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目之所及, 天空本是黯淡的铅灰色,平静,压抑。
不时有能量武器划过,拖曳的红光将它撕裂开,徒留下一道道刺目的痕迹。
远方低空中,有敌方碟形飞行器投下的阴影掠过,嗡鸣声规律整齐,却无端叫人听地烦躁。
一堵倾颓的混凝土墙后, 一道纤柔的身影无声潜伏。
她身上的暗色光学迷彩作战服有多处破损,自适应功能局部失效,破开的仿身皮肤下,露出底下泛着冷光的部件。
左臂肘关节处被能量武器擦过,线路破损,细微的电火花在破损处噼啪闪烁。
白皙的面容被尘土和少量模拟鲜血弄脏,可那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依旧冷静沉然,快速扫描着前方被三座“收割者”自动炮塔封锁的十字路口。
“7023, 报告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队长万霖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嗓音。
她按下通讯器上的按键, 一道全息投影微微闪烁, 缓缓落在她面前的一小方空间中。
影像中的女人看起来五十余岁,短发鬓角已见霜白,利落地别在耳后。
又一道轰鸣声倏然响起,可枪弹早已用完,她身形踉跄了下,抬起完好的右手臂,攻下一辆直直向她突袭而来的飞行器。
“砰”地一声,她蹲下身,身后是露出扭曲钢筋的混凝土墙, 清晰快速开口:
“报告队长,目标区域已锁定,三座收割者 HS-III型自动炮塔,呈三角阵列封锁主干道。”
“嗯,与木至他们小队汇报的情况一样。”
万霖微微颔首,她的面容线条坚毅,眼角纹路深刻,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此刻因为对局势的忧虑而微微眯起。
“7023,你分析出的方案是?”
她眸色沉敛,侧身移至另一个掩体后,淡声道:
“建议由我充当高机动诱饵,吸引火力并尝试近身破坏其一。”
声音平稳而没有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淡的事实。
“计算表明,此方案有71.6%概率为小队创造6.3秒突击窗口,可清除剩余威胁。”
“不行!绝对不行!”
万霖立刻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立刻撤回,执行B计划,掩护侧翼,等待杜鹰炮艇火力支援!”
她微微偏头,红褐色的眼底是全然的困惑:
“队长,这是达成目标效率最高的方案。”
“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被牺牲的,”万霖的声音陡然拔高,“特别是你, 7023 ,这是命令!”
她看到全息影像中,那位一直庄严沉稳,气质凛然的万霖队长此刻拧起眉,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右手虚握成拳,仿佛想穿过虚拟界面抓住她一般。
哪怕不用曾经的间谍经验来看,都能显然看出当事人紧张焦虑的情绪状态。
这明明是合理且高效的运算结果,但她无法理解队长为何要放弃更优解,选择更耗时、不确定性更高的方案,亦不能理解万霖队长的所言所为。
于是她僵停了一秒,缓缓应了声。
就在这时,一枚来自敌方的等离子炮弹在附近炸开,灼热的气浪和冲击波震得她藏身的墙体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她沉默地执行了撤回指令,身影轻巧灵活一退,向侧翼方移动。
在“杜鹰”炮艇的精准打击后,战斗暂时告一段落,她跟随小队成员一起回到临时营地里,万霖亲自过来,检查她左臂的损伤。
目前基本全部型号的仿身人,皆由生物组件和模拟鲜血维持运作,模拟鲜血提供生物组件所需要的动力,从而让仿身人表现出如同人类一般的生命体征。
她坐下后,困惑地看着万霖队长弯下腰,卸下自己的医疗包,动作熟练地取出模拟鲜血,纳米修复喷剂和处理钳,对她左手臂及其他破损处进行紧急处理。
万霖目光落在她腿上一处严重的损伤上,眉头锁得更紧,手上动作却放缓了许多:
“7023,我记得,你说过你有痛觉的?”
她神情淡淡,点了点头:
“是的队长,为了更好地完成间谍任务,展现出更真实的情绪状态,我在出厂时有配置痛觉感知。”
对上万霖复杂的目光,她话语顿了下,继续道:
“不过为了避免对身体机能造成损坏,在超过一定程度后,将会自动屏蔽疼痛感知功能。”
万霖处理好她的破损处,站起身,轻叹一声,“但这并没有必要,对吗?”
她缓缓眨了下眼,思索了会,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毕竟倘若感知不到痛觉,她依旧能在必要情景下表现出该有的反应,这确实是一项非常多余的设计。
不过,任务全都已经完成了,这点已经不重要了。
跟人类交涉,扮演角色,获取情报,刺杀,狙击……相较之过去,现在被派来战场前线反倒轻松许多。
她垂下了眼睫,视线落在自己刚刚被修复的手臂上,那里的仿生皮肤光滑如新,与人类肌肤别无二致,她缓缓蜷曲了下指尖。
像他们这样的仿身人,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起,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各自的任务使命。
而任务完成后,他们这一批次的仿生人,绝大多数都会被送往战场上,发挥最后的价值。
万霖定定看了她一会,将手中的医疗包放回到身侧桌上:
“下次,不要再提出这种不要命的方案。”
她看着队长专注的侧脸,将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问出了口:
“队长,我不理解……为什么?”
她投来的目光纯粹至极,红褐色的浅淡瞳眸中,写满不解,甚至带着简单的求知欲。
万霖凝视她好一会,握住她的肩膀。
“ 7023 ,我看着你从初来乍到,到如今成为我最信赖的锋刃,像看着一个……孩子,一步步成长。”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无法像对待一件武器那样,眼睁睁看着你去执行注定毁灭的程序。”
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她脸颊上沾染的一块尘土。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因为此刻的万霖,似乎并不是以指挥官队长的身份跟她说话,而像是一个正担忧关心她的普通长辈。
她微微歪了下头,轻声道:
“是因为我的外形与人类太过相像,所以影响了您的判断吗?”
她的语气柔和多了,甚至带了些懊恼,更符合她少女模样的外形,可惜这份鲜活是出于将自己视作工具而作出的。
万霖沉默了两秒,“是,但又不全是。”
她直愣愣盯着她看,竭力思索:
“那么……是您对我产生了情感?”
万霖松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孩子,我想是的。”
她微微眯起眼,眼底情绪茫然:
“您不该这样,这是异常的。”
万霖看着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为什么不能?”
意识到自己情绪变化,万霖的声音放轻了些:
“我们相处这么久,身为并肩作战的队友,身为上下级,与对木至、响庭他们同样,我为什么不能对你产生同样的关心和在意呢?”
她睫毛轻颤了下,避开了万霖近乎至咄咄逼人的视线:
“可他们是人类,而我是仿身人。”
“您不该对仿身人产生情感。”
万霖微低下视线,无奈摇了摇头,她拿起桌上的一把配枪,缓声道:
“我珍视我的枪,这么多年,它早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爱我记忆中家门口那颗老槐树,夏天一到,枝繁叶茂的,虽然现在它早已被辐射摧残x地不成样子。”
“我爱我十年前死去的狗,它叫圈圈,特别机灵的一只哈士奇,讨要吃的时候会缠在你的裤腿边不走。”
万霖的眼底充满了怀念,眼角纹平平漫开,放下手中的枪,背手,重新转身,看向她:
“我可以对这些并不是人类的存在产生情感,那么,为什么不能对你产生呢?”
