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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很快, 她眼底的情绪平静下来。

难怪宋阙起初看她的眼神那么戒备锐利。

不过既然他早就知道了,为什么没提前告诉迟清衍?

果然是塑料兄弟情,至少, 宋阙单方面是。他跟迟清衍身边来来走走的那些人一样, 从没有真正看见过他。

她倏然想起真心话大冒险那一日,宋阙指责迟清衍伤害过别人。但时云岫很笃定地相信,他不会,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是吗?那你就告诉他。”

少女淡淡垂下眼皮,神情恹恹的。

说罢,她用巧劲挣开他的手,抬手,直直打开了他的手臂。

宋阙抬了抬眉骨,手堪堪停在半空中,眼底划过讶然,黑眸沉沉,显然没想到她能挣脱开。

时云岫往前走了一步, 半侧过身, 眸光瞥过来。

清冷淡漠, 没有一分多余的情感。

想威胁她?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她不觉得她跟迟清衍之间的关系,会因为宋阙将这些事情告诉迟清衍而产生裂痕。

迟清衍……应该从很早之前开始, 就知道她蓄意接近他了。所以是他自己主动走进她布下的棋局中, 清醒沉沦。

只是, 她亦然。

困于这本为谎言编织的幻梦里。

想到些什么,时云岫迟疑了一会,再次抬头看向他:

“不过……你知道他最近怎么了吗?”

宋阙本就对她平静冷淡的反应很是不满,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加上此刻她还来找他询问迟清衍的动静,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怎么知道!”

宋阙烦躁地“啧”了一声,眼底压着暗火。

“你明明……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跟他在一起?”

他凌厉的眉骨拧起,眸光愈暗。

正当他准备发作时,面前身影纤柔的少女看了他一会,轻声开口:

“如果你是因为之前的事,那我向你道歉。”

她正对他的方向,微微低头,神情认真坦然。

“对不起。”

她半垂下眸,肤色白皙,乌发散落在两侧,站在树荫中,整个人似一节挺拔的竹子,素净利落。

宋阙嘴角淡淡勾了下,像是觉得有些可笑,俯下身,面容倏然逼近。

“谁要你的道歉,你……”

时云岫眼底毫无波澜,对上他蓄着怒火的视线,淡淡开口补充道:

“宋阙,你并不喜欢我,你只是把自己跟迟清衍之间的胜负欲以及对他的不满投射到了我身上而已。”

闻言,他点漆瞳眸一凝:

“你怎么就断定是这样……”

“那你喜欢我吗?”

少女忽然开口打断,投过来的目光沉静淡然,充满了审视。

宋阙眸光一顿,抿着嘴不说话。

他的眼底多了分不可理喻,指尖不断收紧,握成拳。

哪有人这样的?明明有男朋友了,却面色平静地问其他男的喜不喜欢自己。

可她声线清冷,看过来的目光亦然,全然没有任何狎昵亲近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而已。

时云岫看了他几秒,垂下眼睫:

“那不就没事了。”

说罢,她转过身,迈步走开。

很快,身后传来宋阙的声音:

“但你一直在伤害他,处心积虑接近他,这是事实。”

声线倦怠漠然,似一把锋锐的刀,对准内心最脆弱的地方直直刺下。

她脚步一顿,垂在身侧的指尖攥紧了几秒,而后又缓缓松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时云岫低下眸光,快步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到图书馆后,刷卡,借书,坐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让自己从负面情绪中抽离出来,迫使自己全身心投入进书本世界中。

抽离、专注再到忘却周围一切……在过去,这本来是一件很寻常,很简单,甚至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

可现在……

时云岫端坐在图书馆里,垂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书页上,文字印刷清晰,落在视网膜上却模糊一片。

她微微摇了摇头,定下心神再次看去,脑海中却频频回想起宋阙最后说的话语。

加之这几日她跟迟清衍之间的关系变x得疏远,这份患得患失,怅然若失的不安被无限放大开来——

对啊,一直以来是她在伤害他,处心积虑接近他,她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跟他在一起?

潮水般的歉疚一涌而上,连同自我厌恶一并重重压在她心上,让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时云岫揉了揉酸疼的眉心,脱力一般,缓缓地在书桌上趴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中,她感觉有谁轻轻推了她一下。

“云云……你怎么睡着了?”

时云岫神情恍惚地坐起身,对上一双圆钝的鹿眼。

“初盈……”

初盈正站在她身侧,眉眼弯弯,弯腰看向她。

“要闭馆了,我们走吧?”

时云岫茫然地缓缓眨了下眼睛,抬起头。

初盈无奈摇了摇头,小声道:

“云云你没看学院系统信息吗?图书馆官号有发,今晚图书馆临时闭馆,不开放的。”

她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将书放回书架上的对应位置,收拾好东西,跟初盈一起走出图书馆。

秋天的天色暗地很快,特别是在夏天结束后,让人对于这种变化的感知更加鲜明。

夕阳低垂,天际边的云朵被涂抹成橘红色和金黄,温暖绚烂,远处的教学楼在落日余晖中,染上一层煦然的光辉。

初盈自然挽住她的手臂,笑着看向她:

“时间正好,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嗯。”

时云岫眼底情绪缓和下来,唇畔边漾开一个淡淡的弧度。

两人一路来到甜品街上的一家新店,坐下后,初盈往里拖了下身下的椅子,凑近坐到时云岫身边。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桌上的菜单,笑靥明亮:

“虽然是正餐时间,但突然想吃甜点。”

初盈点了个草莓舒芙蕾,笑盈盈看向她:

“云云你呢?你想吃什么?”

见时云岫一副没有主意的模样,初盈抬手翻了几页,指尖停留在一个深绿色的蛋糕上,歪头看向她:

“要不这个?抹茶生巧蛋糕,你不是喜欢抹茶吗?”

