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一出,城外的煤主们全都炸锅了,平日里糊口的小煤窑,这下全都收归官府了?
大部分人觉得陈秉疯了,包括知府罗文昊,罗知府大呼道:“怎么每个来云中的官,都想在煤炭上下功夫——”
这话不假,云中也就煤炭值点钱,而自从军屯制败坏后,守边的军队无法自我供养,每年需要朝廷支付几十万两的军饷,而朝廷又一直拖延着,形成了两难问题。
这是地方与权利中心的矛盾,地方军队觉得自己是在守卫京师,京师支付高额军饷理所应当;而京师则觉得军费过高,每年国家税收也不过几百万两,北边的高额军费占据比例过多。
其中牟利的自然是北方封地的勋贵、豪绅、各级官员等,侵占军屯土地,吃空饷……目的自然是竭尽全力为自个儿捞好处,与京师朝廷争利益。
新来云中的官员,想要在云中做出政绩,自然是在地方创收,减少对朝廷的军费开支压力,达到既能拱卫京师,又能自我造血填充军费的目的,皇帝自然欢喜。
而来到云中之后,当地抛荒严重,土地贫瘠,唯独煤矿最为突出,不少官员都曾想在煤矿上下功夫,之前便有一任,下发命令收取“煤炭税”。
这下捅了马蜂窝,煤炭?几文钱的买卖,官府还要收取煤炭税,还让不让人活了?
又加上挖煤本身风险极大,露天的小煤矿,一天顶多挖个三五十斤,赚取微薄的收入,而深井大煤矿,一次矿难死十几个人,也并不是罕见的事情。
冒着生命的危险赚这点钱,还要交税,矿工们被人煽动,在本地发起了一场严重的暴动,抵抗官府收取煤炭税,指责官府与民争利,最后煤炭税自然不了了之。
后续的官员引以为鉴,不敢在煤炭上下功夫。
“这陈总督是真头铁啊!”
陈秉下发的命令是将煤炭挖掘收归官营,之前的窑主和煤矿工人,则变成由官府聘请的工人,与收取煤炭税相比,收归官营的反抗力量并不大。
或者说,谁不想要个官方正式工身份呢?
民众百姓们对收税这件事情极其敏感,一开发新的税收,他们第一个就不答应,因为只要开始收取煤炭税,这就意味着,后续赋税越来越重,加不加税,全看皇帝心情。
而煤炭收归官营,损害的是大煤矿老板的利益,他们占据大煤矿,收入高,普通的小窑主小矿工,巴不得收归官营,本来就赚不到几个钱,归官府管制,说不定还能挖一挖官府的墙角,再差,也就那样了,大不了另外找个地方偷偷挖煤呗。
小窑主小矿工,心思活络无所谓,炸开锅之后,反抗心思没那么强,这些就是姜漓调查的主流,一天也就挖个几十斤煤,云中露天煤矿那么多,上哪挖不是挖呢?
官营的煤若是昂贵,他们偷偷挖私煤指不定更好卖。
而占据大煤矿的地方豪绅虽然反对,可面临刚来就手持尚方剑杀了刘太监的新总督,却不敢直接对上。
“要不,就先任由这陈秉造作一番,让他自个儿明白,煤炭生意微利,可不容易。”
“他收归官营,必然抬高煤价,而百姓必不会答应……他这官营计划,必定胎死腹中。”
“一个南方水乡来的书生,他懂什么叫挖煤吗?”
……
很多大煤矿主此刻自认“稳坐钓鱼台”,新总督把大煤矿收走又如何?他懂挖煤吗?他有挖煤技术吗?他能养活那么多挖煤工人吗?
如果挖煤成本居高不下,那么官煤的价格必定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民众不会买官煤,而会购买私煤。
“这新总督,指不定还能帮咱们抬抬价。”
“官煤价格上去了,私煤价格不跟着涨?”
“届时,只要比官煤便宜,老百姓还不得受用着?在背后怒骂陈秉无耻。”
庞高山便是这些“煤老板”当中最自信,也是最高兴的那个,因为他管理的煤矿,煤矿工人一天能挖上百斤,甚至是三四百斤的煤。
这就十分惊人了!
人均挖的越多,也就意味着他的挖煤成本最便宜,他能给出的价格,能卷死所谓的“官煤”。
庞高山这种老窑主,根本不怕新总督颁布的命令,什么全城的煤矿收归官营——笑话,官府能知晓几个挖煤点?
而庞高山等人则对各种煤窑“如数家珍”,云中的煤窑太多了,曾经挖煤产生的矿难也多,很多煤窑,假若曾经发生过矿难,便会被“封窑”,有些窑主觉得那地方阴气重,不敢挖,换个地方。
但这些封窑点,也都是很好的挖煤地方,可以随时启用。
“光是封了的老窑,我就知道十几个,官煤还能比我的煤价便宜?”
“到时候趁机发一笔横财!”
和庞高山这类心思的煤老板数量极多,都等着官煤抬价,再偷偷自己开发私煤,用低价卷死官煤,让陈秉的“煤炭官营计划”落得个一地鸡毛的下场。
陈秉将煤炭收归官营这件事,进展十分顺利,也没什么阻拦,很多人都等着看他笑话。
刘一手:“陈大人,在云中挖煤太容易了,不说深井大矿,露天煤矿那么多,那些人有恃无恐,而官府又不可能守住所有煤矿,届时私煤肯定屡禁不止。”
“我没打算禁私煤。”陈秉摇了摇头,他将煤炭收归官营,主打一个黑心占据大煤矿。
至少明面上的好煤矿,都由他来挖,也可以公开继承各种煤矿工人,相当于开个作弊器。
刘一手讶然:“……倘若不禁私煤,那官煤怎么营生维系?”
陈秉勾唇一笑:“只要官煤比私煤便宜,禁不禁私煤有区别吗?”
民众自然会选择购买最便宜实惠的煤。
他这家“黑心饼饼煤矿公司”,明面上可以自由挑选云中最好的煤矿点,而他的煤矿工人,未来还有无数的俘虏作为填充,无需支付工钱。
这价格倘若还不能卷死同行,那他这家黑心公司不如直接倒闭了。
黑心饼饼公司的目标就是——卷死同行(X)。
让所有平民百姓都能用得起低价好煤(√)。
“官煤比私煤便宜?”刘一手看着眼前的陈秉,到底顾及着对方是自家大人,不敢当众口吐芬芳提出质疑。
从古至今,就没有官营比私营更便宜之说。
陈秉淡然道:“你们等着瞧。”
除了陈秉自个儿,包括刘一手在内的其他人,全都不敢相信,但他们也不会提出质疑。
“总督大人,小的愿意为大人效劳,我在城外挖了二十多年的煤,虽然从来没有当过窑主,但我比任何一个窑主都懂煤。”
“大人,小的也愿意为大人效力……”
“大人,小的知道城西六里处,有一个老窑,十六年前挖到一半塌方,那会老窑主嫌弃排水费事,便把窑封了,其实下面的煤层厚的挖不完,再挖个二三十年都足以。”
……
陈秉说要将煤炭收归官营,底下的窑主们炸开了锅,窑工们同样头顶响雷,可这些老窑工的炸锅,却是“欢天喜地”的锅。
谁都不傻,当官营煤矿的雇工,自然比私营小窑主的雇工靠谱儿,小窑主半路跑了咋办?官府至少跑不了,待遇也不会很差,最后出了问题,至少哭诉“有门”。
再加上陈秉这个新总督,一来就杀了镇守刘太监,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抄了“九十万两”银子,妥妥的“肥羊”一只,不宰他宰谁呢?
像这种极品大肥羊开官营煤矿,最先给的工资待遇肯定“很高”,哪怕后来官煤运营不佳,那也是以后的事情,至少现在能赚一波。
有的愤世嫉俗老窑工,更是喝了点小酒,聚众说:“咱们就跟着陈总督干,这总督不是凡人,咱们云中虽然穷,但是有钱官吏富商多得是,哪怕陈大人运营不善,他手持尚方剑,再宰一个狗官,再抄他个几十万两,钱不是够用了?”
其他矿工:“???这好像说的有点对。”
“那咱们至少不用担心被拖欠工钱?”
“官府给的工钱不会太低,出事了还有抚恤金,就怕他干不成。”
……
于是乎,底下这些基层小矿工,非常拥护陈秉将煤炭收归官营,还个个积极提供煤矿煤窑的小道消息,生怕陈秉脚底抹油不干了。
这种“傻肥羊”,千年难得一遇。
沈万良见到一堆老窑工围着陈秉献殷勤,更是把陈大人当“肥羊”的眼神,他觉得太荒谬了,“陈大人来东南,不是算无遗策,连连胜仗,把咱们这些倭寇们耍得团团转吗?”
“怎么来到云中,底下的人全都把他当肥羊来宰?”
