,全城震惊,却让曾经饱受欺凌的苦主,纷纷站出来,前往官府击鼓鸣冤。

“冤有头,债有主,我弟弟三年前来云中卖了一批茶叶,以致全家被杀,可怜了我三岁的小侄女……”

“他要买我手中古玩,我不从,便害我家破人亡。”

“家中田地被侵占……”

“我要告军田被侵占……”

*

“荣盛号东家崔玉城,平靖十七年至平靖二十二年,利用边市贸易之便,先后十六次向草原部落走私铁器、盐铁、火药……牟取暴利,共计白银一百二十六万两……”

“平靖二十一年,买通死士,将刘记茶庄东家一家十三口灭口,伪装成盗匪劫杀……”

……

“以上罪状,按律,当判凌迟处死,株连三族。”

沈万良念完了最后一句话,合上了文书,看向了一旁的总督大人,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总督大人平日里除了官袍外,身上总是清新淡雅的颜色,走路时仙气飘飘,雅如丹鹤,然而这些日子衣着不是黑色,就是白色,今日恰巧便是一身的黑。

分明是温润雅致的一张脸,在这孤傲玄黑的映衬下,却莫名呈现出妖魅般的美丽,却又是危险的、森然的、像是地狱里滋生出来的藤蔓。

让沈万良想起,对方就是这么笑着,在审讯的时候轻轻一拧,卸掉了一人的下巴,令其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自从夫人受伤后,自家大人天天穿成个“黑寡妇”的样子,实在吃不消啊吃不消。

第159章 小舅妈

借着“茶叶”一事,曾经省内八大巨商,被陈秉清洗过后只剩下两家,曾经在国内如日中天的云商,遭受重创,过去的茶叶联盟已然分崩离析。

省内商界重新洗牌,有人跌倒衰落,自然有人从中崛起,但所有云中商人产生了同一个共识:

——别惹这个疯子(X),不,陈总督乃真清流!

“总督大人,江南茶商队伍北上罗刹国,必然经过云中,以往这条商道都被茶叶商会把控,过路费、买路钱……层层剥削,倘若大人以官方出面,确定云中为北方陆路商埠枢纽,商队路过云中,仅需缴纳一次性‘过关税’……如此,便可形成‘万里茶道’,天下商人皆云集。”

