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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考科举 知南山桂 28545 字 13天前

第151章 高堂

自从云中煤炭官营之后,冶铁业跟着井喷,城中铁匠铺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专门的一条街,都是烧着炉子打铁的,师傅多是老兵。

唐明挥舞着手中的铁锤,听得火花迸溅开的声音,炭是好炭,铁是好铁,汗水随着他矫健的身姿缓缓垂下,湿透了腰带。

唐师傅今年四十五岁,是个边军老兵,也曾是军户子弟,一辈子守在云中,也未曾结过婚,退伍后便学了一身打铁手艺,给人修补铁器,终日买酒度日,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

像他这样的老兵,便是整个边军的缩影,在这里守到七老八十,未曾婚配,也不曾有子女,最终无亲无故,孤寡老死。

唐明铁打得好,手里有几两碎银子,前些日子媒婆上门,说是给他说亲,唐明羞红了一张老脸,连连拒绝,被边上几个老家伙怂恿,见了人,就这么相中了。

还白捡一个十九岁的大闺女。

总之莫名其妙的,在官府领了婚书,他就从一个无亲无故无妻无子的孤寡老头,变成了一个有妻有女有家人的“丈夫”,以及“父亲”的身份。

女儿非亲生,可那一口一个爹,喊得他满眼热泪。

“爹,娘说让你今天早点回去,托人买了烧鸡。”

“爹,我回去时候给你打一斤烧酒。”

“不不不,芳芳,爹不喝酒了,这钱都留着给你攒嫁妆,置备几身好行头。”

明明是拼凑起来,毫无血缘关系的一家人,却在这边关重镇中,当真像是一个温馨的家,仿佛一家人已经幸福快乐的生活很久了。

“靠,老唐,你是真让人羡慕!”

“这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俺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家?”

……

*

毛纺局第一批羊毛毯制作出来的时候,陈秉离开了毛纺局,走进云中大街,闲庭信步的游逛,与刚来时不同,这座边陲重镇街市上多了几分烟火气,不再是年轻士兵聚众打架斗殴,有面摊、有烧饼铺子、有沿街叫卖糖葫芦的小贩……总算像个正经的城市。

从东南来的纺织工,虽然没有羊毛纺织的经验,但他们上手极快,假以时日,便能挑起大梁,将云中的羊毛行业发展的红红火火。

这也就到了陈秉摸鱼,撂挑子不干的时候了。

外敌滚去养羊,城市商品经济发达,而他这位总督,便可以“病倒了”,在城外找个有温泉的地方,修建庄子别院,叮嘱自家老婆“金屋藏娇”。

两个不省心的孩子也快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再加上陈秉承诺为纺织局的工人安排孩子上学,他便还有一个开办蒙学的事情,这两日忙着招收先生,他亲自面试。

“总督大人,陈总督大人。”罗媒婆鼓足了勇气,在街市上叫住了陈秉。

陈秉停下脚步:“何事?”

罗媒婆看着眼前人俊美的脸庞,乌黑墨色的长发束起,一身的清雅出尘气息,宛如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清隽人物,一时之间咽了咽口水,不敢说话。

对方就像是雪地里的丹鹤,食雪莲,饮朝露,不食人间烟火,通身的气质,也不似人间颜色。

《铁血柔情录》也没写总督大人本人长得这般绝色美貌(x)。

“奴家是城里的罗媒婆,过去呀,那个好几年都不开张啦,最近咱们城中红鸾星频频闪动,接连撮合了几十对,不少军中男子,又加上近来吉日不多,全凑在一起啦,也就不讲究,说是几对新人一同办个婚礼,宴席全在一块,这些倒还好,新人们上无父母高堂,下无弟妹子侄,仪式上缺了个主婚人……”

罗媒婆捏着帕子笑,就差明说想要请眼前人去给新婚夫妻充当“高堂”,堂上总得有人坐着呗,若是她撮合的新人宴席上能请到陈总督端坐高堂,那她罗媒婆可就在城里长脸了。

她要成为云中第一媒婆。

陈秉:==

他才不过二十六岁的年纪,就去给人婚礼现场坐“高堂”?

“大人,看在也都是您撮合的缘分上,露露脸吧。”罗媒婆眼巴巴地望着陈秉,在她眼里,这可不单纯是总督,而是活生生的月老在世。

“要不,您回家去问问夫郎的意思?”

陈秉沉默了一瞬,“好,本官答应去。”

提到了爱凑热闹的姜漓,想也不用想答案,于是陈秉答应了。

“太好了,我替诸位新人感谢大人。”

*

陈秉回到家中,把事情告诉姜漓,姜漓果然很兴奋,“去去去,这么有意思的事情,焉能不去?”

“正好也让他们亲眼见见传说中的总督大人,解除解除书中的误会,他们都看过那本《铁血柔情录》,写得太浮夸了,句句都写我是个什么‘美夫郎’,羞死我了。”

陈秉:“?”

“要知道当初咱俩成婚的时候,可都说我霸王硬上弓,是我一坨牛粪让‘鲜花’插在我身上,是我老牛吃嫩草……”姜漓指了指自己,大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老哥儿穷”。

曾经的姜家老哥儿,一身短打站在自家夫君身边,送考院试,人家还都当他亲弟弟姜闻瑄才是陈秉夫郎。

“我那时候穿衣打扮样样不会,胭脂水粉都认不全,现在的漓哥儿,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经营的绣坊,在京城都说得上名号,我的胭脂水粉铺子……”姜漓托着腮帮子数了数,发现自己的行当随着成婚后,越来越广。

人靠衣装,他本身底子就好,生得一双顾盼生姿的丹凤眼,以前看人的目光直来直去,在床上被自家夫君折腾狠了,多了莹莹的水光和迷离。

也当得起一句“美夫郎”。

“真会显摆。”陈秉刮了刮他挺翘的鼻子,“夫君还颇喜欢你曾经木讷的样子。”

想想最开始肌肤之亲的那段日子,姜漓半点也不会,生涩的厉害,把那种事情当成是受刑,只会忍着不叫唤,闷不吭声。

现在话本子里学了无数“胡言乱语”,动不动就“语出惊人”,有时候他都给笑痿了……没落上萎了的毛病,算是他坚强。

成婚多年,笑点越来越高。

姜漓别的本事没有,瞎瘠薄乱学的本事超强,在话本子里看人家小受抛媚眼,什么媚眼如丝,什么嗓音娇媚,他也跟着学人家的原生动作和原生台词。

经常晚上面对着同一个夫郎,却跟翻牌子一样,不知道开出什么样的惊喜,纯看姜漓当日究竟看了什么书。

水过鸭背,几天就忘。

陈秉:“我有一个会自我格式化的夫郎。”

“?”姜漓歪了歪头,“夫君,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最近喜欢你冷酷无情的样子。”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肌肤之亲那个晚上吗?就是那样,用武力镇压我,蹂()躏我,让我叫破喉咙,也逃离不掉。”

陈秉:“???”

“话本害人!”陈秉双手捏住自家老婆白嫩嫩的俏脸,“看来咱们家也需要一次‘焚书坑漓’。”

“把你的话本子都烧了。”

姜漓:“烧就烧呗,爷有的是钱。”

说罢,总督大人的“美夫郎”做了个鬼脸。

*

婚礼现场,在一处小院之中,沿街摆了数十桌酒席,街坊邻居都来赶热闹,尽管这街坊邻居都是军户,除了值班的,全都来凑个数。

这样的婚礼花费不少,都是些壮年小伙,想要填饱这些人肚子,酒肉饭食堆满桌子。

陈秉领着自家夫郎端坐高堂,接受五对新婚夫妻,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大人,这是草民亲手铸的一把刀,赠予大人。”

唐明是今日成婚的新人,拜堂后,从后院里抬出一把崭新的刀刃,呈上来,献给陈总督。

一把三尺三寸的宝刀,带流水纹,深褐色刀柄,雕刻着繁杂花纹,刀尖呈雁翎状向上扬,锋利异常,刀光闪烁。

“老唐,你这婚宴上赠刀是什么意思?”

唐明挠了挠头:“大人前来,俺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把刀。”

“大人收拢官煤后,云中煤炭质量越来越好,这正是乌金煤锻出来的刀。”

有人提出异议:“话本子里的大人使剑不使刀。”

唐明目光一呆:“我只会铸刀。”

云中乃是军镇,用刀用枪的多,哪有行军打仗用剑的?