“大人,您清醒清醒吧,您如今就是一头大肥羊呀。”
陈秉对于周围人把他当“懵懂肥羊”的眼神,倒不是很生气,他礼待几位有二十年挖煤资历的老窑工,跟着实地去几个老煤窑走访过,最终确定了三个“主窑”。
其中就有那个废弃了十多年的老煤窑,陈秉命人收拾清理,扩宽井口,架设轨道,辘轳……
这时候相对专业的煤窑,大多采取“底部掏槽法”,也就是先在底部掏出一条槽,使得上方的煤受重力影响,自然塌落,要省事很多。
陈秉根据这个原理,更是加以改良,结合长壁采煤办法,使得这一条底槽更长,使得上方整片塌落,单次作业就能获得几百上千斤的煤。
而煤矿工人只需要从底下掏槽,撬落,再装运拉上去,比小块撬凿省事的多。
井下铺设简单的木质轨道,采用骡马拉矿车,工人将煤矿铲入矿车,骡子带动矿车拉到井底,再利用畜力辘轳等抬升转置,将煤炭送上地面。
这样所有的煤矿工人,便可分组为“掏槽组”,“装运组”和“抬升组”,分工有序,各司其职,可换班连续作业。
清理煤窑,备至镐头工具,铺设木轨,辘轳等,花去了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里,陈秉总督府下辖煤矿局,与几百煤矿工人工头签订了雇佣合同,管理类的老窑头三两银子一个月,普通工人五十文钱一天,管一顿午饭,单人平均超过五百斤后,每多出一百斤煤,额外奖励五文钱。
“超过五百斤后,每多出一百斤,加五文钱?总督大人是疯了吗?”
“管他呢,反正有五十文钱一天,与其想别的,不如想着怎么磨洋工。”
五十文钱一天,一个月三十天,便有一点五两银子,这价格不高不低,大部分矿工都能接受。
曾经的小窑主们拿着三两银子一个月的酬劳,也能接受这个价格,因为他们以前也就赚这个微薄的收入。
在过去,云中大部分煤窑,都是一个小窑主,带着三到五个窑工,拢共也就五六个人挖煤,一个人身兼数职,又要挖煤,又要装车,又要背煤,手持简陋的工具,一个人一天能挖出五六十斤,已经算很不错了。
而且刨出来的煤,有一半是碎渣,也就是最低等的煤灰,根本卖不上价。
对于他们这些窑工来说,单人单日挖五百斤煤?那属于天方夜谭。
“以前光是将煤从井底背上地面,一来一回都要半个时辰,更别说其他。”
虽然云里雾里,但很多窑工都签约了,反正是肥羊做梦,他们跟在肥羊背后捡羊毛,不捡白不捡。
“咱们陈总督是属羊的吗?他好香~”
“大人长得秀色可餐,吸溜吸溜。”
“大人病弱傻乎乎的,跟草原上俊秀的呆羊一样,一定不能让他被北虏欺负了。”
……
也就这么小半个月过去,陈秉初来杀伐果断干掉刘太监一事被众人遗忘,在云中所有人眼里,他们新总督大人,就是个懵懵懂懂的草原小肥羊。
姜漓也听到了这个说法,自家夫君是一头闪闪发光的“草原小肥羊”。
是个败家子,宛如稚子携金过闹市。
至于“金”是怎么来的,大家选择性遗忘了。
“咱们家里好大一股羊味啊?”
“大肥羊带着两只小肥羊~”姜漓回家对着自家老攻和两个孩子,肆无忌惮的调侃。
陈秉正在给孩子灌羊奶,闻言转过身,语调拉长了嗓音:“是漓哥哥吗?”
这语调类似于经典名梗之灰太狼“是表哥吗?”
姜漓愣了下,自家夫君已经很久没叫漓哥哥了。
“我看咱们家漓哥哥是浑身上下都痒痒了。”
姜漓深吸一口气,大声喊:“夫君,你就是个行走的大肥羊!”
现在城里谁不知道这丫的抄家抄了九十万两银,有钱着呢!
沈万良对此感到无比心酸:“边陲小民,丫的没见识,大人光是抄我就抄了八十万两银——越州百姓也没这样啊。”
“本岛主那是真的八十万白银!!!!”
主要是当时陈秉也没对外宣传,而他开年会发军饷的场景,却在云中百姓的努力下,口口相传。
说出去,一把幸酸泪流。
该庆幸,陈大人还留了他一命?
*
云中城里流传着“来了只草原小肥羊总督”的热切议论,哪怕将来煤矿涨价,看在小肥羊爽快利落的份上,也能接受涨价几文,而在另一边,三大草原部落中的罕察部,则觉得活见鬼了。
草原有三个最大的部落,分别是白皋部,赤崀部和罕察部,其中,罕察部的攻击心和野心最强,他们的头领叫做跋特儿,誉为草原雄鹰的男人,得知云中军饷拖欠两个月,又来了一位新总督,于是今年在开春,便集结了两万骑兵,意图趁着天赐良机,朝廷不备,一举攻破云中,直逼京城。
在很多人眼中,草原部落都是冬季劫掠,而跋特儿这个正直壮年的雄鹰,这一回野心勃勃,图谋春天南下,打得朝廷措手不及。
跋特儿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先派了五百人的前锋队试探虚实,由他的侄子托格带领,潜入云中东北方向,试探虚实。
托格前后派了三十散骑去云中周边试探,但最后竟然无声无息的,没有一个人回来,死不见人,活不见尸,就连马匹都没发现。
“一个人都没回来?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托格不信邪,又派了十人骑兵去寻找,最后这一队十人,仍然没有一个人回来。
最后托格亲自亲率五十人,策马来到云中草甸附近查探虚实,而就在此时,草丛里突然乱箭齐发,这些飞箭十分离奇的不射人,专门射马腿,领头的三匹马被射中了,接连倒地三个骑兵。
接下来,更令托格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埋伏着的官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他们的动作极快,仿佛经历过无数次训练,三人按住一个,捂住抠鼻,将人拖进草丛深处。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骑兵就被绑走了。
托格:“????这是什么打法?”
以前的官军作战,从未如此凶悍?如此的合作整齐划一。
托格知道他们的人头值钱,一个首级,就可以让官军个人升一级,或者赏银三十两,但也经常分赃不均,加上军官抢功劳,官军的作战积极性并不高。
另外“杀人”这种事情,很多人做不到,也不敢做,很多北地边军,多是强征的军户子弟,或是因罪充军,闻战生怯,很多人鸡都不敢杀,别说是杀人了。
但是莫名其妙的,群体劫人——他们敢,还越做越顺手!
每劫走一个骑兵活口,就能得银子,还能记功劳,还不用杀人,何乐而不为呢?
很多本身不愿意杀人的边军,都积极踊跃的投入了捕捉活口大军。
把活口抓回去挖煤,也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很多人干得没有一丁点心理包袱。
“陈总督这等病弱文官,哪里懂什么挖煤?给他多抓几个骑兵回去省钱。”
“据说抓两万骑兵挖煤,总督的官煤肯定能经营下去……”
……
“两万骑兵?”
如果说和两万骑兵对战,恐怕没一个边军敢面对凶名赫赫的草原骑兵,但是替换成逐一捕捉两万骑兵,一个月抓几十上百个,一年抓上千个,经年累月,或许能凑足两万个?
俗话说得好,有志者,事竟成嘛!
托格可不知道官军心里的打算,他只知道,云中的守卫军队突然战斗力增强了,并且不惧骑兵了,见到草原骑兵,不但不跑,还疯了一般扑上来。
这不对劲!
“撤!快撤!回营!回营!”
要不是托格跑得快,外加属下的拼死掩护,他都要被绿着眼睛的官军们射马留下,这些满心满眼是银子的边军,才不管他是不是部落首领的侄子,只想着抓活口换银子。
有人在背后大喊道:“别让银子跑了!”
“有银子要跑!”
“那人看着魁梧,一看便是挖煤好手,咱们为总督大人活捉了他!”
“为了总督大人!”
“为了总督大人!”
……
托格:“????!!!”
什么鬼。
托格汉语水平不高,但是“银子”这两个字他听得懂,朝廷到底新增了多少赏银?让这群边军都疯了?
他们还说是什么什么大人?
第147章 诡计
托格仓皇逃回营地,连忙向跋特儿汇报:“首领,形势不对,云中城外有大量埋伏,他们的兵不像是缺饷的样子……”
“他们见到我们就大喊‘银子’‘银子’,显然是官府增加了赏银。”
“我从来没见过边军如此‘骁勇’的样子,一股脑的往前冲……”
“咱们的勇士一眨眼就被其活捉。”
跋特儿听了这些话,感到不可思议,骁勇的边军?这不是天方夜谭闻所未闻,和云中的边军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
“咱们失踪了多少人?”
托格迟疑了片刻:“约莫七十人。”
“是失踪,不是战死?”
托格诡异地又沉默了片刻:“没看见尸体,只是人都不见了。”
“那说明不是被杀了……可官军抓活口是为什么呢?养活口不需要口粮吗?”
跋特儿等人想不通,他们冬季劫掠,正是因为冬季缺粮,朝廷之前军饷都欠了两个月,何尝不是缺粮,多一个壮汉,多一份饭吃,能养得起?
托格一脑门的迷糊:“这些官军不像是来打仗的,像是来收人的。”
至于人收去哪里,便不知道了。
这下跋特儿虽然集结了两万骑兵,却不敢轻举妄动,正怕落入官军的圈套。
“继续小心侦察,查查那些被抓走的人去了哪里?”
*
陈秉的黑心煤矿事业发展的如火如荼,他铺开了三个主矿,一座老窑,一座新开的矿井,还有一座正在清理的旧井,这是三座超级大矿,前期的投资不低,光是精钢镐子、木轨、骡马、辘轳等装置,便耗费了五万两白银。
挖矿虽然没有成本,实际上类似“铁镐”这类工具,磨损花销极大,若是手里的十字镐不够锋利,干半天也挖不了多少矿。
至于徒手挖矿,更是搞笑。
——所以陈秉才被矿工们当做冤大头小肥羊。
在过去,大部分窑主都舍不得为矿工提供更好的工具,能省即省,艰难挖掘。
“嘿,官府发下来的,这可都是精钢好镐呀!”
“陈大人这样,能赚得回本吗?”
