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手术当天结束, 好在抢救成功。
时云岫已经记不太清自己那时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不是欣喜若狂,也不是松了口气, 只是觉得整个人像浮出水面, 眼前模糊扭曲的世界终于变得正常起来。
如同溺水的人被救回岸上,直到过了好一会,压在心头上石头才落下,窒息感渐渐消弭。
她才麻木迟钝地反应过来, 现在可以呼吸了。
最开始,因迟清衍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情况, 她不能探望。
放了学,时云岫就独自坐公交车来到这边的医院, 坐在监护室外的长椅上, 独自待好一会。
倏地,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
“情况?”
时云岫下意识抬眸望去,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和一名神色谦恭的男人。
女人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一身剪裁利落,面料昂贵的深色套装。外面披了一件及膝的羊绒大衣,挺括利落。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妆容精致完美, 口红是沉稳的暗红色, 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冷硬锐然。
助理模样的男人微微颔首,回复道:
“少爷已经脱离危险了,还需要在ICU观察两天。”
“少爷”这个词分明跟迟清衍压根不沾边,时云岫顿了好一会, 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少爷”是指迟清衍。
叶兰神情淡漠,一只手臂上搭着一条柔软的丝巾,像是刚从某个重要会议或谈判桌上直接赶来,与这里素然苍冷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突然扫视过来,目光落在长椅上的时云岫身上,微微眯起眼睛。
意识到眼前的这位便是迟清衍的母亲,时云岫顿感如坐针毡。
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叶兰已经微微侧头,对身后半步的那位助理吩咐道:
“联系刘院长,我要知道主刀医生的详细背景和手术全过程记录。”
“还有,十分钟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医疗报告和后续治疗方案评估。”
“是,夫人。”助理低声应道,立刻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操作。
叶兰这才重新将目光淡淡地落回时云岫脸上,似乎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好在她只是看了她一下,而后跟助理一起,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医院。
那两天下了雨,每次走出医院,地上水潭很清晰,总是倒映出上面伫立的城市轮廓,落在眼中如同颠倒一般,让她茫然,恍惚。
凶手已经得到了对应的管制,依照法律程序判刑,关押。
但若不是凶手情绪冲动,动了刀子,也很难像这样对她进行定罪量刑。
时云岫觉得又讽刺,又苦涩。
那时候尚且年幼的迟清衍而言,究竟是怎样度过的?
为什么他明明是个受害者,却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才能得到一隅安宁?
为什么他都失去了意识,还要被身边至亲的人全方位地控制,像对待一个作品一样,连一块可以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第三天,确认生命体征完全稳定后,迟清衍被转入普通病房。
可以进入病房探望后,时云岫便坐在病床旁边,安静看书。
这天上午没课,她来得很早,比平日习惯的时间还早地起床。因为私心,这件事时云岫不想任何人掺入,她再一次独自坐公交车来医院。
翻书的过程中,困意上涌,她便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意识朦胧地睁开眼睛,时云岫蓦然撞上一双安静注视她的双眸。
与记忆中那般,温和,沉静,如湖水般清澈。
迟清衍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就那样静静地,微微侧头看着她,皮肤冷白,没什么血色。
接近午后,阳光如薄纱般从窗外帘子探入,落在他的身上,显得浅淡柔和。
病房内一片纯白寂静,唯有心电监护仪规律而轻柔的滴答声。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淡了一些,风从窗外吹进来,清新煦然。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瞬间清醒。
“你终于醒了。”
时云岫眸光颤了颤,放下手中的诗集,迅速起身。
“我去叫医生。”
正欲往病房外走去,她的手上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时云岫一怔,垂下眸,原来他用离伤势较远的左手,轻轻勾住她的指尖。
她这后知后觉意识到,床头有呼叫铃。
待医生快步走进来,检查、询问完伤势,叮嘱了几句离开后,两人对视了下,一时间反倒不x知道说什么。
时云岫站在一侧,走近了几步,垂下长睫。
蓝白条纹病号服衣领后,他的右侧肩膀再往下,都裹着厚厚纱布。
“迟清衍……”
迟清衍半靠在床背上,对上她担忧的目光,浅浅地笑了下,身体小幅度地往前。
注意到他作势要起身的动作,时云岫愣了下,忙又靠近一步,弯下身:
“你要起来吗,可是……”
迟清衍抬起左手,指节落到她的肩膀上,柔而缓地将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揽,低下头,松松倚靠在她的颈侧旁。
在这算不上拥抱的拥抱中,她听到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这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
时云岫不会做饭,但若仅仅是煮粥的话,她还是能依照网络搜索找到的食谱完成好的。
这一天她起得很早,将亲自熬煮好的粥盛进保温桶里,一起带去学校。
上午只有早课,第二节 课下课,时云岫立刻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提着保温桶,乘坐公交车,匆匆往医院方向赶去。
毕竟是欢乐谷附近的医院,离优昙学院距离比较远,她还担心自己万一没法及时赶到,迟清衍饿了怎么办。
但她多虑了,当时云岫站在病房门外准备敲门时,敏锐地察觉到,病房内过于吵闹了些,除了迟清衍外还有其他人。
“……根据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和血液检测报告,这一餐的蛋白质摄入量需要精确到25克,碳水化合物40克,维生素……”
听声音并不是医生护士,而是她所不熟知的声音。
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正当时云岫收回准备敲门的手时,病房的门措不及防地缓缓打开了。
房内平淡无波的声音止住,几人皆齐刷刷转过头,目光落在病房门口提着保温桶的她。
为首的女士一身白色制服,脸上戴着口罩,露出一双严谨锐然的双眼,她手里是一个平板电脑。
旁边是一位助理模样的男人,正按照她的指示,俯下身,从餐车上,印有某知名高端医疗中心标志的保温餐盒里,逐一取出分量精确的餐点。
站在这个角度,时云岫看不太清,隐隐能辨认出绿色的某种菜,土豆泥,还有白色的什么,应该是鱼肉……
与他们身上的专业感所不同,此刻,提着一桶粥的她,朴素到显得过于格格不入。
时云岫定下心神,坦然地回以眸光,心里对这些齐齐围住迟清衍的人有了判断,应该是营养师之类的人。
所以他每一餐吃什么,吃多少全都规定好了。
那一日在医院碰见迟清衍母亲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已经让时云岫对他家人的控制欲有了一定的认知。所以不光是他母亲口中的手术过程、治疗方案,后续所准备的医疗资源和康复团队必不会少。
“请问你是?”