“这是一把好刀!”姜漓提起那把刀,一股豪情填满胸口,“这漠北狂刀,正适合我用。”

“噗——”芳芳嘴里的一口酒水喷了出来,和她一样,自从陈秉夫夫俩出现后,便把视线关注在两人身上,料想他们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

可说好的娇滴滴美夫郎呢?

这个举着大刀的美人是谁?他不是应该往自家夫君怀里钻着嘤咛一声吗?

酒过三巡,到了这种时候,普通的婚宴客人该走了一半,而这一回,见陈秉在此,大部分人舍不得离开,而陈秉不打算多留,站起身,已然准备离开。

然就在这时,院墙外面发出一声尖叫,酒桌上的声音停止了片刻,再来是拳打脚踢声,女子的哭喊声,新郎之一唐明的怒骂声:“狗娘养的,放开她!”

陈秉面不改色,走向声音的来处,后面跟着姜漓与知府罗文昊,边上还有两个参将守备,此时彼此之间递了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这两个参将留在最末尾,外面的热闹并未吸引到他们,两人目光看向人群中陈秉的背影时,不自觉露出幽微的不悦和愤懑。

自从陈秉这个新总督到来后,最底层的士兵得到了拖欠的粮饷,又得到了北虏的赏银,在心底,把陈秉奉为天神。

而对于王虎、李铸国这样的中高层将领来说,陈秉则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的煞星。

首先是军饷,不说各级将士的具体月银,假设平均每人一两银子一个月,一人便是十二两一年,只要吃够一百人的空饷,一年便是一千二。

在过去,每年都要吃好几万人的空饷,大家都老实给镇守太监刘福涛孝敬,多年来相安无事,各赚各的钱,互相遮掩。

陈秉来了,不由分说杀了镇守刘太监,从此后军饷点名实到分发,绝了大多数吃空饷的机会,军官们敢怒不敢言,内心巴不得城外两万草原骑兵,早日踏破云中城门,只待陈秉身死,回归原样,

军饷是其一,其二则是陈秉更改了斩首北虏的赏赐,在过去,斩杀北虏一级,军队里官升一级,而这种“升官”的机会,都牢牢的把控在中低级军官的手里,能升官的,都是自己的“亲朋好友”,形成巨大的人脉关系网,陈秉把这一项也砍了。

陈秉又将云中煤矿收归官营,这也就罢了,最不可忍受的,则是陈秉堂而皇之对草原部落收购羊毛,极大的触碰到了云中军官与本地富商的利益。

陈秉收羊毛,又给草原部落贸易生活物资,这是对边境“走私网络”的重锤。

富商们过去依靠走私谋取暴利,而边关将领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取一定的好处费,帮助走私,他们可不止走私生活用品,朝廷发下来的军械、粮草……

草原部落老实养羊去,他们的军功怎么得?他们的走私怎么继续?不打仗人家凭什么来买你的军械?

他们的钱袋子被陈秉死死的掐住,所有赚钱的路子都断了,过惯了“钱来如流水”的日子,哪能继续在军队里忍受下去。

不少云中军官心底对陈秉积怨已久,他们只差一个机会,将陈秉拉下马。

而他“羊毛计”决不能成功。

云中如今表面看起来和平,底下的势力深不可测,暗流涌动,多方面人马都想方设法阻止,不择手段摧毁官营毛纺局和煤矿局。

“今日便是一个机会……那边已经布置妥当,必让陈秉民心尽失。”

所有人随着声音来到了后院角落,一棵大榕树背后,三个穿着边军军服的年轻汉子,被唐明等几个老兵摁在地上,一个年轻的女人缩在墙角,单薄的衣服被扯破了半边,正捂着脸哭。

女人是典型的南方女子长相,是东南来的女工。

唐明看了眼女人,想到了自己的继女,又是怒火中烧,一只脚踩在最前面那个士兵的脸上,那士兵被揍得脸上青肿带血,此刻却还在嘿嘿邪笑。

“陈总督来了!”人群里有人喊了声。

人流自动排开,让出一条道,陈秉走上前,面无表情扫了眼,姜漓命丫鬟上前为女子披上一层外衫,柔声安慰她。

陈秉的声音平静:“这是怎么了?”

“大人,这三个畜生想要欺辱这位女子,弟兄们听到叫声赶过来,已经将人按住了。”

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士兵扭过头,看见陈秉,非但不惧,反而亲切的咧嘴笑开了,“总督大人,您来的正好,兄弟们就是想玩玩而已,又没真干什么,您何必为了几个织布的娘们为难自家弟兄。”

陈秉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见此,那个士兵更是嚣张至极,“陈总督,您从东南招来这么多娘们,个个水灵灵的,将士们天天看着,能不想吗?”

“反正她们也是来伺候人的,伺候谁不是伺候呢?咱们替您守着边关,玩几个娘们算什么?”

边上几个喝了酒的士兵跟着起哄:“就是,大人,兄弟们都憋坏了!”

“总督大人,您可不能偏心啊!”

陈秉睨了那士兵一眼,语气平静无波:“你叫什么名字。”

“孙二虎,云中右营把总。”

“这官不小,当了几年兵?”

“八年了。”

陈秉嗤笑一声:“八年老兵,军规都记不住,奸()淫()妇女,按律该当何罪?”

“大人呐,你可甭拿军规吓人,标下在边关为朝廷出生入死八年,玩几个女人哥儿算什么?”孙二虎闷闷地笑了几声,“再说了,大人您有意招这么多东南娘们来云中,不就是给兄弟们准备的吗?大家心里都明白,大人您是为了犒劳三军。”

他的话音刚落,所有人的喉咙失去了声音,四下落针可闻。

知府罗文昊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些话若是传出去,那可就不好听了。

无论怎么处理这些人,都是捅了马蜂窝,堵不住流言的嘴。

“哦?你是本官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本官现在想什么?那你这么聪明,不妨猜猜本官现在要做什么——”陈秉顿了一下,给边上人一个眼色:“把这三人绑起来,跪着,腾个空旷的地儿,等会儿人头落下来,诸位脚底别溅了血。”

孙二虎悚然一惊,不可置信看向陈秉,而后跟来的王虎,李铸国两人,更是慌了一瞬,李铸国连忙道:“总督大人,理应查此三人的直属长官,责备其管教无方之罪。”

按照过去基本流程,应该是找出几人长官出来责备,长官再磕头认错,回去责备将士,挨上八十军棍,便可平息事端。

而孙二虎等人的话,自是不免流传出去。

“冤有头,债有主,既是他们犯了错,便让他们一应承担,在发军饷那日,本官立的规矩便说过,军队禁止烧杀抢掠,禁止奸淫女子哥儿,违者斩之。”

“就此当众行刑吧,以儆效尤。”

王虎连忙道:“大人不可,这厮敢当众说出这番话,背地恐怕有人指使教唆,污蔑大人名声,应当关进大牢里严加审讯。”

“本官懒得审,也不在乎背地里是否有人指使。”陈秉眼风扫过王虎等人,懒洋洋说着这番话,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毋庸置疑:

“谁犯错,谁死。”

他接过姜漓提着的那把刀,那是一把崭新还未见血的刀,正是今时吉日新郎所赠宝刀,走上前去,手起刀落,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刚才还嚣张至极的孙二虎,现今只剩个无头残躯,掉落在地的头颅,面上嚣张的笑容仍然未曾褪尽。

陈秉手里提着那把仍在滴血的刀刃,冷眼扫过方才起哄的几个士兵:

“谁憋坏了还想试试的,尽管上前。”

风吹酒醒,方才那几人忙不迭的跪下,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王虎和李铸国两人见状傻眼了。

陈秉这么个文弱书生,说杀就杀,这也忒直率,比武官还要莽。

他们暗地里猜了无数次陈秉的反应,都没猜到这个,要知道“文官多疑”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疑神疑鬼的人,走两步,看三步,倘若明知有人在背后指使,焉能不查?

留人性命才是应该的吧?