……
矿场开工了,陈秉让小窑主,也就是现在的小队长,亲自指挥窑工们使用精铁镐子在煤层底部掏出一条槽,紧接着再来几个人用撬杠使劲儿地撬,继而大片大片的煤轰然塌落,砸在地上碎成几大块。
好些矿工没见过这种场景,惊呆了:“就这么塌下来了?”
这显得很多曾经挖露天矿的有点傻,从高到低的敲,敲半天都挖不下几块煤。
见识过大煤矿挖掘景象的,吹牛皮道:“这不算什么,大煤矿都是这么挖的!”
但这么“长”还是头一回。
小窑头队长连忙让人过称:“先称一下,做个记录。”
边上六个窑工围着等结果,称了之后,足足有六百多斤。
“这就六百斤啦?”
小窑头连忙道:“半个时辰六百多斤,你们六个人,这一天下来,还能干不上五百斤一个?”
边上几人面面相觑,这下舞起手里的镐子,心急火燎的开干了,他们还是挖掘组的人,只顾着挖,那边装填运输的,也在火急火燎的装,另一边抬升组的,利用骡马畜力,摇动辘轳,将挖出来的煤炭抬出地面。
因为是分组合作,每个组的工人都感到些许轻松,至少不用忙来忙去的到处跑,只顾手头的工作便可,习惯成自然。
第一天收工的时候,有两组的人达到了日均五百斤一人,刚过基准线,拿到了五十文钱的基础工资,陈秉让人日结工资,不欠账,算清楚后,都把钱发给了工人。
“五十文到手了,比曾经在私窑干一天拿的钱多。”
“官府结钱真爽快!还是小肥羊有钱。”
“今天还手生,我感觉以后每天能挖个七八百斤,多拿十几文钱。”
“是不太熟练,别说是七八百斤,便是一千斤都有可能。”
……
第一天能达到日均每人五百斤的小组不多,而到了第三天,哪怕是岁数最大的那组老窑工,也超过了每日日均五百斤以上。
被抓来的俘虏骑兵,分成了约莫二十个组,三四人一组,零散分布着在煤窑里挖矿。
巴雷布便是早先被活捉的骑兵之一,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官军斩首升军功,但在茅屋里关了几日后,便被人带到了黑煤窑,手里被塞入一把铁镐,示意他挖煤。
巴雷布:“????”
到底没丢性命,在官军监视之下,只能老实挖煤,至少三餐管饭,也不算特别辛劳,分组轮换工作,最为重要的是,类似巴雷布这样的俘虏,他们没有基础的五十文工钱,但是每日单人超过五百斤之后,每增加一百斤,便有五文钱的提成,这五文钱,官府倒没有赖着,给他们算提成。
当然,官府不对俘虏结现钱,只给他们做登记,可以在官府的铺子里,兑换食物、烟酒和衣物。
每多一百斤就多五文钱,这对俘虏来说是个极大的吸引力,以及生活下去的“盼头”。
五文钱可以买五个烧饼当做加餐,也可以攒成十文钱买一斤酒水,或是吃一碗三文钱的刀削面,又或者是吃一碗五文钱的羊肉臊子面。
“能挖一千斤煤,岂不是每天有二十五文钱?”
二十五文钱能兑换的东西更多,甚至能天天喝酒吃肉,反正他们是俘虏,也不用攒钱什么的,十文钱换一斤酒水,再十文钱买半斤羊肉,加五个烧饼,或者一碗刀削面。
挖完煤后,回到住宿的地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口吃面,呼呼大睡,等待新的一天,继续挖煤……
和草原上奔驰的自由日子相比,挖煤的生活自然煎熬,可若是想想自己陷落敌军当俘虏,每天还能有酒有肉有烟有茶,又觉得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甚至还非常有盼头,期待新一天来临。
在草原上生活物资极少,能大口吃肉喝酒的日子并不多,甚至还缺铁器,煮肉连个锅都没有,缺盐缺茶叶,能吃一碗可口的羊肉臊子面都不容易。
“我今天挖了一千两百斤煤!”
“岂不是有三十五文钱?”
“恭喜恭喜!”
“今天我要吃十个烧饼!”
……
姜漓在煤矿附近开了几个食品摊位,卖馄饨、红薯烧酒、阳春面之类的,其中还有他自己研发的红糖烧饼,和本地云中的烧饼不一样。
这边的烧饼大多“厚实”,和本地的刀削面一样令他一个江南小哥儿吃起来发愁。
就这么一碗刀削面,姜漓带着两个娃,三人吃,都吃不完一碗面。
更遑论他从小到大吃的面,多是带甜味的,好比寺庙里的红汤闷笋素面,鲜甜鲜甜的细面。
羊肉烧饼他嫌太油腻,甜烧饼又嫌太干巴噎人,这边的烧饼和刀削面一样的厚实,姜漓不太吃得惯。
但云中的好处则是这边会烙饼的师傅极多,仿佛家家户户都会烙饼,姜漓不喜欢吃厚烧饼,他喜欢薄薄一层的烧饼,也不喜欢太干巴酥脆,他让人做出来的烧饼,并不酥脆,表皮反而有韧劲儿,中间一层润润的红糖心,越吃越带劲。
这种红糖烧饼在煤矿附近卖得极好,只有烧饼师傅感觉不好,“吃这种烧饼,我一口气能吃二十个!这也太薄了!”
卖饼更是卖得想哭,动不动十个起买,烙饼烙得手抽筋。
“陈大人,那些俘虏都说您是菩萨心肠。”
“这些人干活特别卖力,有个叫强格的,今天挖了一千五百斤,真是不得了!”
陈秉接过账册,发现有提成在前面吊着,效果斐然,俘虏们的挖煤积极性更高,消费欲也很旺盛,因为不结现金,他们赚多少花多少。
又加上煤矿工人集中在三个窑区,附近都多了一条美食街,带动了大量就业——不少美食摊子,是陈秉让人开业办的。
正所谓:黑心公司赚钱,黑心公司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挖了一千五百斤煤,只给五十文提成,这不是邪恶资本家,还能是什么?”
挖煤本身是一种无本生意,唯一的成本就是“人力”,再加上操作工具的损耗。
一千五百斤,哪怕是最低档的煤灰,也值两文钱一斤,便是三两银子的价值,却只需要支付五十文的工钱。
啧,真黑心。
黑心老板陈秉都有几分过意不去,“到时候盖矿场住房,矿场医院,这些俘虏老老实实干完三年,将来给人户口转正机会……”
这边煤矿产量日渐翻倍提高,那边陈秉又花了十万两铺路,建设骡马运输队,并且沿路建设多个煤炭转运站,方便未来煤炭运输。
煤窑开采出来的煤炭,品质初分为三种,第一种,上等煤,也称作“乌金煤”,成块状,烟少,耐烧,每斤八文钱;第二种,中等煤,碎煤块,也是最普通最常见的一种煤,每斤五文钱;第三种,是最便宜的下等煤,这已经算是“煤灰”,不耐烧,不好烧,价格便宜,只要两文钱。
其中最下等的煤灰,又可以掺黄泥,制作成蜂窝煤,一块蜂窝煤重量一斤,成本约莫一点五文,按品质大小售价在三文钱到五文钱。
两文钱的煤灰虽然便宜,但实在不好烧,原因在于燃烧需要氧气,一堆灰烧起来不够透气,十分麻烦,而蜂窝煤胜在有透气孔,耐烧,方便烧,尽管比煤灰贵一点,但蜂窝煤的方便性胜过其他。
在云中的煤炭市场,以前上中下三种煤,并不做区分,因为小煤窑主也不可能多费精力区分品质,大部分堆成一筐散煤,块状煤炭、小颗粒煤炭以及煤灰混在一起,按筐收费,可以讲价。
这种情况,就会导致品质不稳定,容易赚,也容易上当受骗,买回家仔细翻翻,全是碎煤灰,那就亏了。
一家五口煮个饭,倘若只用碎煤灰,得烧个十几斤,“省钱倒是省钱,实在难烧!”
在万众瞩目之下,官窑煤炭店开张,上等煤八文,中等煤五文,下等煤两文;另外蜂窝煤三种品质,分别是三文一块,四文一块和五文一块。
周边的百姓一见,发现这价格还算公道,并且各种档次都有,童叟无欺,富户烧上等煤,城里普通百姓烧中等煤或者蜂窝煤,贫苦百姓购买两文钱一斤的煤灰,混着柴烧,也能过得去。
“这煤品质不错。”
“蜂窝煤好烧,在家做饭烧水方便多了。”
“蜂窝煤最实在!”
……
普通民众们喜欢官营的蜂窝煤,比煤灰和柴好烧,价格又不算贵,稍微有点家底的,都愿意烧蜂窝煤,日常还能温着热水,省着点烧,一天用三块蜂窝煤足够了,冬天四五块蜂窝煤。
“庞老大,这官煤的价格……”
如同庞高山之类的老煤总,面对如今官煤的价格,感到一丝微微的“蛋疼”,“官煤的价格不高,可他也不低。”
问题就在这里了,他们倘若卖私煤,可以把下等煤粉的价格压到一文钱一斤。
“咱们是可以卖一文钱一斤——卖了之后吃西北风吗?”
一文钱一斤,这完全就是赚“血泪钱”,人工不要钱的吗?人工去掉半文钱,卖一斤煤就赚半文,这生意图啥呢?
“官府的价格怎么会这么低?”
“听说官煤现在,单人能挖七八百斤一天,那些草原俘虏更猛,有的一天一千五百斤!”
“官府的价格还能往下压!”