时云岫目光落在那上面,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一日跟迟清衍去水族馆时点的生椰抹茶。

她眼底划过一分黯淡,微微摇了摇头。

暮色落在她微垂的长睫上,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摇晃的阴影。

初盈看了她一会,“那好吧,那就跟我一起点舒芙蕾的?”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菜单上,再次翻动起来,而后眼睛一亮:

“我看看……就蓝莓舒芙蕾?这样我们就能吃两种口味的了。”

时云岫微怔地点点头,眼底弧度柔和了些:

“好。”

初盈满意地点点头,“嗯,那就这样决定了。”

她合上菜单,交给一旁的店员。

待蛋糕上齐后,两人的注意力一并转移到蛋糕上。

初盈拿起手边的刀叉,尝了一口,眼底划过一分惊艳,抬头看向她:

“比我想象中的好吃诶。”

时云岫也尝了一小口,神情一愣,点点头,又吃了一口。

水果酸甜淡雅,蛋糕外层松软,上面覆盖的奶油质地轻盈,柔和不腻。

软乎乎的,原先凝固的心情也连带放松融化下来。

待吃得差不多时,初盈递给她一张纸巾,忽然道:

“如果有心事的话,可以跟我聊聊的。”

她的声音放缓了下,单手撑在下颌上,弯了弯眼睛:

“毕竟这种话题,跟何栩他们肯定没什么好说的,只能跟我分享不是吗?”

时云岫怔愣了好一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初盈早就看出她这几日状态不对,所以特意带她来吃蛋糕,想要转换下心情吗?

……

“你是说……迟清衍最近变得疏离起来。”

初盈若有所思点点头,接着开口:

“那你怀疑他吗?”

时云岫闻言一愣:

“怀疑……什么?”

“就背叛你什么的。”

时云岫眼睛睁大了一瞬,立刻摇了摇头。

初盈粲然一笑,将新点的曲奇饼干推到她手边:

“想也知道不可能,那不就没事了吗?”

“云云,你们之间发信息,谁主动多点?”

“迟清衍。”

“打电话呢?”

“……迟清衍。”

初盈顿了几秒,继续道:

“这几天你有问过他发生什么了吗?”

时云岫摇了摇头,垂下眼睫。

迟清衍情绪稳定,内核强大,他是一个在发生矛盾冲突时,会主动沟通、解决问题的人。

直到现在,他依旧如初见那样,干净温和,沉静淡然。

时云岫其实很难想象出,像这样一个绝对健康安全型的恋人,会因为怎样的原因而被迫中断一段感情。

而她不是,她不善表达,封闭情绪。

面对他时,她总是逃避后退。

甚至可以说,她迄今为止所有的坏脾气,几乎全都一股脑地扔到了迟清衍身上,而后被他温和地接住,

初盈思索了会,喝了口手边的红茶。

“我觉得吧,迟清衍可能遇到了什么事,或许云云你可以试着主动点?”

“……主动?”

她笑着点点头:

“嗯,感情是双向的嘛。”

结束了这顿并不正经的晚饭后,时云岫回到家,直至洗完澡临睡觉前,她都在思索初盈所说的话。

之前无论再怎么忙,哪怕是期末月的时候,每天睡前,她跟迟清衍都会雷打不动地打一小会语音电话,简单聊天也好,或者只是听听对方的声音也好。

这几天却没有。

都说人需要二十一天才会养成一个新习惯,虽然他们只打了十来天,但她已经无法适应听不到他声音了。

要不这次……她主动打一个试试?

第112章

时云岫点开熟悉的聊天界面, 最上方的是那个幽蓝色的头像,上次打电话,还是在五天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 指尖停在屏幕上方的通话键上, 迟疑犹豫了好一会,最后闭上眼睛,心一横摁了下去。

心跳快速鼓动起来,耳边传来听筒的待接通音效, 单调,规律, 反复循环,让人心烦意乱。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掌心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直到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音传来, 时云岫垂下长睫,缓缓放下手机。

迟清衍没有接。

难道是睡着了吗?

她原本想发句【晚安】, 但心口被失落彻底填满, 终是没有动作。

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反射出的光线渐渐从她脸上褪去, 只留下窗外灰蒙蒙的月色,勾勒出她僵硬的轮廓。

时云岫低下头, 放下手机, 坐在床沿, 鼻尖一酸。

她慢慢弯下身, 抱住自己的双膝。

总会有这样的时刻, 当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迈出一步,却没有得到回应时,便会彻底缩回去。

第二天, 迟清衍主动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抱歉,再给我一些时间】

【这几天上下学不要一个人走,让家里的人接送你】

时云岫心里五味杂陈,他给她回信息作解释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迟清衍连电话也没法回。

在学校也是,避开与她的交集。

他的后一句信息更是让她不明所以,但她认真回复后,照迟清衍说的那样没再独自一人上下学,让时家宅邸的司机来接送自己。

……

今天下午放学时,时云岫注意到,迟清衍一下课就步履匆匆往外走。

俊逸的眉眼微敛,薄唇紧紧抿着,向来温和的眼底变得肃然,其中甚至有些厌恶。

那样一个鲜少情绪外露的人,究竟遇上了什么事情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心里的不安进一步放大,对他的担忧先于退缩,萦绕上心头。

虽说他这些天刻意避开了她,但时云岫这次不由分说地追了上去。

迟清衍步伐很快,她要小碎步跑起来才能跟上。

走下教学楼,迟清衍一反常态,不像以前那样先去停车棚解锁自行车,转而往学院里行政大楼的方向走去。

他走进行政大楼的大门,按下电梯,时云岫就在楼底树荫下耐心等着。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迟清衍终于走出大门。

少男清俊的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疲惫和倦意,定下心神,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微微眯起眼睛,同样快步跟了上去。

迟清衍走得不快,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墨黑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下颌线条清晰,薄唇紧抿,甚至有些苍白。

藏青色制服外套下,衬衫纯白,熨帖地束在深色长裤里,衬得身形格外清瘦挺拔。

弯弯绕绕,他又来到学生事务楼,在时云岫印象中,这是何栩去学生会开会的地方x。

她看到他走进失物招领处的办公室,过了几分钟,迟清衍走出来,手中是一个厚实的纸袋子。

钟声响起,余音深沉,回响在空荡荡的学校中。

晚风萧瑟,树影婆娑,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这个时间,学院里大部分人都走完了,一片空旷。

目之所及,落叶枯黄,更显得寂寥。

他拿着纸袋子,敛下眸光,径直抬步,往一旁僻静的树荫角落走去。

冷风吹过,拂起他额前利落垂下的碎发,露出其下一双幽深如潭的双眼。

落日昏沉,倾泻下一片晦暗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看起来分外单薄。

迟清衍犹豫了片刻,指尖沿着袋口粗糙的封边划过,稍一用力,胶带嘶啦一声撕开。

时云岫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心里的不安惶惑渐长。

直觉告诉她,此刻迟清衍不想被人看到,而她也不该再继续这样窥探他的秘密。

正当她挪开目光,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动静。

心中陡然一跳,她转过身,只见迟清衍痛苦地弓下身,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迟清衍!”

