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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馋死你得了!”何栩一脸嫌弃地走过来, 毫不客气伸手,提溜住盛越阡的T恤后领,把他往后拽了拽, “要点脸行不行?”

盛越阡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也不生气,反手去勾何栩的脖子,两人闹作一团。

初盈同样嫌弃地瞥了他们一眼,蹲下来,靠到了时云岫身边,她不知道从哪处拾了片宽大的叶子,随手扇着风:

“云云,你真的不考虑参加明晚的辩论赛吗?”

“辩论赛?”

初盈弯了弯眼睛, 点了点头:

“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趣味辩论赛, 不用提前准备,现在还能报名呢。”

她顿了顿, 忽然压低声音, 附在时云岫耳边小声说, “而且……迟清衍也有参加哦。”

听到这个名字,时云岫捏着草莓梗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睫,将又一颗草莓轻轻放入篮中,提起篮子站起身,摇了摇头。

“我不擅长辩论……在台下看你们就好。”

初盈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

她忽然伸出手臂, 在她视野中轻轻晃了晃,时云岫怔了下,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

初盈一笑, 抓住她的手,借力站起身:

“不擅长吗?我觉得云云只要往那一站,什么都不说也很有气场的!”

一旁的何栩也投来肯定的目光,温和笑着补充道:

“而且感觉时云岫同学很擅长抓逻辑漏洞。”

她闻言眸光一顿,握着篮子的指尖缓缓攥紧,见他们都这样鼓励她参加,心绪复杂。

拒绝的更多原因是,自那日从盛越阡家离开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奇怪,一种临界在尴尬和不安中的微妙起伏,让她不想与他有更多接触。

跟来温室摘草莓不同,时云岫觉得,以这样的状态参加比赛的话,一定会拖他们后腿的。

初盈注意到她的神情,轻快笑笑,走到她面前,无事发生一般挥了挥手:

“好吧,到时候给你留位置,第一排,一定能将台上看得清清楚楚。”

时云岫眼底情绪柔软下来,“嗯,你们加油。”

何栩单手抵在下颌,沉思道:“话说回来,既然是抽签随机分组的话,我们也有可能被分到敌对方。”

她微微愣了下,“……这样的吗?”

初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云云就坐在台下,好好看我们打吧。”

……

下午放学,时云岫动作迟缓地收拾书包,感觉头比平时沉了不少。她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xue ,微微蹙眉。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正打算去学校食堂吃个晚饭,然后去看他们的辩论赛。

来到楼梯,刚往下走两步,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时云岫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怎么了?”

倏地,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抬头,看见宋阙站在下一层楼梯平面上,单肩挎着书包,整个人看起来散漫又利落,漆黑的眸子正看向她。

他今天似乎有篮球训练,额发微湿,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热气。

“没事。”时云岫松开扶着栏杆的手,重新站直,不想让他看出异样。

宋阙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才转身先走了。

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

喉咙有些干痒,时云岫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她非但没觉得清醒,反而打了个寒颤,将外套拢紧了些。

路上,时云岫觉得脚步越来越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周围同学的谈笑声传入耳中,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不行,这个状态太糟糕了。

她停下脚步,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一片滚烫。

果然是发烧了。

心里挣扎了一下,她还是调转方向,朝校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跟初盈的聊天窗口,发送信息——

【抱歉,我好像发烧了,晚上你们的比赛我应该没办法来看了】

初盈很快回复她的消息:

【[抱抱]】

【还说什么比赛,快回家休息吧】

【摸摸头.jpg】

她这才安下心来,拨打另一个电话,待时家的司机到后,坐车回家。晕晕乎乎地吃完晚饭和退烧药,时云岫很快躺在床上睡着了。

……

比赛后台人声嘈杂,有些拥挤,各班的辩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做最后的准备。

盛越阡倚在墙边,手里漫不经心转着一支笔,目光一次次扫向入口方向,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可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初盈正低头翻资料,何栩拿着抽签结果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我们组第七个上场。”

注意到盛越阡心不在焉的神色,何栩话语停了下,抬眼环顾四周,“时云岫同学还没到吗?”

初盈这才抬起头,也看向入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哦,云云前面给我发了消息,说发烧了,我就让她先回家休息了。”

盛越阡转笔的动作停下,抬眼看向初盈,“发烧?”

何栩了然地点点头:“这个季节确实容易感冒,温差大。”

盛越阡没再说话,他沉默地直起身,眼底弧光黯淡下来,走到幕布边缘,目光投向台下熙熙攘攘的观众席。

直到比赛开始,那个位置上都没有她。

……

时云岫在家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深。

她动了动,感觉沉重的身体轻松了些,额头的温度也降下x去了,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迟清衍的未读信息跳了出来——

【你有来看辩论赛吗,我有话想当面对你说】

时云岫目光落在这行字上,从床上立刻坐起身,心跳蓦然漏了一拍。

这是……告白吗?

她几乎能想象出迟清衍输入这行字时,清俊面容上温和又专注的神情。

反应了好一会,她才打字回复道:

【抱歉,前面没看到信息,你比赛结束了吗? 】

不管怎样,她需要给他一个回应。

待过了几分钟,迟清衍发来信息:

【刚结束】

她深吸一口气,输入文字,发送:

【我想现在来找你】

对面顿了下,很快回复:

【好,那待会我在体育场南门等你】

时云岫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嘴角漾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浅浅弧度,她掀开被子走下床,重新披上外套,脚步还有些虚软,快步走出门,坐车返回至学校。

因为时间很晚,学校里很安静,一路走来,大部分教室都暗着灯。

辩论赛是在学院里的一座小型体育场里举行,她照先前初盈发给她的定位,很快找到对应的建筑。放眼望去,体育场呈类椭圆型,金属外层在月色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时云岫走进入口,辩论赛早已结束,观众席上的同学也散场地差不多了,操场上只剩下几盏高杆灯,投在草坪上的白光十分冷清。

她看了下方位图,南门是离体育场入口最近的一个门,只要沿这个方向,穿过这条长廊就好。

心里无端浮现出一种期待,时云岫加快步伐,很快走至走廊尽头。

就在她即将拐弯,踏入体育场南门的光亮处时,一双健实有力的手臂从身后阴影中伸出,缓缓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一带。

下一秒,后背撞进一个温热坚硬的胸膛,一道澄澈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你不是不来吗?”

时云岫缓缓睁大眼睛,心脏骤然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也随着这熟悉的温度,一并压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但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盛越阡的下颌几乎抵在她颈窝,沉默了几秒,忽然用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额头都还有点烫,”他声音压低了些,轻笑了下,缓声开口:

“难道……是那天被我传染的?”

“不是……”她耳根发热,下意识否认。

都过了几天了,怎么可能……他明明就是故意提起那天在他家发生的事。

盛越阡微微歪了下脑袋,微卷的发丝轻轻擦过她的脖颈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与此同时,他的呼吸也更近了些,直直落在她耳畔:

“就算这样也要来,很重要的事?”

时云岫没有回答,心跳失序地鼓噪起来。

她垂下眸,视线落在地面上。

拐角处空间狭窄,素白的灯光从前方悬平打下,隐隐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地面上,她的影子被他的笼罩,融在一起,边界模糊不清,昏沉,暗昧。

再往前一步,在那道白光下,透过门框,勉强能看到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迟清衍在等她。

盛越阡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后,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他触碰她额头的手缓缓往下,落在了她白皙干净的侧脸上,掌心抚上她颈间皮肤,拇指不轻不重地划过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

盛越阡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开口:

“你喜欢他吗?”