对于叙述被打断,这位营养师显然很不满,目光冷淡,带着审视,扫过时云岫和她手中的保温桶。
“我……”
正当时云岫想要怎么说时,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女朋友。”
声音冷然,利落,多了种不容置喙的感觉。
时云岫心中蓦然重重一跳,因为站在门口,迟清衍的身影被尽数遮挡住,她看不到他。
他们沉默了一瞬,面面相觑了会,其中一个助理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门口,神情恭谦,将她带了进来。
时云岫走进病房,抬眸,只见迟清衍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没起初那么苍白了些,长睫低垂,神情淡漠。
对上她的视线,他眼底情绪柔和了许多。
迟清衍嘴角弧度浅浅牵了牵,像是在示意她再等他一会。
时云岫点点头,坐在病房一侧的椅子上,将手中的保温桶放在膝上,安静等候。
科学精密调配好的食物,当然远比一碗普通的白粥好。
她认为这很理所当然,虽对于自己熬煮的粥没派上什么作用有些失落,但更多是,亲眼看到这样饱受控制的他,心里堵地难受。
“先生,你今日的用餐时间较以往快了近五分钟,调养时期,为了营养更好地吸收,您……你应当放慢用餐速度。”
迟清衍没说话,淡淡点点头,唇线微抿,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结束用餐,助理开始收拾餐具,又一个人注意到身后时云岫手中的保温桶,眼神锐利起来:
“这里面是什么?”
时云岫怔了下,开口回应:
“……白粥。”
另一位同样身穿专业服装的男人推了推眼镜:
“谢谢你的好意。”
“但迟清衍先生目前的饮食必须严格按照医嘱和营养计划执行,任何外来的,未经我们评估的食物都可能影响他的恢复,甚至引起不必要的风险,请你理解。”
待这位营养师终于说完,迟清衍垂下眼睑,淡漠开口:
“时间到了。”
字里行间隐的含义不明而喻,几人神色一顿,微妙地对视了一眼,微微颔首,陆续离开病房。
他们走后,病房顿时变得安静宽敞起来,连本凝固的空气都流通了不少。
时云岫站起身,走到病床侧,微微俯下身,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桌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右手已经被轻轻勾住了。
迟清衍抬眸望向她,眼角弧度小幅度地弯了弯,双眸沁着湿润的碎光:
“其实……我还没吃饱。”
第122章
“……总体而言, 你的伤口愈合进度符合我们的预期。”
又一日,迟清衍在数道目光下用餐。
他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科学考察队,目标明确,围拢到迟清衍的病床前。
结束用餐时间后, 少男垂下眸,用湿巾擦手。
从修长瘦削的指节,青筋分明的手背,到微微突出的腕骨, 动作细致,缓慢, 一寸寸擦拭。
墨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利落分明,其下是一双过分清俊的眉眼,微微被遮挡住,眼睫平直,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摇晃的影子。
时云岫百无聊赖地坐在一侧, 越过其他人影, 安静看他动作, 看得有些出神。
其实她觉得迟清衍刚刚吃饭时,动作幅度很轻, 压根没脏到手。
可能是因为看喜欢的人吃饭也会觉得有意思, 虽然他右侧肩膀连带手臂, 因为伤口被牵连固定住。
特别是右手, 只能小幅度地动作, 但他双手持刀叉餐具的动作依旧平稳,雅然。
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怎么也看不腻。
时云岫蓦地想起那日跟迟清衍一起从实验室出来, 到食堂开水间一起吃泡面的一幕。
那时他也是像前面吃饭时候那样,指节微曲,规矩地拿着叉子,虽然是塑料的。
想到这,她没忍住漾开一个笑。
同时,时云岫想起,起初刚搬至时家宅邸时,时康殷对她的餐桌礼仪要求也很多,管家佣人也会时不时提醒她这些,但她最擅长模仿、学习,自是将对应的规则掌握地大差不差。
但后来从她眼前开始出现幻觉和残影后,这些人越来越少出现在时家宅邸,至少她跟辞沐吃饭的时候,不用再考虑这些繁文缛节。
如那些营养师所说,迟清衍体质本就很好,所以恢复地很快,脸色较起初已经好多了,哪怕穿着素色的病号服,身姿挺拔,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冷冽利落,全无单薄的虚弱感。
此刻,迟清衍眼底情绪沉静,温然,让人联想到他在教室里,端正坐于桌前,专注看书的模样。
总是给人一种,做什么都很认真的感觉。
但此刻,他的眼底多了些少有的漫不经心,倒显得擦拭的动作多了分慢条斯理的感觉。
时云岫神情一顿,收回全然落在少男身上的目光,往一旁偏移。
说话的营养师是一位四十岁上下,戴金丝边眼镜的女士:
“这意味着,我们必须要对今日及未来三天的营养膳食进行动态调整……”
她心想,难道是因为周围这些人吗?
再次将目光放回到迟清衍身上,在心里一并替他催促这些烦人的家伙赶紧走开的同时,她缓缓地低下头,抬起右手,半遮住自己止不住上扬的唇畔。
她觉得……有点可爱。
待营养师几人终于离开病房,时云岫抬头看了眼门口方向,确认他们都走后,起身,将自己椅子往迟清衍的方向挪了挪。
她抱着书包,再次坐下,眼底绽开一个浅浅的弧度,神秘兮兮地拉开书包拉链,将手探入,一副x要拿出什么东西的模样。
时云岫身体微微向前倾,笑盈盈轻声道:
“看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对上迟清衍探寻好奇的目光,她从书包取出的动作故意迟缓了些。
熟悉的包装袋Logo ,只不过与那日他们逃课时的双杯布质袋子不同,是单杯袋子,越过透明的塑料,能看见杯中一片雪白中,盛着鲜亮的橙色果肉,赫然是她曾经给他就送过的,芒果椰奶沙冰。
今天天气久违地升温,炎热的天气让人有种重回夏天的错觉。初盈还买了一袋袋装的冰棍,里面有好多单独有木柄,五颜六色的小冰棍,初盈将这些一一分给她和何栩,盛越阡他们。
特别是上完体育课回来,班级里大家的桌上都摆有冷饮,那时,时云岫心里便有了想法,一定要带一杯给尚且在医院住院的他。
迟清衍眸光一顿,嘴角弧度牵起:
“给我的?”
时云岫点了点头,单手撑在下颌上,好整以暇抬眸看向他:
“嗯,病患不能喝生冷的东西,但……”
她的眼睛亮亮的,清凌凌,生活鲜动地不像话。
“可以给你喝一小口。”
说罢,时云岫站起身,利落拆开包装,将吸管插好,凑近了步,递到他面前。
她故作戒备地左右看了看,低下声音:
“趁着他们不在,我们偷偷喝。”
迟清衍怔了好一会,在她期待的眼神,微微低下头,颇为听话乖巧地喝了一口。
冰凉凉的椰奶,顺着酸甜的芒果果肉滑入喉咙,连同这些天压在心底的烦闷,燥热,一并驱散了。
下一秒,时云岫缩回手,将奶茶一并迅速收回。
迟清衍眸光一顿,眼底划开一个清浅的弧度:
“这么严格?”