“总督大人说了,每遇逢年过节,官煤回馈百姓,蜂窝煤买十赠二,欲购从速。”
“其他各级煤炭同样如此,上等煤买十斤赠一斤,下等煤买十斤赠两斤,买的越多赠的越多,百姓们都买疯了,生怕错过了机会!”
“我家那娘们,一次性买了几百个蜂窝煤,我拦都拦不住,她还说错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
庞高山的嘴角疯狂抽搐,他脑子里那笔账已经算不清了,买十赠二?这到底是实惠还是不实惠?
其实官煤价格仍是偏高的,比如五文钱一块的蜂窝煤,平常百姓家庭,一天柴煤花销费用在十五文到二十五文左右,而一斤木柴大概一点五文。
可烧蜂窝煤一天只需要烧个四五块,烧柴却要烧个十五斤左右,柴火稍微便宜一点,烧起来却不省心,如此多花几文钱,并非难以接受。
再加上——蜂窝煤买十赠二,不多买几个,仿佛自己都亏了??!!
云中的煤运到外地去,稍稍提了一两文钱的价,又加上买十赠二,买十赠一之类薄利多销的套路,在沿途其他城市销量火爆。
尤其是云中蜂窝煤,做工精良,卖到宣府等地,七八文一块,照样有富户人家抢着购买。
“夫君,这么算起来,你第一个月盈利两万两,之后大概利润能有五万两一个月。”
姜漓拿着算盘拨来拨去的算了好几天,算出来的都是好结局,不管怎么样,月利润总有个三到五万两,姜漓猜测最后会维持在五万两左右。
这个成绩十分瞩目,一个月五万两,一年便有六十万两,光是煤炭收入,足够支付云中等地的军费。
至于抓两万骑兵,盈利一千万两什么的——只存在梦中。
“漓儿,你也没少赚吧?”
姜漓一耸肩:“我那点‘小烧饼’生意,也就赚个几百上千两。”
他倒是还预备着开酒楼,同时把瓷器厂搬过来,烧瓷器和琉璃,以及镜子,利用这边煤炭便宜,赚取差价,最后再把优秀的瓷器通过东南海运,远销海外。
同时,周围的冶铁行业也在突飞猛进,云中的铁器质量尤为突出,陈秉猜测不出一年,在乌金煤矿的加持下,云中产的刀剑、铠甲、火铳,成为全国一流的军备武器。
*
皇帝在京中收到了云中边防的消息。
“什么?秉儿他一到任就把镇守太监杀了?”皇帝惊得奏折都拿不稳。
得知陈秉杀了镇守太监,另外抄家抄出了九十万两银子,皇帝瘫坐在椅子上,有种“你们爱咋滴咋滴吧”的颓废感。
得知陈秉杀内侍,皇帝心头是有些愤怒,但得知抄出来九十万两银子,还直接支付了边关将士的军饷,皇帝转而松了一口气。
知道太监贪财,也不曾想贪那么多——杀得好。
甚至皇帝脑子里也冒出一个主意,下次朝廷挤不出军费,让陈秉再杀一个肥羊咳咳咳……
“户部天天哭没钱,能少花钱就少花钱。”
于是皇帝压下了这件事,全当不知道,不夸奖,也不批评,只是内心暗爽省钱了,咳咳咳,他作为皇帝总不能大张旗鼓地说,朕缺钱了,看看今日抄谁家?
这会引起群臣恐慌!
但他也不拦着他的陈爱卿去做这种事。
“总得有个肱股之臣肩上扛起这桩大事,陈爱卿辛苦了,忍辱负重。”
在皇帝眼里,陈秉还属于为他提刀干了脏活,毕竟太监直接为皇帝服务,如果只是因为贪污,皇帝直接处理内侍,谁还愿意为皇帝忠心服务?
这件事皇帝不能直接降责怪罪,但陈秉先斩后奏,又抄出九十万两银子,人赃并获,这就能说得过去了。
由此看来,皇帝需要一把替他做事的刀。
“秉儿他……委屈了。”
高公公在旁边听见这话,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陈大人杀镇守太监,已经算得上胆大包天,但——没办法,谁让从上到下,都觉得杀得好哇。
我的陈大人,您是真的啥都不怕得罪!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高公公为陈秉的将来捏一把汗,心想你这时候杀得爽了,将来军饷一事,不需要太监疏通吗?
思来想去,仍是这陈秉太年轻,只顾一时畅快。
“陈爱卿说已将云中等地煤炭收归官营,不出一年,官窑收入便可覆盖云中军费开支——”
皇帝嘴里的一口茶全都喷了出去,他想过收煤炭税,却没想过陈秉直接将煤炭收归官营,官营当真那么好,为何运粮还需要漕帮?
实际上官府朝廷就不想支出“人员管理费”。
皇帝一言难尽:“朕的干儿子跑去边关卖煤了……”
听着就十分命苦。
这孩子是被逼成啥样了,一斤煤,两三文钱的生意,以为是盐吗?百姓必不可少的东西,百姓每日可以不烧煤,却不可以不吃盐,盐才是根本。
他以为陈秉去到边关,会跟开海一样,擅自与草原部落进行边市贸易,却不曾想,陈秉整了另一出。
高公公在旁边欲言又止,心道:您这干儿子还不认您这个干爹呢。
*
“霍阁老,大喜啊!臣有消息得知,草原第一大部落跋特儿集结了两万骑兵,正欲攻打云中,而云中全城将士竟然毫无防备,完全不知道敌人围在外面……”
霍阁老惊疑不定:“莫非是陈秉的阴谋,他这等诡计多端,走一步算两步的人,能不知道草原蛮子在外?”
“这陈秉一心带人挖煤呢,哪里知道大军压境!”
霍阁老沉默了一瞬,判定道:“这必然是他麻痹敌人的诡计!”
“……”
“可城中没有任何布防的消息,更可笑的是,陈秉还改了将士赏银,过去杀北虏一人,可官升一级,或是奖三十两银子,现在他改成了十两银子……削减赏银,边军岂能为他卖命?”
霍阁老皱了皱眉:“难道陈秉这回真要栽了?”
“等到北虏大军攻破云中,陈秉那厮只能吊死在城门口——”
*
肇鲁是被抓的俘虏之一,这一日,他终于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逃离了煤矿,又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云中城外,找到了首领跋特儿的骑兵部队。
跋特儿见到肇鲁十分高兴,连忙询问他云中城内的底细:“被抓去后,官军如何待你们?”
“首领大人,他把我们抓去挖煤了!”
“挖煤?边军有何阴谋?”
肇鲁老实说:“他强迫我们勇士挖煤,以每日五百斤煤为底,每多出一百斤,便给五文钱提成……大家被迫终日挖煤,饮酒醉倒度日。”
“荒唐!”跋特儿听后大怒不已,他的精锐骑兵,怎么能去挖煤呢,这是在消磨勇士的意志。
然而肇鲁把消息带回来之后,这两万骑兵中,有约莫四分之一的人坐不住了。
和边军那伙草台班子一样,这两万骑兵中,也混入了起码三成的草台班子,这些人并非贵族出身,不过贫穷牧民罢了,实在活不下去,于是才参与南下劫掠。
草原上物资不多,冬日最难熬,别说是烧煤取暖,大冷天的,只能烧羊粪马粪取暖,或者是靠干粪发酵取暖。
满是煤炭的地方——这简直想都不敢想。
且说挖煤还有提成,能买肉买面,还能买酒?这对曾经一年到头吃不到几口盐,家里只有一口破铁锅的贫民来说,极具吸引力。
不需要拼命,不需要挨冻,不需要担心明天吃什么,只要挖煤就行——我可以的!
“那些边军好像也不杀人……”
“他们活捉咱们有十两银子,咱们也可以去煤矿赚钱,要不就……”
……
很多不想打仗拼杀的骑兵起了心思,只想投奔温暖有肉吃还有酒喝的生活,甚至于主动偷跑出去落单,好几个人骑马来到了云中城外。
边军吓了一跳,因为他们只有三人,而骑兵五个,想要活捉,人数不够啊!天要亡我!
“喂!你抓我,十两银子,咱们平分。”
边军:“啊?!!!!!!”
第148章 剪羊毛
不开口子还好,一开口子,那就是泄洪的闸门。
又或者是,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
也就几天时间,官营煤矿多了上百人俘虏,且这人数还在不断攀升,有些人,前期还演一演,找人一同分摊十两银子“报酬”。
还有一些,直接跑过来,五大三粗说自己想去矿场“挖煤”。
“陈大人,这不妙啊!这会不会是阴谋!”
刘一手人傻了,早在来云中之前,便听说了草原铁蹄的厉害,如今两万骑兵兵临城下,准备进攻云中,本来是“生死攸关”的时候。
而就在这时,这些高大威猛的草原骑兵,却并未轻举妄动,反而趁着自家大人开采煤矿之时,聚众“混入云中煤矿行列”。
“跑来挖煤的足足有上千人!”
莫非他们背地里有什么阴谋诡计?
但你好好的攻城不行么?
跑来煤矿挖煤,这算是什么打法?全然是利人损己呀!
要知道,两万骑兵压境的威胁,足够让京城的皇帝夜不能寐。
“难道他们想要点爆咱们的煤矿?!”