正在说话的青年,穿着一身宝蓝长衫,瘦长脸,说话时总带着一股谄媚讨好的笑容,眼神倒是瞧着机灵,一边说话还不忘察言观色。

这人名叫吴启宇,在家排行第八,旁人也都喊他吴老八,省内巨商家庭的庶子,没有母族依仗,亲娘也不受宠,凭借他这油嘴滑舌的天赋,在一众子嗣中脱颖而出。

其他巨商倒台了,他们吴家站起来了,曾经是新兴商贾,颇受旧势力排挤,这下让陈总督捅破了天,吴家也跟着来到了解放区,鲤鱼跃龙门,成为省内新势力十大商贾之一。

吸取前人教训,吴老八被派遣来云中,讨好接近结交陈总督,哪怕不能疏通关系,起码也要在陈总督的身边,提前收听风声。

更要悄悄打听陈总督的喜好,切莫得罪了人。

同时,吴老八作为商贾之子,主动献言献策,希望陈总督能高看他一眼,他调查过陈秉在东南开海收取关税,便建议陈秉在云中也设一处商埠,收取茶叶进出关税。

以往茶叶进出关都受到茶叶商会的把控,如今商会倒台,正是将权利收归官府的时候,同时,其他的小商人也都有利可图,云中也会更加繁华。

吴老八一边说话的同时,一边悄悄观察坐在书案后面的陈总督,大人今日穿着一身玄黑的常服,罩一层纱衣,通体无纹,只在领口和袖缘处镶嵌了一道云纹缎边。

他戴着墨冠,肩头垂下玄色的珠帘,就连腰带也是墨玉,整个人仿佛裹进了一片沉沉的暗色里。

但吴老八也是头一次见到,能把黑色穿的如此好看的男人,想来陈大人天生适合穿黑色,这是吴老八来云中前,所始料未及的。

陈大人来云中后深入简出,能了解到大人的信息并不多,吴老八来的时候,更是只带了一本《铁血柔情录-云中总督传》。

大人倒是当真如书上所描写的“冷血无情,孤傲无双”,最是矜贵倨傲,对外人不假辞色,心狠手辣……但问题来了,这样的陈总督,又如何成为“天子宠臣”的呢?

吴老八内心揣测无比,却见陈秉听了他一番话,也并未多做表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更让吴老八心里难捱的,是桌案上摆的一堆“盐引”,看得他直流口水,巴不得能顺走几大坨。

可眼前的陈大人,身边堆满了“金山银山”,他也视若无睹。

——啊,清流,要命的清流。

真想知道,什么东西才能进入陈大人的眼里,名声?可干出“七尸悬城”的家伙,又岂是顾及名声的人?

“擦擦你的口水。”陈秉睨了吴老八一样,着实头一回见到如此见钱眼开的人,长得倒还秀气,人瞧着也还算机灵,却一看见金银,便走不动路,还流口水。

边上的这堆盐引,是这次剿灭茶叶商会的“意外收获”,也是云中豪商发家的老底。

云中作为边境地区,朝廷为了给边镇筹集军饷,便推行一个政策,只要商人运粮到云中,便可以粮换取盐引。

盐引这玩意,和粮票差不多,不过盐引是属于商家的,也就是拥有多少额度的盐引,便可贩卖多少数量的盐,这是一种贩盐许可证。

盐,可是暴利行业。

在过去,云中盐引的分配,也被几大商号把持着,普通商人根本拿不到,而陈秉灭了几大巨商,倒是顺带把盐引分配权也给腾出来了。

多少商人盯着这块肉呢。

“本官准备试行盐引公开竞拍制,每个月公开拍卖一定数量的盐引,价高者得,中标者须在规定时间内,将粮食运抵云中边仓。”

吴老八连忙抱拳拱手道:“大人英明。”

听到这话,吴老八兴奋极了,陈大人此举公开拍卖,便是打破了盐引的垄断,中小商人也能分一杯羹,别的不说,至少在改革初期,是相对公平的。

“你在家里排行老八?说说你家的事。”

吴老八立刻端正了神色,斟酌着介绍家里的情况,一边说着,他还忙不迭的暗自抬高自己——是个奋斗的小庶子,褒贬其他人。

吴老八这个人吧,嘴上也没个把门,一说话容易葫芦瓢,还顺带把其他商号家里的事情,都倒豆子似的跟陈秉说了。

陈秉并未打断他的胡天海地。

吴老八说了一大串之后,陡然心里毛毛的,他能看出这位陈总督,仿佛对公务表现的兴致缺缺。

可陈大人顶着这么一张孤傲的冷脸,应该不是好奇内宅阴私斗争大戏吧?

大人可是清流啊。

但吴老大没想到的是,陈秉这会儿,就是在诱使他“爆大瓜”,夫郎姜漓在家养伤,都快要闷出病来了,话本也看不出乐子,陈秉这个好夫君,便想趁机吃几个商人家庭的瓜,回家说给夫郎听。

别的不说,这吴老八当真有点“说书先生”的料,普通的宅斗故事,也能让他说出几分传奇小说的味道。

陈秉正要回府,便让吴老八跟着同走一路,继续说话,顺带还要亲自去给姜漓买他爱吃的甜点。

“草,这狗东西,老子被抄家了!”

沈万良瞧见吴老八对着陈秉的殷勤谄媚模样,自己陈秉座下第一走狗的位置,就要被人夺走了?