“嗯。”
少女故作严肃地点点头,旋即像是想起什么,本是沉敛模样的双眼控制不住地弯了弯:
“你要是贿赂我一下,考虑再给你喝一小口。”
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奶茶杯,闻言无奈失笑:
“那剩下的怎么办?”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很快回应:
“嗯?我喝。”
少女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个说法有什么问题,一副坦然自然的模样。
迟清衍身形一僵,唇线微抿,倏然错开目光,轻咳了声。
时云岫有些困惑地歪了下头,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脸侧缓缓浮现出淡淡的红云。
她也慌乱地错开目光,心里小鹿乱撞起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将这轻盈又黏着的氛围打破。
两人一并抬起目光,只见门推开后,一名护士推着车走了进来,上面整齐摆放着无菌敷料、碘伏棉签、纱布、药膏和剪刀。
“打扰了,该换药了。”
他目光落在迟清衍身侧的时云岫身上,“家属先回避一下。”
时云岫飞快地点点头,心里舒了一口气,同时不想妨碍医护人员,她搬起椅子退到病房的另一侧坐下。
护士熟练地拉过移动隔帘,在病床周围形成一片相对私密的空间,但并未完全拉严实,时云岫仍能从缝隙中看到部分情形。
虽说是迟清衍换药,但看得她也紧张起来。
护士小心地协助迟清衍微微侧身,解开病号服的纽扣,露出缠绕在右肩下方的厚重纱布。
当最内层粘连着伤口的纱布被一点点揭开时,时云岫的呼吸不受控地屏住了。
消毒、上药、更换新敷料。
迟清衍神情没有变化,全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下颌线绷紧,显得更加冷硬锋锐。
一股强烈的心疼和艰涩猛地涌上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
刀伤靠近心脏,倘若那天,落下的刀子再稍微往右偏一点点,她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发疼。
漫长的换药过程终于结束了。
护士妥善地固定好新敷料,替他整理好衣服,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重新拉开隔帘,推着车离开了。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时云岫缓缓起身,轻声走过去。
迟清衍微微偏着头,半阖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比刚才浅了些。
她接了盆温水,将毛巾浸湿拧干后,小心翼翼,极其轻柔地擦拭他额角和鬓边的冷汗。
“很疼吧。”
时云岫敛下双眸,半坐在床侧,倾下身,额前的碎发随她的动作,小幅度轻轻晃了晃。
迟清衍睁开眼睛,对上她的视线。
少女不自知地微微咬住唇,眼底再次浮现出那种,带了些自厌的歉疚和不知所措。
红褐色的浅淡瞳眸泛起涟漪,像两汪映在湖水中,破碎的夕阳。
正当时云岫要收回手时,迟清衍伸出左手,自然贴上她的手,将她的指尖和柔软的毛巾一并温和包裹住。
他一瞬不瞬地昂头望向她,清隽干净的眉眼很轻弯了下,弧度疏朗。
“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疼了。”
嗓音清越,声音很轻,落在空静的病房里却很清晰。
时云岫闻言一怔,长睫极快地眨了两下。
堂堂一个高岭之花,怎么突然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
可迟清衍说得很认真,神情很专注。
明明是句轻浮的台词,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没有任何狎昵感。
覆在她手背上的指节,缓缓摩挲了下。
她心跳漏了一拍,强迫自己对上他那双过分坦然明亮的眼睛,小声问道:
“……真的?”
“嗯。”
上一次主动亲他,还是昙花盛开那一日。
强压下鼓动的心跳,时云岫俯下身,缓缓低下头,飞快地在他冷白干净的脸侧上轻轻贴了下。
比起亲,更像是唇瓣短暂地擦过他微凉的皮肤。
而后,她抬起头。
迟清衍眨了眨眼睛,很轻地笑了下:
“只是这样吗?”
尾音轻地像是钩子,似羽毛刮擦过,泛起痒意。
语气带了些遗憾,以及一种几不可察的委屈。
他感觉左手中的手动了下,以为眼前少女又要跑,无奈放开手。
时云岫连带毛巾一起,一并将手抽出来,将湿毛巾快速放回床头柜上的盆中。
而后,她再次低下头,纤细的指尖复而贴上他的侧脸。
一缕乌发无端落了下来,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她柔软微凉的唇瓣轻轻覆了上来。
细碎的轻吻尽数落下,似描摹他的轮廓一般——
额头,眉眼,鼻尖……
再往下是,淡色通透的唇。
他眸色渐深,抬起左手,掌心轻轻扣住她的头后。
时云岫微微睁大眼睛,氤氲的视野中,她看到他同样湿漉的双眼。
呼吸相融,心跳鼓动。
怕他牵扯到伤口而已。
她如是逞强地想着,顺着他的牵引,更加低下身,主动往前靠去。
第123章
怕牵连到迟清衍的伤, 她的右手撑在他的颈侧。
尽管没有触碰到他的身体,时云岫也能感知到他身体的紧绷。
距离拉得更近,鼻尖相触, 气息炙热。
唇瓣触感微凉, 柔软。
心跳重叠,叫人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他宽大的掌心轻轻托在她的头后,收紧,拉近。
指尖穿入发间, 让人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掌骨,指节的瘦削硬度, 温度滚烫,摩挲发丝的力度却温柔。
呼吸愈发紊乱, 睫羽不断颤动。
先前刚被湿毛巾擦拭的额角, 此刻连发丝一起,再次被汗水濡湿。
她很喜欢迟清衍的眼睛, 似被濯洗后的玉石, 总是干净澄明, 煦然温和, 望过来的目光依旧专注,认真。
哪怕是现在亲吻的时候, 投望过来的视线也珍重地不像话。
只是,此刻他的双眸湿漉漉的,像笼上一层淡淡薄雾的大海,多了些别的什么,汹涌,灼热,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像是一片深深浅浅的漩涡,要将她卷入其中。
可她自愿沉陷于那片海中,随之沉浮。
任由自己被细碎的亲吻淹没。
因为喘息,她微微启开唇,于是酸甜清新的芒果气息,一点一点地漫了过来。
尽管是在下面的那一个,可迟清衍却反客为主,牵引她不断靠向他。
时云岫感觉扣在头后的手缓缓往下,压在脖颈皮肤上,指节稍一用力,他微微仰头,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浑身的血液倒流,纷纷涌至胸口,脸侧,耳廓。
撑在一侧的右手变得酸麻,连带着整个身子也颤抖起来。
她明白迟清衍此刻的眼神,眼底流转着锐然的光。
一如那日他站在场上射箭的模样,挺拔利落,游刃有余,以及萦绕在他身上那堪称绝对精确的掌控。
持弓的臂膀沉稳有力,指骨有力分明。
开弓,松弦。
她轻喘了下,唇瓣再次相贴x ,有什么一并灼烧上来。
抚在颈后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下,似是安抚。