声线干净,明朗,柔和地像是情人间的轻声呢喃,却让她全身颤了下。

时云岫被他禁锢在怀里,被他灼热的气息包围,大脑一片空白。

她垂下眼睫,神情茫然:

“我不知道……”

盛越阡放下手,双臂再次不容抗拒地缠绕上来,俯下身,声音压低:

“既然不知道,那就……”

他靠得更近,整个人仿佛都严丝合缝地黏上来,嘴唇几乎触碰到她敏感的耳垂。

一片寂静中,她听到他一字一句缓慢清晰道:

“听我的,拒绝他。”

话音刚落,他松开锢在她腰间的手,转而压在她纤秀的肩膀上,轻轻一推。

第142章

等反应过来,被这份推力带着,她已经向前轻轻迈了一步,踏进那过分明亮的白光中。

门后, 迟清衍闻声转过身, 下一秒,她直直撞入那双温和的双眸中。

身前,少男身姿挺拔如松,墨黑额发利落垂下, 微微遮住眉眼,眼底掠过熟悉的清浅笑意, 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与此同时,身后的目光如有实质,紧紧萦绕在她身上。

意识到这点, 时云岫呼吸凝了一瞬,她垂下眼, 试图掩饰这份慌乱, 快步往那边小碎步跑去, 停留在迟清衍面前。

清润的嗓音散在风里,她听不进他说了什么,视野恍惚,只能呆怔地看着他缓缓翕张开合的唇。

时云岫忍不住想,如果不是盛越阡在,她又会怎么做?

或许也是拒绝吧。

因为她其实也不懂感情, 不明白真心为何物。

她目前对所谓喜欢的定义, 是攻略游戏里的算计,是布局。是名为情感博弈的棋局上的对峙与交锋,是一道需要不断调整策略, 在摸索对方的弱点后布下陷阱的难题。

感觉自己的内心空荡荡的,悬着一颗名为心脏的东西,可是它承受不住这样复杂的情感,将它们隔开在外,只是不断跳动、牵着全身的血液提醒这颗心脏的存在。

头顶悬着的白光晃得她眩晕,耳边再次剩下夜风。

时云岫垂下长睫,轻声道:

“对不起。”

迟清衍眸光黯淡一瞬,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时云岫怔了下,心头泛起酸涩,用力点了点头。

迟清衍的唇角牵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带着淡淡的涩意,眼底情绪很轻,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明明拒绝了我,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时云岫闻言更加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

无关所谓喜欢,这一刻,她好想跟迟清衍倾诉些什么,将自己的脆弱与惶惑尽数揭开……可她不能。

因为盛越阡在角落看着自己。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最终却只是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

迟清衍收回手,侧过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送你到校门口。”

……

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声响了好一会,班主任胡老师端着泡有浓茶的标志性保温杯,慢悠悠晃进了教室。

一如既往,他脸上挂着那副慈祥得近乎佛系的笑容,等了几秒,才不紧不慢地敲了敲讲台,声音平和:

“好啦,都安静一下,说个事儿。”

底下的喧闹稍稍平息了些。

“学院决定啊,”他吹了吹保温杯里浮着的茶叶,啜了一小口,才慢条斯理继续开口:

“从今天开始,给咱们年级恢复晚自习。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原则上嘛……希望大家都能来。”

消息一出,底下顿时一片怨声载道。

“啊——”

“不是吧老胡,怎么突然上晚自习啊?”

胡老师也不恼,双手捧着保温杯,笑眯眯道:

“明年就是资格考试了,希望大家都能被分到自己想去的专业。”

盛越阡原本支着下巴看窗外,闻言,视线缓缓转向前方那道纤秀的背影,指尖的笔转得飞快。

时云岫安静坐在位置上,听见身侧初盈搁下笔,不快抱怨道:

“烦人的晚自习。”

说罢,初盈视线往斜后方的盛越阡方向扫来,目光狐疑:

“话说回来,盛越阡居然没哀嚎,真不像你。”

他缓缓眨了下眼,转笔的动作一顿,像是刚回过神来,“啊……什么?”

“毕竟不能回家打游戏了……”何栩语气平平地补充,镜片后的目光投来,带着审视:

“你反而看起来蛮高兴的。”

“……有吗?”

盛越阡目光游移,嘴角弧度不自然地掀起,抬手摸了摸脑袋上的发丝,耳尖微微泛红。

他若无其事地趴回桌上,埋在臂弯里,微微抬起头看向前方,只露出一双眼睛。

很快,暮色渐沉,教室里的灯光逐一亮起。

晚自习的教室一片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时不时夹杂一些同学们说话的气音。

天气依旧闷热,悬在天花板的风扇吱呀吱呀转动。

盛越阡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敛下薄薄的眼皮,单手撑在下颌,目光落在书页缭乱复杂的数字公式上,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缓缓趴下,将头埋在臂弯里,抬起目光x ,视线不着痕迹又一次落在身前那道纤秀的身影上。

少女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整洁的桌面上,面前平摊着一本习题册。

她垂下眼睫,神情专注,注意力全然集中在上方的题目。

左手轻轻地压在纸面上,右手握着款式最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尖在纸上流畅稳定移动,留下一行行整齐清秀的字迹和计算过程。

乌色长发柔顺散落而下,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再往下,淡色的嘴唇轻抿……

时云岫正低头验算一道物理题,忽然间,头顶的日光灯管猛地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轻响,随即——

啪。

整个教室彻底陷入黑暗。

短暂的寂静后,周围瞬间爆发出嘈杂的喧哗。

伴随着桌椅挪动声,欢呼和惊叫如潮水一般涌来,与炸开的议论混杂在一起。

“停电了?”

“干得漂亮!”

隐约还能听到其他班同样兴奋的呼喊声。

黑暗中,时云岫后知后觉抬起头,眼前似是蒙上了一层昏胧的纱,只能隐隐约约辨认出一些同学模糊的轮廓。

这是,整层教室都停电了吗?

“好耶,停电!”初盈轻快地往座椅后背上一靠。

“欸,你们说,学校能不能提前放我们回去。”

她伸手,轻轻敲了敲桌沿。

“不知道,不过晚自习第一天就停电,看来上天也不支持晚自习。”

何栩松开握着的笔,语气里带着一种正经的戏谑感。

“嗯嗯,不过还挺有青春的感觉的,夏夜,晚风,蝉鸣……”

初盈感慨道,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

伸手不见五指,目之所及皆是浓稠的漆黑。

黑暗中,视觉受限,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僵在座位上,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忽然感觉到身侧的空气流动。

有人靠近。

下一秒,时云岫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轻轻点了下,动作幅度很轻,小心翼翼的。

她怔了下,突然想起盛越阡似乎怕黑。

一瞬间,内心闪过各种复杂纷繁的情绪,终是不忍,时云岫迟缓地转过身。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一片喧哗昏黑中,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温度灼热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很轻,很快,带着不由抗拒的掠夺意味,一触即分。

盛越阡不知何时站起,俯下身,抬手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往自己方向靠去,另一手稳稳撑在桌沿上。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再次加深这个吻。

时云岫呼吸一滞,大脑一片空白,握着笔的指尖不断攥紧。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的侧脸,最后还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离开时,发丝若有似无地蹭过她脸颊,呼吸压抑,喷洒在耳畔上,同样带来一片细微的微麻战栗。

昏黑的视野里,她隐约辨认出他退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的轮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凉风呼啸而过,连带窗外的树木疯长一般伸向漆黑的夜空,层层叠叠的枝叶此刻哗哗作响。

明明今日是个晴日,可时云岫却感觉又回到了那日潮湿闷热的暴雨之中。

窗外的葱郁树叶仿佛纷纷被雨水打落,只剩下干秃秃的树梢枝干。

许是在黑暗之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唇上残留的触感更加鲜明。

不是错觉,是真的。

她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下,缓缓抬起双眸。

不知是谁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白光摇摇晃晃,远远投落到这边,晕开一片浅浅的亮光。

暗昧的光线中,她看到他很轻地笑了,嘴角弯起一道煦朗的弧度,那双幽幽的碧眼中,是不亚于黑夜的浓稠。

“怎么还没通知放学,这学校还在负隅顽抗些什么。”

初盈百无聊赖地长叹一口气,突然来了劲,声音提高了些:

“欸,要不讲鬼故事?”