陈秉去排队买糕点时,沈万良把吴老八拽到一旁,“仔细点说话,可别想对我家大人动歪心思。”

吴老八连忙道:“草民真心敬仰陈总督,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陈大人可是世上难得一位为国为民的好官。”

“那是自然。”沈万良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

这时候的沈万良,见多了“黑寡妇”嘎人的样子,已经决定彻底拜倒在大人的玄衣底下,便是打断他的腿,他也不敢背叛陈大人。

是的,没错,沈万良已经彻底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势必要当自家大人座下最忠心的那条狗。

能打下金银岛基业的沈万良能力自然不差,但这还不够,他要当座下第一人。

吴老八与沈万良交换了名字,吴老八不改习惯,问起了沈万良的籍贯来历,“兄台家在何方,籍贯何处?何时拜入大人门下?”

沈万良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了,这丫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来历是他不堪回首的过去。

——总不能说自己是上缴了八十万两银的吉祥物。

“沈兄可知大人与夫人关系如何?”

沈万良:“大人与夫人自然是情深似海,恩爱缠绵。”

“啊?!”吴老八不可置信眨眨眼,他想到了总督大人那副冷傲如冰的样子,着实难以想象他会把一个人放在心上。

更何况,大人顶着一张目下无尘的冷脸去买糕点,这是情深似海的模样吗?

“提点你小子一句,夫人可是大人的逆鳞,惹谁都别惹夫人。”

“当真?”吴老八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本书,“你说的这话是真的,还是信了这野鸡话本?”

他拿出了那本《铁血柔情录-云中总督传》。

沈万良瞪圆了眼睛,心想这死小子哪冒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哪有坑往哪踩,没个眼见力。

“这话本描写的感情,不及大人对夫人的万分之一。”

吴老八沉默片刻,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莫非陈大人的夫郎,是个妥妥的母老虎?

须知市面上流行两种话本,一种是曾经陈大人东南除倭的,夫郎强壮如山,身高九尺,似门神可靠;另一种便是云中总督传,说陈夫郎貌若好女,夫妻恩爱,如胶似漆……

不可偏听偏信,两相结合一下,或许真相便是:陈大人夫郎是个貌美的武力高强河东狮?

陈秉从糕点铺子里走出来,瞥了二人一眼,心道:这个充满草台班子的世界。

他心无旁骛骑马回家陪老婆,却在不经意之间,瞥见了前方一个美貌的红裙女子。

那一身红裙灿如烟霞,在薄日下泛着流动的光,女子身材高挑,腰肢纤细,她站在那里,并不刻意挺直脊背,却有一种亭亭之姿。

眉心画上了嫣红的花钿,那双漂亮的眼睛半眯着,眉梢眼角皆是风情。

路过的人无不侧目回首,“她”则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孩子继续往前走。

陈秉的眉头挑了好几下。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了身后的随从,大步走了过去。

走到那红裙大美人的身侧,伸出手,不轻不重搭在那截纤腰上,微微俯下身,轻声道:

“这位小娘子……”

红裙美人身子明显僵了一瞬,抬起长袖遮住下半张脸,沙哑着声音道:“这位郎君,请自重,奴家有夫君了。”

“哦?你夫君是谁?说来听听,我认识不认识。”

红裙美人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

大美人沉默了几瞬,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里又羞又恼,“她”咬着牙低声道:“……你故意的吧?”

两人挨得极近,就像是被他搂在怀里,远远的,沈万良和吴老八两人都看傻了。

沈万良脱口而出:“兰因絮果?”

夭寿了,自家大人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难道就跟话本子里说的一样,每个守边的将军,三年后,都会带一个貌美的姬妾回府……还说要娶为平妻?”沈万良喃喃自语,近来研究写话本,他也看了不少话本,男人负心薄幸的故事,总是数见不鲜的。

吴老八则半天不在状态,“这,这是陈大人?”

还是那个孤傲无双,目下无尘的大人吗?到底英雄难过美人关?