“何况,你与人类是那样相像。”
她垂下眼睫,站起身,眼底毫无波澜:
“或许就是因为相像。”
“您会爱枪,槐树,狗,是因为它们是枪,槐树,狗。”
“物品,植物,宠物,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可仿身人……”她抬起眼,直视着万霖,“人们会忍不住将我跟真正的人类相提并论,会模糊界限……就像您现在做的这样。”
万霖嘴唇翕动了下,想要说些什么,可身前的她神情淡淡继续道:
“可我终究是仿身人。”
“我的本质是工具,被制造出来是为了根据预设程序,完成指定任务。”
“与人类相像,也只是为了更好地融入,更高效地完成任务的一种手段。”
万霖摇了摇头,鹰隼般的眼睛中划过一丝痛心:
“你并不是全然的机器, 7023 ,一台纯粹的机器工具,怎么可能会有牺牲的概念?”
“那是完成任务的最优解。”她立刻纠正道。
万霖似乎有些生气了,眉目敛下来,语气加重:
“可你对我们,对木至、响庭,对我……你是在意的,不是吗?上次响庭重伤,你守在她的医疗舱外直到她脱离危险期,难道这只是冷冰冰的任务的一部分吗?”
她沉默了。
她感觉自己这具躯体里的核心处理器飞快运转起来,调取处关于这一行为的数据。程序日志显示,监测队友状态,是为了确保小队整体战斗力恢复,这当然符合“维护团队作战效能”的底层指令。
但她没再辩驳,因为如万霖队长所说,做出这个行为之时,其中确确实实夹杂着一些其他她所不能明白的东西。
眼前似蒙上了薄雾,看不明晰,硝烟弥漫,火光四散,画面倏然一转,从战场变成了一间洁白的病房。
视野中,窗外阳光煦朗,春花明媚。
万霖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面容枯槁。
她迟疑了下,缓缓走了过去,垂下目光。
万霖队长身上连接了各种监测生命体征的管线,一旁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和曲线,微弱而缓慢。
注意到她的动静,万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锐利如鹰的眼眸如今浑浊不堪,聚焦了几秒,终于找到了她的身影。
在看清她的模样后,万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很少看到万霖队长像这样笑,与二十多年前初遇时的凛然不同,此刻这份笑容松弛了许多,多了种乐呵呵的慈祥感,又带了点疲惫,还有些其他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来了。”
她的嗓音嘶哑,吐息滞涩。
万霖动了动那只没在输液的手,手指颤抖着,似乎想抬起。
她怔了下,向前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回握住。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这双曾经紧握枪械、指挥镇定的手上,此刻它却枯瘦如柴,布满褐色的老年斑,像秋日凋零的树叶。
“队长……”
万霖缓缓摩挲她的手,目光爱怜地落在她依旧白皙姣好的面容上。
“你还是跟记忆里一样,完全没有变过。”
万霖的目光渐渐有些涣散,“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
她望着她,又笑了,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队长……”
她握紧万霖的手,眸光颤了下,眼底是全然的茫然。
“木至那小子莽撞,到底还是先走一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响庭辐射病加剧,也紧接离开了。”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曾经鲜活的身影,都在漫长的战争与时光中化为了尘埃。
万霖轻轻咳了咳,缓声道:
“我没想到自己会被留到现在,不过,也到了这一天了。”
她颤巍巍地握住她的手,忽然问道:
“ 7023 ,死亡对你而言,究竟什么呢?”
“我不知道。”
“那么,你又是为何而活着呢?”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
万霖无奈笑了下,“是我说复杂了,除了听从命令外,还有什么想做的事?”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思索起来。
“我想看看更广的天空。”
在机构训练场的时候,她被关在密闭的金属牢笼里,只能透过一扇很小的窗户,那时候她就在想,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呵呵,探索的求知欲吗?”
万霖仰头看向她,自言自语般小声开口:
“7023,永生对你来说,是否也太过残忍了呢?”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万霖只是看着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笑,“还好,还好……”
那时的她尚未明白这句“还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时云岫恍惚地睁开眼,眼底早已潮湿一片。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她对上一双温煦的眼睛,周围光线昏暗,却很温暖,她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风衣外套,随她忽然坐起身的动作往下小幅度掉了些。
对了,他们还在火车上。
时云岫往他的怀中又缩了下,紧紧回抱住,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迟清衍……我好难受。”
她的长睫止不住地颤动,懵懂地睁眼看向他:
“我想起了难过的事情。”
迟清衍对上她的眼神,眸光一顿,抱住她的同时,另一手覆在她的后脑勺,安抚性地摸了摸。
“没事了,我在。”
隔着怀抱,她的声音闷闷的:
“迟清衍,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生物组件和模拟鲜血灵感源自《底特律变人》
第132章
列车即将到站的声音响起,将她的声音淹没过。
窗外的景色渐渐停止流转,绿皮火车随之缓缓停靠下来。
“走吧,我们到了。”
迟清衍站起身,将松松盖在她身上的风衣外套重新拢好,时云岫顺着他的动作,抬手分别将两只手穿出袖口。
迟清衍低下头,将她身前的纽扣从上到下仔细扣上,她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时云岫抬起目光,落在他专注垂下的眉眼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没有回答。
是没听见, 还是……回答不出来?
走下火车,海边的风立刻从敞开的车门灌入,带着咸腥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两人沉默地走出车站,沿一条石板小路向海边走去。
毕竟是秋末冬初, 鲜少有游客会在这样的时间来海边游玩。而此刻更是傍晚时分, 远远看去, 为数不多的游客正往归途方向, 即他们来的入口方向走去。
时云岫走在前面一点,海风吹起她的乌色长发和风衣下摆, 神情怔愣。
目之所及尽是一片亮色,夕阳正缓缓沉向海平线,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壮丽而哀伤的金红色。
远处天际边云层被镶上耀眼的金边,海浪一层层涌来,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又在退去时留下一层潮湿的深色痕迹。
可他为什么一定要回答出来呢?
