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很快他们再次投入到对题目的讨论中。
少女面容白皙,脸上神情专注，她微微低着头，长发乌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部分脸颊。
她认真听着何栩的看法，指尖纤细，无意识地点在习题册上的某个步骤，偶尔在草稿纸上记下关键点。
倏然间, 一阵微凉的风自宽敞的窗户间淌入，拂过她裸露在外的的后颈皮肤, 泛起冷意。
时云岫立刻转过身，低下头打了个喷嚏。
肩膀轻轻瑟缩了一下, 鼻尖也微微泛红。
何栩极快地愣了愣, 而后无奈笑了下。
他搁下笔，站起身,将窗户关上。
“天气转凉了, 多穿点。”
说罢, 何栩顺手从自己的桌子抽屉里摸出一包纸巾x, 动作自然地抽出一张，递过去。
“嗯……谢谢。”时云岫接过纸张, 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她侧眸望去, 窗外的绿树叶子依然繁茂, 却不复盛夏时的鲜亮蓬发, 其中响起的蝉鸣声也稀疏了许多。
“夏天要结束了。”
她轻声道。
何栩听到她的话,也抬头投去目光，轻轻“嗯”了声。
就在这时，初盈恰好小碎步跑回到座位这边, 听到他俩颇为“感伤”的对话，她扬起一个明亮的笑，站在桌侧，手中是一张海报。
“不用难过，瞧瞧这是什么！”
不同于时云岫跟何栩两人温声细语的说话方式，初盈音色很亮，于是原先趴在桌面上睡觉的盛越阡一下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直起身，也看了过来。
时云岫起身，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微微点头，示意初盈也坐下来说。
初盈粲然一笑，坐下后，将海报平放在他们的桌面上。
水墨淡彩的风格，画面中心赫然是一朵正处于盛放状态的白色花朵。几片修长挺拔、呈青绿色叶片环绕在周围。其中花瓣如玉似纱，层层舒展，边缘勾勒有极细的银线，优雅地向下垂落，露出中心细密的花蕊。
“这是……昙花吗？”时云岫垂下眸光，目光落在海报图案上。
“对滴！”
初盈点点头，眼睛弯了弯，继续道：
“你们有看园艺部社的官方账号吗？说我们学院的昙花，预估明晚会开。”
“真的假的？”盛越阡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嗯，说昙花开花概率高达99% ，千真万确，不容错过。”
何栩推了推眼镜，目光写满了怀疑：
“……它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盛越阡懒懒补充道：
“结果一群人抱着相机早早守在那边，等了一夜都没蹲到开花。”
“玩了几小时手机，败兴而归。”
时云岫听着他们的描述，没忍住弯了弯唇角。她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挺热闹但似乎也有点惨。
昙花吗？据印象，这所学院确实有那么一座昙花园，同时也是优昙学院名字的由来。
时云岫打开学院系统，找到了园艺部的官方账号。
她指尖往下划动，基本是一些学校内各种漂亮花朵的照片，还有一些线下活动的宣传，热度最高的是昙花盛开时间猜测的动态。
当然去年的动态下，骂声一片。
初盈闻言撇撇嘴，双手撑在下颌上：
“嗯……再给它一次机会啦，反正就当凑个热闹。”
时云岫点点头，想到自己前面有关于“要不亲回去”的设想，鬼使神差地，她再次拿出手机，从联络人列表中点开那个幽蓝暗色的头像，迟疑编辑了好一会信息，点击发送——
【明天晚上，你会来看昙花吗？ 】
……
昙花园内，平日里清幽的角落，此刻却人头攒动，十分热闹，空气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哎，你们说，这花到底几点开啊？我都站了快半小时了！”旁边一个女生小声抱怨。
“快了快了，没看花瓣都开始有点透明了吗？园艺社的学长说就这半小时内！”她的同伴笃定地回答。
“嘘——别吵别吵，我感觉它动了！”又有人压低声音惊呼。
这一片灯光昏暗，在四周的竹丛和树木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勉强勾勒出人群的轮廓。大家基本都打开自己的手机手电筒补光，星星点点的白光在攒动的人头间闪烁游移，交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初盈放下自己手中的三脚架，眉眼弯弯：
“虽然去年骂地那么厉害，但来的人还是很多嘛。”
时云岫浅浅笑了下，点了点头，一并投去目光。
只见几朵硕大洁白的花苞正从青绿色的叶片间缓缓探出来，在微弱的光线下，花瓣紧紧包裹着，呈现出一种玉质的莹润感，顶端微微透出一点珍珠般的淡紫色光晕。
一副即将绽放的模样。
她唇畔边漾开一个柔和的弧度：
“看样子今晚会开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无数道屏息凝神的目光注视以及热切期待的意念催促下，绿叶丛中，一朵花苞最外层的一片花瓣微微动了动，极其缓慢地向外舒展开来。
“开了开了！真的开了！”
“哇——总算给我蹲到一次了！”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花瓣次第舒展，层层叠叠，洁白如玉，轻薄如绡。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半透明的花瓣纤柔、皎洁，自身散发出一种柔和圣洁的莹白光辉。一股清冽幽远的花香铺面而来，瞬间压过了人群的气息和泥土的味道，温柔地弥漫了整个空间。
“天啊，好美！”
“快拍快拍！”
周围同学包括初盈，都低头沉浸于拍花中。
忽地，一阵夜风吹起，昙花香气悄然流动在空气中，带了些淡淡的湿润感。时云岫有所察觉地转过身，注意到另一侧那道清隽的身影。
月光洒落在这片纯净的昙花花海中，揉进他被夜风拂动而微微凌乱的黑发，泛起光泽。
少男的衬衫衣摆随微风轻轻飘动，干净洁白，犹如流动的雪光，更衬地那双眼眸干净澄澈。
仿佛他也成为了这片彻底盛放的昙花中的一部分，浑然天成，与昙花的纯白相融合，清冷沉静。
时云岫微微怔了下，那双瞳眸温和而专注，对上她的目光，浮现出清浅柔和的笑意。
她心下一跳，起身，往他的方向轻声跑去。
迟清衍有些出神地望着这一片洁白的花海，白色花重重叠叠，倒映在他的眼底很是美好。