时云岫瞳孔骤然一缩,心脏被瞬间攥紧,她不管不顾地跑过去。

“别过来。”

声音冷然,淡漠,似碾过的雪,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清晰分明的界限。

时云岫缓缓垂下手,站在原地,呆怔地看向他。

迟清衍半倚在树身上,喘息急促,沉重。

他的手撑在树干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突起。

制服下,他的背部陡然绷紧,线条清晰可见。

少男身影高大,此刻却在浓重的树影里止不住地蜷缩,剧烈颤抖。

她第一次见到迟清衍这样狼狈的模样。

一直以来,他是整洁的,干净的,一丝不苟的。

不染尘埃,敞亮温煦。

心口仿佛撕裂开了一道口子,冷冽秋风吹过,带起酸疼的震颤。

过了好一会,痉挛缓解,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迟清衍缓缓抬起头,碎发墨黑,垂在额前,有些凌乱,微微遮住俊逸的眉眼,叫人看不清其中情绪。

他扶着树干,极为缓慢地直起身,侧头看向她。

少男张了张口,唇瓣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睫,用剩下的力气开口:

“抱歉……”

说罢,他半蹲下身,捡起地上洒落一地的照片,从书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塑胶密封袋,将那些照片连同纸袋子一并装了进去。

而后快步转身离开。

暮霭沉沉,视野变得昏黑模糊起来。

时云岫站在原地,喉中似堵着一团棉花,无力感纷涌而上,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散在树林中,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攥紧指尖,垂下头,一个本不该有的想法涌上心头——

他不信任自己。

但她没资格这么想。

她躲了迟清衍那么多次,凭什么迟清衍不能躲她一次呢?

……

自从那日过后,时云岫无论做什么,脑海中都会浮现出迟清衍那破碎隐忍的模样。

而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

可她很担心,非常担心他。

今天因为体育老师请假,所以体育课变成了自习课。

虽说是自习课,但因为刚开学,加之前不久的期末月太过折磨人,绷紧的弦骤然松开,氛围自是散漫的。所以此刻班上吵吵嚷嚷的,并没有多少人在学习。

迟清衍今天又请假了,时云岫转过头,看了眼第一组后排空落落的位置,轻声叹了口气,眉头蹙起。

后知后觉地,她缓缓抬起左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再次转过身,目光落在习题本上,时云岫发现无论如何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索性搁下笔。

她从书包里翻出盒子,从中取出那只微笑小猫,即那日跟迟清衍去水族馆时抽到的陶瓷摆件盲盒。

时云岫一直把它随身放在书包里,但因为怕它被磕碰到,所以一直连盒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固定放在书包的隔层里。

她低下头,摸了摸微笑小猫的耳朵。

它的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也抿开一道弯弯的弧度。

时云岫心想,他该像这样开心地笑着,而不是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看了好一会,嘴角弧度淡淡掀了下,而后细致地将它放回进盒子中,收回到书包里。

正欲拉上书包拉链时,手机屏幕一亮。

时云岫眸光顿了顿,拿出手机。

又是骚扰电话?

前几天,她的手机陆陆续续收到大量的垃圾短信。

那时她淡淡地扫了一眼,其中有的是咒骂,有的是乱码字符,没什么具体内容。

因为平日里鲜少有人会给她发信息,所以她全部一键屏蔽了。

但这两天,对方还愈加变本加厉起来,开始不知疲倦地给她打骚扰电话。

她有些烦了,索性开了免打扰模式。

将手机收回书包后,时云岫察觉到班上变得更热闹了,气氛高涨,像被彻底点燃了一样。

就在她困惑之时,身侧的初盈划着手机,突然开口道:

“秋游提前到今天下午了!”

“秋游?”

初盈点点头,“对啊,欢乐谷欸。”

后排的两人闻言皆是一愣。

盛越阡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全年段都传疯了。”

何栩停下笔,点开手机若有所思,“是学院官号通知的。”

“我看看,集合时间是下午一点。”

初盈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笑道:

“云云别学了,我们去吃个饭,然后收拾走人。”

“……嗯。”

初盈将尚且出于茫然状态的时云岫拉起身,往食堂方向快步走去。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

迟清衍安静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背脊依旧笔直,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警官将一份笔录文件推到他面前,指着几处需要签名的地方:

“这是关于证物接收的补充笔录,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就好。”

“谢谢。”

签完字,他将笔轻轻放回原位。

站起身,制服口袋中的手机又一次响起,看来对方又换了一个新号码。

迟清衍敛下眸光,平静点开。

纷繁的信息密匝匝地涌来——

【盐盐,你居然敢报警】

【你太让我失望了】

【果然是那个女生害了你】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没关系,阿姨会帮你除掉她的】

那种窒息一般的应激反应再次出现,他的指尖颤抖起来,险些要抓不住手机。

一片天旋地转中,他眯起眼,看了下现在的时间是,14:57。

没事的,她还在学校。

迟清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运转起来,发信息,告知警察,通知校方,赶回学校……

但当他点开聊天软件,准备给她发消息时,目光落在少女发来的信息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秋游安排……提前?

他眸光陡然一沉,止不住地颤动,呼吸愈加困难。

仿佛有长针倏然穿过头部,耳边回响起剧烈的嗡鸣声。

第113章

“晕死我了, 不是说海盗船很友好吗?”

盛越阡薄薄的眼皮敛下,头顶的呆毛耸拉着,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何栩闻言点头表示赞同, 这才戴上眼镜:

“失重感太强了, 特别是到最高点的时候。”

他们四人陆续从金属舷梯上走下来,终于踩到结实的地面。

不同于他们,为首走下的两个女生神色云淡风轻,平静到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特别是初盈, 脸上什至笑意明亮,转过身, 看向身后的他们:

“不挺好的吗,感觉在空中飞起来一样。”

“你们两个……”

盛越阡跟何栩两人欲言又止了一会, 目光投向另一侧的时云岫。

少女微微低下头, 正在整理自己的制服,乌发有些凌乱, 露出一张过分白皙的面容。身姿挺拔, 整个人似一节竹子, 干净利落。

将衣摆理顺后,她这才注意到他们的目光。

这是……在问她的玩后感?