她还在为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生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闷气。
若是反过来让她回答,她或许也答不上来。
可有时候就是无理取闹地,希望得到一个答案,来反反复复地证明些什么,好让心中那悬空而又空落落的一块被重新安置填满。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线,天色渐渐昏暗下去。
天际的色彩从绚烂的金红逐渐过渡到沉静的蓝紫,最后隐没在墨色的夜空里,星辰开始稀疏地闪现。
海面变得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灯塔微光闪烁。
四周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永不停歇的海浪声,一遍遍冲刷着沙滩,规律到令人烦躁。
她想,这篇海滩上或许真的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时云岫能感受到,迟清衍此刻就站在她身后。
她转过身,昏晦的光隐隐勾勒出少男颀长的身形,肩膀挺阔,下颌线利落流畅,再往上是一双过分专注的眼睛,被墨黑碎发遮住些许,却藏不住其中涌动的情绪。
迟清衍就这样看着她,缓缓伸出右手,靠近她的侧脸。
许是被海风吹的,此刻他x的掌心温度冰冷,相触碰的那一刹那,时云岫整个人颤了以下。
这双手指骨分明,修长干净。
她微微偏过头,张口咬住他靠近腕部的掌心一侧。
他没有抗拒,指节还很轻地摩挲过她的耳际碎发。
时云岫能感受得到,迟清衍在引导她,甚至鼓励她跟他吵一架。
在寂静和昏黑中,反而更容易将心事托盘而出,更能毫无保留地将堵在心底的情绪宣泄出来。
因为一直以来,她只有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才能将自己也不明白的情感表达出来。
而只有迟清衍会像这样,见到她最不堪脆弱的一面,主动迎向她示人于前的尖刺,承受她所有的无端伤害。
时云岫松开口,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他:
“……是我一直在骗你,你所看到的我都是伪装出来的。”
海风将她的话语吹得有些散,但一字一句落进耳中却十分清晰。
“迟清衍,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迟清衍唇线微抿,静静地望着她,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右手拂过她的侧脸,轻轻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伪装的你,不也是你吗?”
时云岫闻言怔了下,眸光震颤,微微低下头。
对啊,这真的只是伪装吗?
她在他面前的时候,真的有那么游刃有余吗?
这究竟是虚假的她,还是因他而产生的新的她,她真的分的清吗?
不远处传来的海浪声舒缓,平静,一声又一声。
时云岫瞬间红了眼眶,唇瓣微微翕动,昂头看向他:
“以前我没有过去……现在我没有未来。”
她几乎是哽咽着拼凑出这句话,“我连……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对自己本身的存在感到惶惑……”
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所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连我们的相遇不过都是命运所开的一个玩笑,在冰冷的数据和金属下,由谎言,欺骗,利用编织而成的一场幻梦。
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像这样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靠近,接纳,包容这样的我呢?
迟清衍向前一步,海风吹动他的发丝和衣角,略微凌乱的额发下,双眸似远处的灯塔,明亮温煦。
“你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少女的头后,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虽然我并不知道你经历了些什么,但我觉得你比那时的我,要勇敢地多。”
少男的声音清润干净,穿过海浪和风,在耳畔边柔和平稳地落下。
时云岫靠在他的怀里,眼睫不断颤动,强忍喉中不断涌上的艰涩。
“我喜欢的就是我所看到的,触碰到的你。”
迟清衍松开她,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道:
“与攻略无关,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被你所吸引。”
“仅此而已。”
他说得那样简单,却又那样笃定。
说罢,迟清衍低下身,从她所披着的风衣外侧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借微弱的星光和远处灯塔的光芒,时云岫看清了,他的掌心上,是一只用纯白色毛线钩织而成的小猫玩偶。
和她摔碎的那只陶瓷小猫,模样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两只眼睛用黑色毛线缝上,眯成一条缝,嘴巴抿开一道弯弯的弧度,两侧胡须翘起。
迟清衍将钩织小猫轻轻放进她的手心,轻声道:
“这样,它就不会碎了。”
掌心触感柔软,眼睛不断发酸。
她眼眶里一直强忍蓄着的泪水,在此刻彻底满溢而出。
时云岫合上掌心,握紧那只钩织小猫,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喉中似堵着一团棉花,她说不出话语,只能怔怔地看向他。
看了好一会,她的唇瓣微微翕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一片昏暗模糊中,她看见面前少男很轻地笑了,他缓缓伸出双臂,她走上前。
而后,迟清衍将她紧密地拥入了怀中。
……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鸟儿在附近的树林间清脆地鸣叫。
朝阳初升,将天际染成柔和的橙粉色,天文台的白色穹顶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暖光。
时云岫跟着谢逾月爬上最后一段旋梯,推开沉重的铁门,来到了顶层的露天观景平台。
晨风冰冷,拂面而来,携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凉意让她呼出的气晕散成一团白雾,叫人真切地察觉到,冬天真的来了。
平台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学校,视线再往外,还隐隐能瞥见幻穹市的一整个缩影。
谢逾月走到栏杆边,手肘撑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缓声道:
“这里看下去,很漂亮,对吧?”
她今天身穿普通的校服,肩上披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神情却比平时更加平静,眼底倒映出淡淡的辉光。
时云岫站在她身侧,轻轻应了声。
她的目光随谢逾月的话语往下看去,下方操场上有晨跑的学生,三三两两,像移动的小点。
极力放远,从这个角度看,整座城市被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模糊朦胧,却平和安然。
“这里的早晨,总是很安静。“谢逾月声音很低,目光掠过远方那些高矮不一楼群,“让人想起很多事。”
时云岫抬起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试探开口:
“现在的世界,”她停顿了下,斟酌用词后继续开口,“真实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
谢逾月眸光动了动,没有移开视线。
“气候变暖,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淹没了大部分沿海城市。”
“空气异变,剩下没被淹没的陆地,因长期暴露在放射性尘埃中,基本都被腐蚀。”
时云岫抬起目光,落在那安然坐落在绿意中的楼宇上,随她的话语想象那废墟一般的萧瑟图景。
倏地,谢逾月转身看向她,眼神锐利起来:
“联邦高层一定会下达销毁你的指令。”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乱了她额前的乌黑碎发,但露出白皙的面容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仿佛少女早已预料到,并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这才是她们这次见面要谈及的正题。
谢逾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敛下双眼:
“好在原来你属于没有经过官方登记的仿身人,他们无法立刻确认你的相关信息。”
而后,她定定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会将项目中所有相关人员有关你的记忆数据全部删除。”
时云岫闻言眸光一凝,一时间竟没有理解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待项目正式结束,仿身人通过该移情测试的消息散播出去后,联邦对于特忆人的管制想必会宽松许多。”
“所以建议你先伪装成特忆人,我会帮你伪造身份。”
谢逾月语速平稳,细长眉毛下,眼底情绪笃定沉静,像是早已思考好一切。
“至于脑机检测,可依照现如今其他仿身人做的那样,自主设置所展现出来的记忆数据片段。”
“你可以选取这个项目中所经历的几个不重要的片段,用以搪塞脑机检测。从实验项目中出来,实验者记忆出现残缺损失很正常,更何况是特忆人,所以不会让人起疑心。”
时云岫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谢逾月要帮助她。
她觉得胸口止不住震颤,张了张口,才声音发抖地问道:
“那么你呢?”
擅自这样做,她一定会遭到联邦高层的惩罚吧?
谢逾月很轻地摇了摇头,像是明白她所顾虑的事,轻声道:
“我没事,而且我的目的已经实现了,利用你达成,抱歉。”
平台上的风呼啸吹过,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时云岫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指尖,长睫一颤:
“为什么要帮我?”