他似是回想到什么，唇畔边漾开一道浅浅的弧度：
“其实去年我也有来，只是那天的花朵没有任何要开的迹象。”
时云岫闻言一怔，心里有些讶然，毕竟迟清衍给她的感觉不像是会去凑热闹的人。
不过他也确实像是会喜欢植物的人，她想象了一下他跟着人群静守花开却落空的画面，竟觉得有些可爱，没忍住轻轻笑了下。
“但是今天看到了。”
迟清衍轻声开口，往她的方向又走近了些，眸光柔软，眼睫也好似染上那雪白的柔光。
“这份幸运一定是你带给我的。”
有长风吹过，吹动花朵枝叶，剪出他的剪影，与碎开的月光融合在一起。
温然的嗓音清晰地落入耳中，又随风飘向更远方。
时云岫听到自己的衬衫衣摆和他的相摩挲的细微响声，还有不受控制、一下又一下跳动的心跳声。
太犯规了，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
她莫由名地想起一句在书上看到过的话——
瞬间即永恒。
曾经有关于想看他染上欲色的念想，在这片纯白的花海中不断放大回响。
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时候吗？
花朵摇曳，刹那芳华，人影纷纷，在这一片昏暗的角落里，花影掩映下。
少女倾靠向他，微微踮起脚尖。
她的指节轻轻划过他的袖口、衣领，紧张到指尖微微发麻，却不敢用力。
不敢去看那双清俊的眉眼，她目光往上，停留在那淡色的唇线上，心一横闭着眼睛凑了上去。
淡淡薄荷香扑面而来，让她有些眩晕。
微凉的，柔软的，润泽的。
时间好似彻底凝固下来，空气中的花香跟清风交织成薄薄的轻纱，头顶是幽蓝的宽阔天际。
如果她睁开眼，能看到那双写满错愕的眼睛。
但迟清衍没有推开她，甚至主动配合地低下头，任由她动作。
隔着单薄衬衫，能感受到他僵硬一瞬的身体，和似乎隐隐变得更加炽热的体温。
原先吃力踮起的脚尖缓缓落到实地，她感觉自己的唇也开始发麻。
主动吻别人什么的，还是第一次。
曾经在脑海中想象演绎过无数次的场景，实践起来却是如此的生涩。
说是要看高岭之花染上欲色，可她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与想象中缠绵的吻不同，此刻更像是轻轻的贴合和小心翼翼的触碰。
可即便是如此，也已经用尽她全部的力气了。
身旁是随风摇曳的雪白花朵，暗香好似成了星星点点的浮光，掠过他们不断靠近的身影上。
结束这个如同花朵小心绽放一般轻柔的吻，她缓缓松开贴在他衣服上的手。
迟清衍的双眸浸染上湿润的水光，俊逸的侧脸上泛起平日很少见到的浅淡薄红，而后渐渐消散。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对视的目光，但内心的好胜心又让使她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向他，只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愈加上升。
迟清衍眼睫平直漆黑，垂下双眸，专注地看向她，注意到她同样因为紧张而不x断轻颤的纤长睫毛，唇畔弧度淡淡牵了牵。
他微微俯下身，正欲低下头时，只见少女后退一步，而后转过身，迅速跑开。
亲完就跑。
徒留在原地的某人：……？
第102章
时云岫转过身,快步往人群方向跑去，身体前倾，耳边是呼啦啦的风声,长发乌黑,随风飘扬。
迎面而来的是湿漉漉的淡雅花香，她直直穿过掩映垂下的一大片花叶，重新回到初盈身侧。
“云云快来，你刚刚跑哪去了。”
时云岫半弯着腰,发丝有些凌乱，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因为她很少跑这么快过，一定是这个原因。
初盈微微歪了下头, 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凑近一看，弯了弯眼睛：
“嗯？你的脸好红啊。”
时云岫一怔, 缓缓眨了下眼睛, 目光下意识挪开, 无处安放, 转而落在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上：
“有……有吗？”
初盈笑了下，没有回答, 转而一把揽过她的肩膀。
她另一手拿起手机, 举到面前, 对准两人的方向：
“那先来合个照吧。”
时云岫还未反应过来, 神情茫然时, 初盈已经按下快门。
“卡擦”一声，快门声响起，她笑盈盈地将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时云岫垂下眸光, 目光落在刚刚拍好的照片上：
画面里，初盈对准屏幕展开一个灿烂的笑颜，充满感染力。而她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一丝来不及反应的无措，眼睛微微睁大，带了种懵懂感。嘴角似乎想努力上扬，却只弯起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
背后是数朵皎洁纯净的昙花花树，月光和周围微弱的灯光相交织，恰好为这一幕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时云岫看了好一会，唇畔漾开一个浅淡的弧度。
“对吧？”初盈眨了下眼睛，笑着看向她。
“什么？”时云岫闻言困惑地歪了歪头。
初盈再次凑近了些，扬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轻声在她耳畔道：
“云云你的脸，确实很红。”
“……像羞涩的昙花一样。”
……
回到家，洗完澡吹完头发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查看攻略数值。
时云岫做了好一番心理准备，眼底泛起涟漪，指尖攥了又攥，紧张地点开学院系统软件。
只见屏幕上显示的攻略数值……一动不动。
她看了好一会，微微眯起眼睛，反复确认一般再次点开，但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时云岫：QAQ
……坏男人！
她忿忿地熄灭手机，敛下眼皮，倒头直直往床上倒去。
关上灯，时云岫将脑袋埋在枕头里，阖上双眼。她打算睡觉，脸上热度却再次升腾。
这艰难的入睡过程中，她迷迷糊糊地想，至于明天，还是继续躲着他吧。
但迟清衍这一次没给她继续躲着的机会。
第二天下午，何栩放学后送完物理作业回到教室。因为没有晚自习，同学们纷纷走了，所以教室里的座位上基本都空空的。