时云岫抬起头,如实开口:

“我没什么感觉。”

盛越阡睁大了眼睛, “没什么感觉?”

她点了点头, 垂眸认真思索起来。

“嗯, 就是感觉视野有点晃, 风有点大。”

然后是周围人的尖叫声……

当然这句话她没说出来, 因为刚刚的尖叫声里还有他x们三个的。

不过初盈的话,看她这副活力满满的样子,应该是激动的叫声吧。

从坐上海盗船到下来,全程时云岫眼底毫无波澜,端坐在位置上,淡淡抬眸,看向周围变化的风景。

上升,下降,又上升,又下降。

目之所及,起起伏伏,然后停下,就结束了。

何栩若有所思点点头:

“我还以为时云岫同学会是容易晕船晕车的类型……”

时云岫闻言微怔,循着他的话想了下。

也是,毕竟她现在这具身体是病弱体质,经常生病,大家会这么想很正常。

这是时云岫第一次坐海盗船,也是第一次接触像这样的娱乐设施,倒是周围大多数人的反应让她有些不解。

原来玩这个是为了体验刺激所带来的不适感吗?

她还以为是看风景,不过想来这风景也太单调了些。

……所以她似乎没玩到精髓?

就在时云岫歪头困惑中时,初盈扬起一个笑,自然揽过她的手臂。

“好了云云别发呆了,我们快去下一个项目吧,碰碰车!”

时云岫看向初盈指的方向,半透明的车顶棚下,彩色的车影在场中飞快地追逐彼此。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

“但我不会开车。”

盛越阡闻言扑哧笑了,在一旁补充道:

“没事的,跟真正开车不一样,就是玩具车,很简单的。”

“……这样吗?”

初盈眼睛弯了弯,点头附和道:

“没事,待会我跟云云你一辆车,我带你。”

四人来到碰碰车场地界线内,周围传来欢快活泼的音乐声。时云岫和初盈挑了辆红色的车,坐上去,系好安全带。盛越阡跳进一辆明黄色的车子,何栩则选了辆蓝色的。

初盈抓住方向盘边缘,看向时云岫,指尖点了点:

“你看这个是方向盘,然后这个是油门,踩下去车就会动起来。”

“嗯。”

时云岫点点头,目光专注。

“然后……”

“然后?”她微微歪头,重复道。

“然后撞上去。”

时云岫微微睁大了眼睛:

“撞……撞上去?”

初盈灿然一笑,猛地一踩油门,下一秒,她们的小车像离弦的箭冲出去,直直朝何栩车子的方向而去。

时云岫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一道沉闷结实的撞击声,整辆车跟着剧烈一晃。

何栩反应过来后,抬手推了下眼镜:

“好啊,搞偷袭。”

他重重打了下方向盘,蓝色车子径直朝她们的车冲来。

“何栩要开始认真了,云云我们快跑!”

时云岫呆愣点头,只见初盈灵活地倒车,才刚躲开身后何栩的攻击,正欲掉头时——

忽然,侧面“砰”一声闷响,明黄色小车狠狠撞上了她们车子的左后轮,震得两人一晃。

时云岫抬眸看去,只见盛越阡在对面车里笑得灿烂,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朝她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就在此刻,何栩的蓝色小车在场地中央灵巧穿梭,似一条滑溜的鱼。

他看准盛越阡得意的空隙,旋转,一个漂亮的甩尾,“哐当”一声,精准地撞在明黄色的车后上。

盛越阡被撞得原地打转,差点和另一辆车缠在一起。

胜负欲被挑起,她们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时云岫敛下眸光,双手握上方向盘,动作快而利落,她们的小车也加入了围攻盛越阡的队伍中。

“不是怎么这样啊,你们三个欺负我一个。”

盛越阡险些被他们一行人逼至一个角落里,好不容易冲出包围圈,四处逃窜。

时云岫紧抿着唇,眼神专注。

因为紧张和兴奋,她白皙的面容也染上了薄红。长发乌黑,朝后方扬起,有几缕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阳光煦然,透过半透明的车顶棚,在少年们带笑的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云云快躲开左边。”

“又偷袭!”

“笑死,活该。”

……

听筒里传来单调而漫长的待接声,落在在密闭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迟清衍紧握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打不通。

耳边喇叭车鸣声不绝,前方又堵车了。

坐在旁边的警员恰好挂断电话,面色沉重:

“不巧,欢乐谷今天的语音播报系统坏了,只能通知到一小片区域,还是没能联系上你的同学。”

“我们已经通知那边的工作人员着手排查了,但人流量太大了。”

迟清衍很轻地应了声,眼睫平直,眸光空惚,身体不受控地往前倾,向来笔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一斜。

这么多年过去,连他都不知道对方变成什么样,这些天监控影像中也只堪堪捕捉到她的一个背影。

恐惧如同细细的韧线,一点一点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攥紧拳,终是弯下身,阖上眼,双手撑在渗出薄汗的额角上。

求你,千万不要……

……

“嘶。”

盛越阡手里抓着一根冰棍,才刚咬下一口,另一只手忙捂住脸,一副牙齿被冻到的模样。

时云岫将他这副模样纳入眼底,没忍住跟着蹙了下眉。

看起来好冰。

何栩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大秋天的吃冰棍,你可真行。”

盛越阡咽下口中的冰棍,漫不经心道:

“这有什么,我大冬天也照样吃。”

初盈顿下脚步,“看得我也想吃雪糕了。”

何栩抬起头,示意前面拐角处的店铺:

“那去前面买点?刚好我也渴了。”

“嗯嗯,对了,云云你想喝点什么吗?”

时云岫唇边划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普通的常温水就可以,谢谢。”

“这么养生吗?好吧。”

玩完激流勇进后,四人摘下雨衣,纷纷往外走去。

远处夕阳缓缓下沉,渐渐消隐在山峦后。

余晖透过云层,将面前的一切景色都镀上绚烂的光,整个欢乐谷被染上一层暖融融的琥珀色。

盛越阡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怎么就晚上了,时间过得真快。”

初盈瞥了他一眼,“急什么,还一晚上呢。”

何栩闻言点点头:

“晚上九点才集合回去,我们从学校到这里坐了一多小时的车,两点多到九点,六个多小时,足够把项目全部玩完了。”

“话说回来,我们晚饭吃什么?”