“如果不这样做,”
谢逾月话音一顿,垂下眸光,语气变得压抑起来:
“那么我跟那些仅凭移情测试结果就杀死特忆人的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而且……你……”
谢逾月走近一步,眼底又一次泛起复杂的情绪,难得露出这样犹豫不决的模样,欲言又止地想要说些什么,终是没说出口。
时云岫困惑地缓缓眨了下眼。
也是,她们原来一定认识。
她是怎么认识谢逾月的,又是为什么参与这个项目的……等离开这个数据世界后,一定都能想起来了。
只是所有人都会忘了她,忘记这个x数据世界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谢逾月。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平台。远处教学楼传来早课的钟声,悠扬回荡。
空气不知道安静了多久,时云岫垂下长睫,开口问道:
“那,项目结束时间是……”
谢逾月神情恢复平静,淡声道:
“12月16日当晚12点。”
她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12月16日,是迟清衍的生日。
第133章
匆忙走出图书馆, 刺骨的寒风拂来,冰冷的空气直直打在她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时云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打了个寒颤, 懊恼自己走得匆忙, 把围巾落在了阅览室的座位上。
前面在看书的时候,时云岫的注意力并不全然放在书本上,她在想,这周周末迟清衍生日,要给他准备什么礼物才好。
至少,她还可以陪他度过一个开心美好的生日。
所以, 待她注意到手机上日常活跃的四人小群,聊天信息的99+小红点时, 窗外天色已晚。
时云岫点开群聊, 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加上初盈跟盛越阡两人极其跳脱的思维, 大量的信息看得她不明所以。
好在初盈给她单独发了条信息——
【云云待会先别吃晚饭,直接来学生会活动室[星星眼]】
意识到时间太晚后, 她匆忙回复初盈信息——
【抱歉, 前面没有看到信息,我现在过来】
跟身旁的迟清衍发信息说明情况、小声告别后, 她飞快收拾好东西, 离开阅览室。
初盈:【没事啦,云云你慢慢来,毕竟是我们灵光一动突发奇想自作主张[摸摸头]】
初盈:【总之,待会见[期待][期待][期待]】
寒风凛冽,正当时云岫打算就这样离开,快步往学生会大楼方向走去时,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等等。”
她微微一怔,转过身。
暮色四合,昏晦的余晖中,迟清衍额发有些凌乱,显然是跑着追出来的。
他的手上,是那条被她遗忘在图书馆椅背上的米白色羊绒围巾。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看着他走近,直至自己身前。
迟清衍俯下身,将围巾轻柔地绕过她的脖颈,垂着眼睫,仔细地将围巾在她颈前整理好。
围巾将寒风遮挡在外,瞬间驱散了颈间的寒意。
他的指尖干燥温暖,偶尔不经意擦过她脸侧的皮肤,带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我……得去找初盈他们了。”
时云岫低下头,声音比平时轻软些,就好像也被围巾一并暖暖地包裹上,“他们好像在活动室准备了什么。”
“嗯。”
迟清衍应了一声,手从围巾上松开,却没有立刻退开,就这样垂眸看向她。
时云岫抬起眼,正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湿漉漉的。
他的侧脸线条流畅好看,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她心底柔软地一塌糊涂,踮起脚尖,凑上前,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下。
触感温暖而柔软,一触即分。
时云岫迅速退开一步,脸上有些发烫,不等迟清衍反应,便转身朝着学生会的方向走去,步伐加快,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在她身后随风轻轻晃动。
迟清衍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少女渐远的背影上,鬼使神差地,缓缓抬起手,触碰了下自己的侧脸,温热触感转瞬即逝,却仿佛还在。
……
天色彻底暗下来,学院里道路两侧的路灯亮起。
风刮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刺痛感,她的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
时云岫加快步伐,走进学生会大楼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连接办公楼的长廊。
她动了动冻得有些发僵的指尖,呵出一口白气,在朦胧的视野里,朝走廊尽头那间活动教室快步走去。
当她走近时,发现这间教室漆黑一片,她眼底划过困惑,拿出手机,再次看了下这间活动教室门上的门牌号数字。
确认与初盈发给自己的数字无异后,时云岫走近一步,轻轻推开门,下一瞬间——
暖意和光亮瞬间涌了出来,将她包裹。
教室中央,立着一棵圣诞树,上面挂满了彩球、星星、和铃铛之类的装饰物,串灯一层又一层缠绕在上面,散发出明亮的暖黄色光芒,远远看上去亮晶晶的。
“Surprise!”
初盈第一个从圣诞树后面跳了出来,她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圣诞帽,眼睛笑得弯弯的。
“云云你终于来了,就等你了!”
时云岫站在原地,就在她怔神之时,初盈走上前,将手中的另一顶毛线圣诞帽戴在了她的头上。
剩下的两人也从后面走出来。
何栩走过去,自然把门带上,笑着将手里还冒着热气的马克杯递给她:
“你脸都冻红了,我再把空调温度调高点?”
时云岫微微点头,接过他手中的马克杯,杯壁温度微烫,自手心蔓延开,很快将凉意驱散开。
她双手握住马克杯,低下头,喝了一小口,香甜醇厚的气息在口腔弥漫开,像巧克力的味道。
初盈凑过来,揽住她的手臂,将她往桌边带去,有些得意道:
“是热可可,我改良加工过的甜度友好版。”
“嗯,好喝。”她嘴角弧度忍不住漾开。
时云岫怔怔地被引着坐下,面前的桌子铺着红绿格纹桌布,上面散落了一些包装好的小礼物、没用完的彩带和几本被随意放在一旁的杂志。
盛越阡手中端着一盘麋鹿模样的饼干,摆放到她面前,头上呆毛轻轻晃了晃:
“我还烤了饼干。”
时云岫拿起其中一块,尝了下,眸光动了动,看向他:
“好吃,原来你还会烤饼干。”
盛越阡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下,小小声道,“其实烤糊了好几盘。”
她没忍住浅浅笑了,看向他们,“你们怎么突然……”
初盈眉眼弯弯,伸手扶了下她头顶歪了的圣诞帽:
“因为感觉云云你好像很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但又不要太闪,最好又是彩色的。”
“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过,自己没过过圣诞节吗?”
初盈边说,边看向身后那棵圣诞树,“所以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个的。”
时云岫闻言怔住了。
她心想,这段时间,他们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想让她开心。
空气中飘散着热可可的甜香和刚烤好的黄油饼干味道,一种温暖饱胀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开,她眼底泛起柔软的笑意:
“嗯,谢谢你们。”
待喝完热可可,时云岫后知后觉想到今天的日期,困惑开口:
“可是……圣诞节不是还没到吗?”
何栩无奈摆摆手,“初盈说提前体验个氛围。”
她若有所思点点头,一时间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被初盈打断了思绪——
“好了,云云你也来装饰圣诞树吧。”
说罢,初盈拉着时云岫站起身,将一袋装饰品放入她手中。
其中有姜饼人,麋鹿,雪花……她一时看花了眼,最后挑了一块云朵形状的装饰,抬头望向面前高大的圣诞树,有些无措:
“要挂在哪?”