“别吧,我怕盛越阡晕过去。”何栩无奈摇摇头。

“诶,可是他说不定已经晕过去了。”

被点到的当事人直起身,像是才回过神,不满开口反驳道:

“什么啊,我好着呢。”

声音轻快,尾音里带有仿佛刚睡醒时餍足的愉悦。

“我还以为以为你要缩成鸵鸟了。”

时云岫低下目光,他们说笑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很遥远,像是隔了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

“哒”地一声,那只黑色中性笔从她的右手指尖滑落,指尖发麻,过了好一会,她才蜷缩了下那只空落落的手。

第143章

运输车在庄园冷硬的铁门外停下, 她走下车。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和雨后植物的冷冽气息。

目之所及,一座高大的古堡式主楼矗立在眼前,灰白色石砌建筑线条利落, 在阴沉天光下也难掩其恢弘壮阔。

一位男管家早已静立在铁门内侧,他看上去五十余岁,面容刻板,穿着挺括的深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待她走上前,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她身上利落整洁的制服,眼神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7023?”

她微微颔首,“是的,先生。”

“我是庄园的管家,乔治。”未等她回应,他便侧过身,抬手示意她跟上他。

“你的职责范围和庄园基本守则已传输至你的终端。”

乔治一边说, 一边迈开步子:

“未经许可, 不得进入主楼区域, 不得与家族成员有任何非必要接触。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副楼及指定的巡逻路线。”

“好的。”

回应完毕后, 她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目光平静扫过沿途的景象。

与她刚离开、充满生活痕迹的重建区不同, 霍索恩庄园没有散落的瓦砾, 花圃整齐, 庭院里的植物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石材地面光可鉴人,一切都秩序井然, 棱角分明,判若两个世界。

乔治在一栋外观朴素的灰色楼前停下,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这是你的房间。”

房间内部和外部一样冰冷,内部空间逼仄,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唯一的窗户正对着庄园后方幽深的林地,比起房间,更像是个储物间。

“每日巡查三次,具体时间参照终端指令。”他说罢,转身离开,“有任何异常,直接向我报告。”

光线透过高窗,落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映出她独自一人的身影。

她缓缓抬眸,望向这扇狭窄的窗户,窗外是一片暗沉的铅灰色云团,压着下方望不到边际的密林,偶有一两只黑色的鸟从中掠过。

一日,在执行日间巡查任务时,她依照规定路线向连接主宅与玫瑰廊的花园走去,透过层层叠叠的绿意与娇艳的花朵,她看到一个身影正弯着腰,在玫瑰丛中忙碌。

女人身着沾了泥点的亚麻长裙,正用一把旧剪刀修剪枝条,体型丰腴,手臂看起来并不结实有力,动作却熟练利落。

她停下脚步,正准备无声离开,女人却若有所觉般直起身,转过头来。

她微微怔了下,随即对上一双极其清澈的湖水蓝眼眸,视线相接的瞬间,女人眼底飞快掠过几分讶异。

女人的脸颊因劳作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亮金色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眼神明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好奇。

她能感受到,与乔治不同,这份打量并无恶意。

“你是新来的仿生人安保?”女人开口,声音也如同她的外表一样,柔和悦耳。

她顿了顿,面容扫描确认,与资料相符合,与她预想中的贵族夫人形象截然不同,眼前这位女士便是霍索恩庄园的女主人安西娅。

“是的,夫人。”她微微颔首。

安西娅随手将剪刀插进腰间的工具袋里,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整张脸更是显得生动起来。

“不用那么拘谨,叫我安西娅就好。”

“好的,安西娅夫人。”她垂下眸,心里清楚基本的礼数还是要有。

安西娅动作一顿,低头捂嘴轻轻笑起来,“呵呵,你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说罢,安西娅伸了个懒腰,指了指身边一盆半人高、装着肥沃黑土和幼苗的沉重陶盆:

“正好,能帮我把它搬到那边墙根下吗?它需要更多日照,老乔治腰不好,我正发愁呢。”

她微微颔首,走上前,单手握住陶盆边缘,轻松而平稳地将陶盆提起,转身,精准地放置到安西娅指定的墙根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

整个过程中,盆内的土壤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安西娅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底划过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为更加灿烂的笑意。

“哇哦。”她赞叹道,拍了拍手。

“来,”安西娅已经转身走向另一丛长势稍显凌乱的薰衣草,拿x起靠在旁边的小锄头,自然递向她:

“帮我给这些家伙松松土?小心别伤到根。”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花园里的香气愈发浓郁。

她迟疑了下,接过那把还带着安西娅夫人掌心温度的木柄锄头,学着安西娅的样子,蹲下身,将锄头小心地探入植株根部的土壤里。

“诶,就是这样,你学得真快。”安西娅弯了弯眼睛,赞赏地直点头。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管家乔治出现在花房入口,微微躬身:

“夫人,先生回来了,正在找您。”

安西娅夫人脸上那抹明亮的笑意瞬间消散,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看她,便随管家离开了。

……

那日过后,因安西娅的有意吩咐,她可自由进出的范围扩大了许多,包括主宅。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她逐渐拼凑出一些信息,女主人安西娅来自一个战后衰落、急需依附的家族,这场婚姻更多是一场不得已的交易。

庄园里平日冷清安静,除了老管家乔治和几个佣人,她很少见到其他人,安西娅的丈夫,即这座宅邸的男主人,多数时间在外,鲜少露面。

一次,她按例巡查至主宅连接大厅的走廊时,一阵喧哗和浓烈的烟酒气味从虚掩的门缝里飘出。

“……要我说,霍索恩,你这步棋走得妙啊!”一个粗糙的男声带着醉意,“娶了个漂亮听话的,娘家还不敢多话,比我家那个整天闹着要自由的强多了!”

“哼,”一道略显阴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屑和被夸捧的得意,“女人嘛,关久了,自然就老实了,像驯马一样,得磨掉她们的野性。”

“可不是!我女儿最近也不安分,看来也得早点给她定下来,找个厉害人家管管她。”

污言秽语与心照不宣的哄笑声混杂在一起,伴随着玻璃杯碰撞发出的脆响一并传来。

出于反感,她步伐顿了下,面无表情,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大厅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霍索恩先生站在门口,脸色因酗酒而浮起不正常的红,眼神浑浊又凶恶。

他显然看到了她,那双眼睛里立刻翻涌起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烦躁。

“看什么看!”