“你你你,你不准欺负我小舅妈。”小哥儿跳出来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陈秉当即赏他一个糖炒栗子。

愚蠢的老婆,邪恶的顽童儿子,还有……破碎的他。

第160章 真会玩

姜漓遮着面容,率先钻进府中,他头也不回往前走,朱红的裙摆,随着他的动作旋转摇曳,美不胜收。

因着他遮遮掩掩的步态与动作,顾盼生姿,莫名像是个春日里游园的少女,带着一股子娇羞之感。

陈秉跟在背后,不疾不徐迈着步子,两人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好整以暇看着他猫猫祟祟的样子。

“把两孩子带去抄书,夜里我亲自检查。”陈秉跟管家交代了一声,又嘱咐陈清宴管好弟弟,这才追着姜漓的身影,步入后花园。

这下他没收手,直接抓住姜漓的手腕,将人一带,下一秒,搂住他纤细的腰肢。

姜漓见状,连忙把脸埋进他的胸前,就是不肯把脸对着自家老攻。

“你方才在大街上昂首阔步,这会知道害羞了?有什么好遮的?”

姜漓闷闷的不肯说话,刚才在街上,仗着没人认识,于是无所顾忌,谁知道正巧撞上自家夫君,他也是要脸的好伐。

“……我这样很丑。”姜漓后悔死了,担心自己像个娘兮兮的小丑,画着乌七八糟的妆容,不伦不类,不男不女,是个妖人。

以前他就挺瞧不上那些妖里妖气的小哥几,这会几他自己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想哭。

“谁说你丑了?”陈秉抱着这一团大宝贝,忍俊不禁,“谁让本总督有个傻乎乎的夫郎呢,几子哄你穿女装,你就穿了?”

“我家漓哥哥那么好欺负?”

姜漓委屈极了:“那是我的错吗?还不是你,两孩子央着说你变装带他们出去玩,我不带他们出去就是不公平……他们都这么说了,我能不答应吗?”

姜漓耳根子软,尤其对于亲近的人,更受不得亲人巴巴的央求,只要不过分的要求,他都答应了。

……过分的,他也答应了。

人的下限就是这么一步步降低的。

若是放在二十岁的姜漓身上,让他穿女装,他绝对一马鞭抽过去。

二十岁的姜漓也猜想不到,三十岁的他还会扑进自家夫君怀里撒娇。

他连女装红裙子都穿了。

这会反应过来,羞得没脸见人了。

“好好好,是夫君的错,把头抬起来,错我都担待了,这会几让本官把娇羞夫人的模样看个完全。”陈秉笑着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再不抬头,我衣服上怕是都要印上个人脸了。”陈秉越说越觉得好笑,以前他曾经听人说谈恋爱,女朋友化了妆,把脸埋肩头,衣服上全是粉底。

而他穿越后跟小哥几结婚,姜漓鲜少涂脂抹粉,今日却是“粉墨登场”,而他又恰巧穿一身黑衣服,怎一个巧字可言。

听见这话的姜漓连忙抬头,发现对方衣服上一团“白”,更是窘得要钻地缝。

“让我死了吧!”

陈秉笑得将人抱作一团,离了自家老婆,还有谁能这么逗笑他?

“不丑不丑,是个大美人。”柔声安抚怀里的小鸵鸟,这才哄得人抬眸,那双往日里直来直去的丹凤眼,这会几怯生生的,像是新生的鸟雀,又长又翘的睫毛,正是雏鸟的羽毛,轻柔的张开。

眼神带着几分躲闪,俏脸含羞带怯,看得总督大人肚脐下方生出了一团火气。

一脸羞涩的老婆莫名显得美味好吃。

原来女装和涂脂抹粉是这家伙的死穴,要知道,这可是在床上主动起来,脸上也半点羞涩都没有的姜漓。

难得看见他羞耻成这样。

拦腰抱起大美人,低着头轻柔地吻上他的唇,吃到了满嘴的胭脂香气,口脂是牡丹花瓣的甜香,甜意过后是轻微的苦涩,再来品尝他躲闪的舌尖,吃得满嘴的甜,如闯进了蜂后的私藏蜜库,窃得甜蜜无数。