“想挂哪挂哪,你看。”
初盈说罢,笑着拿出一个巨大的红色蝴蝶结,绕在圣诞树的树身上,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却也别有趣味。
时云岫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嘴角漾开浅浅的弧度,走上前,选了一块位置,将那块云朵装饰挂了上去。
初盈拍了拍手,眼底笑意明亮,“好了,现在上主食。”
何栩面露难色,看向时云岫,“事先说明一下,不要对我们三个的厨艺抱有期待比较好。”
盛越阡站起身,将主盘中的面条打了点到自己碗中,低头尝了下,皱着脸道:
“……这个面是不是没熟。”
何栩:“……我就知道。”
初盈干巴巴笑了两下,将其他甜品挪过来,“云云,我们还是吃小蛋糕和饼干吧。”
……
夜幕低垂,喧嚣渐渐隐匿在远处,只剩下微弱的灯光洒在空旷的道路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芒。
玩到现在,时云岫跟初盈一起走出学生会办公楼,此刻已经很晚,学校里没有多少人了。
“云云,你今天开心吗?”
“嗯。”
“那就好。”初盈挽着她的手,轻快地点点头。
几颗稀稀疏疏的星子挂在天际,模糊的灯光隐藏隐在幽深的树木花丛后,影影绰绰。
初盈忽然脚步一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
“云云,我突然想吃冰淇淋,等我一下。”
“现在?”时云岫眼底划过讶然。
这个天气?
“嗯嗯,我很快就回来。”
初盈笑着眨眨x眼,说罢便往另一侧便利店的方向跑去。
寒风凛冽,时云岫哆嗦了下,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仍处在愕然不解中。
过了好一会,初盈都没回来。
发信息也没回,时云岫直觉哪里不对,抬步往便利店的方向快步走去。
绕至一栋教学楼后,不远处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她脚步一顿,抬起目光望过去。
“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
“过去的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我现在会好好珍惜你的。”
“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
意识到什么,时云岫反应很快,敏锐地轻声闪躲到身侧最近的一根石柱后,隐隐探出头观察,微微眯起眼睛。
那是……曾言?
另一道纤细的身影很显然是初盈。
虽然偷听别人的对话并不好,但她觉得很不安,因为此刻的曾言看起来完全不复记忆中平和的模样,反倒情绪状态很不稳定,让人难以想象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
两人的声音还在不断传来——
“我承认我确实最开始是因为攻略,但是后来……后来……”
“诶,那可真是没意思呢。”
初盈不耐烦地抬了下眉头,冷冷打断面前语无伦次的男生。
“什……什么?”
他像一座僵化了的石像,完全没想到面前女生会是这个反应。
“就此结束吧,反正时间也差不多了。”她厌倦地敛下眼皮,看都不看他一眼,抬步转身就走。
时间差不多?
时云岫瞬间捕捉到初盈话里的不对劲,电光石火间,一切都联系了起来。
还未等她全部理清楚,曾言眸光立刻沉下来,额角青筋鼓胀——
“……为什么,我已经道过歉了,为什么不行!”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时云岫侧身躲在石柱后,眼睛微微眯起,太阳xue突突跳动。
“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不是吗?不然怎么会……”
他的脸此刻扭曲得厉害,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执拗,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以前明明那么喜欢我,为什么!为什么!!”
曾言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脸色因激动而不断涨红,平和的外皮在此刻尽数撕破。
他整个人濒临失控,向前猛地跨出一大步,俯下身,用力攥住初盈的肩膀。
第134章
见曾言突然动粗, 时云岫的眉头紧锁,心一横,正准备冲出去时——
初盈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抬起左手,随意地搭上曾言的手腕,手指精准地扣住对应关节,轻松一拧。
曾言只觉得一阵剧痛和酸麻从手腕瞬间窜至整条手臂,痛呼一声, 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很惊讶?真不好意思,我的力气比你大很多哦。”
初盈嘴角扬起一个很明亮的笑意,捏着他手臂的指尖纤细,不着痕迹地施加力气。
曾言咬着牙,面色由红转白,因为疼痛,额角渗出冷汗。
“你……你。”
他脸色扭曲,眼底写满了惊惧,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见抵挡不过, 曾言的气焰一下子降了下来, 试图挽回些许尊严,嘴角抽动了下, 和声道:
“过去是我的错, 我不该那样对你, 对你造成的伤害我很抱歉。”
“真烦啊, 你以为你是谁。”
初盈淡淡抬了下眉,轻松地将他的手掼开。
曾言脚步踉跄,向后跌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姿态狼狈。
“那就告诉你吧,你没有伤害到我过。”
初盈面色平静,眸中尽是兴致缺缺。
“或者说,我很享受。可是后来的你变无聊了好多。”
“无趣至极,还以为来了个陪我玩久一点的。”
她轻飘飘的语气满是不以为意,低下头,慢理斯条地理了下被他弄皱了的衣服。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曾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眉头近乎要拧成一团。
“字面意思。”
女生嗓音冷淡,干脆利落,像是懒得再多说一句废话一般。
“你……你这是欺骗感情。”
“我欺骗感情?”
初盈似乎觉得好笑一般,伸手拽住他的领子。
“我……我要告诉大家。”曾言艰难地挤出话语,脸色因为脖子的束缚而涨地通红。
“告诉大家,哦,你觉得大家会信谁?”
“在所有人看来,是你客观上一直在冷暴力我。”
她说着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而你就算这时候再怎么样落魄,在众人眼中都是活该罢了。”
时云岫呆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眼前有些陌生的初盈身上,脑中有无数个问号闪过,思绪混乱。
性单恋?
也不对,初盈并不自卑,更像是单纯兴致使然。
初盈一把放开曾言的衣领,他身形一晃,咳嗽了两下,抬头死死盯着她:
“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得到真挚的感情。”
与曾言激动的话语不同,初盈静静站在原地,连眼神都没有闪烁一下。
暮风吹拂她额前的碎发,她平静地回视面前狼狈的男生,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又怎样?”
初盈的声音轻飘飘的,散在风里,清晰分明。
“这很重要吗?”
她对上他的眼睛,有些好笑,“再说了,你一个攻略者跟我谈感情?”
曾言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心知力量上抵抗不过,他最后愤怒而不甘心地瞪了她一眼,灰溜溜地快步走开。
呼啸的冷风中,初盈有所预感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时云岫身上,眉眼弯了弯。
“走吧,”她语气轻快地说,几步走到时云岫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去买冰淇淋。”
初盈神情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随心所欲,外热内冷,让人捉摸不透。
愣神之际,时云岫被她带着往便利店方向走去。
她看向身侧女生白皙干净的侧脸,垂下眸光,心绪怅然。
喜欢可爱浪漫的东西,喜欢游戏,喜欢甜食,喜好吃辣,擅长画画、做手工,力气大,思维跳脱,总是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
除此之外呢?
一直以来,她从未听起初盈提过自己的家庭,父母,过去等话题。
在这一刻时云岫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未真正了解她。
初盈买了一个双球冰淇淋甜筒,她拿起木勺子,挖了一小勺,递到时云岫唇边,眼睛弯弯:
“尝尝?”