摇摇晃晃中,她想,若不是此刻负伤,他一定会……
周围静默无声,傍晚落日橙金的光线模糊暗昧,晚风一拂,透过病房的纱帘,无声无息漫了进来。
汇聚,凝结,落在彼此的眼中。
而后尽数消散,只剩下彼此相互对望的目光。
潮湿的视野中,时云岫的目光落至他右肩下新换上的绷带上,几乎要绷断的,名为理智的弦陡然一颤——
如果再不停下的话,她一定会支撑不住,压在他身上的。
她强撑着想要退开,可扣在颈后的手却并没有松开。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睛,轻轻咬了下他的下唇瓣,压在后颈上的手却不依不饶,收地更紧了。
她没有力气开口说话,只好敛下眸,目光示意了下他的伤口。
迟清衍依旧没有动作,眼底泛起湿润的碎光,一瞬不瞬地仰头看着她。
这让时云岫想起躲着他的那段时间里,少男撑着伞强硬追上来,示弱的同时,动作又不容抗拒,迫使她与他同撑一把伞的模样。
这人,怎么又这样。
无奈之下,摇摇欲坠中,她再次低下头,哄人似地轻吻了下他清俊分明的下颌。
再往下,是微微凸起的喉结。
他低低哼了声,落在后颈上的手骤然缩紧,而后缓缓松开。
她的指尖无意间碰到迟清衍翕动的睫毛,下一瞬,他偏头,在她的掌心落下一个吻。
借着最后的力气,时云岫缓缓地直起身,重新坐回安全的,不会牵扯到他伤口的床沿处。
酸麻的,不止是一直撑着的右手臂。
她颇为忿忿地转过身,口干舌燥,抓起床头柜边的芒果椰奶沙冰,少见地大口吸了一口。
沙冰化地差不多了,但好在温度还是冰凉的,一下子浸润了燥热的喉咙。
时云岫后知后觉意识到,前面她刚举着杯子让迟清衍喝了一口,本冷却下来的脸颊又再次烧起来。
待平复心绪后,见迟清衍要坐起身,她立刻站起来扶住他。
“怎么了,是想喝水吗?我去给你接。”
虽然他能自由下床活动了,但时云岫还是很不放心。
迟清衍微微摇了摇头:
“只是想看着你。”
两道身影在病床上微微分开,靠得极近。
夕阳的光线变得极度绵长温柔,泛起鲜亮的金红色,如同融化的醇厚蜜糖,缓慢地流淌进病房,粘稠,温暖。
所有物品都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床头柜的轮廓、奶茶的杯壁弧线、椅子上搭着的外套褶皱……
时云岫扶着他缓缓坐起身,注意到他淡色的薄唇上,泛着浅浅的湿润光泽,她迅速低下头,错开视线。
少女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眼神闪烁,因为不好意思直接看他,只能盯着他病号服领口下方那一小片被夕阳照得格外清晰的锁骨皮肤。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抵在柔软的被子边缘。
目光再往下,落在迟清衍右肩下裹地厚实的绷带上,她眸光一顿,像是想到些什么,垂下长睫,轻声开口:
“对不起。”
迟清衍闻言一怔,摇了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把你牵连了进来。”
她沉默了几秒,又再次开口:
“……对不起。”
声音不大,落在安静空旷的病房里,很是清晰。
少女侧身坐在床沿,乌发柔顺,散落在肩上,夕色的碎光倾覆而下,映在她的眼底,漫开一片漂浮不定的弧度。
她无意识攥紧了被子一角,脸颊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红晕,神情执拗。
迟清衍看了她好一会,眸光一凝,伸手轻轻触上她的手背,认真道:
“你亲我,是因为愧疚吗?”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抬眸看向他:
“不是。”
他的眉宇舒展开,唇畔边划开一个柔和的弧度。
“那其他就都不重要了。”
迟清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另一手将她耳边凌乱的碎发往后绕。
“这件事瞒着你,不是不相信你。”
见他主动说起这件事,时云岫的心口重重跳了下。
因为她真这样想过,迟清衍那日对自己说“别过来”时,她真的有过他并不信赖自己的念头。
迟清衍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专注:
“只是,我不希望自己一直单方面向你索取,这样是不对等的。”
时云岫一怔,很快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因为她从未主动说起有关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所以迟清衍不想单方面地将负面能量传递到她身上。
他总是这样,细致入微,察觉到她所有或大或小的情绪。
时云岫攥在被子上的手松开,转而主动握上他的指尖。
迟清衍指尖动了动,认真对上她的双眼:
“但现在我想清楚了,如果是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胸口被以一种冲动鼓动着,有什么要满溢而出,她微咬唇,不想其他,倏然对上他的眼睛:
“那我……”
迟清衍无奈失笑了下,抬起另一只手,指节抵在她的唇边,柔和地止住了她慌乱、而又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开口。
他的眉眼轻轻弯了弯,一字一句缓声道:
“如果你想说的话,会主动告诉我的。”
时云岫微微睁大眼睛,心口被泡地酸软。
是之前那日逃课时,她对所他说的,一样的回答。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倾靠过去,在他清俊的眉眼间落下一个轻吻。
……
迟清衍逐渐康复,又过了两周,虽活动仍受限,不能大幅度剧烈运动,但在日常生活范畴内,已经恢复到能自由活动了。
在医嘱和她的劝说下,迟清衍终于打消了重返学校后,骑自行车上学的想法。
出院那天是周六,迟清衍的东西并不多,他很快自己收拾好了。
少男重新换上自己的浅色毛衣常服,长身立于桌前,挺拔如松,微垂眼睑,修长分明的手落在装有琐碎物品的袋子上,合上拉链,动作利落。
当时云岫提着水果走进病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感觉少男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线比受伤前更加锋锐,墨黑碎发比记忆中长了,利落垂在额前,让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更强烈。
时云岫忍不住想,在迟清衍口中,那段有关他在国外的过去,他也是像现在这样吗?还是会比现在更加凛然冰冷地多?
她很难想象迟清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模样,以及他曾有段这样叩问自我死亡与否的过去——
不管不顾,近乎疯狂,将自己一次又一次逼迫至命悬一线的临界点。
但她知道这一定是真实发生过的。
那份孤独亦是。
温润是他的外在,亦是他的底色。
你不会缩小你的世界,不会简化你的灵魂,相反,你将把越来越多的世界、乃至整个世界装进你痛苦地扩大了的灵魂中。 ①
而她倏然觉得,自己似乎能共情这样的感受。
时云岫将手中的水果放下,轻步走到他身后。
她缓缓伸开手,轻轻抱住他。
连同抱住那个多年前的他。
怀抱中的身体僵了一瞬,一道煦然的声音从这具身体的胸腔中传来:
“怎么了?”