见少女还坐在位置上，他的眼底划过讶然：
“这么晚了，你还不走吗？”
何栩走过来，回到自己位置上，开始慢理斯条地收拾书包。
“嗯，再等等。”时云岫点了点头。
他温和笑了下，“现在外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不会挤的。”
何栩似乎以为她在等放学的高峰期结束，毕竟以往她都是会坐在位置上等一会，说是等高峰期结束，实则是守着能与迟清衍自然偶遇的放学时间。
但现在截然相反的是，她留在位置上等，是要避开与迟清衍任何可能见面的可能。
“没事，我先把这道题写出来。”时云岫垂下长睫，小声回应道。
“好，那我先走了，拜拜。”何栩点点头，跟她打了招呼，背起书包站起身。
“嗯，拜拜。”
时云岫看着何栩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外，现在班上真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趴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窗外的天空愈加暗沉，倾泻下一片夹杂了红色跟暗橙色的光晕。
这个点迟清衍应该已经到家了，时云岫这么想着，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果真如何栩所说的那样，站在走廊上看下去，学校里几乎都看不到其他人影。
夕阳投下光影，被楼梯间的层层台阶划出一格一格的光斑，摇开一片虚幻的碎光。
时云岫有些恍惚地走在上面，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她想起了跟迟清衍一起逃课的那天。只是现在入秋后白天变短，夕阳落下的时间更快。
刚绕过一个转角后，倏然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熟悉的薄荷香充盈在空气中，混有略微苦涩的木质气息，让她失神了一瞬。
握住她腕骨的那只手皮肤微凉，指腹轻轻擦过她的掌心，像是克制的试探。
待反应过来，他的影子已然将她拢住。
迟清衍身上萦绕着罕见的压迫感，他倾身而下，身形宽阔，落拓分明。
“你又在躲我。”
双眸似沉静的海，依旧干净明亮，深处却多了些深深浅浅的回旋。
时云岫动了动被他攥住的手，他用的力气不大，甚至很轻柔，但就是挣脱不开。
她自知理亏，下意识地往后退。
毕竟在昨日盛开的昙花花海中，是她主动亲了他，然后又躲着他，确实于情于理上说不太过去。
迟清衍也顺着她后退的动作，往前倾身，不断靠近，直到她退无可退，身后抵上冰冷的墙面。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的：
“可以吗？”
声音很轻，但比起询问，更像是告知。
许是距离原因，比平日里更加厚郁的薄荷香迎面而来。
她的呼吸随之一滞。
明明把人逼到了角落，却还说着这样温和有礼的话。
他明明没用什么力气，轻柔地握住手腕而已，眼神温柔到犯规。
对上那双眼睛，总觉得全身都使不上力气了。
迟清衍敛下眸光，伸手遮住她的双眼，倾声在她耳边，嗓音微哑：
“是你先主动接近我的。”
所以，不能擅自转身就走。
因为遮挡而陷入黑暗的视野中，时云岫感受到，那清浅的呼吸不断靠近，但停留在距她的唇边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
意思是又要她主动？
哪有这样的……
不亲了，亲了又不涨攻略数值，亲什么亲。
她睫毛不断颤动，扫过他的掌心，泛起微痒，呼吸也随之难耐地乱了一瞬。
因为视线被剥夺，所以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近在咫尺的呼吸变得更加温热，也更让人浑身发软。
这是迟清衍索求吻的方式吗？
温和的逼迫，像是在说如果不继续昨日昙花园的吻，就不放开她。
他一定在认真看自己，能想象出那双瞳眸是怎样垂下，细细观察着自己的反应。
耐心的，温润的，却又不容拒绝的。
呼吸铺散而下，落在脸颊和脖颈皮肤上变得更加濡湿，细密地渗透到血液里，连带着全身都失去力气。
在这场僵持不下的较量中，时云岫率先举起白旗，凑近摸索着，贴上那近在咫尺的微凉唇瓣。
空气很安静，似乎能听到秋叶轻轻落下的声音，还有昨夜昙花绽放时幽微的花开声。
本以为像昨日一样照做就行，但迟清衍没有放开她，在她想要离开时反客为主地含住她的唇。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吻，绵长到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变得潮湿，而遮盖在她眼睛上的手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睫毛上泛起的水汽，安抚似地轻轻动了下却没有松开。
轻咬、研磨、慢碾……
因为她看不见他，视线被剥夺，其他感官知觉骤然放大。
视野一片潮湿昏黑，让人没有安全感，身体绷紧又软下，摇摇欲坠，整个人似悬空一般。
这种感觉太过难耐，每当她想要往下缩，或抗议地动一下，试图挣脱开时，捏在腕处的指节力道愈重，再次压在墙面上。
身体不受控地向下滑去，他的掌心成为了唯一的支撑点。
她只好微微弓起身，昂起头，被迫继续迎接他细密的吻。
待时云岫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他才堪堪放开她。
覆在她眼睫上的手抬起，转而抚上她的侧脸，看似无意识的举动，却让她不知不觉对上他的视线。
少女长睫垂下，一颤一颤，看起来湿漉漉的。红褐色的浅淡瞳眸中溢满了水汽，白皙的面容上是浅浅的红晕，无力地摊在墙面上，急促喘息，仰头看向他，看起来像是被欺负哭了一般。
又是这样，擅自靠近，不讲道理，却总是在x他面前露出这样委屈的神色。
迟清衍俯下身，身影完全倾覆住她的。
眉眼清俊，眸色渐深，有些晦暗不明。
他抚在少女侧脸的掌心缓缓下移，大拇指轻轻碾过她微微翕动的唇瓣，对比之下，指尖触感有些粗糙，显得并不算温柔。
第103章
时云岫浑身颤了一下, 终于如愿见到了他染上欲色的模样，可绝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自己先被迫染上了。
她突然又很生气, 自己也想不明白, 又是在生谁的气。