而对方直接一句“懒得审,不在乎”,堵住了所有人嗓子眼。

陈秉提着刀,又砍了一个,边上的男女老少都给看呆了,他们刚才还在吃席,这会儿赶上了午门抄斩,大人光风霁月,君子翩翩,手里这把刀也是,举重若轻,仿佛挥洒狼毫,端的是潇洒利落。

两颗人头落地,最后那一人实在绷不住了,“求总督大人饶命,我是被逼的!是受了右营参将周祥所指,周祥名下空缺粮饷,三年累计一万八千两,他还有一条走私路,通过边市往草原运送铁锅和箭头。”

王虎和李铸国等人脸上血色全失。

“求大人开恩,属下真是被逼的,周参将恨大人断了吃空饷的路子,因此命属下等前来搅局,他说只要把事情闹大,让那些纺织工害怕,让大人名声臭了,毛纺局办不下去,弟兄们就能继续吃空饷……”

“他还说只要搞垮了毛纺局,草原上牧民没了高价羊毛,就只能回来抢,到时候朝廷还得靠他们这些边将打仗,便又能吃空饷,又能走私了!”

第152章 开心果

有了士兵的口供,陈秉让人拿下了右营参将周祥。

但这并没完,这一举动,引起了边军整个上下震动,所有人都开始感到不安。

周祥生得端正,是个颇为文雅的武将,被拿下后倒是神色不慌,相反,眼底还带着几分嘲讽之色。

被审讯时,他高傲又嚣张的蔑笑道:“传言智计无双的总督大人,也不过如此。”

他知道了婚宴的事情,和预料不同,但结局——此一步只想伤了陈秉的民心,而陈秉选择了自取灭亡之道。

“周祥,在过去三年,你胆敢吃空饷一万八千两……指派士兵在婚宴捣乱……这罪你认不认?”

周祥低着头,接着抬起头来笑了笑,笑容有几分疯狂:“我认。”

“但吃空饷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倘若总督大人要清算,是清算下官,还是清算全部?”

“今日我人头落地,明日是谁?”

说到这里,周祥语气激动道:“他陈秉敢杀我吗?”

他如此嚣张的底牌在于——法不责众。

不吃空饷、不冒领军功、不私役士兵,不参与走私的军官数量屈指可数,陈秉作为最高长官,他要清算总账,那么云中宣府在册五百多名军官,全都要清洗问罪。

杀了他一人,其他人杀不杀?

所有军官遭到清算,整个边镇有兵无官,系统瘫痪。

其他军官不傻,大家底子都不干净,陈秉若要问责,那便是逼人哗变造反。

信不信陈秉今日处理了周祥,明日便有人哗变攻破云中总督府。

是赌陈总督民心所向?还是赌军士上下的良心?

“总督大人若要杀我,那就是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刘一手被他的嚣张气得够呛,眼前的参将周祥,比倭寇要狡诈恶毒百倍,今日陈大人所处境况,更比在越州还要凶险百倍。

云中宣府驻军兵马十万计,是伤人也伤己的狼牙棒,陈秉担任云中总督不过几月,底下又有多少忠心?

全部旧军官都涉案,一群人绑在一起,所有人眼睛都盯着呢,稍有不对,便会引起人人自危,那么云中当真要乱了。

不敢赌,赌不起。

“陈大人,今日之事,须得细细考量。”刘一手冷汗连连,看着陈秉,也不敢直说今日婚宴杀人错了。

消息传出去,民心稳了,军心乱了,暗潮涌动,在黑夜之中,多少军官正在谋算诛杀上官。

“大人是将自己置于危险当中。”

婚宴结束,拿下周翔,初步审讯后,已经是深夜,整个总督衙门府上戒严,陈秉还穿着白日里参加婚宴的月白色锦袍,分明是十分华贵庄重的剪裁,却被他穿出山中晨雾般的轻盈飘逸。

沈万良仔细端详月下的陈大人,自从开始写话本后,他便留心观察大人的一举一动,从他的神情,猜测他的所思所想。

云中凉爽,是上好的避暑圣地,哪怕盛夏,白日不热,夜里清凉,单薄的衣服不经风,还需披上一层披风。

沈万良此刻心中三分期待三分激动,剩下四分看好戏的促狭,他的顶头老大,他效忠的主人,今日运势到头,终于要翻船啦?

他凝神细观月下的陈大人眉眼淡淡,清润干净的一张脸,生得并不浓艳,甚至于这张脸的五官,也不太让人记得住,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韵致,只记得他的三分神韵,而忘记了他的真实皮相。

大人长得真好看……每次留神观察,沈万良须得节制自己跑偏,他是个阅人无数,同样也喜欢欣赏美人的高级品鉴者。

哪怕在岛上,此等绝色也是头牌中的头牌,咳咳,跑偏了。

总督大人眸光如水清润,夜风吹起他的鬓边碎发,稍稍露出了眼底的真色,当表面笼罩的那一层朦胧如雾的“柔和”消失时,整张脸便是近乎凛冽的清艳。

陈秉这会儿身心充满着一种被迫加班的暴躁,一点就燃,一点就要炸。

沈万良竭力藏住愉悦道:“大人急了?”

陈秉语气不好:“本官赶着回家吃饭。”

沈万良:“?”

底下的军官都要造反了,吃什么饭?如此捉摸不透的回答,使得沈万良失神沉思。

他写的总督大人,还是不对味。

刘一手道:“大人,此事须得从长计议,倘若要彻底清查军饷账册,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这周祥如今是一条疯狗,狂咬无数人,还交代了其他数名军官的贪污作乱行为,赌的便是大人不敢引起众乱。”

沈万良心头乐了,心想吃瘪了吧,还以为这是越州呢?云中都是武将莽夫,造你老大的反,分分钟的事。

最大的敌人反而不在外部,而是出自内部。

刘一手:“前朝云中曾出过惊天大案,几乎涉及云中官场所有人,皇帝却也不敢全办,只道尽数处理,官场上下一网打尽,北虏在侧,安能守城?”

所以,边境的与众不同,也是镇守刘太监公然受贿的底气,要的就是上下拧成麻花,法不责众。

得亏陈大人来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刀了刘太监,否则这些人上下齐心,还不知如何应对。

他们早就结成了利益共同体,而大人才是那个局外人。

“如何破局,还得日后想出分化之策。”

沈万良在心里补了一句:所以现在不能清算旧账,还得憋着。

而他心高气傲的主人,弱冠之龄高中状元的陈大人,又如何能忍气吞声呢?

嘿嘿,今日必遭反噬。

“不用等日后,他们以为法不责众?那是没遇到不讲法的。”陈秉负手站在月下,已然有了计较,他可不是迂腐守旧的清流,“刘一手,你去拟一份布告,内容有四,第一条,凡在平靖二十二年前参与吃空饷、冒功、私役、走私者,主动退赃,如实交代,免死,革职为民;第二条,自本官到任后仍参与上述行为者,主动退赃,如实交代,免死,流放三千里;第三条,抗拒不交,销毁账目,串通口供者,斩立决,家属流放。”

沈万良不可置信看向陈秉,心想“我的主人真头铁”,他是真敢写,而自家大人是真敢上。

这岂非与千人万人为敌?

“第四条,主动检举他人者,按检举数额的百分之二十予以奖励,可抵罪。”

陈秉浅浅一笑:“这些人不是喜欢像疯狗一样咬来咬去吗?那就互相咬个够。”

周祥主动吐露多人罪状,仗的就是陈秉不敢牵连太多,一齐下狱,引起整个军中大乱。

现在陈秉设一条规矩,便是将所有军官放入一个养蛊坛子里,看他们互相厮杀。

反正陈秉无所谓,他没有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的激进想法,同样也没有要放过众人不再清算旧账的绥靖想法,让他们自个儿斗去,剩谁他留谁。

这就是“恶人还需恶人磨”。

“大人此举甚妙!”刘一手神色激动了,周祥等人意图结成犯罪共同体来对抗陈秉,而陈大人这一招,则让他们内部分化,互相猜忌。

陈秉:“那就这么办吧。”

说罢,陈秉挥袖走人。

沈万良停留在原地,目光呆滞,直到目送陈秉的背影离开,他又看向刘一手。

不对劲,这实在太不对劲了。

“刘一手,你不觉得大人这办法有哪里不对吗?”

刘一手道:“有何不对,这法子不好用吗?”

沈万良语塞,他这会儿就想掐住刘一手脖子晃晃他脑袋里的水,你不觉得这法子三观不对吗?