时云岫低下头,头埋在他的后背上,闷声道:
“没什么。”
安静了几秒,她轻声道:
“我就是在想,如果……我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迟清衍垂下头,抬手,微凉的指尖握住她环在自己腰腹上的手。
“我也是。”
……
时云岫跟他一起走至医院楼下,来到一辆低调的黑色私家车前,一名一身纯黑西装的助理为他们打开车门,低眉颔首,垂下手,示意他们坐进去。
迟清衍微微点头,让她先坐进去后,自己不急不缓地上车,坐在她的身侧。
系好安全带后,车缓缓开动。
两人皆没有说话,就这样无声地保持安静的状态好一会,时云岫缓缓抬眸,往身侧方向看去。
他端正坐在座位上,长腿规整地摆放,曲起,看起来有些拘束。
迟清衍似是有些困了,阖上双眼,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摇晃的阴影。
暮色低垂,连同窗外纷流不息的灯光,尽数落在他干净冷白的面容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晖色。
眉骨分明,清晰,再往下,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淡色润泽的薄唇。
时云岫蓦然想起那一日的吻,耳尖一热,挪开视线,索性也闭上眼睛,小憩起来。
她本以为他睡着了,下一秒,身边的少男却稍稍歪头,轻靠在她的肩膀上。
时云岫怔了下,而后听到他低低的嗓音:
“不能骑车,跟你一起走路也不行吗?”
清冽的声线落在耳畔,呼吸温热,引来一片酥麻的痒意。
她睁开眼,对上一双过分干净的眉眼,虽被额x发略微遮住,却能看清其下涌动的情绪。
很温和平静的语气,并没有过分捏造咬字,听起来与平日里没有多大不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而已。
最多是尾音稍稍扬起,听起来有些哑。
可偏偏用平日里别无二致的清润嗓音,说这样如同撒娇一般的话,反倒更让人无从应对。
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时云岫有些无奈,伸出指尖,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点了点他的眉心:
“不行,你只是出院又不是完全好了。”
“那怎么办?”
迟清衍的声音更低了,倚在她的肩头上,轻轻蹭了蹭。
面部骨头坚硬,有些硌,发丝却柔软。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像只小动物一样,睁着一双有些湿漉漉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向她。
叫人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时云岫心口蓦地漏了一拍,眼睫缓缓眨了下,心想迟清衍怎么越来越爱撒娇了。
这段时间,她看到了更多的迟清衍,他口中有关过去的迟清衍,此刻展现在她面前、有着全新一面的迟清衍。
但她不讨厌这样,不,应该说很喜欢。
喜欢他因自己而产生的变化,同时也喜欢自己因他而产生的变化。
时云岫垂下长睫,放在椅座上的手动了动,勾住他的指尖,柔声开口:
“你先听他们的,好好坐车,然后……”
“然后?”
迟清衍回握住她的手,微微偏了偏头。
时云岫靠近身体,就着这个姿势低下头,轻吻了下他的头发。
“然后我们学校里见。”
……
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一起上下学,但又能在学校里见到他,时云岫很开心。
回到家里,她开始整理下周上课要带的东西。
将各科目的专业书收拾好,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装着陶瓷小猫的盒子。
时云岫动作顿了下,心中莫名划过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迟疑了会,拆开盒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陶瓷小猫取出来,右手倏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时云岫一愣,垂下眼睫,缓缓摊开手,只见自己的右手食指被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鲜红的血珠渗出。
目光上移,陶瓷小猫依旧笑意煦然,但它右边的耳朵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缺口。
怎么碎了?——
作者有话说:你不会缩小你的世界,不会简化你的灵魂,相反,你将把越来越多的世界、乃至整个世界装进你痛苦地扩大了的灵魂中。
①赫尔曼·黑塞《荒原狼》 赵登荣,倪诚恩译本
第124章
她放下陶瓷小猫, 简单清理了下伤口,找了个创口贴,撕开包装, 给食指贴上。
这段时间, 时云岫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她本以为在迟清衍平安好转后,这种感觉会消散很多。
可就像手上被划破的伤口,有一根尖刺戳破了这平和甜蜜的泡泡,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一直以来,这种无边的惶惑迷茫,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上。
为什么呢?
迟清衍脱离了生命危险, 身体在恢复好转,他们也解开了误会, 比过去更靠近彼此了, 明明一切都在好的方向发展……
时云岫将盒子翻转过来,轻轻倒出小猫耳朵破裂开的碎片,用胶水小心翼翼地将它黏上。
纵然将缺口平滑地粘连上了,可裂痕终究不能复原。
她想了会, 缠了条浅蓝色的细丝带上去, 小心系好固定后,陶瓷小猫的耳朵上赫然多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裂痕一并被遮挡住。
完成一切后,时云岫将雪白的陶瓷小猫放在手心,细细端详了会。
小猫的嘴巴抿开一道弯弯的弧线, 两个眼睛亦眯成一条缝, 右耳多了个小巧的浅蓝色蝴蝶结。
她看着看着,嘴角弧度止不住浅浅上扬。
压下心里那些纷乱的不安心绪,时云岫还是想将陶瓷小猫随身带去学校,目光落到那个过于单薄的纸盒上,她又找了些棉花,将陶瓷小猫放进去后,用棉花填地满满的。
……
很快,优昙学院一年一度的校庆来了。
学校内处处挂有鲜艳的横幅和彩旗,上午是各大学生组织及社团安排的趣味活动。
道路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午后阳光被茂密的银杏叶筛落,在地面上洒下跃动光斑。
学生们的笑闹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鼎沸,空气都显得躁动而热烈。
一阵风吹过,带来旁边社团现烤饼干的甜腻香气。
“是黄油曲奇的味道。”
时云岫转头看向身侧的迟清衍,轻轻晃了晃相牵的手。
他的眸光一顿,落在她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眼睛上,眼底划开一道柔和的弧度:
“走吧,去尝尝。”
“嗯。”
两人并肩往烘焙社团方向走去,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桂花糕,糖炒栗子,枫糖面包……
目之所及是各色秋天特有的食物,尽数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罩在透明玻璃里,暖色调的颜色,在寒瑟的深秋里显得格外鲜亮。
那些平日里本十分普通,司空见惯的东西,此刻却渐渐变得不一样起来。
时云岫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少男的身上。
他正认真看向玻璃柜里的食物,阳光煦然明亮,从头顶的叶片缝隙中淌下,在他的眼底蓄上一层浅淡的琥珀色。
“会很甜吗?”
随着微微俯身的动作,他额前的发丝利落垂下,泛起细碎的柔和金光。
负责的同学很是热情,挥了挥手:
“不会的,为了保证桂花的香气不被盖过,只加了一点点糖。”
迟清衍唇畔牵起,眼底笑意清浅:
“原来是这样,那就来两份,谢谢。”
时云岫目光落在他身上,无意识的,嘴角漾开一道浅浅的弧度。
明明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的感觉,但这感觉却又很奇妙。
安心的,温暖的,美好的。
就好像……世界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迟清衍接过装在袋子里的桂花糕,注意到少女的视线,偏头看向她,眼底情绪温和:
“怎么了?”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心跳剧烈鼓动。
就算在一起了,看呆了这种事,是不可能承认的!
对上他坦然明亮的双眼,她的目光慌乱地游移,最终停在不远处一个射箭的摊位上,抬起另一只手比划道:
“我们去看看那个吧。”
迟清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轻笑了下:
“好。”
虽说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才临时提出要来射箭部的活动区。
但当她真的牵着迟清衍的手走到这边,看着摆放在桌上的弓和箭筒时,时云岫想起他曾经运动会上飒爽射箭的模样,还真产生了想要尝试一下的想法,但又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迟清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温和笑着看向她:
“想试试?”