初盈步伐一顿,目光落在远处,眸光一亮:

“比起吃什么,我们先去看花车巡游吧。”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花车巡游?”

初盈眉眼弯了弯:

“嗯,听说是童话主题的,肯定特别好看。”

待四人走到花车巡游的活动现场,主干道两侧早已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有棉花糖的甜香。

在一片期待的目光中,缀满彩灯和仿真花朵的梦幻花车缓缓驶来。

白雪公主在缀满苹果的车上微笑挥手,小矮人们捧着花篮,欢快地蹦跳。

美人鱼的贝壳车流淌出幽蓝的光,其上装饰的泡沫和珍珠明亮,在暮色中闪烁。

小仙子们洒下亮晶晶的彩屑,碎钻般悬浮在浅金色的空气里。

他们挤在人群前排,脸上映出花车斑斓流动的光影。

倏然,又一道人潮涌来,将他们彻底分隔开。

时云岫微微蹙眉,主动往后退了几步。

贝儿公主一身标志性的鹅黄色长裙,站在花丛簇拥的高台上,优雅地向人群招手致意。

她弯下腰,从地上挽起一个花篮,开始向人群方向抛出花朵。

一朵玫瑰花微微旋转,乘着夕阳最后一缕光线,轻盈地飘落下来。

它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伸出的无数双手,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了正仰头看向花车的时云岫怀中。

她下意识地接住了。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夕阳无限拉长。

喧闹的背景音变得模糊,时云岫有些怔愣地低下头,看着怀中那枝意外降临的玫瑰。

花瓣细腻柔软,染上浓郁红亮的夕色,边缘镀着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芒。

花车灯光绚烂,流淌而下,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晚风拂过,吹动她颊边的碎发。

她唇畔边漾开一个很轻的弧度。

下一秒,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伴随着一阵冲力,谁从身后重重扑抱住她。

那人很高,将她整个人完全遮盖住。

一片嘈杂声中,是刀刃刺入肉/体的声音,格外明晰。

首先将她包裹住的是冷冽的薄荷气息,而后被浓重的铁锈味压过。

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泅浸了她的衣服,沾染上她的指尖。

玫瑰花从她手中脱离,掉落到地上,几片花瓣散开,鲜红刺目。

远方余晖斜照,残阳如血。

第114章

花车巡游的音乐仍盘旋在空中,欢快活泼,尚未停歇,花车上的玩偶继续笑着跳舞。

旋律中的一道重音敲下,像是按下了什么按键,视野中,花车车身上其余的彩灯串尽数亮起,绚烂, x明亮,恍如白昼。

强光突然打下,太过刺目, 时云岫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可视网膜上残留的依旧是那抹凝固的残阳。

红似鲜血。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她的思绪僵停, 如同被上了发条却硬生生卡住的玩偶,只能盲目地定在原地, 不断打转, 绞拧。

身后的少男喘息微弱,身体仍向前倾,双臂牢牢地护住她,将她整个人环抱地更紧。

刚刚……发生了什么?

“盐盐,你怎么……”

女人脸色扭曲了一瞬, 下一秒, 她咧嘴笑了起来:

“没关系, 阿姨会帮你报仇的。”

声音慈祥, 手中动作却残忍利落。

女人用力拔出了刀,血珠溅落至空中。

下一秒,她再次抬手,举起刀,刺下——

身体中的本能反应先一步行动,时云岫在他摇摇欲坠的怀抱中转过身。

迟清衍近乎失去意识,身体有些歪斜,因为她的动作,双臂自然垂在她的肩膀上。

时云岫探出身,对上一双过分狂热的双眼。

女人大约四十多岁,身穿灰色外套,头发在脑后随意扎着,有些碎发凌乱地垂在脸颊边。

容貌普通但很亲和,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很难立刻找到的长相。

身形孱弱,像是经受了许多劳累,如果她平和笑笑,一定是会让人放下防备的一张脸。

但此刻那双眼睛却睁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里缩着一种骇人的光,死死盯住时云岫。

女人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刀身不长,却异常锋利,散发出冷冰冰的光,不断朝她落下。

纵使身上压着一道远远超过承受范围的重量,时云岫敛下眸,强支撑住身形。

她的动作极快,抬手,精准地格挡住女人持刀的手腕,用力向下一折。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女人短促的惨叫,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中年女人似有些不敢相信,瞪过来的目光充满憎恨。

她嘴唇干裂,紧紧地抿成一条向下弯曲的弧线,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直到这时,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尖叫声四起,人群像炸开一样慌乱后退。

警笛声由远及近,警察终于冲开人群,迅速将那个面目扭曲的中年女人制服押走。

耳边的乐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回荡在空气中,欢快轻盈。

迟清衍的身体重量几乎完全交付给她,温热却虚弱。

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他,支撑住他下滑的身体。

时云岫腿一软,全身早已没了力气,但怕触及迟清衍伤口,她迫使自己缓慢地往后靠。

两个警员赶过来,弯下腰,及时扶住了他们,最后时云岫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

她支起身,不顾其他,立刻脱下身上的外套,跪坐到迟清衍身边。

将手中的外套对折两次,叠成一个厚实的长条,牢牢压在他右肩下方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上。

优昙中学的制服外套并不单薄,可鲜血很快渗透了藏青色的布料,晕开一片暗红。

时云岫按压在伤口上的指尖不断颤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泅染,蔓延,渗出。

她低头看迟清衍,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总是牵起一道好看弧度的淡色薄唇此刻彻底失去血色,眉眼依旧清俊干净,微微皱起,眼睫垂下,呼吸浅淡急促。

天色彻底暗下来,他的一半侧脸隐在阴影中,线条流畅利落,面色却苍白。

“迟清衍……”

她喊了他好几声,后来,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一般,他勉强半睁开眼。

眸光依旧干净,眼神有些涣散,对上她的目光,迟清衍的眉头舒展开,漾开一个极为浅淡的笑。

似是放下心,又似是因为真的累了,很快他再次阖上眼睛。

时云岫一点一点倾靠下身体,心口被狠狠揪紧,一阵发酸发胀的刺痛感蔓延开,化作眼泪不断溢出。

拉紧的发条停止运作,破损的零件不断剥离,掉落。

一道机械的声音在这具躯壳中不断回响——

错误,错误,错误……

……

很快救护车驶来,她压在伤口上止血的指尖才松开。

时云岫麻木地站起身,呆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迟清衍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离开。