合着你们是倭寇,还是我是倭寇?

励志做毒士的他,也想不出这么毒的计策,让一群人互相攀咬,剩谁留谁,搁这里炼蛊呢。

第二日,告示贴出去,整个云中城里炸开了锅,底层士兵看热闹,吃空饷没他们的份,只觉得大快人心,乐得在旁边吃瓜子。

底层士兵才是大多数。

“到底谁贪得多?”

“我们去检举有赏吗?去年曾被迫服私役……”

“要不赌一个,最贪的哪个贪的最多?陈总督抄了他又该发财了!”

“那咱们不用愁军饷了。”

“可不是,自从陈大人来了,从不缺饷。”

告示一出,王虎李铸国等人便慌了,没想到陈秉搬出这一套炼蛊术,引起了军官恐慌,更是瓦解了犯罪者同盟。

有些罪行较轻,家底殷实的军官率先倒戈;有些罪行较重的,诸如王虎等人,则聚在一起,试图暗中串联,联合抵制,但实际上心思各异——是联合抵抗,还是我偷偷率先检举?

告示贴出来第三天,衙门口排起了长队,全是带着账册来检举上司的,如何如何私役士兵,如何虚报军额……其中的每一笔账,都记录在册。

短短七天,总督府衙门收到了四百多份检举材料,涉及金额超过八十万。

陈秉唏嘘:“还没追上‘一个良’。”

抄来抄去,还是抄了个沈万良最肥,唯独他是实打实的八十万两银,这还不算其他黄金珠宝。

他瞥了沈万良一眼,心想:就冲这一点,本官也会留你在身边当个开心果。

沈万良:“?!!!”

他内心大喊: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他沈岛主怎么就成了丫的抄家计量工具了。

气成河豚。

而此时在狱中的周祥,得知外面的消息,整个人都要疯了,他之前承认自己吃空饷,也是仗着陈秉无凭无据,有的也不过是士兵的一口证词,不能拿他怎么样。

现在他的副手为了检举赏银,直接交出了他走私军械、吃空饷的全部记录,气得周祥破口大骂。

第153章 比武

检举过后,一半军官汰换,此时边军层级未乱,只是发生了些许无伤大雅的小暴动,到底空缺多数,整个军队指挥系统濒临瘫痪。

陈秉没有沿用旧制选拔军官,他将开始准备的军队运动会推迟到秋天,这会儿临时开一场为期十天的“军中大比武”。

十日中,考核四个科目,分别是武艺、体能、军法、战术应变。

其中前五日的武艺考核属于“重中之重”,不单单选拔军官,更是挑选士兵中的好苗子,发现人才,专门培养。

前五日考核武艺,之后三日考核体能,最后两日考军法和战术应变,四个科目,层层筛选,每个科目,都要筛掉不少人。

之所以把考核武艺放在最前头,作为军官最重要的战术和军法放在最末尾,是因为军队里识字的人本就不多。

陈秉早就计划好了,若是到了后两个科目时,选不出像样的人才,便挑前两项成绩好的,开个速成军官培训班。

“这不太对吧?”沈万良夜里整理完材料,对着空白的宣纸研墨,感到一丝不对劲,“咱大人,那可是状元及第,正统的翰林文官,没去当个科举主考官也就罢了,这会儿搞起军中比武大会了?”

“大人一个翰林文官,怎么走到今天的?”

沈万良提笔落字,酝酿情节时思索前缘,陈大人为何去东南剿倭?这恐怕最初源于大人还在翰林院担任修撰时,一次偶然的国子监讲学……

“如何对倭寇施以‘仁’——”

墨汁落在纸上晕开,沈万良后续写不下去了。

他只想破口大骂:到底是哪个傻逼儒生提的傻逼问题!

“他妈的,原来罪魁祸首在这里!”

追根溯源,沈万良终于意识到,自己逍遥岛主覆灭的最初源头,竟然来自于一次儒家讲学。

儒家讲学-对倭寇施以“仁”-陈秉回答-东南倭患-陈秉担任巡抚-金银岛覆灭。

一桩桩事件连起来了。

“施以‘仁’,施以‘仁’……这就是大人的‘仁’?”

“儒家的‘仁’,是这个仁吗?”

沈万良表情龟裂。

*

陈秉让人将军中比武大会的具体章程贴出去,强调此次军中比武,依照四个科目总分排名,按空缺名额,由高到低录取,录取名单张榜公示,任何人都可以举报作弊者……

军中比武消息一出,整个云中军队动荡不已,仍在位置上的军官心慌了,知道未来怕是大变天,而最底层的士兵们,则看见了升迁的希望。

“得亏没跟着李孝林暴动哗变,还是总督大人来了后,咱们这些小兵卒才有好日子过!”

“对,那些都是狗杂种,还是总督大人一心为民。”

“话说那些个话本子里不是写着某某某地出了好官,百姓们为他造生祠,咱们是不是也该给大人建生祠?”

“大人,退役老兵可以参加比武吗?”

“大人,草民现在从军……”

这回军中大比武,让整个云中都热闹不已,百姓们跟着看热闹,报名处设在城中大街,排队如长龙,除了原先的军中兵卒,还有回归从军的退伍士兵,各地民兵,甚至还有几个决定还俗的“僧人”,说要投入行伍。

负责报名的岛主沈万良咋舌:“和尚也当兵,也上阵杀敌,那岂不是杀生?”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陈大人乃是公认的佛子,跟随大人保家卫国,报效朝廷,想必是佛祖的指引。”

沈万良嘴角一抽:“……”

真扯淡。

在报名点守了几天,见了一堆奇葩乌合之众,沈万良心想乐子大了。

就这群玩意里,还能挑选军官?

他们东南倭寇小杂鱼,可比不上草原铁骑,大人的“羊毛计”虽说是平缓了云中附近几大草原部落,但这不代表边关平稳。

趁你病要你命——周围豺狼虎豹虎视眈眈,更兼狼子野心,不从武力上征服对方,他们背地里一定会积蓄力量反扑。

这些人可不是爱好和平的族群,而是信奉“强者的力量”。

在不少草原部落里,南下劫掠属于“成人礼”,没劫掠过的男人,不配称作勇士,这是荣誉英勇的象征。

云中周边的草原部落势力,属于漠南漠北,而在两千多里的戈壁外,还有庞大的漠西草原霸主苍狼汗国,虽说隔得远,苍狼本部前往云中,快马奔袭都要半个月,但随着漠西势力扩张到漠南,不代表苍狼部不会远征云中发难,威逼朝廷更改“朝贡体系”。

苍狼汗国胃口不小,与南下劫掠的草原部落不同,他们属于光明正大的每年抢劫,把朝贡体系玩出花样,每年代表正统草原势力,派遣使团入京。

一开始,使团不过几十人,近年已经厚颜无耻到派遣近三千使团进京纳贡,使团人数越多,索要的赏赐越多,朝廷已经快忍无可忍,而苍狼汗国仍在不断增加使团数量。

陈秉在云中开边市,已经变相得罪了苍狼汗国,漠南势力通过互市交换生活物资,便可脱离苍狼汗国的掌控,也使得一些小部落,不再依赖于朝贡体系,也不需再服从苍狼汗国。

东部草原势力在武力上不如西部草原势力,因为东部草原依靠贵族血统统治,讲究血脉,以血脉家族论尊卑,存在很多旧贵族。

西部草原则不一样,西部非显赫家族出身,纯靠实力说话,以武力为尊,因此,西部军事力量更为强悍。

近年来因为朝贡使团问题,朝廷与苍狼汗国之间屡屡产生摩擦,朝廷限制使团人数,压低马价,而苍狼汗国胃口膨胀,想要继续扩张使团数量,两方恐怕难免有一仗要打。

首当其冲的便是云中。

为什么苍狼汗国与云中相距两三千里,有的是其他线路进攻中原,为什么大概率会选择云中?

倒霉就倒霉在地势开阔,其他线路要么是荒地沙漠,要么天堑阻隔,不利于骑兵作战,唯独云中这个北大门,周边是广阔的草原,最适合骑兵驰骋。

“也不排除苍狼部首领脑子奇葩,偏要从其他方向进攻,或是惧了陈大人的威名。”

但这怎么可能呢?