“嗯。”她点了点头。
许是为了没有接触过射箭的人也能快速上手,摆放在体验区桌面上的弓,大小、形状与专业比赛用的并不相同。
时云岫拿起身前摆放着的一把弓,重量沉甸甸的,有些吃力,但尚且能拿稳。
射箭应该跟射击没太大差别吧?虽然前者更需要力气,但这种趣味性的射箭活动,应该对力气要求不大。
正当她这么想着,准备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做时,迟清衍自然接过她手中的弓,转而递过来另一把:
“这把更适合你。”
时云岫怔愣了下,接过他手里的弓,发现手中的重量一下子轻巧了许多。
她眼底漫开一道柔软的涟漪,对迟清衍点点头。
他清俊的眉眼亦弯了弯,往旁边空地退了一步,将空间让给她。
时云岫集中注意力,缓缓地从箭筒里取出一支箭,尝试搭上弓,模仿记忆里迟清衍射箭的姿势,拉开弓。
动作有些生涩,弦绷得不紧,微微颤动。
她屏息瞄准靶子,松手——
箭矢离弦,她用足了力气,箭的飞行轨迹却晃晃悠悠,最终轻飘飘擦过靶子边缘,落在后面的草垛里,发出沉闷的一声。
时云岫不信邪,又从箭筒中取出新的箭,尝试了好几次,明明她的准心很准,可箭都无一例外掉到了地上。
果然跟射击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她沮丧地想。
时云岫缓缓抬起头,终于朝站在一侧的迟清衍投去求助的目光。
接受到她的求助信号后,迟清衍自然而然地走过来,站到她身侧靠后的位置。
“只是姿势不对而已。”
距离拉近,他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际。
他没有完全贴上来,保持着一点克制的距离,但足以形成一个将她半圈在怀里的姿势。
“背挺直。”
声音不高,混在背景的乐声里,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如同溪水流过卵石,平稳清润。
“双脚与肩同宽。”
时x云岫下意识地照做。
迟清衍微微抬手,虚虚地点了下她执弓的左臂,“手臂再抬高一点,伸直。”
他的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到她,但时云岫却觉得被他点过的位置像是过了电一样,微微发麻。
“右肩放松,不要耸起来……对,就这样。”
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垂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剩下专注。
时云岫依照他的话,重新拉满了弓。
这一次,弓弦绷紧的声音沉稳扎实了许多。
她努力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远处的靶心上,感受臂膀传来的细微张力。
指尖松开。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短促锐利,划过阳光弥漫的空气,稳稳地钉入了靶心外围的蓝色环内,其上的羽尾因撞击而微微震颤。
“……中了?”
时云岫站在原地,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缓缓放下手中的弓。
下一秒,她本能地向后转身,伸出手臂,紧紧抱住迟清衍的腰侧,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开心:
“迟清衍,我射中了。”
迟清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身体绷紧了一瞬,而后伸出手,稳稳回拢住她。
少女的脸颊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下,而后昂起头,看向他,眼睛亮亮的。
浅淡的红褐色瞳眸中,笑意鲜活又明亮,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阳光透过纷扬的彩旗和银杏叶,倾覆在二人身上,空气中漂浮的金尘似撒下的星星碎屑,围绕着他们,悄然静止下来。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将她抱地更紧,声音比平时还要柔和:
“是你学得快。”
……
校庆下午的安排是在大礼堂欣赏节目,午后炽烈的阳光被厚重丝绒窗帘隔绝在大礼堂之外,场内光线晦暗。
两人走进礼堂时,表演还没开始,唯有台下昏暗的光线亮起,将每个人都融成模糊的剪影。
座位是按班级为单位成方阵划分的,他们班在大礼堂的最右侧,中间偏后的位置,离出口很近。
具体个人的座位是根据班级座位安排,毕竟迟清衍是第一组的,而她是第四组的,所以他坐在她前面几排。
根据对应序号找到位置后,迟清衍没有往座位方向走去。
无奈被迫分离,时云岫压下心底无端产生的失落。
“你的座位在这排,那……我先去后面了。”
她闷闷说完,作势要松开相牵的手。
面前的少男没说话,时云岫正欲转身,他的手温热干燥,松松圈在她手上,倏然握紧。
她感觉被一阵力牵引着往前,另一只手倏然揽住她的后背。
暗昧昏黑中,迟清衍缓缓俯下身,将她拥入怀中。
时云岫缓缓睁大眼睛,周围是略喧闹的聊天欢笑声,他的呼吸清浅,却清晰地落在她耳畔,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一触即分。
当时云岫找到自己位置的那一排时,初盈很快看到了她,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另一手拍了拍自己左侧空着的位置:
“云云快来。”
时云岫快步走过去,在初盈身边坐下,她抬起头,注意到自己左边依次坐着何栩和盛越阡。
“你终于来了。”
盛越阡注意到她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探过脑袋来,忽然想到什么,他耷拉下眼皮:
“不对,何栩我要跟你换位置。”
“?”
“你一个准学生会长怎么可以在这里闲着,干活去。”
“你这燕国地图也太短了,驳回。”
何栩果断拒绝,而后递给时云岫一张节目单。
时云岫接过节目单,翻开起来,好奇问道:
“上面有我们班的节目吗?”
初盈摇了摇头:
“没有,如果不是我们班出现那样的恶性事件,我还真想给我们四个报一个。”
时云岫意识到初盈说的是之前秋游欢乐谷那一日迟清衍为她挡刀的事,神色黯淡下来。毕竟自那之后,她基本每日都往医院跑,自然是没心思参与什么表演。
盛越阡再次探过脑袋,“我们吗?听起来很有意思。”
何栩闻言瞳孔一震:
“别吧,我五音不全,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让我上台表演节目,对观众心脏不太好。”
初盈弯了弯眼睛,拆了包水果干给时云岫:
“表演又不只是唱歌跳舞。”
时云岫随他们的话思索了会,缓缓开口:
“那……我们四个能表演什么。”
盛越阡若有所思地拍了下脑袋,“或许……乐队?”
何栩:“提醒你一句,我们四个中只有你会乐器。”
时云岫讶然看向他,“你还会乐器?”
盛越阡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会弹吉他。”
初盈有些无奈,“总不能我们三个唱歌,盛越阡独奏吧。”
盛越阡单手撑在下颌,“那还能表演什么?”
时云岫想了会,冷不防道:“小品?”
何栩不知道被戳中了什么笑点,推了下眼镜,“……那很好笑了。”
初盈蹙起眉头,故作语重心长道:
“你们都不想在你们的青春中,留下一点点特别的回忆吗?”