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有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让她不知所措。
对上迟清衍坦然的目光，她更觉得委屈, 这段时间以来积郁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
他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身前少女的睫毛止不住地颤抖, 红褐色的瞳眸浅淡，本是清冷淡漠的一双眼睛, 此刻眼底盈满湿漉漉的泪水, 执拗地昂头看向他，而后泪珠满溢而出。
迟清衍垂下眼睫, 目光落在她脸颊上的泪珠上, 压在唇瓣上的指尖一顿, 立刻放下, 向来沉静温和的眼底多了些慌乱。
“怎么哭了？”
他忙低下身，轻柔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可眼泪越擦越多,面前女生一言不发,就只是微咬着唇,安静流泪。
迟清衍无奈叹了口气, 声音放缓下来：
“我欺负你？”
他松开另一只将她扣在墙上的手，垂下眸光，少女纤秀腕部的皮肤红了一片,他指腹缓缓摩挲下，又轻轻揉了揉。
“嗯……”她低下头，轻轻应了声，声音闷闷的。
迟清衍眸光一顿，欲言又止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此刻她哭个不停的样子——
眼睛、鼻尖、脸颊、手腕皮肤，全是红红的，倒真像是他欺负了她一样。
双手得到自由，时云岫低下头，睫毛一颤一颤的，还带着泪光。她缓缓抱住自己的身体，而后靠着墙壁不断下滑，半蹲在地上。
乌发散落在两侧，微微遮住白皙的脸，一副要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样子。
已是落日时分，夕色从窗户边斜斜探入，橘红色的光晕泼满了整个窗框，又顺着玻璃流淌下来，把窗棂染成了通透的琥珀色。
暖光倾泻而下，落在蜷缩在一起的少女身上，勾勒出一个柔和的弧度。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发丝也泛起金光，看起来毛茸茸的。
迟清衍怔了下，也在她身侧半蹲下来，垂下眸光，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是我欺负你，我的错。”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再次惊扰到她一般小心翼翼。
时云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要说些什么，刚一开口，哭腔先溢了出来，话语堵在喉中说不出口。
迟清衍将她这副模样尽数纳入眼底，唇畔弧度浅浅地掀起，微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下。
时云岫眸光一凝，忿忿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可眼底满是泪水，一点攻击性也没有。
他习惯了她面对他时，总是一言不发、退缩躲避的模样。
虽然这一次，他看不明白此刻她生气的理由，但当她真的把自己像这样蜷缩起来的时候，又觉得有点可爱。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他就同样半蹲着，安静等她说。
可每当她想要开口时，总是哽咽好一会，又攥紧指尖，低下头，一副开始生闷气的模样。
像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最终，迟清衍无奈笑了下，伸出手，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指腹干燥，温热，指尖柔柔地穿过发丝，温度传至头皮，泛起微麻的战栗。
时云岫怔怔地抬头，对上那双沉静的双眸，眼底又淌下一滴泪水，划过脸颊，泪痕浅淡。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在她变得陌生奇怪，变扭纠结的时候，他都是这样，耐心细致的，温温柔柔的，将一切凌乱的褶皱尽数摊开抚平。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蹲在一起，而他微微歪过头，身体偏倚向她，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不知保持了这样的姿势过了多久，阶梯上，斜阳的光斑逐渐挪移，由耀目的金黄转为柔和的暖橙，最后又成了朦胧的暗红，最后尽数被阴影一点一点地吞没。
暮色沉沉，天色黯淡下来，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凉风吹过，窗外树叶簌簌作响，从窗口淌入，拂过皮肤，泛起冷意。
迟清衍先一步站起身，身姿挺拔，晚风掀起他洁白的衬衫衣角，利落分明。碎发墨黑，垂在额前，微微遮住清俊的眉眼，眼底情绪柔和了许多。
他弯下腰，伸出骨感分明的手，主动牵住她，将她也一并扶起。
“很晚了，走吧。”
音色清越，富有磁性，虽然尾音仍旧微哑。
时云岫回牵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她不敢抬头去看，微低着头。从她此刻的角度看去，只能捕捉到少男整洁干净的制服前襟。
视线再往下，落在他牵住自己的手上。
哪怕再怎么无理取闹，再怎么宣泄不好的负面情绪，也都像这只手一样，被尽数妥帖、完整地包裹住。
现在想来，她才是那只真正的刺猬。
可他越这样，她就越难受。
像有一块石头堵在心头上，沉甸甸的，压地她近乎喘不上气。
这些时间以来一直困扰她、纠缠她的情绪尽数纷涌而上，化住一种难言的冲动，在猛烈跳动的心脏上一并鼓动起来。
许是因为刚刚把她“弄哭”了，所以迟清衍在牵起她之后没多久，又保持距离地放开。
他转过身，迈步往前走去。
倏然间，制服下沿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牵扯。
迟清衍步伐顿了下，微微侧身，往身后方向看去，只见身后少女一声不吭地又拽住了他的衬衫衣角。
他眼底划过一分讶然，而后很快恢复沉静。
“怎么了？”
少女唇瓣微微翕动了下，脸颊上还残有淡淡的泪痕，攥在他衬衫衣角上的指尖愈发用力，平整干净的衬衫布料上很快多了块皱巴巴的痕迹。