直觉告诉自己,她该跟上去才对。

但步伐沉重,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不了分毫。

有什么积郁在胸腔中,喘不上气。

警员说了什么,救护人员又说了什么。

“犯人”“笔录”“抢救”“失血”……

密匝匝地一涌而来,可她却什么也听不进。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秋游自是提前中止了。

突发恶性事件,欢乐谷的游客也基本陆续离开。

音乐停止,喧闹散尽。

时云岫坐在一张长椅上,身上只剩下一身单薄的衬衫,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她微微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无力地垂下。其中一只手上还沾着已经干涸发暗的血渍,指尖微微蜷缩。

少女低下头,乌黑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清冷的眉眼。

偶尔有夜风吹过,卷起地上零星的气球碎片和彩带纸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旋转木马的灯光无声地流转,映出她近乎凝固的轮廓。

似被困在灯火废墟中的人偶,疏离破碎。

待初盈三人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云云不管怎样,先吃点东西吧。”

时云岫闻声缓缓抬起头,只见初盈手中是一碗在便利店买来的关东煮,她拿起一串丸子往她手里递。

时云岫接过丸子,垂下眸,一言不发。

盛越阡好像说了什么,何栩好像说了什么,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上面,没有听清。

初盈冲他们摇了摇头,而后两人迟疑了下,终是跟上返途的校车离开。

初盈安静坐在她身边,时云岫又失神地发了好一会呆,才慢慢地吃起手中的丸子来。

眼底的眼泪被风吹干,有些酸痛。

她吃完一串,初盈就递给她新的一串。

直到慢吞吞将整大碗关东煮吃完后,视野中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辞沐出现在两人面前,手上是一件她的外套。

时云岫怔了下,心想或许是初盈前面联系他的,或许是辞沐通过他们找到她的。

辞沐坐在她的另一侧,眼底半明半晦,叫人看不出眼底情绪。他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冷风一下子被隔离在外。

少女低着头,长睫垂下,一直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突然开口:

“他会死吗?”

声音不大,落在秋风里很清晰。

初盈闻言一怔,眉眼很轻地弯了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放心的云云,救护车来得很及时,迟清衍肯定不会出事的……”

时云岫敛下眸,红褐色的瞳眸色泽浅淡,看起来清凌凌的。

很快,她说了一句让他们都愣住的话——

“我是说……如果他死了,他就会真的死吗?”

就像上一句“他会死吗?”一样,时云岫字里行间并非不愿接受现实的悲恸摇晃,相反,她的语气平静地不像话,近乎到了一种淡漠抽离的程度,就像是在问一个简单的事实一样。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措辞生硬,没有逻辑,没有缘由,叫人摸不着头脑。

可她问得很认真。

空气凝滞了好一会,她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眼底情绪执拗,就像是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一般。

初盈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劝慰的话语堵在喉中,她目光来回落在时云岫和她另一侧的辞沐身上,似不解,又似探究。

辞沐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开口:

“会。”

回答果断,利落,是她惯然且偏好的说话方式。

而后他站起身,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拨去她额际的碎发,这一次她没有躲,可辞沐动作却止住了,投下来的目光深而复杂。

时云岫对上他的视线,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像是在说她不该露出此刻的表情才对。

身侧的初盈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辞沐倏然又开口问道:

“你不想问些别的问题吗?”

时云岫闻言一怔,摇了摇头。

现在,除了这个问题,其他事她都不在意了。

也无力去在意。

“要回去吗?”

时云岫眸光一凝,再次摇头。

迟清衍还在抢救室中,生死未知,她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

但就像是刚刚救护车驶走的那一瞬,她又惧于跟上去。

强烈的自厌感涌上心头,胸腔处有什么东西似被撕碎一般,泛起生疼。同时另一道声音响起,不断反复质问她——

她配吗?

或许胸腔那其实空无一物,她连痛心的资格都没有。

“x先去做笔录吧。”

时云岫站起身轻声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精神起来。

秋夜的空气很冷很冰,她被刺激地低低咳了好几声,初盈挽住时云岫的手臂,另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辞沐轻应了声,转身:

“走吧,我送你们。”

三人往停车场方向走去,辞沐将车开出来,时云岫跟初盈一起坐上后排。

时云岫系上安全带,从口袋里拿出一整个下午都没看的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熟悉的名字上,她的眼睛又开始发酸。

迟清衍给她发了很多信息,打了很多个电话。

她看了好一会,熄灭屏幕,收起手机,脱力一般,整个人向后靠坐在椅背上。

窗外是流动纷繁的灯光,隔着窗玻璃还能听到街边传来的流行乐,节奏轻缓。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心想,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幻影就好了。

这样一天下来,身体很沉重,身心俱乏,时云岫闭上眼睛。

初盈无声看向她,勾了勾她的指尖,示意时云岫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没有推拒,倒身靠过来。

行驶了一段路后,初盈开口,“把我在前面那个拐弯那放下来就好。”

辞沐依言停下车,临走的时候,初盈抱了时云岫一下。

“会没事的。”

“……嗯。”

告别初盈,她再次坐回车上。

辞沐开车在就近的商场停下来,递给时云岫一件干净的毛衣。

她怔了下,明白他的意思后,到商场的卫生间换下内里带血的衬衫,穿上辞沐带来的干净毛衣。

两人没有说话,将带血衬衫放回袋子里,递给辞沐,时云岫感觉自己的指尖仍在抖。

很快,来到警察局门口,辞沐问她要不要他一起,时云岫拒绝了。

他没有坚持,淡淡点点头,示意在车里等她。

时云岫推开车门,只身一人走进警察局的大门。

因为之前的家暴事件,她对做笔录的流程并不陌生,但反倒比上次还不冷静。

可能是因为上次受害者是自己,而这次是迟清衍。

警局询问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环境显得肃然。时云岫坐在硬质的塑料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一位年轻警察坐在她对面,语气温和。

“姓名。”

“时云岫。”

“与受害人的关系。”

“恋人。”

“请再描述一下事发经过,尽可能详细。”

……

时云岫说话方式简洁,笔录很快结束了,还将最近收到的骚扰短信和电话记录截图,留存证据。

确认内容核对无误后,她签完字,交给对应的警察。

就在时云岫准备离开时,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走了过来,她眼角有些细纹,目光沉稳。

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杯身上印有警局的徽标,边缘有些细微的磕痕。

年长警察走过来,熟络地拉开茶几的抽屉,从中翻出一次性杯子,另外倒了杯热水,放在时云岫面前的桌上,而后轻轻推到她面前。

氤氲的热气在冷白的灯光下盘旋上升。

她在时云岫对面坐下,声音温和: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这小伙子现在怎么样了?”