时云岫迟疑了两秒,微微低下头,就着初盈的手,将那一小勺冰淇淋含进了嘴里。
下一秒,冰凉在舌尖乍然蔓延开,以至于她都没尝出是什么味道,时云岫被冰得一个激灵,长睫颤了下,鼻尖皱了皱。
见她被冻到的模样,初盈肩膀微微耸动,笑了起来,清脆得像夜风里摇晃的风铃。
“很冰对吧。”
说罢她面不改色地吃起来。
冬日寒风刺骨,时云岫低下头将自己脖颈间的围巾裹得更紧一些,目光落在身旁神情轻松愉悦吃冰淇淋的初盈,大脑有些宕机。
人类的一些行为还真是难以理解。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出学校,这个时间,街道上没什么行人,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风卷着几张零星落叶而过,看起来颇为萧瑟荒凉。
初盈吃完冰淇淋后,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手,将包装垃圾一并扔到路边的垃圾箱里。
待她走回来,时云岫深吸了一口气,对上她的眼睛,淡淡开口:
“12月16日。”
初盈缓缓眨了眨下眼睫,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讶然。
时云岫眸光一凛,果然。
所以初盈才会提议提前感受圣诞节氛围,准备有关的东西,因为这个项目完全等不到那一天。
更早之前,在盛越阡、何栩他们讨论资格考试选专业时候,初盈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不过是飘渺空谈的未来。
一直以来,她都像是站在上帝视角,看待这个世界。
“原来云云你都知道了。”
初盈很轻地笑起来,神情若有所思。
“不过看你的反应,应该是最近才知道,难怪这段时间看起来心神不宁的。”
她走近一步,目光落在时云岫身上,带着探究:
“那么你究竟是……”
“特忆人?幻影?真实世界的人类?”
自言自语般的问话后,初盈摇了摇头,很快全部否定:
“不对,你的既定身份是还原世界中已经存在的人,而且你不该知道这些真相。”
她的眼底笑意明亮,鹿眼形状柔和圆钝,却在这个时候无端给人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被初盈拉到路边长椅上坐下“审问”后,等时云岫反应过来时候,已经全都“招了x”。
“谢逾月告诉你的?”
“嗯嗯,原来云云你是仿身人啊,这还真是意料之外呢。”
时云岫端坐在长椅上,双手规整地摆放在膝盖上,有些怀疑人生。
明明最开始是她来试探质疑初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你通过移情测试了吗?”
对上她八卦的眼神,时云岫默然地点点头。
初盈闻言一怔,很快展开双臂,往身后长椅椅背松松一靠,“看来项目结束后,又要变天了。”
“清除记忆吗……倒是家常便饭了。”
时云岫坦然接受了话语主动权并不在自己这的事实,等初盈问满意了,才轻声反问道:
“曾言是幻影对吗?”
“嗯。”她满不在乎地应道。
“那也不能……”
初盈坐起身,单手撑在下颌上,看向她:
“你觉得我做的不对吗?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我见过很多这样的男的,他们最爱装腔作势,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尊严,不惜欺压弱小,当发现自己不敌对方时,他们的表情就会很精彩。”
时云岫垂下长睫,放在膝上的指尖蜷缩了下,“也不是,就是……”
她顿住话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的这种感觉。
初盈掀起眼皮,抬眸望过来,柔和笑笑:
“你总是这样认真呢,刚刚想起了谁?”
时云岫没有回答,她低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投落在地面上的影子上。
原身。
她已经很久没看到原身了,现在想来,原身也是数据塑就的幻影吧。
所以时云岫觉得,不该用这样随意的态度对待他们,哪怕他们只是幻影。
见她不说话,初盈无奈地眨眨眼,缓缓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敛下情绪,整个人看起来认真了些:
“跟是不是幻影没关系,比起真人,我更喜欢没有实质生命的事物。”
她将坐在椅子上的时云岫拉起来,粲然一笑:
“就像现在,得知云云你是仿身人后,我反而更喜欢你了点。”
时云岫:……
认真不过三秒。
“这个时间,我们去吃夜宵吧?”
说罢,初盈一把挽住时云岫的胳膊,如法炮制地将她往小吃街的方向带去。
与先前冷寂空旷的街道不同,小吃街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种食物香气混杂在空气里,蒸腾出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初盈目标明确,径直朝一个冒着滚滚白气的烤红薯摊走去。
时云岫已然习惯了她的这副忽然灵光一动、想到什么做什么的性子。
她抬眸望去,只见眼前的移动推车上,一个大铁桶改装的炉子烧得正旺,橙红的火光从炉膛的缝隙里隐约透出来,驱散了周遭一小片寒冷。
炉壁上贴着几个已经烤得糖汁四溢、表皮焦香的红薯,散发出诱人而暖烘烘的甜香。
摊主是位裹着厚棉衣的大叔,正不停地翻动炉里的红薯。
“老板,挑个最甜的。”
“好嘞!这个保甜!”大叔乐呵呵地用铁夹子夹起一个表皮烤得有些皱裂的红薯,利落地称重,装进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里,递了过来。
“谢谢老板。”初盈笑着接过,付了钱。
手中的纸袋立刻被红薯的热度熨烫得温热,甚至有些烫手。
初盈小心地捧着,和时云岫一起走到旁边稍微避风一点的角落。
她轻轻掰开烤红薯,一股更浓郁热浪裹挟着香甜扑面而来。
金红软糯的薯肉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起白色的热气,在路灯下氤氲成一团暖光。
初盈将另一半递到时云岫面前,眼睛被路灯映得格外明亮:
“这个不冰。”
时云岫自然想起,前面初盈看自己尝冰淇淋时,恶作剧一般笑盈盈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接过这块冒着腾腾热气的烤红薯。
她轻轻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小口。
软糯滚烫的甜香瞬间在口中化开,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驱散开周遭的寒意。
身旁的初盈一边被烫得嘶嘶吸气,一边满足地眯起眼。
时云岫见她这副模样,嘴角边没忍住划开一个浅浅的笑意。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在冬夜寒冷喧闹的街角,跟好朋友一起分一块烤红薯。
吃完烤红薯,两人走出小吃街,再往前是一座古朴的石桥。
桥上没有小吃街那般喧闹,只有三两个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河两侧还悬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寒风吹过,轻轻摇曳起来。
初盈拉着时云岫走到桥中央,深吸一口气,与刚刚小吃街呛人干燥的烟火气相比,这里的空气清新湿润多了。
时云岫看向身侧,此刻微微探身望向桥下的女生:
“那么,你呢?”
灯笼的光晕染在她的侧脸和发丝上,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在问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初盈转过身,双手撑在身后的石栏上,抬起目光放远:
“我当然不是幻影,也不是特忆人。”
时云岫若有所思点点头,所以初盈是真实世界土生土长的未来人类?
……这个说话好奇怪,但姑且先这样理解吧。
“那,为什么要参与这个项目?”