苍狼部有两千里突然奔袭发难的可能,即便这种可能性很小,却不得不防。

尤其是现在陈秉给苍狼汗国朝贡体系背后捅了一刀,又处理了一大批军官,正是上下混乱的薄弱时期,倘若苍狼部首领是个投机分子,兴许便会趁机攻打云中,以此逼迫朝廷限制边市贸易,增加朝贡使团人数。

朝贡使团两千人,几乎每一次进京朝贡,朝廷便要拿出二十万两银子用于赏赐纳贡,到了三千人使团,便几乎是三十多万两。

“三十万两,还不及半个我。”沈万良唏嘘吹一声口哨。

朝廷与苍狼汗国的朝贡摩擦不知道何时引爆,但沈万良暗搓搓期待是陈大人在云中的上任期间,到底是谁打赢了谁呢?

若是苍狼汗国攻下了云中,那么他的《铁血柔情录》便可以就此填上一个完美的结局。

总不可能是陈大人守城成功……吧。

若是陈大人击退了苍狼国攻势,谈判降低使团数量,甚至于平定草原部落,那他还有的写,但这怎么可能呢。

“这样一个故事,谁也猜不到结局。”

*

比武大会设在云中城外校场边上,场地开阔,足以容纳万人,四周甲士列阵如林,旌旗随风飘扬,正中搭建了一处高台,台上摆了桌案和一列座椅,最大的那张将军椅子上,铺着白色的雪狐皮。

晨时正,陈秉登上高台,他身着银白色轻甲,层层叠叠的甲片如鱼鳞,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辉。头顶银色发冠,墨色的长发高高拢起,干净飒沓,露出一整张脸。

薄光落他脸上,将那眉眼照得愈发分明,他的身姿颀长,肩甲微宽,腰封却束得极紧,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

他当众训话,宣读比武规则:

“比武点到为止,不得故意伤人,违规者丧失资格……第一轮比试骑射……”

姜漓坐在台后,手捧着双颊,望着自家夫君英俊挺拔的身姿发怔。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衫,简单一根玉簪束起头发,不很富贵华丽,也不简陋粗糙,透出几分精巧的雅致。

等到台上人训话结束,他端了茶上去,在旁边坐下,姿态端方自持,想着如此重大场合,自己可是书里的“美夫郎”,不得失了颜面。

底下第一轮骑射比赛已然开始,陈秉踏着银靴屈膝踩在榻上,手托着腮,开始反思自己为何没事找事。

比武第一天,就想翘班,而他这个主考官,还要在这里镇着。

“夫君……”

姜漓轻轻唤了他一声,继而沉默了几瞬,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你不觉得咱们的衣服该互相换一换吗?”

初见时,他才是一身骑射武士打扮,而他的夫婿则是柔弱的读书人,手持书卷,穿着一身长袍广袖。

现在全然颠倒了。

陈秉瞥他一眼,视线从头扫到尾,发现自家老婆腰悬竹佩,手持书卷,像模像样。

还当真有一股文雅书卷气。

“你带了话本?”

姜漓怒道:“你看轻我!”

“兵法书?棋谱?总不至于是《论语》吧?”陈秉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浅笑,在晨风中清丽如仙。

姜漓老实道:“就是话本。”

陈秉:“……”

“拿来我看看。”

姜漓扭捏着递过去,还真就是那本《铁血柔情录-云中总督传》。

陈秉挑了挑眉,他听过此书大名,倒是没仔细翻过,不过也罢,反正监考无聊,收缴老婆的书来翻翻。

第154章 事实

第一轮骑射比试,要求每人十支箭,骑马绕过三个标杆,在奔驰行进中射向百步外的箭靶,中五箭者合格。

比赛的号声响起,所有人看向赛场,包括沈万良,聚精会神,目不转睛,耳边听得马蹄声阵阵,紧接着群魔乱舞,箭矢乱飞。

沈万良含着的一口唾沫,差点把自己给呛死。

……这什么鬼玩意?

这群参加比试的士兵,别说是射中靶子,很多人连马都骑不稳,在马上拉不开弓,英姿没见几个,逗笑草包场景连连。

沈万良在岛上练过兵,他的几百名守卫是精英中的精英,何曾见过眼前数以千计的草包,还是官府正规军。

边军的实力水平竟是这般……

沈万良不禁为自己的老板掬一把同情的泪水,带着这群杂军守边疆,哪怕陈秉再是运筹帷幄用兵如神,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心里这般想着,眼中闪过一丝窃喜,心道这比武大会全然暴露了边军过往疏于训练的事实,全是些酒囊饭袋草包,陈秉此刻定是心中焦虑万分,感到痛心疾首。

想到这里,沈万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高台之上。

底下赛场上混乱不堪,高台上独坐着的男人却是八风不动,银白色轻甲未卸,只是把护腕解了,侧着身子搭在一旁的扶手上,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聚精会神,只在偶尔翻页时抬眸,目光懒懒往台下一瞥,神色平静,底下的混乱未曾使得他脸上神情有任何变化。

那是一种极其“安定”的力量,沈万良在这一刻想到了“气定神闲”这个词,仿佛一切都尽在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中。

那些失败出局丢丑的人,哪怕再如何悔恨难堪,在看到高台上那个男人的时候,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

沈万良心头惊骇难测,莫非陈秉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场景,是了,他向来是个走一步算十步的人,此时手里捧着兵书,心如明镜,定然已经想到了未来练兵的办法。

军官汰换过半,边军疏于训练,又有草原骑兵虎视眈眈……而他在这种情况下,不急不躁,安然读书谋划,这是何等的心胸与气度?

沈万良看得呆了。

眼前晴空万里,高台上恍若无风,整个天地只剩下那一人,就连日光落在他身上,都仿佛柔和了许多,将银甲的冷光淋成温润的薄辉。

他的指节轻叩书脊,绝非无心,而是全盘掌控。

沈万良在心里发誓,他会永远记得眼前这幅画面,这让他想起陈秉在越州定海湾,以旗语指挥的那一战。

那些个除倭三流故事,没能写出大人的三分精髓。

沈万良心下震撼莫测,许久都未曾回过神来,直到人群中一声声喝彩,难得出了个成绩优异者,他才猛然惊醒,接着又看向高台。

那人仍在翻书,底下发生的一切都未打动他分毫。

得胜者见状,也不敢太得意。

——这是在无声的敲打。

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

沈万良此刻却开始好奇对方手里的那本兵书,是何等的六韬三略,又是什么样的良书良策,让一个文官翰林,在战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实在压不下这样的好奇,沈万良躬者身子走上台,来到那位大人的身旁。

总督大人察觉到他的靠近,只是不咸不淡睨了他一眼,收回视线,落在书册上。

“陈大人,以目前情形来看,仅是骑射这一轮,便能筛掉半数。”

陈秉淡淡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沈万良悄悄抬眉,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书页,当熟悉的字眼跳入他眼眸时,他神魂俱震,仿若遭了雷劈,不敢置信瞪着那本书,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看的竟然是……竟然是……

“大人,您快快把此书放下,不可让此等邪书污了大人的眼睛,写这书的人定是居心叵测,意图玷污大人的名声!”

陈秉看向他:“邪书?居心叵测?”

“沈万良,你来说说看,这书哪里玷污了本官的名声。”

沈万良痛骂道:“此书作者竟然把大人写成那等耽溺美色,为博美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的昏庸男子,实在可恨!”

“在万良心中,大人您一心为民,把江山社稷放在第一位,把黎民百姓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为百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千千万万民众在您心目中胜过一切,哪管什么儿女情长。”

陈秉:“……在你心里,本官是这个形象?”

“千真万确,万良以列祖列宗发誓!”沈万良举手发誓,生怕自己与那书沾上半点关系。

陈秉的目光落他脸上,那双晶莹剔透的桃花眼浮起几分玩味儿,他含笑道:“你又怎知本官不是那等‘为博得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的男子呢?”

“也许这书,写的是事实。”

沈万良低着头,身子抖成筛糠,一口老血憋在嗓子眼,噗——老子自己手把手写出来的抹黑,还事实?

这是陈秉在对他发难?!