他粗声喝道,带着被冒犯的怒气。

像是想到些什么,霍索恩的脸色愈加愤怒难看,“一块破金属塑料,也配在这里晃来晃去,联邦那群狗养的,碍眼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看也不看,顺手抓起手边桌上一个沉甸甸的水晶烟灰缸,带着十足的戾气,抬手朝她的方向重重掷了过来。

厚实的水晶物件裹挟着风声,里面的烟灰和烟蒂在空中散开,弥漫开一片呛人的烟尘。

她红褐色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立刻冷静下来,在烟灰缸即将砸中她面门之时,上半身轻微向后一侧。

“砰!”

烟灰缸擦着她的额发飞过,重重砸在她身后的木制墙壁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水晶碎片和烟灰四溅开来,在她脚边落了一地。

看来这不是天然水晶,她如是想。

仿身人少女依旧站得笔直,只有发梢沾染了一点飘散的烟灰,神情淡淡。

霍索恩见她竟敢躲开,脸上的怒气更盛,张口似乎还想斥骂什么。

“先生……”老管家乔治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另一端,声音平和恭敬,“夫人请您过去一下。”

霍索恩狠狠瞪了她一眼,最终悻悻啐了一口,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回喧嚣的大厅。

乔治走上前,目光扫过墙上的凹痕和地上的狼藉,最后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清理干净。”他冷淡地吩咐道。

她微微颔首,蹲下身,默不作声收拾地上的碎片。

……

许是被关在这华丽冷寂的牢笼里,安西娅没有朋友,很少有能跟人聊天说话机会,所以她常常把她叫过去,陪她聊天或做些别的什么。

安西娅夫人很擅长厨艺,尤其喜欢制作各种精致的点心来打发漫长午后,她的小厨房里总是飘着黄油、糖霜和烤水果的甜蜜香气。

“来,尝尝这个,我新调的口味。”

安西娅经常会像这样,兴致勃勃地将一小碟刚出炉的热司康饼,或装饰有新鲜浆果的水果塔推到她面前,然后抬头看向她,期待着她的反应。

“夫人,我无需进食。”她平静陈述道。

“我知道,”安西娅摆摆手,固执开口,“但你可以分析它的成分和结构,告诉我它理论上是否美味?”

见安西娅夫人如此说后,她依言拿起一块,放入口中,进行基础的感官信息采集。

“糖分与黄油配比恰当,酥脆度符合标准,理论上……是成功的。”

“嗯!”她笑着点点头。

明明不过是冰冷客观的分析,安西娅夫人却会像得到最高褒奖一样,开心地笑起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庭院,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安西娅夫人刚将一小块淋着蜂蜜的司康饼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

空气里弥漫着红茶的醇香,以及刚烤好的杏仁饼干散发出的甜腻气息。

“ 7023 ,”安西娅轻声开口,目光落在静坐在一旁的她身上,“给我讲讲你当间谍时候发生的事吧,随便什么都可以。”

说罢,安西娅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她一怔,“我的……以前?”

安西娅弯了弯眼睛,“很难想象像你这样冷清的孩子,要去刻意扮演别的角色,想必不容易吧。”

她微微偏头,就着安西娅说的话思索起来:

“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需要去刻意扮演些角色,但后来发现,有时候我表现出来的反应非常冷淡时,目标反而对我更加热情,更愿意给我相关信息。”

她微微蹙了下眉,“特别是男性目标,这一点我直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安西娅夫人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一阵清脆的笑声从她唇间逸出。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眼角泛起了泪花,不得不放下茶杯,以免失手打翻。

她一边笑,一边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意,“男人……男人就是这样的。”

她依旧不太明白,但见安西娅夫人笑得这么开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除了打理花园,安西娅夫人的大部分时光,都在主宅那间朝南的小花厅里度过。

那里阳光充足,摆放着舒适的软椅和堆满书籍的桌子。

安西娅夫人喜欢蜷在摇椅里,专注地看书或刺绣。

她常常让她留下来,坐在一旁。

每当此刻,她便好奇地看向安西娅的手,看她如何灵巧摆弄手中光秃秃的布料。

细小的银针在女人的指尖穿梭,牵引出彩色丝线,逐渐在素白底料上绘制出繁复的花朵或灵动的鸟雀。

她的侧影在阳光下显得沉静而柔美,与那个在花园里活力四射的安西娅夫人不太一样。

有时,安西娅会看书看到睡着,书本滑落在膝头。

一次,她看到安西娅夫人就那样睡着,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裙子。

她沉默地取过一旁叠好的柔软羊毛毯,动作轻柔展开,覆在她身上。

俯下身,她注意到什么,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安西娅脖颈处的青紫掐痕上,抓在羊毛毯边沿的指尖颤了下。

……

又是梦。

时云岫从床上坐起身,头部传来熟悉的眩晕,眼前还浮有淡淡的残影。

阳光,花园,点心……凭这些模糊的画面来看,这明明是个还算美好的梦,为什么让她这样难受。

昨晚没睡好,作息向来规律的她今早难得睡过了头,到校时间比平常晚了许多。

教室里已坐满大半,连平时经常踩点进门的初盈都比她早到。

肩膀被人轻轻一点,初盈凑过来,疑惑开口:

“云云,你昨晚怎么没来上晚自习?发生什么事了吗?”

时云岫闻言一怔,下意识移开视线。

她这才想起来,昨晚她跟迟清衍逃课了。

说不清为什么,昨天傍晚看到迟清衍那副失落的模样,总觉得不能放任他不管。

等回过神,她已经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迟清衍,我们逃课吧。”

时间回到此刻,对上初盈好奇又有些担忧的目光,时云岫垂下眼睫,小声道:

“昨天喝冰的,突然肚子疼,就先请假回家了。”

“没事就好,也是,越热的天喝冰的反而对身体不好。”何栩整理着手中的物理作业,在一旁点头附和,一副全然信了她说辞的模样。

他旁边的盛越阡依旧安静趴在桌上睡觉,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不同。

时云岫淡淡瞥了下他静谧的睡颜,想起昨晚的事,心中无端产生了种道不明的心虚和不安, x默然转身坐好。

晚自习照常进行,她专注地伏在桌前做题。

除了今晚的任务,还需补上昨晚逃课落下的作业,卷子堆了厚厚一叠,从第一节 课到第二节课下课,她几乎没抬过头。

趁着课间,时云岫起身接水,习惯性地在走廊站了片刻,铃声响起她才回到座位,继续写完最后一张练习卷和一份小测。

第三节 课临近下课,她终于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作业本身不难,但积攒下总让她心里堵着点什么,反复提醒她昨晚的逃课的事实。

离下课只剩几分钟,教室里渐渐躁动起来,大家已经纷纷开始收拾起书包。

化学科代表走到讲台上,提高嗓音提醒道:

“大家记得明早第一节 课要交刚刚下课发的那张综合卷,老师说改完下节课要评讲。”

“综合卷?”时云岫怔了怔,她刚才写的卷子里并没有化学的。

她转身问初盈:

“今天有发化学试卷吗?”

“有啊,刚刚第二节 下课发的,”初盈抱着收拾好的书包,歪头道:“你的那份我放在你桌上了呀。”

“有吗?”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长睫,目光落在桌面的试卷上。

“会不会是卷子太多,混在一起了?”初盈猜测道。

“有可能……”

放学铃倏然响起,初盈背起书包,朝她弯了弯眼睛,“我先走了,拜拜云云。”

“嗯,再见。”

初盈匆匆离开教室后,时云岫低下头,将桌上这些写完的卷子重新整理,从头到尾一页页仔细翻过,仍不见踪影。

“怎么了?”