陈秉:“……”
“既来之则安之,他们想来挖煤,那就挖呗。”
陈秉属实也想不到,自己这黑心饼饼煤矿公司,居然还有人积极踊跃报名参加的一天,另外,一个俘虏十两银子,还不用付工钱,假如平均一个每天挖一千斤煤,便是至少二两银子,一个月六十两,一年起码能赚五六百两,能制作三门大炮。
——这种不要钱的员工,请给我来一打。
要说这些俘虏的目标是炸煤,那简直就是自讨没趣,云中煤矿多如牛毛,炸一个官窑,也带来不了多少损失。
讲真,都两万大军压境了,还不如直接攻打拿下云中,派遣俘虏来挖煤?闻所未闻。
“这个草台班子世界,难不成他们就喜欢挖煤?”
仔细分析一番,陈秉也能猜到这些贫苦牧民的想法,并非所有人都好战,很多人更是被强征入军,内心向往安稳安定的日子。
草原部落之所以南下劫掠,缺少物资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缺盐缺铁器缺茶叶……什么都缺,而这些东西,草原上都不可生产,只能南下劫掠,或是与官府交易。
但官府并不愿意与草原部落交易,骑兵的强大令人心底生寒,生怕与之交易,无数年下来,肥壮了草原骑兵,他日南下进攻,整个中原都国土沦丧。
这样的担忧,并非是无的放矢。
双方都有各自的考量,这也就产生了矛盾,一个要生存要物资要交易,另一个害怕与之交易,强大了敌人,威胁将来。
两方都有道理,但这并不影响饼饼黑心煤矿公司招人。
陈秉:“来的人都收了,严格管理,咱们不亏,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刘一手迟疑着点了点头。
“大人,门外可是两万骑兵压境呀!不可不防!”
陈秉嘴角一抽:“这些人再跑个几天,就凑不出两万,都跑来挖煤了。”
刘一手阴险道:“大人,要不再偷偷放几个俘虏回去煽动人心?”
“罢了,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陈秉摇摇头,爱几把来不来,“眼下两万骑兵大军压境,也是该做点防御措施。”
他可没那么傻白甜,底层骑兵或许是真心投靠,但更多心存狼子野心,放任何地方,都是大鱼吃小鱼,不是你吞并我,便是我吞并你。
尔虞我诈,互相竞争,自古不可断绝。
“不过,眼下倒可以在其他方面做文章,刘一手,让人在城外竖几块牌子,就说本官意图开一个‘羊毛边市’,以高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对草原部落大量收购羊毛,且可以交换各类奢侈品物资。”
刘一手下巴掉地上:“大人,这是何等防御措施?为何要高价收羊毛,属下打听过,这羊毛根本不值钱。”
“但本官偏要让羊毛值钱,别说是高两成的价格,便是高五成的价格也可以,目前还是羊毛的价格太低了——”
刘一手:“大人,属下实在想不通,为何要如此?”
“让草原贵族明白,养羊更赚钱,养羊便可以让他们吃喝享乐。”
“养羊的人多了,养马的人自会变少。”
“他们总不能以后骑羊来打仗?”
刘一手怔了怔,这话不假,“可是大人,收那么多羊毛,有何用?”
陈秉眨了下眼睛:“等着发财吧。”
刘一手:“?”
陈秉的这一招“羊毛计”,是一种阳谋,草原上的草场总量是有限的,一只羊吃的草,比一匹马少得多,但在过去,马比羊值钱。
于是草原上养马的多,养羊的少,因为养马能打仗,能抢劫,还能将马卖到中原换钱。
而假若现在陈秉将羊毛抬到一个离谱的价格,一只羊一年出的羊毛,比羊本身的肉更加值钱,且比南下劫掠分到的战利品更多,牧民,或者说是草原贵族们,亲自算过账后,内心自然投票选择来年养更多的羊,少养一些马。
正所谓“养羊一时爽,一直养羊一直爽”。
在过去,朝廷害怕与草原部落交易,正是怕对方借此壮大骑兵,而草原部落若是为了高价利益,弃马养羊,哪怕部落首领嘴上说着“壮大骑兵”,底下的贵族同样用脚投票——我偏要养羊。
躺着就能靠羊毛赚钱,这还奋斗个屁?
陈秉高价收集这些羊毛也不亏,改良特殊纺织机,将羊毛通过机器捻成羊毛线,制作羊毛毯、羊毛袜、羊毛衫等羊毛制品……北方天寒,哪怕羊毛价格翻一倍,羊毛制品到底比皮袄子大氅便宜,老百姓争抢着要。
陈秉的防御计划不单单是“养羊”,没有炮火在手,他自然也没有“安全感”,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手里这么多煤矿在手,还能缺火药?
煤炭可以提炼煤焦油,和硫磺硝石混合成威力更猛的炸药,制作爆炸弹,完全可以当手雷扔,也可以制作成震天雷,在云中城墙上,每十步配置抛石机一台,专门抛射爆炸弹。
煤焦油还可以单独制作成煤油燃烧弹,且水浇不灭……
其他的煤气喷火器……
陈秉的脑袋里瞬间勾勒出七八种火器设计,他咳嗽一声,“……你只是个黑心煤老板。”
这黑心煤老板差点转行成“军火商”。
“用煤炭提炼煤油和煤气,还有意外产出物‘沥青’,那便能在城里铺煤炭沥青路。”
不得不说,煤炭资源,才是工业革命的引线,简单的蒸汽机,也能搞出来玩一玩,不说造出火车,使用蒸汽动力来抽矿井里的积水,能省多少事?
*
“首领,不好了,咱们的人,丢了‘上千’……”
也就在几天时间里,跋特儿的骑兵部队损失上千,都被官军“活捉”了去,且人数还在日益增长,拦都拦不住。
很多人趁夜逃走,投入中原军队的怀抱,过上了乐不思蜀的挖煤生活。
“很多人主动跑去被敌军抓,就为了去煤矿挖煤,有酒有肉吃!”
跋特儿震怒不已:“歹毒!好歹毒的奸计!”
“我看谁再敢投敌,格杀勿论。”
“这个云中文官新总督,好一招阳谋,当真小看了他。”
跋特儿蔑视一笑:“他这些小恩小惠,也就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贱民,高等贵族,哪肯被他骗去挖煤……他动摇不了我族儿郎的决心。”
“首领,形势不妙,这姓陈的总督突然叫人在城外挂牌,说要开什么‘羊毛边市’,他要高价收羊毛,普通羊毛一钱二分银子收,细羊毛一钱八分银子一斤,山羊绒毛三钱五分……”
跋特儿瞪直了眼睛:“你说什么?!!”
也就是一百二十文一斤收普通羊毛,一百八十文一斤收优质细羊毛,三百五十文一斤收山羊绒毛。
这在跋特儿看来,简直是“离谱儿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一百八十文一斤的细羊毛?三百五十文的山羊绒??
这姓陈的疯了吗?
要知道,普通的年份,一两银子可以购买五六只羊,一只羊价格在一百五十到两百文左右上下浮动,大旱荒年,活羊才涨到了四五百文一只。
这特么的羊毛比羊肉还值钱,一只成年绵羊一年能剪三到五斤的羊毛,光是羊毛就能卖三到六百文钱。
“养一百只羊,光是羊毛一年就能卖三十到六十两银子……”
羊毛卖出去,羊肉还可以留着自己吃。
这消息一出,别说是普通骑兵人心浮动,跟随着跋特儿的蒙古包贵族们,各个都在心里算那笔养羊的账。
很多人内心已经不想打仗了,参与南下劫掠,死几个人,丢几匹马,得到一定分赏,得失对冲,结果还不如回家剪羊毛去。
剪羊毛相当于无本买卖。
养羊可比养马省心多了,一匹战马一年吃的草料,足够养十只羊。
在过去,羊毛在草原上,属于相对无用之物,是羊肉的附庸,羊毛非常难清理,至于制作羊毛衫,那得双手搓出火星子……
“这等无用之物,官府要高价买?这陈总督是活菩萨吗?”
“也许这位大人喜欢羊毛?”
“要不咱们剪羊毛去?”
人心浮动成这样,跋特儿发现这仗已经没得打了,好些小部落头领说自己要带人离开,离开做什么?回去叫人剪羊毛。
“春羊毛值钱,一百八十文呢!”
打个屁的打,这些人如今满脑子的春羊毛一百八十文一斤,回家数钱去。
*
七日后,云中城外二十里,官道尽头处新搭了几处简单的棚屋,挂了个招牌“云中边市”,几个文书打扮的人坐在那收羊毛,边上长条木案上,则摆着铁锅、盐巴、茶叶等等牧民需要的物资。
边上有军队守护。
“没骗人,朝廷当真收羊毛!”
棚屋外面集聚了两三百人,草原三大部落的人都来了,有的人赶着羊,有的人赶着骆驼,到处都是羊毛的气息。
阿尔思是两万骑兵中的破落贵族,本身出身显赫,家世却早已败落,好歹瘦死骆驼比马大,家里养着马,还有不少羊。
朝廷说要收羊毛,他是骑兵中跑最快的那个,春天的羊毛细长,最为值钱。
这日牵着两匹驮着羊毛的“战马”,他在队伍的最前列,很快轮到他,收羊毛的文书指了指:“羊毛先过称,一等毛一钱八一斤,二等毛一钱二一斤,三等毛八分……”
阿尔思心下一抖,有种被欺骗的愠怒,不是说优质细羊毛一钱八,普通羊毛一钱二?怎么又变成了一二三等,而三等毛只值八分?
狗官该不会只想八分一斤收羊毛?