她抬起头，再次执拗而认真地看向他，眸光沉敛，因蓄满泪水看起来清凌凌的，像是下定决心一般。
想要表达些什么。
想要传达些什么。
想要说出来。
想要告诉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磕磕绊绊了好一会，终于开口道：
“……是你先把我变成这样的。”
声音很小声，闷闷的，像是堵着棉花一般，嗓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滞涩而干巴。
“……什么？”
迟清衍眸光动了动，虽说听清了话语，但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转过身，主动走上前一步，缓缓抬起手，指尖落在她耳际边凌乱的发丝上，轻柔地往后拢。
少女似溺在水下，憋着一口气一般。
晦暗的余晖中，她长睫颤动，眉眼干净，轮廓模糊，眼底情绪纷涌而上。
她破罐破摔一般，继续快速开口：
“是你把我变得这么奇怪的。”
“让我变得都不像我自己……”
她抬起手，抹了把眼泪，带着哭腔，继续断断续续说下去：
“我已经……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遇到你的第一天起，一切都变得不对了。”
怎么又变成了宣泄情绪，变成了抱怨不满，变成了一味指责他。
明明能观察、分析情绪，明明能推算、模仿他人的情绪，甚至能利用这一切，将事态推动成自己想要的发展。
可为什么当要表达自己情绪的时候，却这么困难呢？
于是她再次哭了起来，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往下坠。
迟清衍闻言整个人僵住了，怔了好一会，清浅平和的眼底泛起涟漪，漫上一种可以称作是茫然懵懂的情绪。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意识到什么。
“你……”
心跳震颤起来，落在哗啦啦吹拂过的风声里。
他低下头，缓缓抬起手，遮挡住自己发麻的唇畔，脸侧隐隐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红。
而后，迟清衍眉宇舒展开，倾靠下来。
天际边最后一抹余晖散去，两人的影子投映在地上，彻底交错、融合在一起。
他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侧脸，低下头，唇畔漾起一个过分温柔的弧度：
“那……你喜欢我吗？”
声音很轻，却很明晰。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轻轻贴在她温度不断升腾、变得滚烫的侧脸上，却很舒服。
时云岫微微侧过脸，在他的指尖上轻轻蹭了下，长睫颤动，轻声回应：
“嗯，喜欢你……”
许是前面终于笨拙地宣泄完情绪，此刻的她平复下来，反倒显得有些呆呆的，眼底也盈满懵懂茫然的情绪，就这样x微昂起头，用这样的目光直直望向他。
明明前面还像一块硬邦邦的冷硬石头，可此刻给人的感觉却很乖巧，问什么答什么。
这样突然的坦率，让人没有任何招架能力。
他眸光变得湿润，呼吸也急促起来，嘴角弧度止不住地上扬。
“那我们就在一起。”
说罢，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也抬起，轻轻贴上来。
迟清衍双手捧起她的脸，低下身，在她唇瓣上再次落下一个轻吻。
胸口的心跳不受控制地砰砰鼓动，震颤起来。
时云岫瞳孔骤然一缩，而后微微眯起眼，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主动迎了上去。
唇瓣相触，呼吸交融。
本是让人清醒的薄荷气息，却让她的意识愈加模糊。
这一瞬间，她将所谓的攻略，曾被迫面对的不安恐惧，对自我的困惑怀疑全都抛至身后，眼中只有面前的他……
这不是个正确的选择，至少，这不是个理性的选择，但……
迷迷糊糊的眩晕中，她整个人像是被泡在甜腻的蜜罐里，所有感官只剩下他。
夏天结束了，可有什么新的东西，破开坚硬的泥土，在此刻砰然发芽。
如同那一日辩论赛上的遍地繁花，不断向上生长，直至漫天蔽日。
第104章
一片氤氲潮湿中,两道人影缓缓分开，却依旧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夕阳彻底落入地平线之下, 楼梯间狭小而安静, 只剩下他们二人。
一片昏暗的暮色中，她目光落在他的面容上。骨相优越，下颌线锋利流畅，隐在阴影中,更显得干净利落。
墨黑碎发下，眉眼清润, 被垂下的发丝微微遮挡住，眼底情绪却不复平静, 纷涌而上。
时云岫对上他的双眼, 倏然挪开视线。
仿佛再看下去，下一秒就会被卷入他那即将浸透她的浪潮中。
少女忽然低下头, 推开他。
她退后一步, 敛下眼皮：
“不行, 还不能在一起。”
还没反应过来的某人：“……？”
身前少女垂下头, 柔软的乌发披散而下，散落在肩膀上, 有些凌乱, 露出一张过分白皙干净的面容。
她垂下手,指尖绞动着衣摆,磕磕绊绊地小声开口：
“你还没说……说你喜欢我。”
迟清衍极快地愣了一下, 很快无奈失笑。
他主动走上前，低下身，与她目光相平视：
“嗯, 我喜欢你。”
模样认真专注，坦然大方。
像极了她每次偷偷看他时，他垂下眼睫，安静看书写字的样子。
不同的是，那双眼睛蓄满了纷乱的情绪，不再疏离遥远。
嗓音清越，一字一句很是清晰。
明明只是告白，却莫由名多了种珍重发誓的感觉。
红晕一点一点地爬上她的耳廓，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而后立刻抬起头，同手同脚地转过身。
正欲逃走时，却被迟清衍从身后一把抱住。
“说了你又要跑。”
声音很轻，尾音含笑，还带了些她从未听过的幽怨。
似薄荷味汽水，心中有不断冒上来的气泡，咕噜咕噜，轻盈而飘然。
他双臂有力，环绕在她的腰间，俯下身，头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时云岫身体一僵，被他这样圈在怀里，一时间感觉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冷风被少男高大结实的身躯挡住，转而是隔着薄薄衬衫时，所传来源源不断上升的体温。
那一日雨中共伞时的想象，在这一刻成为现实。
她感觉自己好似窗外昏黑暮色中乍然飞过的一只鸟，心跳跳得很快，在空中慌乱地“唰”地一下就飞了过去，摇摇晃晃不平稳。