注意到她有些焦躁的动作,何栩温声问道。

“我好像没有那份化学卷子。”

“是第二节 下课发的那张?”

“嗯,能给我看看长什么样吗?”

何栩依言将自己的那张化学综合卷递给她,时云岫接过后翻了下,确认自己没见过这份试题。

“我没有这张。”她轻轻蹙眉,唇线轻抿。

“这可难办了,是弄丢了吗?”何栩闻言皱起眉,“明天一早就要交,化学课代表已经走了。”

“而且一般老师分给我们课代表的份数都是按学生数量数的,没有多余。”

“这样……”她垂下眸光。

何栩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抬头看向她:

“你要不去化学课研组那边的办公室再问问?趁现在去说不定还没关门。”

时云岫若有所思点点头,来不及收拾书包跟桌上的东西,起身就往办公室快步走去。

“我会帮你跟值日的同学说一声不锁门,放心去吧。”

“好,谢谢你何栩。”

好在办公室还亮着灯,她向值班老师说明情况,终于领到了同样的卷子。

走出办公室,遥遥望去,大多数楼层的教室都熄了灯,包括她的班级。

她推开教室门,“吱呀”一声,里面漆黑一片。

时云岫想着开个灯,但按下开关却没反应。

也是,到了相应时间,全校都熄灯了。

她将灯光开关拨回去,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灯光,靠着这一抹微弱的白光半摸索地找到自己座位。

将手机放在桌上,时云岫将卷子放进文件夹,一一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正当她准备背上书包走时……

模糊的黑暗中,有谁握住了她的手,俯下身从后面拥住她。

第144章

黑暗中, 时云岫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个温热坚实的身躯已从背后贴近。

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是那日昏暗房间里,床褥所散发出的洗衣粉味道,淡淡的,像是在阳光下烘烤过,温暖干净。

这一幕太过似曾相识,时云岫缓缓睁大眼睛, 很快意识到身后的这个人是谁。

“你们又去看星星了吗?”

声音贴着耳廓响起,落到敏感的皮肤上,泛起一片灼热。

音色澄澈,柔和地似呢喃轻叹, 却让她全身泛起一瞬寒意。

他的臂膀结实有力, 熟络地箍在她的腰际,单手轻松揽住她。

盛越阡俯下身,埋在她的颈侧,轻轻嗅了下,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眸,偏了偏头:

“……你不是拒绝他了吗?”

他的语气里满是困惑,但不等时云岫回答,他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稍稍用力,轻轻一拉便将少女转了个方向,抵在桌沿。

手机微弱光线的映照下,盛越阡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忮忌。

“等等,别在这里……唔。”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封住她的唇。

因为两人拉扯间的动作,她身后的椅子被撞得歪斜,在地面上发出的摩擦声十分刺耳,随后撞上隔壁椅子,金属碰撞发出铮铮声,尖锐而清脆,在寂静空旷的教室里清晰回荡。

时云岫被圈禁在书桌与他的胸膛之间,被迫昂头承受他的吻。

与之前的青涩不同,盛越阡的亲吻远比之前深入、灵活,轻车熟路地攻城略地,不断探入,纠缠,厮磨碾转。

他扣住少女的下颌,又缓缓移动到后颈。

她被亲地头晕目眩,近乎喘不上气,全身热地像是要融化一般,腰际抵在坚硬冰凉的桌沿,疼痛反而成了此刻最清晰的感知。

时云岫只觉得身体发软,整个人止不住往下滑,那只压在后颈上的掌心又顺着脊背往下,环上她的腰。

“就要在这里。”

盛越阡浅尝辄止地停留了一会,才稍稍退开。

许是觉得她摇摇欲坠、不断往下瘫软的样子也很有趣,他扬起一个笑,缓缓松开圈在她腰侧的手,转而撑在桌沿。

“在你的位置上留下我的气息,这样你在学校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会想起我了。”

微光描摹出他干净的面容轮廓,盛越阡眼底是浓地化不开的欲念,喉结缓慢滚动,又低下头要吻她。

“这样才没有余力去想别人,对不对?”

窗外风声呜咽,穿过紧闭的窗户缝隙,发出尖锐的哨音。

忽然间,似乎有东西被狂风刮倒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发出一连串的撞击声。

因为这动静,时云岫清醒了些,下意识侧头躲开,抬起另一只没被禁锢住的手,用力抵住他的胸膛,垂下眼睫:

“……会被人看见的。”

盛越阡薄薄的眼皮敛下,似是有些不满,原先稳稳撑在桌沿的手抬起,转而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目光。

“没关系,我不介意。”

时云岫眸光一颤,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他。

“被看到不也挺好。”

传入耳畔的声音轻散而随性,字里行间尽是满不在乎。

盛越阡往前倾靠,呼吸滚烫,喷洒在皮肤上,让她没忍住往后缩了缩。

“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吧。”

他开心地笑了一下,浅浅的梨涡绽开,蜜一般的笑意从中流淌而下。

“不喜欢我也可以哦。”

盛越阡伸出手,轻轻抚上少女的脸颊,指尖缓缓抚过她轻颤的唇瓣,温度冰凉,让她浑身抖了下。

“你对我很愧疚,不是吗?”

他的眼睛干净明亮,像是清水洗过一般,澄澈透净,可此刻那对绿宝石的底部,沉淀着过去从未如此明晃晃出现过的病态感。

“那就补偿我吧。”

这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随他歪头的动作,摇晃闪烁出浮动的碎光。

她下意识觉得害怕,可那双瞳眸深处却又蕴有让她不知所措的纯真。

“补……偿?”

时云岫感觉喉咙艰涩,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窒息到让她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嗯,跟我约会。”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声音轻似耳语,带着无边的缱绻和依恋。

“时间就定在周末吧。”

指尖轻柔地滑过她的脸侧皮肤,像是羽毛缓缓扫过,带起一阵战栗。

盛越阡歪了歪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嘴角漫开一道明亮的弧度:

“对了,我也要看你穿白裙子,要跟那天一模一样的。”

时云岫眸光一凝,攀在他衣角的指尖一紧,而后缓缓松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重重敲打在她的心上。

他果然看见了,看见那天她在天台上跟迟清衍……

盛越阡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敛下眼皮,目光中多了些森冷寒意。

“必须得来哦,不然我会生气的。”

语气依旧带着无邪的天真,像是没能拿到心爱玩具时生气的孩童。

说罢他俯下身,再次深深吻上她的唇瓣。

时云岫再次攥紧他的衣角,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潮湿的视野中,她清晰地望见了他眼底那抹积郁的欲色。

这个倾斜的姿势很难受,身体失去知觉,颤颤巍巍倚在桌沿边线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不断小幅度往下滑。

狭窄的座位间,腿部容易碰到他结实的大腿侧沿,布料x摩挲,发出暧昧的细微声响,她努力伸腿往两侧躲,他又会轻轻一笑,而后不依不饶压上来,毫不给她退缩的余地。

脑袋昏昏沉沉,那热意似着了火一般,传遍全身,浑身发烫。

喘息炽热,空气变得沉重而粘稠,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盛越阡缓缓睁开眼,只见身下少女纤长的睫毛泛着水光,正一颤一颤不断翕动。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在她几乎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才餍足地退开。

他的指腹抚过她湿润的眼角,轻轻抹开,流淌下一道晶莹泪珠:

“我好像……还挺喜欢看你哭的。”

盛越阡直勾勾凝望了一会,又低头吻住她的泪痕。

“不是哭……”时云岫垂下眼睫,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声音发颤。

“那是因为什么?”