尽管在过去,羊毛价格就从来没有高过八分一斤……
“属于二等羊毛。”文书捻了捻阿尔思带来的羊毛,“一钱二分一斤,过一下称。”
阿尔思愣了下,心下一喜,接受了这个价格,比预想的八分,足足每斤多了四十文,他一共驮了一百二十斤羊毛,卖了十四两四钱银子。
倘若八分一斤,则少了将近“五两”银子。
这下子突然卖废品“暴富”了。
在过去,羊毛也能卖到七八分一斤,也就是七八十文一斤,但是“有价无市”,草原部落大多自己养羊,不会买别人的羊毛。
而朝廷边市时开时断,中原人更喜欢买马,对羊毛不屑一顾。
对贫民来说,羊毛价格太贵;对富贵人家来说,皮袄子和丝绸穿上身更有面子。
羊毛这种不高不低还麻烦的中档货色,有价无市。
羊毛卖不出去,留在牧民家中,与废品无异,甚至都懒得去剪羊毛。
“我要买两口铁锅,三匹布,还要盐和茶叶!”阿尔思卖掉羊毛后,换了一大堆急需的物资,他甚至还看见了南洋珍珠、青花瓷、琉璃酒杯……
乖乖的,多少羊毛才能换这些东西?
换完了之后,阿尔思没急着走,站在棚屋外面看了许久的热闹,在心里策划着自己来年的“养羊大计”。
在他之后进去的,是另一个赤崀部的牧人,牵着三十只羊和两大驮羊毛,妥妥的“大户人家”,周围人看着他眼睛都绿了。
与罕察部相比,赤崀部和白皋部,尤其是白皋部,这个部落养羊更多,他们渴望结束游牧生活,在一处地方定居,可若是不放牧,让他们耕田种地,他们也不乐意,最好是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放牧,还能与中原人进行贸易。
此外,白皋部的羊……特别的多!
“咱们部落,坐地发财啦!”
罕察部首领集结两万骑兵意图南下劫掠,狡诈的赤崀部和相对爱好和平的白皋部,都在一旁看热闹,赤崀部已经劫掠过几次,白皋部头领不愿意打仗,他儿子勇巴却想要扭转父亲的观念,觉得父亲太孬,非草原勇士,意图杀掉性格温和的利可汗,在下一代将白皋部带入战争中。
几大部落眼睛都盯着罕察部这回两万骑兵的战果,倘若他能攻破云中,其他两大部落势必跟着分一杯羹。
而其他两大部落在旁边看着看着,事情却开始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
白皋部落王子勇巴派了先遣部队打探,只要跋特儿能攻下云中,他立刻软禁父亲利可汗,夺取权利,组织部落骑兵南下。
勇巴等了半天,却没能等到自己想要的开战信号,而是手底下先锋兴奋报告:“王子殿下,咱们部落发财啦!”
勇巴:“跋特儿攻下云中了?”
“不是,是羊毛!中原官府发信号开市收购羊毛,一斤羊毛一钱二分,有多少收多少,咱们部落发了发了呀!”
勇巴:“???!!!”
“跋特儿骑兵呢?”
先锋道:“都回家数羊毛啦!”
“他们部落马多羊少,唯独咱们部落羊多马少,王子,咱们发财啦!”
“这消息一出,大家都在喊‘利可汗万岁’!”
勇巴:“&&……%……¥#¥#”
王子勇巴简直要吐了,他费尽千辛万苦,收拢了一堆贵族,煽动他们的反心,用来对抗父亲,结果羊毛天价的消息一出,所有贵族再也不提南下攻占云中之事,全变成在家疯狂剪羊毛。
整个部落欢天喜地剪羊毛,唯独草原小王子勇巴浑浑噩噩。
无他,白皋部落的羊毛实在太多了,谁也不曾想到,这些成堆的废品,摇身一变,成金子啦。
当白皋部的贵族出现在云中边市的时候,阿尔思才知道什么叫做羡慕嫉妒恨,这丫的足足拉了三大车,狗大户!
车上的羊毛一捆一捆的卸下来,甚至还有一百多张的羊皮,
边上牧民议论纷纷:
“这到底有多少羊毛?”
“这是白皋部的!他们部落养了很多羊。”
“这得有上千斤!”
满是络腮胡子的葛尔巴大大咧咧盯着文书称羊毛,他数学不好,不懂算数,更是一副身在梦中的模样,只是听说羊毛值钱了,倒也不知道能换多少东西。
“这能我能要吗?”葛尔巴指了指青花瓷。
那边登记的人点点头。
“那我还要这个!”葛尔巴点了好几匹颜色华丽的丝绸,“这个我也要——”
仿佛是在向着真神许愿,并且愿望全都成功实现了。
葛尔巴扔了几车破烂羊毛,满心欢喜携带着三车青花瓷瓶,丝绸,珍珠,铜镜,琉璃杯、酒水……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年轻的牧人羡慕不已:“这是卖了多少羊?”
“全是羊毛。”
“明年咱们也都养羊。”
看见这一幕幕的牧民内心简直要疯了,羊只吃草原上的草,吃草就能长羊毛,羊毛能换丝绸、瓷器和珍珠……
约等于,“草”换丝绸,瓷器和珍珠。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
跋特儿远远看着排成长队的边市人群,手里牵着缰绳,面无表情。
他,跋特儿,草原最勇猛部落罕察首领,组织两万骑兵南下,结局——士兵们半数回家抢羊崽,剪羊毛去了。
艹,败在了羊毛上。
“我不信!中原官府收这么多羊毛能有何用?”
“当中原狗官发现一屋子羊毛不过是废品,定然会幡然后悔!”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本王绝不养羊!!”
*
不过几天的功夫,云中城外三座新搭的羊毛货棚已经塞不下了,里面的羊毛仿佛都要溢出来,风一吹,鼻子里呼吸,都是羊毛飞絮。
知府罗文昊看着满棚子的羊毛,站不住跟脚,前几日听说两万骑兵压境,睡不着觉,城里的富商都准备跑路了,他这个知府还以为要誓死守城。
谁知道新总督举个牌子对外说高价收羊毛——骑兵们全回家剪羊毛去了。
罗文昊:“……”羊毛止战,活久见。
“总督大人,收购这些羊毛,一共花了三万八千两,并且牧民们还在源源不断的送羊毛……”
如果三万八千两能止一场战事,罗文昊认为很值,并且镇守刘太监死得太值了,死得其所。
可收羊毛也不是长久之计,哪来那么多银子长久收羊毛,这些羊毛堆在这里,难道堆着发霉吗?
城里的人议论纷纷:
“总督大人收羊毛收疯了,两万骑兵仗也不打了,全都回家剪羊毛。”
“银子哗哗往外流,总有流尽的一天。”
“现在听说草原家家户户剪羊毛,明年收更多,收的完吗?”
“他日不收羊毛了,那些北莽子照样来抢劫。”
陈秉检查过所有羊毛,去找自家夫郎姜漓,他托姜漓帮自己招募大量的流民和军属,男女老少小哥儿都有,其中以女人和小哥儿居多。
姜漓小小声吐槽:“夫君,你现在当真被草原小肥羊腌入味了。”
“一股子羊毛味。”
说着,姜漓打了个喷嚏,让他想起了江南柳絮翩飞的季节。
陈秉:“就招了这么些人?”
他用下巴努了努两百个流民和军属。
“这还少吗?”漓哥儿迷茫。
陈秉:“再从江南调来一批熟练织工,跟她们说,包食宿,工钱翻倍。”
“优先招带孩子的寡妇寡夫郎,就说‘凡入毛纺局做工者,子女可在城外蒙学就读,不收学费’。”陈秉又补了一句,“我这个状元当校长。”
为了招人不择手段了。
这边的流民容易招,江南的熟练纺织女工,想要骗到北地边境,咳咳咳,是需要一点广告效应。
他饼饼曾是江南解元,又在东南当过巡抚,扯他的旗号招纺织工,应该能骗(x),能招到一批人吧。
“夫君,这些羊毛能值多少钱,你花那么大价钱收购羊毛,真不会亏掉底裤?”
陈秉:“无需忧心亏本,羊毛还有升值空间。”
在海外,羊毛价格的暴涨直接引发了圈地运动,现在这北地草原上,这才哪跟哪啊?羊毛的涨价不过刚刚开始。
姜漓:“???!!!”
小锦漓想劝自家夫君,不要白日做梦。
“夫君,煤矿在你手里,你说赚钱就赚钱,如今羊毛在你手里,你说涨价就涨价,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让我吃软饭?”姜漓抱住自家夫君的胳膊,如果羊毛当真能涨价,那么他夫君才是真正的捞金小能手。
这么说也没错,在成婚之前,他一年不过盈利几百两,现在,十几万两银子,姜漓也不放在眼里。
“夫君,你才是真正的‘旺妻命’,小锦饼?吉祥饼饼?”
陈秉:==
“少胡说八道。”
姜漓眨着眼睛笑:“才不是胡说八道,你知道多少商人在旁边盯着吗?要是你这羊毛生意成了,我就在城里卖‘陈饼’,就说是总督大人的那个饼。”
第149章 微妙
仅仅有两百个工人,也足够拉起简单的毛纺厂班子,陈秉亲力亲为,指导工人处理羊毛。
“从今天开始,本官教你们怎么把羊毛变成身上穿的东西。”
说完了之后,陈秉感觉有点不对劲,这似乎牛马味太浓了,实际上处理羊毛,最有经验倒不是他,而是煤矿窑里的一堆俘虏骑兵。
哪怕是一个个草原壮汉,曾经也没少捻羊毛。
“去俘虏营里挑几个处理羊毛的熟手。”陈秉还真得感谢跋特儿送来的免费劳工。
“总督大人,您亲自教咱们纺织羊毛?”