时云岫闻言眼睫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温热的杯壁。

她道谢,捧起手中的一次性杯子,摇了摇头,神情黯淡下来,轻声开口:

“还在抢救室里。”

如果有消息的话,辞沐会告诉她的。

年长警察摇了摇头,“男朋友遇到这种事,小姑娘你肯定也不好受。”

她的姿态不像讯问,更像闲聊,让时云岫放松许多。

她眼角细纹轻皱了下,端起手中的白瓷杯,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她,语气平和地开口:

“他有跟你提过这件事吗?”

她闻言眸光一凝,摇了摇头,侧脸有些苍白。

年长警察若有所思:

“你多多少少也猜到了点。”

“就像你们年轻人常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私生饭?”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我算算……”

年长警察叹了口气,沉吟了会继续道:

“七年前,那男孩单独来报警时,案件也是我跟同事负责的。”

时云岫放下手中的杯子,心中重重一跳,不敢置信重复道:

“七年前?”

第115章

时云岫攥紧指尖, 声音发涩,尾音有些颤抖。

七年前,他那时候才十一岁,那么小的年纪就要一个人面对这些事。

“嗯, 人老了记忆力也下降。”

她摇摇头,无奈笑了笑: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一下子长这么大,要不是因为名字和案情,我还真想不起来。”

“一晃就七年了啊。”

年长警察长叹一口气,话语间满是感慨,抬起白瓷杯又喝了一口茶水。

时云岫双手放在膝盖上,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她对上她的视线, 试探地开口问道:

“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案情具体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我就简单说说吧。”

“凶手那时因车祸刚失去一个跟小迟年纪相仿的儿子,凶手本身生这个孩子时身体弱,听说还做了大手术,好不容易要来的孩子当然是悉心呵护。但祸不单行,儿子没了,离婚,失业,什么都来了。”

警察阿姨的眉头轻蹙了下, 目光偏了偏, 落在时云岫身后有些蔫了的绿植上。

“那时候小迟还在上小学吧,凶手刚失业,搬着一大箱东西从公司楼下出来,精神状态差,被路人撞到,手中的东西洒了一地。”

时云岫听得极其专注,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她敛下眸光,已经能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刚放学的小迟主动走上前,帮她捡起了东西,可能注意到凶手糟糕的情绪状态,还说了些什么安慰的话吧。”

“或许小迟跟凶手身亡的儿子很像?不过,也有可能小迟本身长得标致,看起来讨大人喜欢,总之农夫与蛇,好心没好报哪。”

许是提到令人唏嘘的往事,年长警察的语气放缓下来,嘴唇微微向内抿紧,唇畔两侧牵拉出几道浅淡的纹路。

“后来便是无穷无尽的跟踪和骚扰,偷拍,寄东西,做一些自以为是母亲为他好的事,稍有不满便威胁恐吓。”

“再到后来更加严重,管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宽。”

警察阿姨端起白瓷杯,又抿了一口水。

“因为一个成绩不好的孩子跟小迟是好朋友,那凶手便跑到人孩子面前威胁他不许跟小迟来往。”

“毛病是越挑越多的,掌控欲是不断膨胀的,没过多久,没有孩子敢再接近小迟了,别说朋友,说几句话都不敢。”

“我记得小迟的老师说,小迟原本性格挺开朗一孩子的,虽然算不上活泼,但也阳光爱笑。”

时云岫越听,心里撕扯地愈厉害。

整个过程中,她的肩膀微微内收,极力在克制着些什么。

她听到自己很轻地开口问道:

“他家里人不帮他吗?”

年长警察视线抬起,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巧了,我当年也这样问小迟,你知道那个小大人那时候说什么吗?”

她顿了顿,清了下嗓——

“他们控制我,但他们不在意我本身。”

“您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时云岫闻言,眸光倏地一凝,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难以想象尚且十一岁的迟清衍,独自一人来到警察局寻求帮助,说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话语。

他那时候一定很害怕吧,一定很无助吧,一定不能理解为什么因为自己的善意,反而会遇到这样残酷的对待吧?

本身就出自一个病态控制的家庭,为什么还要面对这样的恶意?

心被撕扯成一片一片的,喉中似堵着什么,时云岫卡顿了好一会,才勉强开口:

“那……后来呢?”

警察阿姨轻轻拍了下大腿,长叹了一声:

“管不了哪,这类的案件最难办,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之前,难定罪,拘留个短短十来天不又出来了。”

“如果连父母都不管的话,我们这些做警察的,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场骚扰差不多持续了两年才消停。”

她的视线短暂地垂落,看了眼杯中晃动的水面,随即又抬起,恢复平稳,最后摇了摇头: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执念没消,反而钻了牛角尖,变本加厉了。这次更是做出这样……”

时云岫垂下眼,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她握着那杯逐渐变温的水,一动不动。

警察阿姨看着她失魂落魄x的样子,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

她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

“小姑娘,别自己吓自己,他不会有事的。”

语气笃定而温暖,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宽慰。

她的声音恢复了力道,甚至带着点乐呵呵的调子:

“有的人啊,就像是山里的竹子,看着清瘦,可经打着呢。风吹雨淋,偏偏就是能一节一节地往上长。”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轻轻漾开了一圈微澜。

时云岫依然沉默不语,但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些。

她慢慢抬起手,将那只温热的纸杯捧在手心,点点头,很轻地抿了一口,温度熨帖,一点点暖化冰冷僵硬的躯体。

年长警察将她的神情映入眼底,眼底笑意明朗,她端起白瓷杯,喝了口茶:

“做我们这行的,见过的糟心事太多了。”

“有太多人放纵自己扭曲黑暗的情绪,将刀刃捅向弱者泄恨……”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水面上,想到那几日少年沉稳冷静的模样,表述清晰,收集证据有条不紊,比同龄人少了些躁动的冲劲,却温和有礼,不卑不亢。