盛越阡像是真的不明白一般,微微歪过头,语气里带着单纯的疑惑。

“你……”

时云岫眸光顿了顿,只觉得不可理喻,心一横,用力推开他,起身抓过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身后那道黏着的目光,一直一直缠绕在她的身影上,如影随形。

走廊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中传来少男带笑的轻语:

“周末见。”

……

霍索恩庄园今夜灯火通明。

暮色初降,庄园内却早已亮起灯,恍如白昼。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厅内衣香鬓影,舒缓柔美的小提琴曲流淌而出,其中夹杂着宾客的欢笑谈话,以及水晶杯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空气中弥漫有香水脂粉的味道,香槟塔整齐堆垒在长桌上,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谈笑步入大厅,璀璨的水晶吊灯悬挂在上方,将宴会厅照得流光溢彩。

宴会喧闹声被厚重玻璃隔绝了大半,路过窗边时,她脚步一顿,隐约看见安西娅夫人的身影。

女主人穿着一袭优雅的深蓝色长裙,脸上挂着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举杯周旋于同样身穿礼服的宾客之间。

霍索恩家族举办这场晚宴,名义上是为庆祝与某矿产公司达成重要合作,实则借此巩固在战后新秩序中的地位,因此才有了今日这样难得热闹起来的场面。

与其他几名被安排在主入口的人类安保不同,她被安排在宴会厅的外围巡逻。

老管家乔治在晚宴前对她特意交代:

“你负责偏厅和走廊区域,主厅有其他人负责。未经传唤,不要进入主厅。”

她微微颔首,依言前往,遵循指令开始巡查。

检查完偏厅的消防设备,她穿过走廊。

几位正在欣赏油画的女士突然停止交谈,安静下来,朝她投来目光。

其中一位略显年轻的女士抽了一口气,用镶钻的扇子半掩住脸,皱起眉头,声音不大不小:

“我的天哪,这就是联邦派来的那位仿生人?”

“真是太可怕了,”另一位妇人拔高声音附和道,她头戴孔雀羽毛礼帽,一身珠光宝气,瞥来的目光毫不掩饰其中的嫌恶:

“你瞧,她看起来像真人一样。”

完成例行检查,她朝她们礼节性地点点头,平静从她们身旁走过,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来到连接花园的露台,她刚完成门锁检查,正欲离开时,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故意挡在她面前。

“嘿,这位可爱的机器人小姐,”他抬起手,晃着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挑了挑眉,“或许……你要不要来点润滑油?”

话音落下,他周围的同伴们齐齐发出哄笑。

她侧身避开洒出的酒液,低头行了个礼,轻声道:

“先生,谢谢您的好意。”

仿身人少女身材纤柔,身着深色的长衣长裤,制服款式简洁,肩线挺括。

乌色长发干净柔顺,整齐地用丝带束在身后,看起来素净而干练,挺拔利落,如一节竹子。

落在一众鲜艳华丽的人群中,却气质清冷出尘,叫人移不开眼睛。

那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沉静,冷然,当她淡淡瞥过来时,才让旁人慢半拍发觉,自己已经在她的视线里了。

“嘿,不要这么冷淡嘛。”

男人唇角勾起一个散漫的笑,低头抿了口酒,目光直勾勾投来,落在她因束发而露出的白皙颈部上。

他吞咽了下,往前迈步,停在她面前。

她困惑地缓缓眨了下眼睛,只见男人伸出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附在她耳边轻浮道:

“我听说你们……有特别的服务模式?”

她闻言蹙起眉,敛下双眸,正色道:

“先生,我是战斗型仿身人。”

她退后一步,避开男人的手臂,声音平稳淡漠:

“请您保持安全距离。”

“安全距离?”

他嗤笑一声,将酒杯重重放在侍应生的托盘上,随后沉下脸,再次走上前,伸出不安分的手,直直往下探去,“装得倒挺像那么回事……”

电光石火间,她已反扣住男人的手腕,制止住男人进一步的动作。

她控制好力道,维持在一个既不让对方受伤,但对方也无法再前进分毫的范围内。

男人脸色骤变,挣扎两下发现自己的手臂纹丝不动,头部青筋暴起,正欲破口大骂。

管家乔治适时出现,她垂下眸,立即松手后退。

老管家看向他,行了个礼,平声开口:

“查尔斯先生,您的父亲正在找您。”

年轻男人“啧”了声,自讨没趣地转身,悻悻离去。

支走宾客后,乔治转身看向她,语气冷淡:

“去检查一下游戏室的窗户,记住,不要打扰到小客人们。”

她微微颔首,往游戏室区域走去。

游戏室位于走廊尽头,这里远离主宴会厅,隔着门就能听见孩子们的嬉闹声。

她仔细检查每扇窗户的锁扣,确认安全后,正准备离开,一个小皮球滚到她脚边。

“能帮我们捡一下球吗?”

一个金发小女孩推开门,怯生生站在门口,蓝眸干净澄澈。

她没有迟疑,弯腰捡起球,站起身递过去。

“谢谢姐姐。”女孩礼貌道谢,接过球,突然抬头开口:

“我爸爸说你不是真的人。”

她顿了下,垂眸看向她,平静回应:

“我确实与您不同,但我会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

“这样……”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甜甜一笑,朝她挥挥手往房间走去。

她点点头,确认女孩安全回到房间后,收回目光,继续沿既定路线巡视。

确认完这一侧没有出现可疑人物,顺带确保消防设备完好无损后,她抬起头,忽然间,有两个孩子从另一间房间里跑出来,追逐打闹。

她蹙了下眉,正想出声阻止。

他们衣着精致,男孩梳着整齐金发,女孩穿着可爱的蓬蓬裙,大约八九岁的模样,咯咯笑着跑到了她面前,挡住去路。

男孩突然举起手中的玩具枪,对准她,高声道:

“砰!顶尖杀手来喽!”

她神情一顿,配合地举起双手:

“嗯,我被打败了。”

两个孩子欢呼起来,相视而笑,击了个掌。

小男孩收起手中的枪,仰起头,眼睛滴溜溜转动,抬起手,指着她惊呼道:

“我知道,你就是那个仿身人安保。”

小女孩眨着天真的大眼睛看向她,手里抱着一个粉色的洋娃娃,声音稚嫩:

“你在做什么呀?”

她不知不觉放下戒备,微微颔首,“我在执行巡逻任务。”

女孩笑着点点头,手一松,似乎没抓住手中的洋娃娃,一不小心掉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倏地,指尖刚触到柔软的洋娃娃,后颈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瞳孔骤然一缩。

男孩不知从哪里掏出把剪刀,抵在她颈间,一字一句道:

“剪断你的线路,你就会死掉吧。”

她手中捏着洋娃娃,缓缓直起身,剪刀随着她的动作擦过皮肤,留下浅浅的划痕。

她平静地注视男孩,认真开口:

“这样做很危险。”

另一侧的小女孩歪着头,趁她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突然抽出口袋里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手臂。

比起传来的尖锐痛感,她更错愕于这个年纪的孩子,为什么会随身携带匕首和剪刀。

女孩轻轻戳了戳男孩的肩膀,笑嘻嘻道:“看,她还会流血欸。”

“真的真的。”男孩歪着头,举起手中的剪刀,往她的腹部刺去。

刺目的鲜血不断渗出,鲜艳分明,弥散开来,很快盈满视野。

随后,两个孩子咯咯笑起来。

一片眩晕中,她这才清醒过来,身形摇摇晃晃,正欲直起身。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一道迅疾的风声。

“砰!”