时云岫递给她一片菠萝蜜干,唇畔边漾开一道柔和的弧度:
“我觉得像现在这样,坐在台下看别人表演,也挺好的。”
初盈张口咬住菠萝蜜干,咽下后无奈道:
“……这倒也是。”
“等等,谁把薯片吃完了,我买了整整十包,怎么都没了。”
“那么小一包还不够塞牙缝的。”
“行了行了,开始了。”
话音落下,随一片惊呼,台下的灯光彻底暗下去,灯光交错,聚焦在舞台上,轻快而富有节奏的音乐声中,厚重的帘幕缓缓拉开。
身侧的初盈颇为肯定地点点头:
“果然第一个节目雷打不动是开场舞呢。”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睛,待最初强光的不适散去后,专注看起节目来。
表演过了一大半,下一个节目是抒情慢歌,舞台灯光转为柔和的蓝色。
缱绻舒缓的嗓音通过音响放大,流淌在礼堂每个角落。
一片流动的光影中,她注意到前几排,迟清衍起身离开,往出口方向走去,门口似乎还站着一个男人在等他。
时云岫起初没多想,但过了整整三个节目,迟清衍还没回来。
一番心理纠结后,她拿出手机,发去信息——
【你去哪里了】
时云岫低下头,目光落在这句显得过分生硬的话,又发去一个他们常用的小猫表情包。
【可怜.JPG】
她当然知道自己过分敏感了些,特别是在跟迟清衍谈恋爱后。
但她知道他会接住的。
很快,对方发来一个定位。
【要来找我吗? 】
【摸摸头.JPG】——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时云岫按照对应的方向走去,定位的地点离大礼堂不远,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抬头一看,她发现自己来到了学院的音乐楼附近。
远远的, 她听见一段舒缓柔和的琴声,音色干净,让人不禁联想到纯净雪山上融化后的溪流,缓缓流淌而来。
时云岫怔了下, 循声望去,心里莫由名笃定有了猜测。
她原本打算给迟清衍发信息, 告诉他自己到了。
但现在时云岫打消了这个想法,她收起手机, 加快步伐, 往对应琴房的方向走去。
可当她走到这座琴房门口时,隔着窗户望去,发现里面并没有人。
她推开这间琴房,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染成金粉。
走进去后,时云岫抬头看了下,房间很大,有些空旷,靠墙立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漆面在斜照下流淌出沉静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木材和旧书的淡淡气息,冷清安静。
深秋的傍晚空气冷冽, 玻璃窗因为室内外的温差,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像磨砂玻璃般模糊了内外的景象。
有所感应般,她转身,抬眸望去。
迟清衍就站在玻璃的另一面,身影被水汽晕染得有些朦胧,轮廓修长,似一抹剪影,沉静清冷。
许是也看到了她,他的身形微微动了一下。
下一瞬,时云岫看到他抬起手,修长分明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冰冷的玻璃上。
雾气被他指尖的温度融化,划开一道清晰的水痕。
他在画画。
时云岫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走过去,也伸出食指,学着迟清衍的样子,将指尖贴在在冰冷的玻璃上。
哪怕她站在琴房内侧,玻璃这一面并没有水汽。
但她还是乐此不疲地,隔着一面玻璃对上他的指尖,跟循他划动的轨迹,细细描画。
他画一道弧线,她也跟着描出一道弧线。
他点上一个点,她也在上面轻轻点了下。
隔着模糊水汽,两人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对方的指尖在移动。
那些简单的线条在雾气中x逐渐显现、连接,起初是一个笑脸,后来变成了一只小猫。
时云岫目光落在这只小猫简笔画上,忍不住弯起眼睛,嘴角扬起,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又添了一小片朦胧。
玻璃外侧,迟清衍的指尖停留在那个笑脸的旁边,没有立刻收回,就这样静静看向她。
这一次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的唇畔也跟着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抬起指尖,点了点门口方向,无声比划,示意迟清衍快进来,别在外面吹冷风了。
待他走进来,时云岫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果然好冰,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水雾。
她抬起头,不解开口:
“你怎么又出去了?”
迟清衍眸光一顿,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声:
“看你这么久都没给我发消息,还以为你迷路了。”
时云岫闻言一愣,他是觉得她迷路了但不承认硬撑吗,好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她张了张口,挪开目光,转移话题道:
“所以在礼堂的时候,那个人……”
时云岫问地有些卡顿,生生停在这里。
她想问什么,那个男人是谁,找他做什么。
但她真正在意的又不是这些,她担心那个人是不是像迟清衍爸妈一样控制欲过强的奇怪亲戚,他是不是又被刁难,是不是又遇到为难的事情了。
迟清衍将她耳边的发丝往后绕,似是读懂她未言明的心绪,无奈摇摇头,宽慰开口:
“是我以前的钢琴老师,他找我,问我要不要上台临时弹奏一曲。”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想了那么多种糟糕的可能,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此刻的迟清衍,活生生一副过年时被家长撺掇着,在大家面前表演个节目的头疼模样。
“这也太突然了。”
“嗯,所以我拒绝了。”
迟清衍垂下眼睫,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怅然:
“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弹琴了。”
时云岫看了他好一会,微微踮起脚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点了下他的眉心:
“我还没听过你弹钢琴。”
迟清衍握住她的手,自然贴在侧脸上,专注看向她:
“你想听吗?”
她认真点点头,“嗯。”
他的眸光变得柔软起来:
“好。”
迟清衍牵着她的手,径直走向那架素然的钢琴。
两人在琴凳上坐下,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琴键,却没有摁下去,偏头看向她:
“想听什么?”
时云岫有些讶然,“都能弹吗?”
迟清衍神情一顿,循着她的话认真思索起来:
“如果是古典乐的话,大部分没问题。”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想了会,微微歪头:
“那就弹你喜欢的曲子吧?”
迟清衍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深沉而专注。
就当她满怀期待,以为他要开始弹琴时,他却做出一个让她摸不着头脑的举动——
迟清衍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舞会上一个无声的邀请。
时云岫有些茫然,迟疑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微凉,却轻柔地包裹住她的,引领着她,一步步来到钢琴前,将她的指尖轻轻覆在微凉光滑的黑白琴键上。
时云岫的指尖微微一颤,像被那陌生的触感电到。
“可我不会弹钢琴。”
她小声开口,指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
迟清衍的手依旧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干燥温暖。
“没关系。”
他的声音平稳微沉,回响在她的耳畔,“随意按下几个键就好。”
在他含笑的温和目光下,时云岫深吸一口气,依从内心,凭借感觉,缓缓地,依次摁下了几个琴键。
几个孤立的,算不上和谐,甚至有些笨拙的音符跳跃出来,打破了琴房的寂静,像几颗散落的珍珠,零星滚落在地。
然而,就在最后一个音尚未完全消散之时,迟清衍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微微收紧,另一只手已然落在琴键的高音区。
一个清亮的单音落下,精准地接住了她抛出的那个略显突兀的尾音。
紧接着,流畅而优美的旋律从他指尖倾泻而出。
起初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舒缓沉静,清越如泉水。
后来是夜幕中骤然亮起的星辰,激昂澎湃,似大海的浪潮淌过,一声又一声。
时云岫彻底怔住了,呼吸一滞。
她陡然意识到,迟清衍用自己随意弹下的几个音,即兴弹奏了一首曲子。
就好像此刻,他们二人共同谱写出了一段旋律一般。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金色的空气里,余韵悠长。
整个世界安静地不像话,只剩下窗外遥远的微风和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迟清衍缓缓收回手,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眼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温柔而汹涌。
时云岫感觉自己的心口不断发热发烫。
这与告白有什么区别。
迟清衍微微倾身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无声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触感微凉而柔软,一瞬即逝,带着电流般的悸动。
对上他的双眼,那琴音好似也掉入心脏的缝隙中,震颤不已。
她从未设想过自己的未来,可这一刻,她第一次产生了对未来的期盼和憧憬。
想要一直一直在他身边。
想要与他长长久久,岁岁年年。
……
直到走出琴房,来到校外后,时云岫还在心里想着“未来”二字。
深秋的夜风带着明显的寒意,吹得路边光秃的树枝轻轻摇曳。路灯早早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沉默的迟清衍,他的侧脸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迟清衍。”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资格考试后,你打算选择什么专业方向?”