但此刻犹如倦鸟归巢，身后传来的温度是那样的踏实而安心。
时云岫微微挪了下脑袋，红着脸快速小声道：
“这里还是学校。”
迟清衍很轻地笑了下，清浅的呼吸落在颈侧皮肤上，泛起细微的战栗。
他微微侧了下头，低声开口：
“那我们现在在一起了？”
她慌乱地小幅度点头：
“嗯……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迟清衍这才满意地微微直起身，放开了她。
可他依然站在她身后没有动，原先放在腰侧的手松开，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他稍微低下身，轻浅的吐息落在她的头顶上。
从这个角度看，少女的耳尖早已染上薄红，许是光线太过昏暗，以至于叫人分不清，那浅浅的红晕是否也蔓延至她的脖颈皮肤上。
迟清衍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那晃眼的红上看了好一会。
她不擅长表达，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疏远神秘，让人看不清，可有时给人的感觉意外地孩子气，纯粹地像个小孩。
可即便再怎么伪装遮掩，身体的本能反应，都会诚实地表现出来。
他极力克制住想要轻触那些薄红的想法，转而再次俯下身，伸手将她一把抱住，额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
怀抱中柔软的身体再次僵住，而后缓缓放松下来。
好想将这些都收藏起来。
绷紧的身体，灼热的体温，纷乱的心跳，急促的呼吸……
任何细微的变化，任何因他而产生的，可以印证她真实心绪的反应。
全部都想……
这种缠绕着欲念，让人失控，却又让人止不住嘴角上扬的情感。
迄今为止，还是第一次产生。
时云岫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抱了好一会，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放开。
模糊的昏黑中，她感受到迟清衍直起身，慢慢走到她身边。
身影颀长，挺拔如松，与平日相比，似乎又过分挺拔了些。
他迈开步伐，往台阶下方先她一步，而后转过身看向她。
时云岫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主动伸了过去——
是他刚刚主动放开的手。
迟清衍怔了一下，眼底漫开一个柔和的弧度。
他亦伸出手，稳稳地牵住了她的手腕，而后再缓缓往上，指腹落在了她的掌心。
似被那温度烫到，两只手松开一瞬，而后很快再次贴合在一起。
……
跟迟清衍语音通话，讨论完最后一道物理竞赛题后，时云岫抬头看了眼书桌上的闹钟，已经十点了。
听筒中传来他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几秒后顿下。
“那今天先这样？”
嗓音清越而富有磁性，在此刻这个时间点，落在自己的房间里，总有种不真实感。
“嗯……”
时云岫小声应了声。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连桌上暖黄色的灯光都变得柔和缱绻起来。
他轻声开口：
“晚上好。”
时云岫站起身，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手机上的夜空头像上，思绪纷飞。
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自然垂下，她伸手往后拨了拨。
她知道迟清衍在等她主动挂语音，可当指尖落在屏幕上时，她却有些舍不得。
两人默契地保持无声状态，过了十几秒，她也学着他那样，柔声开口：
“嗯……晚安。”
随后指尖忙摁下挂断键。
不过是打个语音而已，讨论物理题而已，明明这些都是普通朋友范畴内会做的事，可总有哪里不太一样。
时云岫摇了摇头，平复了会心绪后，合上笔帽，将桌上的《电动力学概论》收起，整理好演算纸，将它们一起放进书包里。
她拿起发圈，随意地扎起头发。待洗完澡后，时云岫换上睡衣，端正地躺在床上，熄了灯。
一片漆黑中，她抬起头，目光停留在天花板上，总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还想再说一会话，不光是学习上的事，什么都好，还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谈恋爱吗？这是她最开始从未想象过的。
虽然在一起了，但她的生活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
两人并未否认或刻意隐瞒关系，但同为性情疏离的淡人，他们也不会高调地在学校里做些什么。
但至少不会像那一日那样失眠了，仿佛缺失的那一块被人重新安放好，拼接回来。
可还是觉得不够，还是觉得空落落。
若是以前，再更早之前，她作息规律，该什么时间段做什么划定地清清楚楚，若是睡眠这样的事，甚至能精确到分秒。
想到这，时云岫烦躁地翻了个身，对这样陌生的自己感到不能理解。
这份依赖已经到了焦灼的程度。
鬼使神差的，她x从床上坐起身，走到书桌边，划开手机屏幕，显示还停留在她跟迟清衍的聊天界面上。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主动发出信息——
【睡不着】
不知道他睡了没……
如果睡了，那他现在就看不到这条信息。可若他安然睡着，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心绪不宁，时云岫又觉得不公平。
是他把她变成这样的，他该负责才对。
很快，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卡卡顿顿了好一会，终是没有信息发来。
时云岫怔愣了下，很快抱着手机坐回床上，屏幕反射出的亮光落进她的眼底，格外明亮。
像是得到了鼓舞，她又接着立刻发去——
【我想听你的声音】
在她这样的“催促”后，迟清衍这次很快发来信息：
【不是一小时前刚听过吗？ 】
隔着屏幕，她都能想象出他无奈的神情。
【……那不一样】
安静了几秒后，手机屏幕上跳出了语音通话申请。
时云岫强压下鼓动的心跳，动作迟缓地躺回床上，将自己埋在被子里，指尖摁下接通键。
她听到他轻咳了声，而后熟悉的清润嗓音传来：