陈秉合上手中的书,压在扶手上,看向沈万良帕金森似的表现,眼底的笑意更深,他随便翻了翻这本《铁血柔情录-云中总督传》,其中多有杜撰,但也不少真实的细节,就好比他杀镇守太监那一幕,和现实发生经过别无二致,知道这回事的人有不少,但是——

他已经能猜得到这书怎么来的。

陈秉不打算揭穿,对这书亦不甚在意,事实上,这本书,倒是比市面上其他关于他的话本故事更加顺眼,没把他夫郎写成身高九尺门神壮汉,也没把他写成身娇体弱动辄流泪交代遗言的傻白甜,也算是从另一方面为他“拨乱反正”。

果然,恨比爱更理智?

他确实冷血无情心狠手辣性格暴戾恣睢,且带着游戏人间的无所谓心态。

不过和书里面的陈总督相比,陈秉有些愕然地发现,书里面的陈总督,非常宠老婆。

比如什么“总督为夫郎试胭脂,士兵候于门外三刻,不敢催”,又比如“夫郎在院中练刀,总督坐于水榭,观之终日,不离半步”,还有“夫郎喜梅,总督遂令衙门种满梅林”……

为了老婆耽误公事,为了讨老婆欢心,不惜耗费各种人力物力,但事实上,饼小白脸没做过这些事情,在宠爱夫郎这件事上,他反而是相形见绌的。

夫郎为他研墨,为他耽搁生意,他在院中抚琴练字作画,夫郎在旁边看了一天,甚至于,夫郎给他盖房子,何止种梅林竹林?

为此,陈秉感到愧疚,他这“软饭硬吃”太严重了,不是他宠老婆,是老婆宠他。

为博美人一笑,豪掷千金,甚至于烽火戏诸侯,有何不可呢?

还得感谢这个作者给他立了个宠老婆人设。

陈秉反思自己是不懂得怎么爱人追求人,也不太会讨女人小哥儿的欢心,他活得太自我随心,这书倒还给他树了些“正面例子”。

他要宠老婆的呀。

这本书的作者,很会讨女子小哥儿欢心,说出来的情话,也是一套一套的,对比起来,陈秉觉得自己像块木头,含蓄,内敛,或者还有点自己没察觉到的直男癌?

当着沈万良的面,陈秉让人把夫郎姜漓请过来,被他收缴话本后,姜漓红着脸气鼓鼓看比赛去了。

“你……喊我来做什么……”姜漓瞥见扶手上压着的那本书,一张俏脸飞上两坨红晕,简直要疯了疯了,这个男人半点都不遮掩,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丫的看这种书,都不觉得羞耻的么!

这会儿姜漓恨不得钻地洞了。

同样恨不得钻地洞的还有沈万良,他简直是汗流浃背了呀!

“漓儿过来。”陈秉声音温柔到了极致,他接过士兵递上来的花名册,翻开移送到自家夫郎的眼前,搂着他的腰肢,柔声道:

“宝贝漓儿,你来挑几个看顺眼的名字,夫君给他们封官做。”

姜漓:“???!!!!!”

可怜的漓哥儿已经不只是脸红,眼睛都瞪成了兔子,他夫君这是见边军表现太差,干脆破罐子破摔又要搞“锦鲤”玄学了。

这倒也不是头一回,可旁边还有人看着呢,姜漓瞥了眼沈万良,咬了咬自己的唇。

“我不挑。”

“漓儿乖。”陈秉眼睛里是腻死人的宠溺,他抬手轻轻抚摸姜漓的脸,“夫君只要宝贝开心就好。”

姜漓双眸含泪莹莹:“夫君,我错了。”

他再也不敢了。

陈秉:“……”

陈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表情很吓人吗?他的神情语气不够宠溺吗?

他只想秀个恩爱,当众表演一下宠老婆。

“乖,选几个宝贝看着顺眼的名字。”

“呜……”

“用朱笔勾。”

“韩勇,周端,刘淄……”

“好,那便擢升韩勇为千户,负责训练新兵,擢升周端为千户,编入总督亲军,擢升刘淄为守备,负责云中城防……”

陈秉闭着眼安排了各人职务,一睁开眼,便对上了自家老婆心如死灰的眼儿。

他忍不住笑开了花。

陈秉挥退狗子沈万良,让人端上姜漓爱吃的茶水果点,一双带笑的眼眸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姜漓已经是生无可恋,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小锦漓,是褒姒。

另一头的沈万良则是兴奋不已,他觉得陈秉疯了,还真是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这丫的太猖狂,太乱来了,他把自己的能耐想得太大,竟在沙场中乱点兵。

“记得史书上有个明皇帝,他若是死得早了,少活个十几二十年,怕是史书上鼎鼎有名的明君,偏偏这家伙多活了那么大岁数,重用奸臣,贪图享乐,致使生灵涂炭……”

人心易变,沈万良兴奋的想到,陈秉也被自己过去的丰功伟绩糊了眼睛,他乱来了。

自己要不要未雨绸缪收拾细软?待得城破时早些溜之大吉?

沈万良摇摇头:“我死了倒不要紧,我就想亲眼看见一个天之骄子一败涂地,看着他痛哭,看着他后悔……”

他在脑子里幻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整个人酥酥麻麻,仿佛成仙。

沈万良努力记忆陈秉念出来的那几个名字,他倒要看看,这随手乱勾出来,到底是什么玩意。

*

“夫君,你别这样乱来,人家知道了,都要在背后说我妖夫郎。”

“你不要败坏老婆名声。”

姜漓扯扯他的衣摆:“只要你收回成命,晚上怎么样我都依你,我听话,我自己坐上去……”

陈秉眨了眨眼睛:“我是在宠你啊。”

姜漓:“哞……”

发出着急的牛叫声。

“你别胡来呀!”

陈秉笑着摇摇头,也不逗他了:“傻宝,你忘了你夫君是状元吗?”

“花名册上人员籍贯背景资料能力特长,我都看过,也都记得。”

“让他们去什么位置,我心里有数,不是乱来。”

姜漓:“……”

“夫君,你心好脏。”

第155章 干爹

这日骑射项目还未结束,陈秉却擢升了十几人,有高有低,消息传出去,全军上下震动不已,倒不是反对的声音,却引起了所有参赛者更加认真对待比赛。

原来……此次当真是挑选提拔军官。

原来……名单上的名字,当真可以与陈总督无亲无故,甚至不认识,也没说过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了陈大人的赏识!我以我死去的娘发誓,我真没塞钱!”

“此次比赛种种,大人都看在眼里!不拘一格提拔人才!”

“韩勇这个名字好熟悉,是早上骑射全都射中的那个,大人直接点了他的名字!给他升千户了!”

……

原本这群人,哪怕听说了以十日比武来筛选军官,但“天下乌鸦一般黑”,并没有人会相信其中没有“内幕”与“走后门”,甚至到了最后,所有的名单都是内定。

于是众人踊跃报名,真当一回事的,还是少之又少,又加上边军出身,大多非良家子,不是军户,便是犯了罪,识字的人少,后面的什么军法战术,哪能过得了这一关,即便参赛,也是充当分母。

然而,就在比试的第一天,陈总督却破格提拔了这么多个“无关紧要”的人,着实振奋人心。

“原来只要表现优异,大人都看在眼里。”

……

于是乎,早上还略显散漫滑稽的参赛者,下午各个使出了“十八般武艺”,哪怕明知道自己骑射功夫不好的,也要趁机卖弄卖弄其他,比如在马上打个拳,或者下马时展示展示自己的腿法,只盼着能入陈总督的眼。

这是陈秉都始料未及的。

更遑论姜漓和沈万良。

沈万良捂着自己的脸,只觉得嘴里苦涩,一早上的开心,都白开心了,陈秉的举动,非但没有引起军人反感,反倒是激起了将士们的好胜心。

“我是怎么想都想不通啊!”