男女老幼流民们眼巴巴望着面前一身广袖长袍,满身书卷气的俊美青年,自己身上破破烂烂一身泥腥味,对方身上阳春白雪,而另一边棚屋里堆满了腥气的羊毛。
结果竟然是总督大人指点他们处理羊毛?
这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就像是跟着一个四肢不全五体不勤的富家少爷做生意,赔本分分钟的事。
只是一堆流民军属也就这么在心里想想,不敢直说。
“大人,您会仙术吗?”
陈秉淡然道:“我会科学。”
“科学是何物?”
处理羊毛过程非常琐碎,最先的步骤是分毛,将羊毛按照长度和细度分成三档羊毛,一等细毛;二等中毛;三等粗毛。
“分毛的工钱按斤结算,分得越细,工钱越高。”
工人们一听这话,心下一喜,想着这件事太简单了!上哪能找到这么简单的活,“分羊毛就能赚钱?那不跟在地上捡豆子似的?”
——陈大人还真是四肢不全五体不勤五谷不分不食人间烟火。
这样的人当清官,是一等一的好官,若是论做生意,恐怕得赔掉裤子。
大家心里都犯嘀咕,却又不敢提醒,怕丢了赚钱的活。
姜漓手里拿着算盘,在边上木着一张精致漂亮的瓜子脸,啪啪啪的快速拨弄,自家夫君收羊毛花了这么多钱,分毛又付一道工钱,成本越堆越高。
至于羊毛衣服……
以前没见几个人穿呀!
谁都知道羊毛制作出来的衣服,保暖效果好,穿在身上却粗糙扎人,被富贵人家嫌弃,是北虏那堆茹毛饮血异族人穿的粗糙东西。
哪怕这羊毛长袍做得再精致,能比得上丝绸质感吗?
“陈大人,分毛这活太简单了,咱们不要钱,能给个饭就行!”
陈秉:“都别小看分毛这个程序,若是分错了,织出来的布扎人。”
陈秉要的骑兵俘虏拉过来了五十个,在过去都是草原牧民,对羊毛十分熟稔,但也仅限于此,“什么长短毛,那不都是羊毛吗?混在一起有区别吗?”
“我只知道春天的毛细,冬天的毛粗,脖子和背部的毛软,腿部和尾部的毛粗……”
说是如此说,这些俘虏干活倒是细致,也都是捏轻怕重的主,不少在煤矿窑里吃不消,见陈秉找俘虏来分毛,巴不得捡个轻松活干。
“要是早知道陈总督一钱二银子收羊毛,俺都回家养羊了,还打什么仗。”
“回去劝俺们部落头领,干脆归顺朝廷算了。”
……
几百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工厂吵成了闹市,陈秉直想发明一个喇叭,或者甩锅不干了。
先组织全部人手,分成十个小组,每小组设置一个组长,一个登记员和两个检查员,花费一天时间分毛,又在城郊挖出一个大池子,引入活水,专门用来清洗羊毛。
第一道清洗污垢,第二道用草木灰水去掉羊毛油脂,第三道清水漂洗,洗完了之后,铺在竹席上晾晒。
“洗羊毛赚钱,晒羊毛也赚钱,俺爹洗毛,俺娘晒毛,一天能赚个五六十文。”
干瘦的小男孩蹲在池子边上,嘴里喃喃的计数,活脱脱的小账房先生。
“晒干的羊毛板结纠缠,要把羊毛弹松,木弓绷上弦,你们可别以为是弹棉花。”
“不能弹得太轻,也不能太重,这活最适合小哥儿来干。”
小哥儿手劲儿不大不小,相对均匀,弹出来的羊毛蓬松不断。
弹羊毛组多是哥儿,弹好的羊毛,又要经历梳毛,梳整好了的羊毛,才可以进行纺线。
陈秉专门制造了二十台特殊纺纱机,其中有五台水力纺织机——这是陈秉从古籍旧本中仿制改良的,另外十五台则是改良的珍妮纺纱机。
每台机器都由一名纺织工操作,纺出来的毛线比纯手工捻出来的细得多,让人怀疑这还是不是羊毛。
“乖乖的,这机子搞出来的毛线,顶得上十几个我。”
巴雷布是最早被活捉的骑兵之一,也是最早的挖煤俘虏,同样是最早的毛纺俘虏,可谓什么事情都让他赶上了。
他抱着织出来的毛线啧啧称奇,他从小就跟羊毛打交道,从来没见过这么轻盈柔顺的毛线,更不可思议的是官府纺织机,机器一天纺出来的毛线,抵得上十几个草原熟手羊毛工。
三类不同的羊毛,纺成不同的毛线,同样也织成不一样的“羊毛布”。
最次最粗的羊毛,织出来的东西只能称做“粗毛布”,摸着硬,手感厚实,却有一个优点“结实耐磨”。
“这粗毛布糙是糙了点,厚实保暖,适合军队里的大老粗,陈大人,这完全可以做成军毯和马褥子,到了冬天,能省下一大批军需费用。”
云中的军需官见了粗毛布眼睛一亮,这下等羊毛织出来的毛布,虽然糙,却比棉布保暖,更为重要的是,云中是边镇重地,加上宣府等地,足足有十万守边将士,每年冬天都需要大量的过冬棉袄棉被。
在过去,这些物资只能从外面运过来,长途跋涉,又有奸商恶意抬价,“倘若将士们冬日都穿本地产的羊毛被服,省下来的何止万两?起码能省个三五万两。”
“再糙也保暖,将士们不用挨冻了!”
羊毛粗布有了去处,首先制作成军需毛毯,军需马褥,以及军用帐篷布,把这笔账算清楚之后,罗知府就差给陈秉跪下来,“大人实在高!”
羊毛变成军需,不用担心朝廷卡脖子,本地就能解决冬日被服军需品,对比起来,那三万两买羊毛的钱,都不够层层分拨下来贪的。
中等羊毛纺织出来的羊毛布,便是大众熟知的羊毛呢,相对柔软厚实,适合做成冬日的大衣,披风,保暖遮风。
陈秉:“这种布,以后就叫毛呢,咱们云中产的,则是‘云中呢’。”
“陈大人,这玩意比棉布暖和,比皮裘便宜,就是不上不下的,是卖给富贵人家,还是贫民人家?”
陈秉:“卖给中等人家。”
穷人攒攒,也能买几身羊毛呢衣服,只要不嫌穿久了粗糙,穿个十几二十年都没问题。
数量最稀少的一等毛纺出来的,则是高档的羊毛衫,和丝绸一样,却比丝绸保暖,更适合制作成冬天穿的贴身衣物。
“把织好的羊毛布放进温水里反复揉搓,布面会更加紧密厚实。”
“大人,这玩意实在暖和,军队里用这个做军需,咱们衙门里是不是也……”
罗知府欣喜道:“这比下官藏的皮袄子还暖和。”
陈秉:“这种中等毛呢料子卖去京城,起码要五两银子一匹。”
罗知府算了一笔账,像样的皮袄子起码要个三五两银子,这毛呢也要五两银子,但是这毛呢料更加结实,皮袄子穿几年容易秃毛。
两者性价比还真说不出来……
“一匹中等毛呢成本不到一两五钱银子,假若能卖出五两银子,其中有三两的利润。”
这玩意能卖出去,那是当真有利可图。
罗知府判定道:“羊毛价格还能涨!”
不只是有利可图,陈秉弄出来的纺织机,解决了羊毛纺线的效率问题,便能吸纳大量的羊毛,用来填充冬日市场,冬天越冷,利润越大。
再者,促使一大堆牧民养羊,养羊就能赚钱发财,谁还南下劫掠?
“骑羊不能打仗,羊多了,马少了,骑兵自然减少,和草原部落交易越多,部落骑兵反而越来越弱。”
“过去上百年,朝廷想了多少遏制骑兵的办法,都不如大人这一招‘羊毛计’釜底抽薪!”
……
眼下最重要的,则是织羊毛布,织出来完全不愁销路,缺的是纺织工。
姜漓给陈秉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的表情古怪:“东南丝绸织造发达,女子哥儿不计其数,招了好多人,都愿意不远千里而来云中……”
陈秉感慨一句:“这就是‘孟母三迁’的力量。”
他猜测是自己的蒙学广告起了作用,吸引孤儿寡母的纺织工。
“不,这是话本子的力量。”姜漓这会儿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他发现这些从东南来的纺织女工,手里都携带了几本类似《铁血柔情录》之类的东西。
这玩意,姜漓一开始看不出门道,以为是普通的话本,他感到好奇,想弄回去一本,结果那群人一听说他要借回去,各个露出惊恐的表情。
凡是看过这些话本的人,哪个人看姜漓的眼神都非常微妙。
“那就是陈总督的夫郎……难道话本子写是真的?”
姜漓:“?!”
难道这《铁血柔情录》,写的又是曾经《越州巡抚除倭传》之类的话本故事,以他家夫君为主角?
铁血?说的是他姜漓?
要知道那些话本子里,总把他描写成身高九尺堪比门神……
而当姜漓翻开这本《铁汉柔情录》,小字“云中总督传”后,他的眼前,宛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杀你就杀你了,少废话。”
——书里的冷酷总督如是说道。
第150章 他有笔
晌午日光正盛,沈万良松了一口气从总督衙门出来,街上愈发热闹,饭店酒肆都是来往行商客旅,夹杂各地方言,甚至于还有草原北虏的口音,周围人却是见怪不怪。
沈万良跟卖烧饼的人道:“给我三个烧饼。”
“好嘞,客官稍等!”
边上茶馆里,有人偷偷摸摸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蓝色装订的册子,小声问:“这书你看过吗?”