“为什么睡不着？”
时云岫没有回应，转而将语音通话界面缩小后，在聊天页面上敲下——
【不知道】
迟清衍顿了下，轻轻笑了：
“为什么你不说话？”
【……不可以吗】
“可我也想听听……你的声音。”
与之前讨论题目时不一样，这一次手机贴在耳廓边，声音直直落在耳畔。
时云岫眼睫颤了下，小小声开口：
“好……好吧，说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迟清衍顿了顿，柔声道：
“都可以，聊到你困为止？”
“可我现在更精神了。”
说罢她又补充道：
“……你的错。”
他失笑：
“好，我的错，那……你要怎么罚我？”
“罚你……”
她思索了会，颇为蛮横地开口：
“罚你明早上学来接我。”
第105章
昨夜刚下过雨,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今天天气果然转凉了。
时云岫定了一个比平日起床时间还要早二十分钟的闹钟，却在闹钟响起前的十分钟就醒过来了。
空气凉飕飕的,她刚从床上坐起身,就打了个喷嚏。时云岫心想自己一定是被冷到了，所以才这么早醒来，而绝不是因为什么别的。
她哆嗦着走到从衣柜边，从中翻出春秋款的学院制服。穿上平日里穿的白衬衫,套上针织马甲毛衣，依然觉得有点冷,又再披了件藏青色的制服外套。
洗漱好，在镜子前确认穿戴整齐后, 时云岫转身往楼下走去。
走到一楼,辞沐刚将烤好的切片吐司放到桌上，注意到她的身影,投来讶然的目光：
“今天起这么早？”
“嗯……有点事。”
时云岫垂下眸, 在餐桌前坐下, 有些不自然地小声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制服外套, 神情一顿：
“本想提醒你加衣服，原来你已经穿好了吗？”
她刚拿起吐司, 咬了一口咽下, 听到他的话有些困惑, 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很奇怪吗？”
辞沐看了她一会后, 摇了摇头：
“如果是以前,你会说适应了这种状态就好。”
时云岫闻言一怔，垂下眼睫，这好像确实是她以前会说的话, 所以基本都是辞沐提醒她加减衣物。
冷只是一种感觉，适应了就好。
不光是冷热，疼痛等感知亦然。
这样的心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了呢？
还未等她想明白，辞沐也在餐桌另一侧坐下，双手放在下颌上，眉眼弯了弯，笑着看向她：
“这样也好，不过粥还没煮好，还要等几分钟。”
时云岫边思索边吃完吐司，站起身：
“不用，我已经饱了。”
还未等辞沐说什么，她背起书包，匆匆往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辞沐注视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眸色暗下来，起身走至二楼窗侧，垂下目光，隐隐往下望去。
微冷的薄雾中，少女身影纤柔，像是急着要去见谁一样，几乎是用跑的，快步往前走去。
因为跑动，乌发有些凌乱地散乱在空中。许是天气转凉，她的鼻尖有些红。藏青色的制服外套衣摆微微晃动，衬得本就过分白皙的肤色更加素净，清冷疏离。
明明看起来更脆弱了几分，可她似乎不需要他了。
辞沐目光直直落在少女身上，直到消失在视野中。而后他拉上窗帘，眸色晦暗不明。
……
虽说是要迟清衍来接自己上学，但在她的要求下，时云岫跟他约定的地点并不是她家楼下，而是她家楼下再往前的一段路之后。
距离相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但她小步跑了起来。
因为昨夜刚下了雨，空气是凉的，带着点枯草和泥土的气息。适值清晨，迎面而来的是萧瑟冷风，跑步吐息的过程中，鼻尖都微微发酸。
可心里却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愈发膨胀起来。
时云岫步伐缓下来，拐过这条人行道上的最后一个转弯。
几片被风卷下的金色银杏叶中，他就在几步开外，倚在那辆蓝色自行车旁。
车身凝着细小的露珠，金属部件在清冷的空气里泛起哑光，后座却擦得干干净净。
少男身形挺拔，站在薄雾中，像棵未落叶的青松，与冷意的空气融为一体。
他没穿针织毛衣，同样穿着一件藏青色外套，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整个人更显得利落分明，一丝不苟。
晨风掠过他额前微乱的碎发，露出清晰干净的眉眼。鼻梁很高，薄唇习惯性地微抿。
目光落到她身上后，迟清衍眼底情绪柔和下来，好似这才与周遭的冷意分离开，漫上浅浅的笑意。
虽然也预想到他会提前等着，但真看到对方的那一刹那，她依旧愣了会。
按下内心可以称之为雀跃的轻快心绪，时云岫裹紧外套，迈步走过去。
“早。”
她声音很轻，像呵出的一小团白气，瞬间就散了。
“嗯，早上好。”
迟清衍一字一句认真开口，只是打招呼，语气却十分珍重。
这实在不像是一对已经在一起的恋人间该有的对话，似乎太过生分疏离了些。
可当望见他熟悉的清俊眉眼，唇畔的柔和弧度时，时云岫却觉得这样很好，很开心。
他目光落在她有些红的鼻尖上：
“冷吗？”
她走到他身边：
“嗯……有点。”
迟清衍从书包里取出一杯牛奶，递给她。
时云岫伸手接过，隔着玻璃层，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到手心，驱散开冷意。
盖子很松，显然是提前将牛奶倒出热好后又倒回去。
她拧开盖子后，袅袅的白汽升腾起来。
“走吧。”
“嗯。”
他伸手稳住了微微晃动的自行车，走在她身侧。
时云岫小口小口喝起牛奶，原先冰冷的手逐渐恢复知觉，连带全身上下都变得熨帖温暖起来。
待她喝完牛奶，将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后，走回原先位置，可迟清衍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时云岫困惑地微微歪了下头，无声询问他不走吗？
“不是说要罚我？”
迟清衍唇畔弧度牵了牵，神情坦然大方，声音比平日里轻快，带了些打趣，目光落在车后座上。
她神情一顿，想起昨晚睡前的对话，脸颊热意倏然升腾。
时云岫慢吞吞地走过去，侧身坐上冰凉的金属后座，指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轻轻捏住了他外套两侧的布料边缘。