沈万良可太郁闷了,但他很快自己想通了逻辑,认为陈秉不是无的放矢,而是见边军早上表现太差,故意提拔几个人,来刺激将士们把这场比试当回事,在赛场上表现自己。

提拔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内幕,没有走后门。

——却是凭借陈秉夫郎喜好选的。

但这无所谓呀,因为总督夫郎本就在一旁看比赛,能入了总督夫郎的眼,便能得到升迁,亦是千载难逢的好事。

“难道陈大人,已经将人心谋算至此吗?”沈万良喃喃道。

姜漓松了一口气,他最怕自己的名声被败坏,被人说是“妖夫郎”,说他配不上陈秉……眼前的反馈,使他激动地扑进自家夫君怀里,一个劲儿的兴奋。

“你早就算计到了是不是?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害得我白担心了,你这是先让他们看到甜头,就像是驴子前吊着的胡萝卜……”

陈秉搂着他,无奈道:“孺子不可教也。”

他本意就是为了在沈万良面前表演宠夫郎罢了,其他的连锁反应,不在他的考虑当中。

为什么他的“宠妻”,和别人的“宠妻”完全不一样。

“抄个作业都抄不明白。”

从小到大作为学霸的陈秉,在这一点颇为郁闷,他是照葫芦画瓢的抄个作业,却得出意想不到的答案。

追根究底,还是他长得太“正直”。

陈秉一身气质淡然出尘,清亮的瞳仁中瞧不出半分算计,周身满是书卷气,气定神闲坐在那里,君子端方,聪慧至极。

就没人觉得他会“干傻事”。

而他的夫郎姜漓则截然相反,总督大人给人的感觉,是清清冷冷的月下寒泉,宛如一幅清雅水墨画,姜漓是三月的牡丹开到了荼蘼,含蓄?内敛?婉约?他身上没有这些词,只是艳得不讲理,漂亮的不像话。

陈秉享受着大美人的投怀送抱,比赛结束,落日余晖,便说与他一同骑马回城。

“顺便咱们也比试比试。”

姜漓不乐意:“你真是不解风情。”

真正感情好的夫夫,自然是同骑一匹马,姜漓让人把自己那匹马牵走,蛮横的上了自家老攻的马,抱住他的腰肢,将脸颊贴在对方胸膛上。

除了他身上轻甲有些硌人外,还当真有种嫁了个大将军的体验。

“最爱的马都不骑了?”

“一个人骑马的机会多得是,但和夫君在一起,要同骑一匹马。”

陈秉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自家老婆的岁数,是越活越回去,越来越放飞自我,结婚最初,还处处摆哥哥的派头,现在眨巴眨巴眼睛,仿佛写着“哥哥是什么?可以吃吗?你喊我哥哥我是不认的……”

姜漓从前专心练武,很少以为自己长得美,也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他美似娇娘,混在男人堆里,直来直去,性子养得又莽又粗。

这样的美而不自知,使他带上几分天然的野气,像一头漂亮的小豹子。

如今时过境迁,日常养娃,陪伴夫君,做的多是女子小哥儿的生意,人也越来越娇气爱美了,又加上书上夸他是“美夫郎”,越发的自矜自珍,好好护着自己那张漂亮的脸蛋。

“漓儿,咱们成婚七年,你变化真大,而我却一成不变。”

搂着自家漂亮的媳妇儿,陈秉不免感春悲秋,总觉得自己的时光在某一刻暂停,他的情绪心情,无波无澜,身上总是充斥着一种淡淡的死感。

除非是陪伴老婆孩子,大多数应对公务的情况下,陈秉都像个人机,自动回复,依照固定的程序运行,他像个高级ai。

很少有事物能牵动他的情绪,除了姜漓和两个孩子,他对万事万物都不甚关心。

“一成不变?夫君,你难道没发现——你变糙了!”姜漓把头埋进自家男人怀里,跟掩耳盗铃似的,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却只能勉强遮住面部。

“以前你可不是现在这样的,你说品茶要慢慢品,要先闻香,再观色,后品茗,喝一盏茶要喝一炷香的功夫,前天我给自己泡的大叶粗茶,泡完了之后,我嫌太糙了,喝不下去,结果你端起来就往嘴里灌,喝完了之后,还夸‘好茶好茶’,我在旁边下巴都惊掉了……”姜漓早就是个小精致的美夫郎,当年竹露茶壶牛饮什么的,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哪怕想起来,也觉得是个笑话。

他也学会了品茶,饮茶习惯越来越雅致,茶道手艺亦是逐渐高深,称的上茶道高手,平日里只要有他在,陈秉所喝的茶,全是他亲手泡的。

姜漓前天正想回忆过去,弄来了马场伙计喝的茶末子,给自己来一碗大叶粗茶,全被自家老攻牛饮了。

“还有穿衣服,你以前总是把衣服穿得一丝不苟,从不马虎,之前你出门前把官袍穿反了,前后襟都倒了过来,我让你脱下重新穿,你说‘算了,反正有外袍挡着’,你就这么穿着反衣服出门了!”

“以前你靴子上沾了泥会立刻擦掉,现在你靴子上泥干了掉渣都不在意。”

……

留心说着这些细节,姜漓备感心虚,觉得是自己把雅致讲究的老攻给嚯嚯了。

自打成婚后,或者说是进京赶考后,姜漓彻底承包了陈秉的日常穿衣饮茶文房四宝,帮忙研墨,清洗毛笔……糙糙的姜漓时常会偷个懒,一支上好的湖笔,因为姜漓搁在那懒得洗,以至于墨干了,毛都炸开了,后来陈秉倒也没嫌弃,淡定把毛捋顺了,该怎么用还是怎么用,全然不责怪他暴殄天物。

类似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陈秉极少会因为这些物质上的小事责备他,姜漓自己心里倒是过不去了,背地里下了苦功,把自家夫君的书房打理的井井有条。

“……是、是吗?”陈秉摸了摸鼻子,咳嗽了一声,他发现姜漓说的,竟然都是事实。

就不说这些,曾经下雨天,他极有闲情坐在窗前听雨赏竹,后来下雨天最大的爱好是骚扰赖床睡懒觉的夫郎。

“总之,夫君你是我见过世界上脾气最好的文人书生。”

他抱着陈秉的腰肢,脸蹭着他的胸膛使劲儿拱了拱,这才把一张俏生生的瓜子脸暴露在晚霞之中,狭长的丹凤眼,挺直的鼻梁,薄而红的嘴唇,他的五官无处不透露出一种精致,像是画匠用最灵巧的笔描绘出来的。

姜漓脸上最钝的那一笔,则是眉心浑圆硕大的那颗朱砂痣,红艳似火,在晚霞中又好似入了海的落日,璀璨发光,让他脸上那些精致的线条全都跟着发光。

他的瞳仁里倒映出陈秉的面容。

面对着这张脸,陈秉心道自己怎么可能对他动怒,或许那书里描写的对,他就是贪恋美色。

而这个大美人的眼里全是他。

“我在你身上一事无成。”陈秉捏捏他的俏脸,回忆起曾经的“宁教我鸡天下人,不可教天下人鸡我”,而他鸡老婆,却从来没有成功过。

姜漓总有自己清奇的想法。

“宝贝,你说说你要不要搞事业?夫君教你搞事业。”说出这句话的陈秉,仿佛屡战屡败的灰太狼,仍然不死心。

“我一直都在搞事业呀。”

陈秉:“你天天守着夫君,算什么搞事业。”

姜漓才是那个最昏庸无度的商业霸主,天生是个做生意的好材料,却直把心思放在他身上,为了陈秉耽误公事,早就是他的家常便饭。

“我这一生奋斗的事业,就是让夫君一直爱我。”

陈秉:“糟了糟了,养出个傻乎乎的恋爱脑,漓哥哥你难道不知道一句话,爱情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唯有钱才是能握在手上的东西。”

“有了钱,没有你,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姜漓笑着摇摇头,一脸痴迷地看着他,“和夫君在一起每一天,胜过万两黄金。”

陈秉心头一软,没有人能拒绝情话,他也一样,该死的姜漓越来越会说情话了,都是那些话本子教出来的,还他一个嘴笨的老婆。

为了防止老婆继续发动“恋爱脑”言语攻击,陈秉只能低下头,咬住他的唇瓣,身体力行的堵住他的嘴。

*

被擢升为千户的韩勇,曾经是云中的一个火头兵,专门烧大灶,也经常被点去给军官做饭,他的身材矮壮,其貌不扬,从外表上看,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伙夫。

这一日骑射比赛,韩勇骑术并不出众,最惹眼是他的准头足,十箭全都上靶,引得众人喝彩,但他连马的骑不稳,上马时还闹了笑话。

韩勇知道自己十箭上靶,已经合格,但他并不在意头个项目,他知道自己的优点,在于“刀法”。

他的刀法,不是上阵杀敌练出来的,而是一日日的劈柴、切菜……在伙房里练出来的刀工,没有其他花里胡哨,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又快又狠。

“我,我还没有展现出自己的刀法,总督大人便擢升我为千户?!还让我负责训练新兵?”