对面坐着的人偷瞄一眼封面,好奇道:“这是什么书?”
路过的沈万良瞅见那封面,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慌得连烧饼都不买了,脚底一抹油,捂着脸三拐六拐的跑进巷子去,后面卖烧饼的追:“客官,您的烧饼!!!!”
好容易钻进深巷里,一口井水在老槐树底下,三三两两站着几个中年女人和包着头巾的夫郎,都是新搬来的东南绣工纺织工裁缝,说着一嘴的南方口音。
绣娘从旁人针线筐里抽出一本蓝色册子,惊奇道:“这是——?”
“你没见过吧?”
“我看过……”
沈万良嘴里一口还没咽下肚的井水喷射而出,被边上人怒目而视,他连忙闪身逃走,仿佛被鬼索命,路上踩着裤腿摔了一跤,慌不择路的躲。
靠在一处外墙底下,沈万良抱着双膝,一言难尽。
——没有人知道《铁血柔情录-云中总督传》的作者是谁。
——除了沈万良。
那作者不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沈万良自己,这本书,可谓是他这个顶级黑粉的“集大成”之作。
明面上沈万良给陈秉当狗,本地里却没少嘴碎,就如私人日记,不敢告知于人的话,全都让他写进了话本里。
沈万良是东南金银岛的岛主,在越州关于巡抚陈秉的“除倭传”话本子,沈万良不知看了多少,那些流传在民间的话本,把巡抚陈秉描写成病弱文秀清官,临危受命前往东南除倭,身边有文有武,武是个姓周的皇家锦衣卫;文是一个姓刘的师爷,除此之外,陈秉还有个身高九尺,武功盖世,脸上带疤,宛如门神壮汉的武馆夫郎。
这些形象都已经在东南百姓中深入人心。
看着话本子里一心为民的“傻白甜”清官陈秉,沈万良只想戳瞎自己的眼睛,暗地里积攒无数的吐槽和怨言。
他有笔!他自己来写!
在沈万良笔下的陈秉,完全没有“温良谦恭”的表象,他前往金银岛剿倭,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满眼睥睨,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嚣张姿态……
在京城,当着皇帝的面,手持双剑指向兵部尚书……
在云中,午时提剑前往镇守太监府上,一句废话也不说,手起剑落,割喉取人性命,还嫌弃对方的血,脏了自己的剑……
……
沈万良还暗搓搓的写陈秉“好色”,他的夫郎才不是什么身高九尺的刀疤壮汉,而是个一等一的绝色大美人夫郎,不娶妾才不是感恩忠诚,而是其他人的美貌入不得他的眼睛。
为此,沈万良写了不少陈秉与美貌夫郎相处的场景,就为了凸显陈秉沉溺美色,譬如枕在美人膝上,玉指芊芊喂葡萄……
沈万良到底胆子小,不敢明着描写陈秉的坏话,只敢在背地里“下狠料”,明面上写他除暴安良,暗地里写他性格睥睨乖张;明面上写他疼宠夫郎,背地里写他好色贪美;明面上写他为民请命,背地里写他冷血无情……
如此这般,沈万良写成了一本自认的报复式OOC大作——《铁血柔情录》。
他当然不敢在云中京城等地流传,而他在越州和京城都开了成衣铺子月下裁,于是偷偷摸摸将话本子在东南流传。
沈万良本意只是为了出出气,没想到这话本一出,引起了东南市场巨大轰动。
“这……云中总督?是咱们的陈巡抚吗?”
“陈巡抚怎么可能是这样冷酷嗜杀的人,谁写的话本?”
“这写得好像没错啊!我见过陈巡抚和他夫郎,他夫郎的确是个绝色大美人,肤白如玉,眉眼精致,什么身高九尺脸上带疤,根本没有这回事,陈夫郎比巡抚大人还要矮小半头。”
“难不成这才是真的?”
……
“这陈大人当真是个有魅力的痴情人。”
“看完了,我梦里都是陈大人的风姿。”
“看着陈大人和夫郎相处的片段,我笑成了傻子,好想嫁给陈大人。”
沈万良唯独没想到,他的话本,一开始不过是私印了一百本,后来一发不可收拾,手抄传阅,盗版成风,不过几天功夫,风靡了整个越州。
如今已经扩散到旁边几个省,妥妥的古代版“霸道总督爱上我”。
“写这话本的人是男是女?”
“我猜肯定是个小哥儿,你们没发现,他写陈夫郎的时候透着一股酸意,这岂非‘恨明月不独照我’。”
“奴家做梦都想嫁给陈大人~”
……
人在云中的沈万良,哪里知道自己写的小说爆火,等东南的纺织工人人手里带着一本《铁血柔情录》来到云中时,沈万良脑袋里只有一句话:天要亡我!
沈万良心事重重,“我明明在书里偷偷骂他,诋毁他……他们凭什么把我说成是陈秉的舔狗!”
“他们还说书里的陈总督魅力重重!”
“可我明明写他脾气喜怒不定,性格乖张,可他们说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该死的男人魅力,令人心动。”
“还说他是不同凡俗的清官!绝不是沽名钓誉的那种!”
沈万良一口老血气得吐出来。
他这会儿不想听见有关《铁血柔情录》的半点消息,更害怕陈秉知道这书的作者是他,要是被曾经的倭寇党羽知道他这位沈岛主写出这样的话本,沈万良没脸苟活于世。
一个人心灰意冷待了半个时辰,沈万良站起身,绕到了煤矿口,赶巧碰上了师爷刘一手。
“老沈啊!”刘一手见了他,破天荒喊了句亲切的老沈,接着神神秘秘从袖子里抖出一本蓝色小册子,“你看过这个没?”
沈万良瞬间石化。
&…………%……&%&……连这傻叉都看过此话本了,天要亡他!
刘一手性格谨慎多疑,怕是能猜到作者是他沈万良。
“我猜这肯定是我认识的人写的,我猜他对陈大人一定很熟悉,里面很多场景写的如现实一般,是他的亲眼所见。”刘一手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沈万良:“这书我没看过。”
“那你可以看看。”
沈万良把头摇成拨浪鼓。
刘一手:“写这书的人,绝对是陈大人的忠实崇拜者!我好想结交他。”
沈万良疯狂摇头:我没有!我不是!我冤枉!
“老沈,这书你可一观!”刘一手宛如脑残粉,不分青红皂白给周围人卖安利,“听说这书在东南,能卖到二两银子一本!多得是人抢着看。”
沈万良压下心虚,接过那本书,佯装无心翻了翻,“写这书的人会不会心怀不轨?是为了骂陈大人?似乎把陈大人写得太无情了?”
刘一手斜了斜眼睛:“这就是你不懂了,咱们陈大人可不是那种只会嘴上说说的假清流,这书作者恰好写出了大人的精髓!”
沈万良:“……”
可怜的沈岛主不知道什么叫做“一粉顶十黑”“一黑顶万粉”。
明明是黑粉力作,结果弄得正主粉丝人手一本。
*
赵秀儿今年四十岁,早就是徐娘半老的年纪,还带着几分颜色,她是这一批从东南来的纺织工之一,另外带了个十九岁的女儿。
赵秀儿成过亲,因为身体缘故,生不出孩子,捡了个弃婴回来养,在女儿九岁时,她与丈夫和离。自己独自带着养女,母女俩依靠绣工过活。
前夫好赌,欠下一屁股债,哪怕和离十年,仍然纠缠她,债主也来找她要钱,赵秀儿避无可避,忍气吞声度日。
直到听说了云中毛纺局招收纺织工,云中总督是越州前任陈巡抚,赵秀儿一咬牙,决定带着十九岁的女儿远赴云中,趁机逃离是非之地,远离前夫纠缠。
若是再留在越州,她女儿根本说不上好人家,前夫还打主意,怂恿她把女儿嫁给富商当小妾。
母女俩来到云中后,方才歇下,便有媒婆登门。
赵秀儿还当是给女儿说亲的,于是对媒婆道:“芳芳年十九,是岁数大了些,我家也不作要求,只要家世清白,手脚干净,不好逸恶劳的良家子便可。”
“哪怕穷困点,我家也不嫌弃。”
隔着一层门帘,芳芳将那本蓝色装订册子塞进针线箩筐里,红着脸听外面母亲和媒婆议亲,她才来云中三天,便见到北地男子高大,整座城男多女少,全是驻军。
她这样的女孩,在这里,应该能嫁出去吧?
若是能找到一个能有陈总督十分之一的男人,便能心满意足了。
“啊?!”罗媒婆微微张开了嘴,没反应过来,“赵妹子,你误会啦,我不是来给你女儿说亲的。”
屋子里的芳芳垂下眼睫,攥紧了自己的手。
赵秀儿叹了一口气,感到失望无比。
罗媒婆拉起赵秀儿的手,笑容灿烂:“赵妹子,俺是来替你说亲的!”
“你、你说什么?”赵秀儿声音抖得不像话,仿佛白日见了鬼,“我都四十啦,还、还带着个二十岁的闺女,在外面,我都能给人当亲奶奶。”
“哎哟,你这说得什么话,你还年轻呢,你才来,咱们城里好几个小伙相中了你。”
“娶了你,还白得一个女儿嘞。”
到了这个年纪,自己又不能生育,赵秀儿可没想过自己还能成婚嫁娶,来到云中,只是想给女儿找个靠谱的好归宿。
谁知道,竟然连她自己,都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来,你认字不?我给你看一本书,你要是不认识,我说给你听。”媒婆往赵秀儿手里塞一本蓝色装订话本,“这书咱们媒婆人手一本,看过的都说想成亲。”
赵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