“坐稳了？”
“嗯。”
感觉到身后的重量，他脚下一蹬，单车便稳稳地滑了出去。
刚开始的晃动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下的布料，迟清衍的背脊似乎微微绷直了一瞬，随即车子便驶入了流动的晨雾和光影里。
风立刻变得生动起来，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过，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向后飞扬。
少男弓着背，手臂线条流畅，藏青色外套敞开，里面的衬衫被风鼓动，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有力的肩背轮廓。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时云岫微微仰头，视线掠过他线条利落的下颌，看到前方被枝桠切割的天空。
之前更多时候只是远远看过他骑单车的样子，但从未想过会有一天，她会坐在他的车后座上。
未曾想过这样做的他，也未曾想过这样做的自己。
曾经熟悉的风景，以一种新的方式快速向后掠去，视野中还多了个他。
薄雾正在慢慢变淡，阳光像融化的碎金，稀稀疏疏地筛下来，跳跃在他墨黑的发梢和她攥着他衣侧的手背上。
倏地，车身毫无预兆x地碾过一个被落叶半掩的小坑，自行车车身剧烈一晃。
时云岫轻呼了一声，身形一时往前倾，抓在衣服上的指尖松开，本能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身前少男清瘦有力的腰身。
她感受到，身前的躯体骤然绷紧，特别是腰腹处，隔着单薄的衬衫，手臂下是坚实的肌肉线条。
之前只被他从身后抱过，这次是她。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心跳鼓动起来，时云岫没有松开手，低下头，将自己发烫的脸埋在他的后背上。
……
到学校后，时云岫不急不徐地走进教室，往自己的位置方向走去。注意到自己位置旁的身影，她讶然于初盈今天竟然没有踩点来班级，还来得比她早。
不过许是因为期末到了，班上大部分人都来挺早的。从走进来的时候时云岫就发现了，整个班仿佛被阴沉的雾霭笼罩，氛围死气沉沉的。
她的朋友们，亦然。
向来活泼的初盈摊在桌上，后排的盛越阡依旧趴着睡觉，身侧的何栩眉头紧皱，低着头，忙于敲电脑。
一个个似霜打了的茄子般，蔫蔫的。
时云岫眸光一顿，不解开口：
“你们怎么了？”
初盈有气无力地站起身，给她让座位：
“不愧是云云，同被期末月摧残却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还神采奕奕的。”
说罢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反复在时云岫身上打量。
“不对……有情况。”
“……什么？”
时云岫坐回位置上，放下书包，听到她的话，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嘿嘿，老实交代。”初盈扬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倾身靠近，在她耳边小声问道：
“跟我说实话……”
“你是不是跟迟清衍在一起了？”
“……嗯。”
时云岫垂下眼睫，脸侧温度再次烧起来。
初盈点点头，眼底笑意更甚：
“我就知道，难怪这几天有时候会看到你们走在一起，氛围很好的样子。”
时云岫心里思绪凌乱起来，怎么就看出氛围很好了。她这几天只是会跟迟清衍一起去图书馆，偶尔一起吃个饭、一起回家而已。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初盈弯了弯眼睛，继续开口道：
“最重要的是云云你的变化，我看在眼里的。”
说着说着，她细长的眉毛又一蹙：
“不过你们也太会挑时间了，期末月接下来会很忙哦。”
时云岫闻言一愣，也是，她才意识到，这学期接踵而来的结课作业，期末考试……这些事情会让她很难挤出时间去跟迟清衍相处。
“我不要……我不要写论文……！”
身后的盛越阡忽然梦中惊坐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时云岫有些僵硬地转过身，看向后排茫然直起身的他，和同样焦头烂额赶论文的何栩。
“你看……”
初盈摆了摆手，认命一般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
第106章
“不过感情这种事, 也不是能够控制的吧。”
初盈打开电脑，侧过脸，笑着看向她。
“等这十来天过去就好了。”
时云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点开学院系统, 看了眼接下来的排课及考试安排。
何栩他们在赶的论文应该是截止明天就要交的一份结课作业，不过时云岫在这份作业刚布置下来的时候就开始写，所以很早就完成了。
凭她对迟清衍的了解，她相信他也是。
但……即便并没有将全部作业堆积到现在来完成,她依旧很难找出一个稍微长点、同时不被打断的时间段，比如完整的一天,甚至是一个下午。
接下来这十来天，课程从早到晚, 排地满满当当。她只能下课的时候跟迟清衍聊聊天。周末也大多被考试、实验作业占据。
去图书馆, 也只是同行的那一小段路能说说话，到图书馆后, 两人都各自专注于自己的学习任务。
仅仅是像这样一起上下学、吃饭什么的,根本不够。
初盈说得对, 他们也太不会挑时间了, 偏偏是在这样忙地不可开交的时候，在一起成为恋人, 陷入热恋期。
感情……没法控制吗？
特别是于她而言, 可能起初淡漠惯了, 现在反倒更不知该如何控制。
这段时间很忙,于他们而言都是。可时云岫还是忍不住想,想跟他多待会。都在一起这么多天，却连约会都没有。只能在碎片时间里一起待上一小会，这也太难熬了。
她的目光落在学院系统上, 飞快思索起来。
周五晚上没有课，可这周六也就是第二天有两门考试，上午跟下午各一门，考试前一晚拉人出去约会什么的当然不好，何况时间也紧，晚上也没什么能去的地方。
周日上午也有一门考试，下午没有，可有一门实验报告要写，截止时间是晚上八点。
到下周周一的话，又像陀螺一样要上一周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