重物砸在后脑的冲击让她眼前发黑,耳边响起持续嗡鸣。

她扶着墙壁勉强站稳,看见阴影里缓缓走出个男生,他身穿骷髅头T恤,脸x上长了几颗青春痘,正咧嘴转动手中的棒球棍。

“搞定。”

他朝两个孩子扬了扬下巴,他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跑开了

她终是支撑不住,视野天旋地转,只堪堪看到那男生扔下棒球棍,以及那两个孩童拍手嬉笑、迅速跑开的模糊身影。

她试图呼救,却被粗暴地捂住嘴,意识模糊间,她听见宴会厅飘来的小提琴声越来越远。

男生拎着她的头发,一路拖拽,穿过宅邸侧门,将她扔在一辆小货车后部的金属平板上。

“我爸说了,像你这样的废铁……”

车门“嘭”地关上,引擎低沉轰鸣,他面容狰狞,得意嗤笑道:

“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污染环境,回你的垃圾场去吧!”

车辆启动,轮胎摩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飞速驶离了庄园。

她倒在狭窄的车板上,伴随剧烈的颠簸,黯淡的视野中,景色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

车辆正驶离灯火通明的城区,向荒凉偏僻的郊外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急刹车后,她被一股大力从车板上甩下,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的碎石地上。

男生踢开她试图支撑身体的手,转身上车,引擎轰鸣,他降下车窗,探出头,狞笑扔下一句:

“乖乖在这里生锈吧,破铁皮。”

随即他猛踩油门,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路烟尘。

月光惨淡,倾泻在少女破损的白皙脸颊上。

感知逐渐消失,她吃力地睁开眼,视野模糊,隐隐能辨认出是一个偏远的荒原,杂草丛生,碎石遍地。

终是支撑不住,她垂下手,缓缓阖上双眼。

第145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窗帘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隐隐碎光,时云岫端坐在座位上,垂下眸,笔尖悬在习题册上方久久未动,神情心不在焉。

想起那日晚自习结束后发生的事,她便觉得有些烦躁。

她不想去。

但是如果放盛越阡鸽子的话,或许会发生很严重的后果。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她轻轻摇了摇头,凝神下来, 快速做完这一页的题目,利落合上书页。

那又怎样。

为什么他要她去,她就得去?

可接连几夜,破碎的梦境纠缠着她。

每次醒来, 时云岫都要恍惚好久, 怅然若失,她不记得梦境中具体发生的事情, 只有零星几个画面以残影的方式浮现在她眼前。

一个想法因此浮现而出,伴随着恐惧与不安,强烈盘踞在她心头——

如果不能满足他人的设想,她就会被抛弃。

所以她需要去迎合讨好他人,而她,最擅长服从命令。

周末上午, 时云岫站在衣柜前, 指尖拂过几条为数不多的常服, 最终却还是取出了那件白色连衣裙。

反正也不知道穿什么,那就听他的。

比起让她做选择,果然还是遵循指令比较轻松。

吃完午饭,她简单收拾好东西, 出门,坐车,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到达游乐场门口。

夏末的阳光依旧明亮,空气里混杂着棉花糖的甜腻和爆米花的焦香气息,远处传来孩子们追逐泡泡发出的欢笑声,明媚轻快。

时云岫走到一处树荫下,抬眸望去。

许是刚开业不久,这家游乐园装潢整洁,设施崭新,门口两侧有各色气球在空中摇曳,彩旗随风飘动,在阳光下反射出鲜亮的光。

她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停在一道颀长高大的身影上。

盛越阡闲适地靠在栏杆上,黑色鸭舌帽微微压住头发,其下浅栗色的微卷发丝柔软垂下。

微风轻拂,细碎的阳光在他身上跳跃,映照出一层金色的辉光。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清爽阳光,多了些平日少有的张扬恣意,铺面而来的少年气。

时云岫怔了下,朝他的方向走过去。

盛越阡缓缓抬起头,看见她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

“你来了。”

他扬起一个笑,目光在她白色的裙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很适合你。”

检完票,通过闸机,两人并肩走进园区。

盛越阡自然牵起她的手,指尖干燥温热。

“今天人不少。”他的目光扫过喧闹的园区,眉眼弯弯看向她:

“想先玩什么?”

时云岫歪头思索了会,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想法。

盛越阡注意到她兴致不高,嘴角牵起一个弧度,主动提议道:

“好热啊,要不,我们先去吃冰淇淋吧!”

待时云岫反应过来,盛越阡已经自然牵起她的手,往冰淇淋车的方向走去。

她心不在焉地朝道路边看去,喷泉上有高矮不一的水柱迸溅而出,细密的水雾随风飘散,模糊了视野。

“你要什么口味的?”

盛越阡目光点了点冰淇淋车的菜单,勾了勾她的指尖,像是因为她的分神而有些不满。

时云岫这才回过神,她垂下眼,看向面前菜单栏上纷杂的冰淇淋款式,密密麻麻的,很是眼花缭乱。

她看了会,轻声道:

“都行。”

还是让盛越阡选吧。

盛越阡沉默了几秒,很快又漾开一个笑容:

“嗯,你不喜欢太甜的话,那抹茶?”

她沉默点点头。

他抬起目光,点单付钱,“那我就要香草的吧。”

盛越阡侧过身,两只手分别接过店员递过来的冰淇淋甜筒,把抹茶的那支递给她。

“给。”

时云岫接过他手中的甜筒,缓缓眨了下眼睛。

两人往路边喷泉方向缓缓走去。

许是受温度影响,同时冰淇淋的原料不同,融化地很快。

原先冰淇淋球形状分明,此刻边缘开始变得柔软,呈液态一点一点滑落。

她吃地很慢,而冰淇淋融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握着甜筒的右手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黏糊糊的。

时云岫微微蹙了蹙眉,心想还是甜品街那种杯装的冰淇淋更方便,可以用勺子舀着吃。

她换成左手拿冰淇淋,而右手指节一块已经沾上了一大块深绿色的液体痕迹。

她正想让盛越阡帮自己拿张纸,右手手腕却突然被握住。

下一秒,盛越阡低下头,缓缓舔去滴落在她手上融化了的冰淇淋液体。

舌尖触感温热,带来一种微妙的温暖与冰凉交织的感觉。

时云岫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含住自己的指尖。

口腔温热,舌头柔软湿润,比起舔舐冰淇淋,更像是在挑逗她的神经。

她长睫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抬手想收回手,腕部却被不由抗拒地攥住,动不了分毫。

过了好一会,盛越阡终于松开口,放开她的指尖,轻轻笑了笑。

“有点苦。”

他抬起眸光,目光停留在她握着冰淇淋的左手:

“不吃的话,又要滴下来了。”

少男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玩味,笑容却又亮亮的。

时云岫迟缓地垂下眼,依言看向自己的左手,融化的冰淇淋液体泛起细腻的光泽,滴滴答答从上面流下来,快要溢到蛋筒处。

她心跳跳得飞快,思维一片混乱,下意识低头,去舔融化的部分。

盛越阡也轻咬了口手中的香草味冰淇淋,目光却定定地望着她。

抹茶味的微涩清香传来,在口腔中融化开。

时云岫抬起头,唇上还沾着些许抹茶液体。

而眼前倏然一道阴影罩下。

盛越阡俯身吻住她。

浓郁的香草甜味在唇齿间弥漫,盖过了抹茶的微苦。

“这样……”他稍稍退开,睫毛轻轻颤动,笑得很灿烂,“会不会甜一点?”