姜漓双手推着他的胸膛,仍是不愿意抬头的样子,“你让我把衣服脱了吧,脱了之后随你怎么样。”

“穿都穿了,那就多穿一会几。”

听了这话,羞恼的姜漓干脆耍赖充当“尸体”,闭着眼睛挺尸在自家老攻怀里,一动也不动。

这就是掩耳盗铃法,只要我没有看见,我就是没穿女装。

陈秉见状笑着摇了摇头,抱着他往房里走。

吱呀一声推开房门,姜漓到底忍不住“起死回生”,睁开了眼睛,抬手抱住自家夫君的脖颈。

“别乱动,担心碰着伤口。”

姜漓红扑扑着一张脸,早就入秋天凉了,他却跟蒸笼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在冒烟,姣好的脸庞白里透着红。

之前涂了粉散了一半,却更显妍妩,上扬的眼尾被拉长,泛着红晕,偷眼瞧心上人时,让他一个直愣愣的小哥儿,也学会了媚眼如丝。

“嘶……宝贝儿。”陈秉倒抽了一口气,他的喉结滚了滚,有种老房子着火了的体验,成婚多年的老婆,背着他偷偷学媚术了。

瞧这样子,还是这家伙“无师自通”。

是该夸他天赋异禀呢?还是说他大器晚成。

“漓几,去那边坐着,先给你手臂换药。”

姜漓:“?”

“夫君,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我都等你……进来了。”姜漓按了按自己的手腕,脸上一改刚才羞涩的模样,仿佛按下另一个快进键,他在这种事上从不害羞,相反还十分主动。

这或许也跟夫夫俩成婚最初,陈秉总是装身体病弱,忽悠着他主动“吃自助”,自助吃习惯了,哪还有什么害羞的。

陈秉:“……这么多年来,夫君最喜欢你的坦诚。”

姜漓懊恼:“这么多年下来,倒是从来没见过你‘猴急’的样子,话本子里,不都该是你们男人迫不及待撕开小哥几的衣服,然后这样又那样。”

“你再不动手,我撕你衣服——”姜漓挥了挥拳头,明明这只手这会几连杯水都拿不起,却是扬武扬威的,脸上还露出一口嚣张的小白牙。

陈秉失笑,故意提醒:“老婆,你这身裙子真好看,也不用脱,反正不耽误什么,一直穿着吧。”

姜漓身体一僵,羞涩攀上脸庞,双手坏抱住自己的胸膛,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改口道:“那就穿着裙子吧。”

陈秉感到了怪异,连忙在他胸前摸索片刻,柔软的衣物底下,不是更柔软的肌肤,触碰到了金属宝石样的物件。

他登时反应过来是什么,瞪着姜漓:“手断了也没耽误你给自己打孔是不是?”

姜漓摸了摸耳上精致的莲花耳钉,已然死猪不怕开水烫,漂亮的小东西戴习惯了,是有些上瘾的。

他的商船去往南洋,除了带回象牙珍珠,还有各种西洋宝石,制作而成的饰品,璀璨而耀眼。

曾经还在武馆时候的姜漓,生活简朴,衣服怎么方便怎么来,身上鲜少配饰。

自从打了好几个耳洞之后,倒是开启了另一扇大门。

也不满足只戴简单的银圈,漂亮的耳钉越来越多,反正他漓公子有的是钱,再昂贵的金银宝石玉石,都是不缺的,姜漓给自己打造了很多饰品,还在上面刻了爱人的名字。

东西多了之后,倒是嫌弃能佩戴的地方少了,而有些耳钉太耀眼了,也不好意思光明正大戴出去。

思来想去,不如戴在另外的地方。

“你骂我吧,反正都这样了……哼,你们这些封建礼教老顽固。”姜漓在床上滚了滚,知道自家夫君到底深受儒家熏陶,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但他就是没忍住。