“因为总有那么些参与项目的人类,跑数据世界里添乱报复,影响项目进行。”
初盈轻声开口,呼出的白气在朦胧的灯光下缓缓飘散。
“及时报告,制止不良苗头,我就是个负责监督这一块的打工人吧。”
时云岫双手搭在石栏上,有些了然,“所以,是为了赚钱吗?”
初盈摇了摇头,笑着看向她,“当然不是,更多还是来玩啦,百年前的世界还是蛮有趣的。”
她话锋一转,眼底澄明又无辜:
“毕竟这点工资,还不如当赏金猎人接几单来得实在。”
时云岫闻言一愣,宕机一般,缓缓歪了歪脑袋。
“抱歉,吓到你了吗?”
初盈又笑了起来,继续道:
“虽然我是人类,但我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区别,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时云岫垂下眸,轻声道:
“可你会忘了我。”
初盈闻言怔了下,想起了什么。
“也是,项目结束后,不仅是我们,迟清衍也会忘了你。”
她缓缓靠近一步,“云云你一定很难过吧。”
时云岫点点头,目光掠过桥下静谧的河水,上面浮现出星星点点的跳跃灯火,看得她有些晃神。
“失去记忆吗……也没关系的。”初盈转过身,双臂撑在石栏上,与她一起看向河面。
她的额发被风拂起,其下露出的双眼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因为你们看见了彼此。”
时云岫眸光颤了下,这一瞬,河两岸灯笼的暖光鲜亮分明,仿佛全都汇入那双红褐色的瞳孔中。
她抬起目光,笑盈盈地看向她,一字一句轻声道:
“就算忘记了,你们带给对方的影响早已刻在心底,成为对方不可动摇的一部分。”
初盈直起身,走过来轻轻抱了她一下。
“至于我和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第135章
冬日午后的阳光浅淡柔和, 温暖但不刺眼,如薄纱一般漫开,斜斜洒在干净的街道上。
远远地, 她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迟清衍站在约定的街角, 身姿挺拔修长,额发墨黑,微微遮住眉眼。
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风衣,下摆被风轻轻拂动。
在流动的人群与煦然的日光中, 显得格外清晰。
不顾周围的目光,她深吸了口气, 开口喊道:
“迟清衍!”
他怔愣了下,下意识转头, 只见少女朝他挥了挥手, 而后从十几步开外向他跑来。
她一身浅黄色的棉服,围巾在颈后随风扬起,乌黑长发在奔跑中跳跃,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冬日的阳光勾勒出少女奔跑的身影, 仿佛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时云岫快步跑到他面前, 张开双臂,径直飞扑进他怀里。
迟清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张开双臂, 稳稳接住了她。
他轻声笑了,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将她牢牢拥在身前,臂弯不自觉地收紧。
“等很久了吗?”
少女在他怀里微微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还泛着奔跑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
迟清衍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摇了摇头,眼底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没有,”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柔和些,“刚到。”
迟清衍握住她的手,清俊的眉头微皱了下,“好冰。”
她没戴手套,手部皮肤裸露在冷空气里,指尖微微蜷缩,被冻得有些发红。
“没事……”时x云岫轻声开口,可他已将一只手套利落脱下,不由分说执起她的右手,仔细地替她戴好。
就在他准备去摘另一只手套时,时云岫却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的左手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迟清衍抬起眼,眼睫下露出询问的神情。
时云岫没有松开手,就着这个动作,纤细的指尖顺着他的指缝滑入,与他骨节分明的左手十指交扣,牢牢握住。
然后,她牵着他的手,一起塞进了他白色大衣的口袋里。
厚厚的衣料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口袋内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手紧密相贴,体温相传,温暖极了。
时云岫抬起头,看着他有些微怔的神情,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这样,就都不会冷了。”
他的手掌在她掌心下动了动,随即更紧地回握住她。
“嗯。”
……
推开蛋糕手作店的玻璃门,甜腻的奶油香和烤蛋糕胚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布置温馨,墙面是柔和的暖黄色,上面挂有手绘明信片和几幅色彩明快的装饰画。
暖金色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木质桌子摆放整齐,沙发上齐齐坐着一排小熊玩偶,角落里还摆放有一大束鲜艳的气球。
两人系上店家提供的围裙后,走进预约好的独立隔间。
浅木色的长条工作台上已经整齐摆放好了各类材料和烘焙器材,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
一起做蛋糕是时云岫主动提出来的,毕竟想来想去,自己亲手做容易翻车,也不方便一整天都提着,当作惊喜藏起来又太刻意,没有必要。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她还没见过这样的迟清衍——
向来游刃有余,在各方面都能做得很好的尖子生,此刻系上围裙后,脸上露出这样有点糊涂的、呆愣神情,额前利落垂下的碎发都显得柔软了许多,高大挺拔的身姿站在料理台前,连过道都衬地狭窄了起来。
还蛮可爱的,她悄悄想。
虽然来之前看了不少注意事项,但实操起来还是有一定难度。
“低筋面粉…… 45克。”时云岫偏头看向食谱,低声念着,收回目光,将碗放在电子秤上。
她小心翼翼地将面粉袋中的面粉倒出,屏住呼吸,直到数字稳稳停在45 。
时云岫松了口气,收起面粉袋,转过头,只见身侧迟清衍正将牛奶缓缓倒入量杯里,目光专注严谨。
莫由名让她想起那日实验室晚上,他身穿白大褂,手执试管的模样。
想到这,她没忍住笑出来。
“怎么了?”迟清衍动作一顿,偏头看来。
“感觉在上实验课。”
他神情一顿,眉眼轻轻弯了弯,“好像还真是。”
两人严格按照食谱上的作法,一步一步来。
分离蛋清蛋黄,用电动打蛋器打发,她根据时间,暂停机器后分次加糖,他用刮刀将飞溅在盆壁的糖粒仔细刮回。
许是因为两人都不擅长烘焙和料理,最开始虽生疏,出于过分谨慎的性子使然,并没出什么差错。
但到后来反倒手忙脚乱起来——
将面粉筛入蛋糊时,时云岫手腕一抖,手边面粉袋倒下,簌簌地落在台面和两人的袖口上。
他意识去接飘落的面粉,打蛋盆却被手肘碰到,险些滑落,她急忙去扶,围裙带子勾住了其他厨具,叮当作响掉在地上。
一片狼藉中,最后两人看着彼此,无奈笑了起来。
迟清衍看着她鼻尖不小心蹭上的一点白,忍不住笑,伸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抹去。
场面一片混乱,总算将蛋糕糊送进烤箱。
好在最后烤出来的蛋糕很成功。
涂抹奶油,切水果装点后。
时云岫拿出准备好的蜡烛,小心插在蛋糕最中间,迟清衍接过她手中的打火机,点上蜡烛。
温暖的橘色烛光倏然亮起,轻轻摇曳。
她转身按下了墙上的电灯开关,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蛋糕上那明亮的火光,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时云岫站在他对面,隔着那点烛光,凝望向他。
火光在少女的眼眸中跳动,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迟清衍,许个愿吧。”她轻声道。
迟清衍闭上双眼,唇畔带着未散的清浅笑意。
她轻声唱起生日歌,抬眸看向他。
少男侧脸俊朗利落,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柔和许多,他安静站在那簇火苗前,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摇晃的阴影,静谧美好。
时云岫看得恍惚,抬起目光,细细描摹他的面容,想要全都保存下来,记在心底。
时间过得好快,马上就要结束了。
虽然他会忘记,可她希望在这最后的时间里,他可以开心一点,再开心一点。
她闭上眼,在心里轻声默念。
迟清衍,希望你所愿皆所得,开心喜乐,岁岁平安。
你的理想永不凋零,有数不尽的星辰和浪漫。
永远坦然坚定,自由明亮。
……
吃完蛋糕,走出手作店,已是傍晚时分。
两人来到江边,并肩望向远方,夕阳正缓缓沉向江面,将整片天空和粼粼江水染成一片绚烂温柔的金红。
江风带着水汽轻轻拂来,吹动了少女额前的碎发。
她轻轻晃了晃相牵的手,看向身侧的少男,轻声问道:
“迟清衍,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或许,她还有时间再做点什么。
迟清衍微微摇头,夕阳的余晖尽数落在他的眼底,他垂下眼睫: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时云岫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迟清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被江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发丝,温柔绕到耳后。
“此刻,你在我身边,就已经足够了。”
江风依旧,水声潺潺。
时云岫张了张口,终是没有说什么,她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胸膛前,小声应了句“嗯”。
两人无声看着落日沉下,暮色四合,待天色彻底暗下,他侧过身,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还想去哪?”