那道颀长清俊的身影与多年前的小人影重合在一起,叫人发觉,当年的那个孩子全然是一副大人的模样了。

警察阿姨顿了顿,抬起目光看向她:

“可总会有那么些人,就跟小迟一样,咬定扎根在土里,依旧生长得干净挺拔。”

时云岫说不出话,只是点头,眼底热意不断上涌。

“他之所以瞒着你,最大的原因是想保护你,毕竟那时我们谁也没想到,凶手会冲动到动刀。”

时云岫自是早就明白这一点,比起不信任,迟清衍更多是想保护她,不想将她带到这场漩涡中来。

阿姨意味深长地笑了,“其次的话,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点自尊心很正常,特别是在喜欢的女生前。”

时云岫闻言一怔,茫然地眨了下眼睫,还未反应过来,只见警察阿姨站起身,走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的目光柔和笃定:

“所以,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去见他吧。”

“他需要你。”

……

医院长廊仿佛长得没有尽头,顶灯投下冷白的光,照得白墙漆颜色发灰。空气里弥漫着她不喜欢的消毒水气味,浓地刺鼻。

时云岫坐在长廊椅子上,抬起头,视野中,金属门紧闭,门上方指示灯“抢救中”三个字红地刺目。

她一点一点地俯身,弯下腰,肩膀缩了下,将自己埋在手臂双膝圈出来的空间中。

灯光过分苍白,落在她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单薄的影子。

心脏仿佛泡在酸水中,变得艰涩肿胀。

她倏然想起先前她刚刚问辞沐、初盈他们的那句——

“他会死吗?”

悬在胸膛后的心似被一只手狠狠攫住,时云岫感觉自己此刻生疼地喘不上气。

她对痛与死亡的感知太过笨拙迟钝,迟来的钝痛和恐慌在此刻才有了实感,一点一点地弥漫至全身。

她后知后觉才意识到——

迟清衍在经历了这些创伤后,仍然对当初的她伸出手。

对她这样带着恶意,谎言,欺骗,这样不怀好意,抱有目的,蓄意接近的她,一次又一次,伸出援手。

七年前的阿姨。

几年前被霸凌的女生。

还有此刻的她。

以及那许许多多她尚且不知道的人和事物。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他的疏离。

明白了在最初相遇时,迟清衍扶起她后,下意识的生分反应。

但他仍伸出了手。

明白了为什么参观科技馆那一日,她跟在迟清衍背后观察他喜欢什么,送他礼物时,他的反应会那么地微妙。

可他主动打电话给她,跟她聊天,主动告诉她他的生日。

迟清衍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经历过这些事,遭受到这些创伤,就理所当然地将负面情绪投给别人,将刀口朝向他人,从来没有。

哪怕是被她私自跟踪,被她冲破他拆纸袋的那一日,迟清衍也只是喊了声,“别过来”。

一方面是不想让她再与他相牵扯上,给她带来麻烦,另一方面是不想让她看到他这样狼狈的模样。

时云岫眼前再一次浮现出迟清衍撑在树干上,急促喘息,止不住痉挛颤抖的模样。

那时他的应激反应严重成这样,那些照片一定唤醒了他最不愿回忆的过去吧?

可就像警局的警察阿姨说的那样,迟清衍从没有自怨自艾,而是靠自己走了出来,变成今天坦然干净的模样。

如松柏翠竹,生长地挺拔利落,来到她的面前。

与攻略数值变化与否无关,她已经不想再去考虑所谓的攻略数值了。

这么好的一个人,他的真心,从来不应该被用数值来形容。

对不起,以前伤害了你。

对不起,总是一味地被你包容。

对不起,还怀疑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对不起,没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求你……千万不要……

第116章

耳畔是仪器的滴答声响, 遥远而失真。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沉在一片冷冽幽深的海中,混沌,模糊。

四周的水流慢慢地包围住他的身体, 并不轻柔, 像无数细小的针,钝然地缓缓挤进肌肉和骨骼的缝隙中。

眼前的世界明明是流动的,却又仿佛永远固定在某个遥远的角落。

一直以来,他似被关在一间船舱里, 那扇玻璃窗外,总是映出形形色色的面孔。

上船, 下船,反反复复, 或悠然自得, 或步履匆忙。

迟清衍站在玻璃的另一端,像是一个无声的观众,默然看着人们一个又一个从他身边接连走过。

那片海无边无际, 却被窗框割出一方或圆或方的大小, 深邃沉静, 幻然飘渺。

越过浪纹光影,他看见别人欢笑、哭泣、拥抱、道别……

他的指尖只能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 无法突破这层无形的屏障。

光线晦暗但宁静,迟清衍坐在钢琴旁,微微俯身,垂眸,抬手抚上琴键,琴声流淌而出。

他专注地弹奏,白色琴键逐渐虚化, 化作浪花泡沫,浮在茫渺的海面上。

琴声愈发艰涩,沉闷,四周的海水涌来,逐渐封锁了所有声音。

他连同钢琴一并陷入海中,而后下沉,再下沉,直至海底。

黑色琴键陆续断裂开,砸到地面上,化作沉积的淤泥。

这一瞬间,他才恍觉,自己并非是那部电影中与琴声日夜相伴的主人公,而是船外的泡沫,淤泥。

原来他在玻璃外。

原来他不是1900。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是否下船的选择。

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当他即将被眼前漆黑吞噬时,过去的记忆碎片如同黑白胶片,骤然在眼前不断闪过,翻飞。

画面斑驳,寂静无声,一帧一帧闪现,带着令人窒息的逼近感,快速切换。

秋日午后的阳光煦朗明亮,透过教室窗户,拉出一道斜长的光柱。

微风柔和,拂起洁白的纱帘,光带中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

几个男生围在迟清衍的课桌旁,讨论刚结束的《统计物理》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

迟清衍微微侧身坐着,身姿挺拔,后背轻靠窗边。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染上一层浅金。

他手里随意转着一支笔,指节干净修长。

一个男生夸张地抱头哀嚎道:

“完了完了,这一步公式我绝对代错了!”

“善良的学生能碰上心软的大物老师吗?”

另一个男生笑着推了他一把,“让你上课光睡觉。”

“信男愿用三节大物课换体育课,求求别挂我。”

“你怎么既要又要的。”

迟清衍安静听他们吵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是笑,但让他清冷的侧脸线条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旁边的男生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迟清衍,你最后一道填空题答案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