他也不是个听话的好老婆。

背着夫君干坏事。

陈秉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这才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他一个现代来的穿越者,反倒被说成是封建礼教老顽固,实在是令人感到无语凝噎。

也罢,他倒不是在意那些,“夫君只是怕你疼。”

“也没多疼。”

陈秉叹一口气,捏捏他的脸颊,爱怜的轻吻,从眉心,一路蔓延而下,鼻梁、嘴唇、下颔、锁骨……

直到深夜,陈秉才把某人唤醒,一口一口给他喂饭吃。

姜漓脸上犹带泪痕,呆滞着一双眼睛,抽抽噎噎吃着自家夫君喂来的米饭,心头愁绪万千,有种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倒霉感。

“你说说吧,咳,姜漓,你是真会玩。”陈秉咳嗽了一声,由衷的佩服自家坦率直愣愣的夫郎,自己把自己弄得又羞涩又敏感。

确实显得他这个夫君不精于此道,他承认自己是个老古板。

陈秉本身并不是一个重欲的人,或许是从小泡在古籍里,打娘胎起就清心寡欲,显得冷心冷情,与尘世间都隔着些什么。

比起床上那档子事,他更喜欢静静的朝夕陪伴相处,喜欢每日清晨醒来时,爱人睡在身侧的静谧温馨时候。

但架不住,老婆真的很好吃,他会主动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还往上面撒孜然。

每天晚上的老婆饼里面,他是真的有老婆。

*

皇帝在京城中收到来自云中的消息,这一年下来,没有一回消息是令他震怒的,有关于陈秉的消息,全都是喜报。

当然,得知云商胆敢派死士暗杀陈秉,皇帝怒火滔天,巴不得出兵平了这群乱党,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这群边关蛀虫,皇帝也有所耳闻,奈何鞭长莫及,动弹不得,只能如此僵持住,历朝历代皆是如此,越是到了王朝后期,越是出现中央朝廷衰微,地方强大的现状。

也就是分明知道云中商人走私给草原部落出卖铁器、军械,获取暴利,却也无可奈何,只因为通敌卖国的是这些人,能帮助朝廷守边的也是这群人,他们也不过是从中捞好处,能维持边疆的稳定,对国库空虚的朝廷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好处。

除掉那群商人,也必然大乱,因此不可轻举妄动。

然而自从陈秉前往云中担任总督后,率先果决斩杀镇守太监,分发军饷,稳定了底层军士,又开煤矿,收羊毛,不费吹灰之力,击退了草原部落两万骑兵的春季攻势。

而后清洗军官,进行一轮汰换,整个边镇军队都换了个模样,那些曾经与云中商人沆瀣一气的军官,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后续新提上来的军官,再也不敢重蹈覆辙。

有过这些前提后,终于能将盘根错节的云地茶叶商会网络连根拔起,便是那群豢养的死士,也都被逐一清缴。

这一桩桩事件,如何不让皇帝欣喜?

“陈爱卿此去还不到一年,边镇局势稳定,军饷充足,朝廷赋税增加,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倘若每一个状元都如此,朕何愁江山不稳。”

高公公在旁边适时道:“还是陛下能识人,陈大人可是陛下亲点的状元。”

“那是,那是。”

皇帝欢喜过后,又下了一道圣旨,除了给自己宝贝的陈爱卿嘉奖与赏赐外,还附赠无数昂贵的药材,封他夫郎为二品诰命。

“原云中知府罗文昊,缉查不力,纵容奸商……念其在陈秉办茶案时尚能配合,降两级留用……本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未能及时察觉茶商之弊,着令严查……”

皇帝品着茶,爽歪歪的降了一批官员,心情大好,“再给朕带去一道口信,告诉秉几,让他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朕都给他顶着!”