时云岫垂眸想了想,轻声开口,“我想去你以前呆过的地方。”
迟清衍思索了会,牵着她的手,拐进一条僻静的老街,最终在一家装潢简单古朴的店前停下。
木质门框上悬挂着几枚黄铜铃铛,随迟清衍推开门时,发出清脆悠长的叮铃声。
时云岫跟在他身后,走进店,抬眸望去,缓缓睁大眼睛。
目之所及,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圆盘式的老式挂钟,雕花繁复的壁钟,更加厚重的长款机械钟……钟摆左右摇晃,发出细微规律的滴答声,在一片寂静中很是清晰。
不远处,一位戴着单眼放大镜的老师傅正伏案工作,抬起头,从镜片上方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迟清衍很自然地点头,笑着开口,“张师傅好。”
老师傅似乎认出了迟清衍,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一枚齿轮。
她也小声问好,当然老人家也没有理。
迟清衍无奈笑笑,牵着她往里走,“张师傅就是这样的性子,人很好的。”
时云岫点点头,不自觉放轻了气息,好奇地四处打量。
木架上座钟安静矗立,玻璃柜台里陈列有更多其他的精巧物件,让人目不暇接。
迟清衍牵着她在一个玻璃柜前停下,微微俯身,垂下眼睫,眼底多了些怀念。
“小时候,我常常偷偷溜到这里,有时候忘了时间,一看就是一下午。”
时云岫若有所思,低下目光看去,柜内暖黄的射灯下,怀表打开,露出复杂的机芯和泛黄的表盘,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小型机械装置,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复古华美。
正当她看得入神时,迟清衍轻轻捏了下她的手,“你看这个。”
时云岫回过神,被他引到一个密闭的黄铜色金属盒子前,约莫一本书的大小,盒子的侧边有一道显眼的纹路,微微凸起。
她微微倾身,好奇地凑近,伸出手,指尖在那个凸起上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骤然响起。
下一瞬,木盒的顶盖倏然向上打开,其中蹦出一只黄铜机械鸟,构造极其精巧,羽毛纹理细腻,姿态昂然。
它扑扇着翅膀,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鸣叫。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微微歪了下头,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下意识地躲到了迟清衍身后。
他伸手揽住她,垂下头,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故意的。”
意识到他在捉弄自己,时云岫佯装生气地轻轻锤了下他的手臂,迟x清衍眼底笑意更甚,反手握住她的手。
……
夜色渐浓,走在街道上,老式路灯在地面投下一圈圈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将两人相携而行的影子拉长。
忽然,迟清衍停下了脚步,微微仰起头。
时云岫也若有所觉,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去——
墨蓝色的天幕下,有细碎的模糊白点,随风缓缓飘落。
似洁白的羽毛,空灵,轻盈,无声簌簌落下。
时云岫缓缓伸出手,一抹晶莹的雪散落在她的手心上,纯粹干净,触感微凉。
“下雪了。”他轻声道。
在灯光与雪花映衬下,少男挺直的眼睫更显漆黑分明,侧脸轮廓看上去格外柔和。
时云岫抬眸望向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又酸又胀。
她垂下头,从包里翻出一枚水晶球,双手递到他面前:
“生日快乐,迟清衍。”
迟清衍眸光一怔,接过她手中的水晶球。
透明的玻璃球体内,是落满皑皑白雪的微缩街景,其中有两个并肩站立、牵着手的小小人偶,正是他和她的模样。
“不知道送你什么,就只好模仿你了。”时云岫扬起一个浅浅的笑,认真对上他的双眼。
她伸手,带着他的指尖按下水晶球底座上的按钮。
下一瞬,玻璃中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两个玩偶小人看着彼此,开始缓缓旋转。
伴随着一段熟悉的八音盒曲音,玩偶小人上方开始有纯白的雪花落下,纷纷扬扬,美好至极,恍如梦境。
“原来你记住了。”
迟清衍垂眸看向掌心里的水晶球,眼底漫上柔软的情绪。
是那一日琴房里,他用她随手按下几个的琴音为开头谱的那段旋律。
时云岫昂头看向他,眼睛很轻地弯了下,“嗯,我记忆力可好了。”
“谢谢你。”
迟清衍目光落在水晶球上,透过玻璃,看向面前的少女,眼底泛起细碎汹涌的涟漪。
雪落地似乎更大了些,模糊的白色光影中,她看到迟清衍珍重地将水晶球放进大衣外套中。
而后,他俯下身,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吻了下来。
额头相抵,唇瓣相贴。
从最初的轻柔试探,到逐渐深入,她长睫一颤,闭上眼睛。
凛冽的寒风里,雪花纷纷落在他们的头发,肩膀,以及相贴的脸颊上,无声消融。
时云岫微微张开唇,冷冽干净的气息便传了过来,像在亲吻一朵雪花。
她近乎攀附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他。
他的指尖停在她的侧脸,安抚性地拂过,再次低头含住她的唇瓣。
朦胧的视野中,她晕晕乎乎地迎上去。
传说初雪下接吻的恋人会永远在一起。
可我却马上要失去你了。
就像落在脸上的雪花一样,很快就化了,什么都留不住。
只好拥抱地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就在这时,不远处城市中心广场的方向,隐约传来了人群聚集的喧闹声。
他终于放开她,时云岫微微喘息,倚靠在他身上。
迟清衍的指尖缓缓擦过她的唇瓣,眼底情绪似暗流,深深浅浅:
“……我总觉得,你随时会消失。”
他的声音很轻,有些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