时云岫耳尖发热,大脑宕机,并不明白为什么曾经稍微靠近下就会脸红的盛越阡,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他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没变,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

风拂过少男的衣摆,一霎那,纷纷扬扬的日影从他身侧划过,涌入她的视野中。

那时候盛越阡也是这样,主动带她在学校甜品街买冰淇淋。

时云岫看了他一会,轻轻叹了口气,主动牵起他的手。

既然都答应来了,那就应该认真陪他才对。

作为好朋友。

盛越阡愣了一下。

她轻声开口,“不是要玩项目吗?”

手心里的那只手僵了一瞬,随即收拢手指,小心翼翼勾住她的指尖。

他笑着点点头:

“嗯!”

游乐园嘈杂喧闹,人群熙熙攘攘,大多项目都排满了队伍。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射击摊位处,气球旁的奖品架上,摆放着一排排琳琅满目的奖品,色彩鲜艳,形状各异。

盛越阡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一亮,轻轻摇了摇她的手:

“欸,你快看,那只小熊,是不是很像你生日时我送你的那只?”

时云岫顺着x他指的方向看去,奖品架上的最高处,一只棕色毛绒小熊玩偶安静坐在那,黑色的眼睛圆圆的,看上去十分精致可爱。

大小比盛越阡生日亲手缝的那只要小很多,看起来约莫一只手堪堪抱在怀里的样子。

但那只小熊在一等奖奖品位列中,二十发子弹里得中十九发才行。

“我们去试试吧。”

盛越阡边说边走过去,付钱,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气/枪,专注举枪,瞄准气球。

时云岫站在一旁安静看他。

盛越阡的准心其实很稳,除了三发打偏外,其他方向皆没有偏离,但有四发子弹打到气球上都被弹开了。

她微微蹙了下眉头,看来这家气球摊的老板并没有将气球完全充满气,这样气球很不容易打爆。

盛越阡总共打中十三发,最后拿了个三等奖。

他转过头对她挥了挥手,眼底浮现出点点笑意,随后在对应的奖品栏上挑了一对发箍回来。

“可惜没拿到小熊,但是没关系,你看。”

盛越阡举起手中的发箍,赫然是小熊耳朵跟小狗耳朵的模样。

“这个也是小熊。”

说罢,他低下头,将小熊发箍戴在她的头上。

少女一身素白长裙,乌色黑发如瀑,整个人看上去静谧清冷,戴上毛茸茸的发箍后,淡淡抬眸望来,显得柔软了许多。

盛越阡怔愣了下,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熊耳朵弯弯圆圆的,随她缓缓歪头的动作动起来。

他自己则戴上小狗发箍,毛茸茸的耳朵长长耷拉下来,搭在他浅栗色的头发上。

时云岫抬起目光,落在上面停了几秒,认真看向他。

“你很想要吗?”

“什么?”

盛越阡眨眨眼,一瞬不瞬呆呆看着她,嘴角笑意傻乎乎的。

“那只小熊。”

时云岫缓缓侧身,看向那只被放在奖品栏最顶层上方的小熊玩偶。

盛越阡这才反应过来,抬手捏了捏自己发箍上的耳朵,开口道:

“当然想啦,但是不强求……”

时云岫点了点头,默然走到气球摊位边,交钱,接过气/枪。

她敛下目光,站定后调整了一下姿势。

先前在一侧看盛越阡打时,她就仔细观察过气球的位置。

要尽可能寻找充气充地比较满,也就是气球颜色比较透明的气球,虽然大多数气球颜色都较深,浅的几个基本被安放在角度刁钻的角落。

站定,举枪,瞄准。

时云岫的指尖轻轻捏住扳机,瞄准最远处的一个气球。

“啪”的一声轻响,那个气球应声而破,粉红色的碎片瞬间在空中飞散。

她稍微弯腰,手腕轻轻一转,调整了气/枪的角度,双眼微微眯起,瞄准第二个气球。

空气在她耳边缓缓流动,少女扣动扳机的指尖从容,动作干净利落。

接连的清脆爆炸声回荡在周围,各色的气球碎片四散飞舞。

站在一旁的几个游客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发出惊叹声。

时云岫脸上神情不改,依旧冷静专注。

她的动作更加迅速,精准击中,气球接连爆裂。

一袭素色长裙,裙摆随风轻扬,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下微微透出一层柔和的光辉,与她眼底的沉静相衬。

随着最后一声气球的爆炸声响起,几个站在一旁观看的游客纷纷鼓起掌。

摊主眼中也写满了诧异:

“小姑娘很厉害啊,二十发全中,全场奖品任选。”

时云岫淡淡点点头,踮起脚尖,拿下那只放在奖品栏最高处的小熊玩偶。

她抱着那只小熊玩偶,走到呆怔的盛越阡面前,眸底多了些柔光:

“给。”

盛越阡接过那只小熊玩偶,阳光沿树的缝隙流淌而下,融化在他脸颊两侧的梨涡里,晕开一片浅浅的绯红。

风摇过树梢,树影摇曳着日光,倾洒在他身上,细微的尘埃无声浮动在他周围的空气中,闪烁起细碎的金光。

他笑了起来,环住少女,低下头,轻轻贴在她的肩头。

“谢谢你。”

似是小兽撒娇一般,带着眷恋浅浅蹭了下,盛越阡抬起湿润的眼睛,定定看向她。

……

“我们接下来玩什么。”

盛越阡勾着她的手,轻轻摇晃,发梢在阳光下跃起细碎金光。

时云岫望向喧闹的园区,摇了摇头,轻声道:

“我以前没来过……”

盛越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指向远处:

“那……那个,云霄飞车?”

时云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视野中一条巨大的钢铁长龙盘旋在高空中,沿蜿蜒曲折的轨道,时而陡峭上升,时而急速俯冲。

看着那疯狂转弯、急速下降的车身,时云岫蹙了蹙眉,明明隔得很远,仿佛也能听到上面乘客的尖叫声。

她果断摇头。

“那大摆锤?”盛越阡又抬手指向一处。

视野之中,巨大摆臂在高空中摆动,看着器械以违反常理的角度俯冲,时云岫陷入沉默。

人类为什么要花钱找罪受?

盛越阡目光落在她困惑的表情上,讷讷笑了笑。

他懊恼地抓了下自己的发丝,突然灵光一动:

“那……旋转木马?”

下一秒,她被盛越阡兴冲冲拉着往一个方向快步跑去,停下时,她缓缓睁大眼睛。

远远看过去,木马缓缓旋转,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在眼前不紧不慢地展开。

镶嵌在木马身上的虹色光芒铺洒而下,像一团色彩缤纷的颜料,金色的缆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是通往梦幻童话世界的大门。

时云岫怔了好一会。

她喜欢这样亮闪闪的事物。

彩色的篷顶下,木马伴着舒缓的音乐起伏,坐在上面的多数是小孩,一个个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