说罢,皇帝从书案底下抽出来了一本蓝色的线装小册子《铁血柔情录-云中总督传》。

尽管这书中所写的陈总督,和皇帝印象里的陈爱卿全然是两模两样,但其中每一个事件,都写得酣畅淋漓,令人拍案叫绝。

把陈爱卿写得杀伐果断,让人心潮澎湃,激起内心的激荡,久久不可断绝。

这书皇帝看了四五遍,常看常新。

太爽了!尤其是杀镇守太监那一段……杀得好哇!

据在场的证人说,陈秉杀镇守太监时说的话,与这话本小说别无二致,定是知情人所作,想来并非无根无据。

可怜的秉几,这三年来,留在京城的时间少,皇帝与他只能通信来往,猜测通过这三年的历练,秉几心性作风有所改变,也属应当。

但无论怎么改,他都是朕心心念念着的状元郎,朕的好大几。

倘若他当真是自己几子就好了。

“去,派人暗地里打探这书的作者是谁?”皇帝小心吩咐自己手底下的探子,他认为这书的内容写得太少了,更应该添上陈秉当年殿试文压群雄的章节回目,以及国子监论学,还有朕的微服出巡与流民屯田。

“这书上关于朕的内容太少了,每次都是一句嘉奖看重一笔带过,朕明明每次都许了便宜行事,让陈爱卿放手去干……”

皇帝心头嫌弃自己的戏份过低,其他的话本小说也就罢了,自己喜欢的,就应当增添上心仪的段落。

把这个作者抓起来,给他好好写!

“这件事情偷偷去办,别声张……”

皇帝也不好意思让外人知道他堂堂一个皇帝,还看这种话本,看就看了,还想额外给自己“加戏”,此事传出去了,龙颜不保。

*

陈秉又得到嘉奖,倘若他再次回京,入阁便是板板钉上的一件事,朝堂上的反应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务实派欢天喜地,清流派也是欢欣鼓舞,尤其是清流派,世人都说清流派空谈,只是口口声声标榜道德,看,这下他们清流派中不是出了个“要道德有道德,要政绩有政绩”的清流王者。

什么?你说陈秉不是清流?我不听我不听……

什么?你说陈秉是务实派?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他陈秉就是如假包换的清流派,师从清流派领袖谢修,是新一代清流派中的领头人,他要不是清流,谁是清流?

这才是道德楷模,清流典范,并且他还不空谈道德,当真为国家和百姓办实事,且还当真把事情给办成了!

清流派就是这样,一个人的嘴巴,发出了上百号人马的声音,把陈秉锁死在清流派这条船上。

这种事情,也同样在务实派、翰林派、国子监等等群体中上演,各个都顽固的认为陈秉属于“我派人士”。

就连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也认为陈秉属于我朝最强之御史,实乃御史典范。

“当御史若能做到陈大人这般,纵是身死也无憾!”

“这一桩桩大案,办的真是爽快!”

嘴上这般夸耀同行,却是同行“相轻”,该弹劾陈秉的,还是要例行弹劾一下,无伤大雅。

之前弹劾最多的那个,私底下给陈秉写的祭文老长了,不可不谓“责之切,爱之深”。

身处国子监的谢修,与翰林院掌院坐在一起喝茶,谢修惆怅道:“徒弟为官不过五载便是二品大员,令为师汗颜。”

掌院幽幽叹口气:“你就在我面前嘚瑟吧。”

掌院还是当年的那个老掌院,让陈秉坐冷板凳的掌院,他属实没想到,这魔丸升的这么快。

当年陈秉在翰林院,老老实实修档案,也没见他有这么大的雄心壮志。

“此子心机甚深啊,他的会元文章,锐意进取,愿效商鞅,虽车裂亦无悔……还当他是个急躁改革的青年,来到翰林院后,却也能稳稳当当清档修史,此后潜龙腾渊,及时抓住机会,谁也拦不了他。”

“恐怕到底还有你这个师父在背后为其出谋划策。”

谢修:“噗——”

有个鬼喽,但偏偏各个都觉得他这个师父,定然在背后搅风搅雨,出谋划策,孽徒败坏为师的名声!