韩勇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要知道,就算他确实身怀绝技,但他过去只是个“伙头兵”啊!

“大人点了就是你,韩勇,你可不能辜负大人的信任。”

另一边,被点名擢升的还有喂马的周端,周端与韩勇正好相反,他曾经是斥候,因为得罪了上官,被贬去喂马。

周端没有别的本事,马上功夫一流,并且身姿灵活,敏捷远远超出常人,对敌时如同泥鳅一般,让对手摸不住他的衣角。

“什么,大人升我做千户,让我当总督亲兵!?”

……

烧火做菜喂马的,都得到了提拔,怎能不鼓舞人心?越是这种边角旮沓,越是出人才。

十日比武结束后,空缺出来的军官位置都得到了补充,另外,陈秉又从军中挑选了十个人,作为“军官速成班”的老师,让新军官上完半个月的课,再就任。

此外,他规定军官每半年需要进修半个月,每一年进行一次考核,考核不过,降级,成绩表现优异,擢升,再也容不得那些尸位素餐的人。

陈秉选完军官后,另一边“云中蒙学堂”正式办学,蒙学堂招收云中城内和周边村镇儿童,年龄六到十二岁,不限性别,不限贫富。

只要愿意学习,都可进蒙学堂,并且学费全免,贫困家庭儿童每日补贴一顿午饭。

陈秉担任蒙学堂校长,且把自己的小学渣崽子姜韫送进蒙学堂读书。

陈清宴和姜韫虽然是亲兄弟,可他们学习天赋云泥之别,一个天纵奇才,一个……两人不适合采用同种教学方法,陈清宴那边,陈秉单独请了名师教导。

为了不打击小崽子的自信,韫哥儿这等小学渣,还是送去学渣堆里,接受大众科普教育,才能拥有美好阳光的童年。

否则,岂不是活在天才哥哥的阴影之下?

“饼爹,到了学堂里,你可不要说是我爹哦!要是他们知道我有个当先生的爹,其他小孩子都不跟我玩了。”在去蒙学堂上课前,小憨憨姜韫要跟自家亲爹来个约法三章。

在学校里,一个当校长,一个当学渣,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不当众承认彼此的亲缘关系。

陈秉答应了,让孩子有个幸福快乐的童年最重要,普通人的身份,能让他交到更多朋友。

但陈校长还是高兴的太早了,他忙着亲身设计蒙学堂的课,科目包括识字、算数、地理、博物、体育、伦理道德六个方面基础,与其他蒙学堂不一样。

尤其在地理科目上,包含了大量的航海、海洋方面的知识。

除此之外,还有“农学实验课”,每个班的小孩子都能分到一块地,亲身种植,并且每个班还有专门的养殖棚,每个班都养一窝小鸡,学生们轮流值日,给小鸡喂食,打扫鸡窝。

姜韫和亲爹姜漓一样,是个性格外向的小哥儿,在课桌前坐不住,拉帮结派交友却是个魁首,哪怕没有“总督亲儿子”,“校长亲儿子”之类的头衔,也在蒙学堂里混得风生水起。

韫哥儿还给自己按了个身份:“我哥儿爹也是来云中毛纺局的绣工,他长得可漂亮了,是大户人家的小哥儿,相中了我爹那个穷酸秀才,一心攒钱给我爹读书,可我爹屡次不第,家里的钱都花光了!!”

“这里的蒙学堂不要学费,所以才送我来这里读书哩。”

于是旁边的小朋友说:“韫哥儿,你爹是个穷酸秀才,那他也懂识字喽?可以请他来蒙学堂当先生呀。”

韫哥儿:“??!!”

“是啊是啊,让你爹那个穷酸秀才来当咱们的老师。”

韫哥儿挠了挠头,这才感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爹本来就是先生,还是整个蒙学堂的校长。

“你们别乱说啦,你们看韫哥儿我提笔忘字,就能猜到我那个穷酸秀才爹是个什么水平!他跟我一样,能考上秀才都是祖坟里冒青烟……”

其他小朋友质疑道:“韫哥儿你长这么漂亮,你哥儿爹肯定是个美夫郎,你大户人家的美人爹,怎么瞧得上一个读书不好的穷酸秀才咧?”

姜韫爬上桌子站着,大声嚷嚷道:“那是因为我美人爹是个‘恋爱脑’!”

其他小朋友:“???!!!”

……

学校里的先生频频来找陈秉告状,“学堂里的孩子太难管了,无规矩不成方圆,可大人您又不准体罚孩子,老夫认为,责罚戒尺是当有的规矩。”

“陈大人,姜韫这孩子太闹腾,他他他,他在学校里败坏大人的名声!”

“姜韫带着学堂孩子爬树掏鸟蛋,隔壁班孩子养的老母鸡被他吓得不敢生蛋。”

“陈大人,管管姜韫这孩子吧,他说他亲爹是个恋爱脑,和一个穷酸秀才为爱私奔,还在学校说什么‘真爱无敌’,有情饮水饱。”

陈秉:“噗——”

这下好了,天天被老师喊家长告状,从小三好学生的陈总督,哪里体验过这种滋味。

另一个孩子陈清宴,则要省心的多,教书先生个个夸他天资聪慧,一点就通,是个天才。

陈清宴性格内敛,喜欢看书,不喜欢交际,书读得越多越安静,不吵也不闹,懂礼仪,明事理,小小年纪,倒有一种与世隔绝的隐士感。

顶着一张清秀的小包子脸,却是老气横秋的,唯独在亲弟弟面前,还有几份少年心性。

陈清宴在弟弟面前是自矜自傲的,自己天纵奇才,不同凡俗,无需去蒙学堂上课,而弟弟愚昧,与普通稚子无异,还得去学堂上课。

“弟弟,哥哥教你明事理,你若是有学不懂的地方,便回到家里,哥哥亲自教你。”

姜韫放学回家则不管其他,在亲哥面前炫耀道:“哥,今天班里上了伦理课,你知道什么是伦理吗?”

陈清宴背着手,老神在在,显摆道:“不外乎是《弟子规》《孝经》之类的,教导学生尊师重道,孝顺父母。”

姜韫兴奋道:“哥哥,你真没见识!上完了伦理课,我在学校收了好多义子,他们都拜我当干爹啦!”

陈清宴:“你说什么?!”

“我是干爹!”

第156章 茶叶

家有“顽童”,只能肩负起“当爹”的责任,否则,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他是又当父亲,又当老师。

天还未亮,陈秉起身更衣,拎起不听话的小崽子,趁着大好晨光,亲自教他练武耍剑,消磨“小玩童”的精力,顺带补课。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浅浅晨光照亮陈秉身上雪白的中衣,外罩的那层天青色纱袍,像蒙了一层山雾,他手持一柄木剑,一招一式缓慢有序,口中吟诵着蒙学《千字文》。

边上鹅黄色短衫的小家伙跟着他动作,磕磕绊绊练着,流畅的剑招,与迟钝的句子,惊飞树上的鸟,“天地玄黄,宇、宇宙洪荒,日月盈……恩额昃,成宿列账……”

陈秉背着手,手中木剑抬高小家伙的手腕,纠正他的动作,“重背一遍。”

可怜的韫哥儿翘起几搓毛茸茸的小呆毛,哭丧着一张脸,可怜巴巴望着自家饼爹:“爹,我渴了我饿了我胳膊痛痛腿软软……”

陈秉坐在石凳上,端起茶盏,那双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轻轻睨了小崽子一眼,用眼神说话:这又不是你在学堂里跟人打架,给一群人当干爹的拽样了。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脚尖,心想:哼,我要去学校告状,跟小伙伴说,家有穷酸秀才爹是一件多么折腾孩童的坏事。

他考不上举人,大清早迫害年幼的娃。

“爹爹……”不管内心怎么腹诽,心机的娃一抬头,与姜漓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睛含着盈盈的水光,可怜兮兮的眨巴眨巴。

只是心肠冷硬的穷酸秀才不吃这套,“背!”

姜韫小朋友猛吸一口气,在嚎啕大哭前奏曲还未响起时,对上了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瞬间那口气就跟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