迟清衍的步伐未停,目光平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几乎没有迟疑,清冷的声音平稳落下:
“药学。”
时云岫的脚步微顿,眼底掠过讶然:
“你以后想当科研人员吗?”
因为迟清衍给他的感觉,总会是在人群中一眼能看到的,最闪闪发光的那一个。
所以她理所应当地先入为主,下意识觉得他未来的职业,在世俗价值上,是看起来光鲜亮丽的。
可他选择了一条漫漫长路上孤寂求索的道路。
但其实仔细一想,置身于默然之后吗,这确实才更像是迟清衍。
迟清衍的视线微微下垂,落在道路上,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嗯,我外婆病危的那段日子,我就在想,倘若能制造出一种药物,缓解她的痛苦就好了。”
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淡淡的落寞。
“不,是倘若能彻底治疗好她的病就好了。”
时云岫握紧了他的手,认真对上他的眼睛,轻声开口:
“我没想好以后的理想职业,但是专业的话……”
对上迟清衍的目光,她努力说下去。
“最开始想的是天体物理。”
“最开始?”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郑重地去考虑自己的未来,所以将它表达出来反倒有些紧张。
时云岫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道:
“嗯,现在我想的是,社会学。”
这回轮到迟清衍露出了讶然的神情。
“社会学?”
时云岫点点头,双眸清凌凌的。
“可能是新鲜感吧,我对自己所擅长的理科之外的科目,更感兴趣?”
说着说着,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抿开一个腼腆的笑。
“怎么说呢,觉得观察人类很有意思的感觉?”
他闻言弯了弯眼睛,唇畔边漾开一个柔和的笑:
“嗯,如果是你的话,无论选择什么,都会是好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路过一个临街的小摊,蒸汽腾腾的白雾在冷空气中格外显眼,空气中弥漫着香甜浓郁的味道。
摊主是一位围着厚围裙的老婆婆,正手脚麻利地从咕嘟冒泡的锅里舀出热腾腾的红豆汤,倒入白瓷碗中,再放入几枚糯白的团子。
时云岫不由自主地被那团暖雾和香气吸引,脚步放缓了些。
迟清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个小摊,目光在那氤氲的热气上停留了一瞬。
“想吃吗?”
“嗯……”
她呆怔地点点头。
他像是早已习惯了她这副偶尔心不在焉、发呆的模样,无奈将她颈边的围巾又裹紧了些。
“那在这等我一会,我去买。”
说完,迟清衍便径直朝小摊走去。
很快,他端着一个白色的纸杯走了回来,杯口冒着滚滚的热气,红豆香甜的味道随着他的靠近愈发浓郁。
“小心烫。”
他将温热的纸杯递给她。
时云岫接过,捧在手心里,那温度立刻透过杯壁温暖了她的指尖。
深红色的红豆汤浓稠得恰到好处,里面沉浮着两枚圆润软糯的白团子,看起来无比诱人。
就在这x一刹那——
“咻——嘭!”
远处,一束烟花毫无预兆地骤然升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轰然绽开,似巨大的金色光朵,瞬间点亮了整个夜空,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她惊讶仰起的眼眸。
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光影绚烂,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地流转,将这一刻渲染得如同梦境。
时云岫长睫颤了下,她倏然想起那一日,第一次跟迟清衍独自走在校外的街道上时,亦是这般——
华灯初上,焰火四起。
他望向自己的双眸,明亮干净,倒映出流金般璀璨的光晕。
其中还有两个小小的她。
心跳蓦然失了一拍。
恍惚间,此刻她才明白,原来那时候,是心动。
而她还没正式对他说过,喜欢他。
胸腔里有什么在不断鼓动着,几欲满溢而出。
“迟清衍。”
时云岫向前一步,认真对上他的眼睛,轻声道:
“我喜欢你。”
声音淹没在轰鸣的焰火中,微弱却盛大。
明明灭灭的光影中,她看到,他温柔地笑了。
往后的无数次,连同此刻,她都在想。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瞬,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再一次站在这扇深灰色的金属门前, 时云岫是彷徨不安的。
上午在学校路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谢逾月告诉她,她们之间的交易达成了。
攻略数值达到了吗?
时云岫仍是没有点开攻略单系统去查看, 因为从迟清衍重伤那一刻, 她就想清楚自己绝不会再去量化他的真心与情感。
明明她一直想要知道事件的全貌,明明她一直在追逐自己的过去,拼凑起大大小小的碎片,试图寻找自己的真实。
明明这一刻近在咫尺了,为了这个真相她筹划付出了那么多,为了达到尽可能高的攻略数值,伤害喜欢的人,利用无辜的人……
可现在她却想要退缩了。
但高度智能化的金属门并不会考虑她的心情, 扫描、检测到她的基本信息后, 门“滴”地一声响起,平平向内滑开了。
时云岫深吸了一口气, 迈步走了进去。
与上次透明映照出窗外城市景象的玻璃幕墙不同,目之所及,清一色的冷灰色金属墙面将周围空间尽数覆盖住,环绕着她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身后的门严丝合缝地闭上,时云岫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金属盒子里。
谢逾月依旧坐在那张弧形办公桌后, 一身简洁利落的白大褂, 与周遭素然淡漠的环境融为一体。
她轻触了下身前悬浮的电子屏幕, 注意到时云岫一动不动地僵持在原地, 谢逾月缓缓投来视线, 眼底划过不解。
“不坐下吗?”
时云岫对上她的双眼,摇了摇头,垂下长睫。
是错觉吗?
谢逾月的目光似乎黯了一瞬, 但很快恢复如常。
“我明白了,那我们长话短说。”
说罢她站了起来,目光示意时云岫可以走近一些。
时云岫垂在身侧的指尖止不住攥紧,终是缓慢地,往那张弧形办公桌靠近了几步。
谢逾月将她这些细微的反应纳入眼底,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还记得上次我跟你提到过的记忆移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