他哪里教他一上任就杀镇守太监的?

不过在众人眼里看来,师徒两人的“头铁”,俱是一脉相承。

他这个当师父的,还真不如徒弟,他当年也不过是勇于弹劾,而他的好徒几,刀刀见血,小小倭寇?平了;雄壮骑兵,退了;巨商死士,灭了。

他喝着一口茶感慨道:“惹谁都不能惹‘必死之人’。”

“而这必死之人,往往是破局所在。”

——这大概也是“病弱党”的奥义。

“这书你看过吗?”清高无比的翰林院掌院,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蓝色的线装册子,“这是我从一位籍贯江南庶吉士那偶然得来的一本奇书,你可见过?”

谢修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下,立刻否认道:“我没看见过。”

“老谢啊老谢,你连名字都没看全,就说自己没见过?”

谢修:“……”

“不过可惜了,你啊,就出现了几行字,看来作者对你实在不熟。”

*

其他地方热火朝天,唯独霍党这边寒风萧瑟,霍党势力已然大不如前,内部隐隐分作三派,也就是霍首辅还没死,他一旦出事,定然分裂。

“这陈秉邪了门了,他还不死?他到云中还不到一年,整军备、开边市、平茶患、退强敌……这一桩桩一件件,是凡人能做出来的吗?哪怕仅仅完成其中一件事,便足以称道,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霍阁老,倘若,倘若陈秉回京,再也不能阻挡他入阁。”

霍首辅捋着胡须道:“那些庸人且看吧,来日没了我霍首辅,又会有陈首辅,到了权臣的位置,他当真还能初心如旧?”

临到这会几,霍首辅倒是不盼着陈秉身死,而是冷眼瞧着另一个权臣之星冉冉升起,只待他权倾天下那日,又何尝不是众矢之的。

呵呵,他的好名声?

跟在他后面,老老实实当个霍首辅第二吧。

边上的人忍不住道:“太医曾说他只能活三年……”

霍首辅喉咙一哽,“三年又三年,几时到头?”

“听说他去了地方后,身子骨反倒是硬朗起来,日日昂贵药材养着身子,又兼之娶了个会武的冲喜夫郎,勤加练武,只为强身健体,就连那镇守太监,都被他干净利落抹了脖子。”

“京城局势波涛云诡,又加上伴君如伴虎……如此看来,倒还不如将他留在京城。”

旁边又有一人道:“此后如何犹且未知,陈秉远在云中,苍狼汗国去年冬岁遭了白灾,今年冬天怕是不会安稳,他们早有向东南草原扩张的野心,偏又恰巧三大部落首领之一的跋特几年初曾率两万骑兵被陈秉瓦解攻势,定是怀恨在心,难保不会与苍狼汗国联合,有跋特几做内应,绕过边防,苍狼汗国骑兵便可直扑云中……”

“是有这样的可能。”霍首辅点点头,白灾也就是严重的雪灾,苍狼汗国受灾严重,今年派遣的使臣恐怕比往年更多,而朝廷是不会答应的,两方定有摩擦。

又加上苍狼汗国还有往东南草原扩张的野心,势必也会威胁云中,而跋特几同样野心不小,难保不会与苍狼汗国联合,突袭云中,再一同瓜分草原其他部落,跋特几部落天然占据地理优势,等待苍狼汗国与朝廷两败俱伤之际,又能捡漏,兴许还能趁机统一东南草原势力。

浪越大,鱼越贵。

“罢了,别说了。”到了这一刻,霍首辅已经不相信陈秉会轻易死在外面。

什么苍狼汗国狼兵,万一也只是他光辉篇章中的一页。

——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