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而后,她又将那个名字前的“攻略”二字划去,在网上搜索了如何折千纸鹤之后,将这张浅蓝色方形纸小心而笨拙地折成一个千纸鹤。
连同纷乱的思绪, 一同藏进这张单薄的纸里。
最后,时云岫将它摆放在迟清衍送给她的鸢尾花星云水晶球旁。
这一晚,生物钟向来精确的她,竟然有些失眠,直至半夜才睡着。因为没有睡好,第二天,时云岫比平日精准到分秒的起床时间多睡了十几分钟。
待她头晕脑胀睁开眼, 看见闹钟上时间的一刹那,神情是茫然的。
僵了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睡过头了。时云岫忙坐起身,换上学院制服,一番快速洗漱后,往优昙学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好在她平日里从起床、再到出门的时间都偏早, 会给自己预留出足够的时间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所以就算晚了十几分钟, 现在走去学校虽然赶了些,但也不会迟到。
但时云岫平日做事向来规律严谨、思虑周全, 现在出现这样手忙脚乱的自己, 这让她觉得很陌生。
她轻轻叹了口气,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加快步伐, 走去学校。
清晨的风凉爽舒适,这让时云岫稍微清醒了些。
走到快到学校的下坡道路时,她抬起头,视线前方,天际与道路的交际边,倏然划过一道清隽干净的影子。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身姿挺拔,墨黑碎发分明,本应利落垂在额前,此刻因为风的扰动显得有些凌乱,增添了几分不羁的少年气。
少男骑着浅蓝色单车,飞快疾驰而去。白衬衫被风吹地鼓鼓的,衣角纷飞,晨曦的光落在他的脊背上,晕染开一道很浅的金色。
她怔了会,目光直直落在迟清衍的身影上,直至他消失在视线尽头。
等回过神来,时云岫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去,她拿出手机垂眸看了眼时间,有些不解。
如果是照很早之前,在她还在想方设法接近他、增加彼此间的接触的那段时间,那时候为了攻略,时云岫连出门再到放学的时间都是根据迟清衍的习惯调整的,直到……这也逐渐成为了她的习惯。
所以依照她记忆中迟清衍平日里去学校的时间来看,这个点,他不该早就走了吗……
待时云岫来到学校班级后,好在虽然预备铃过了,但上课铃还未打响。
今日连初盈都比她来的早,注意到时云岫的身影,她向她打了个招呼,笑靥明亮:
“早啊云云,嗯?”
初盈凑近了些,目光落在她稍稍带有倦色的面容上,问道:
“你昨天没睡好吗?”
对x上初盈关切的目光,时云岫坐在位置上,放下书包,缓缓眨了下眼睫:
“嗯……有点。”
“这样啊,还真是罕见……”初盈说到后面,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若有所思点点头,眼底划过一分心知肚明的狡黠。
时云岫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初盈靠过来,在她耳边小小声试问:
“难道是因为……”
“不是。”时云岫立刻果断否认。
初盈弯了弯眼睛,拉开距离,笑得很开心,“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时云岫耳尖有些烫的,忙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书本时,她发现自己的抽屉里有一颗蓝色的糖果,指尖一顿。
包装主体颜色是偏透明的,看起来并不显眼,所以她刚刚放书包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
时云岫将糖果拿出来摆放到桌面上,稍稍低下头,能够闻到淡淡的薄荷香。
心跳错乱了一拍,她重新抬起头,微微侧过身,抬眸,朝第一组后排的位置望去,很快对上迟清衍坦然的目光。
视线相错,他翻书的动作顿了下,右手中是她曾经送他的那支钢笔,此刻,在晨光里泛起沉稳的金属光泽。
迟清衍很轻地笑了下,唇畔弧度温和煦然。
上课铃声乍然响起,时云岫“唰”地一下转回来,低下头。
那个造成她一切异常、让她现在昏昏沉沉的罪魁祸首,送她有提神醒脑作用的薄荷糖,这都什么跟什么!
……
于是,接下来这几日,时云岫开始躲着他。
为了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某人的身上强行移开,在周围人惊恐的目光中,时云岫开始沉迷大量做各类费脑细胞的理科习题。
优昙学院采取的学制很特别,于他们年段来说,待下学年的第一学期结束后,会有一个综合的资格考试。下学年的第二学期才会根据学生所报志愿以及自身成绩学科偏向,来决定后续在这所学校的专业方向。
而时云岫,在将所有学生必学的基础理科内容写完后,又开始写下学年对应专业学生才会学习的进阶内容。
“云云,你……还好吗?”
初盈望着她手边又写完了的一叠试题,困惑地眯起眼睛。
时云岫抬起头,饶是在没有休息的情况下,接连做这么多高难度的题目,她的双眸却十分清亮。
何栩坐在后桌,自然也是将她这几日堪称“走火入魔”的学习强度纳入眼底。
他推了推眼镜,抬眸看向她:
“你怎么把这些也写完了,是已经想好志愿方向,所以打算提前预习吗?”
何栩无奈继续补充道:
“照你的水平,全学院的专业任你挑选,倒也不必这么用功的。”
盛越阡也茫然地点点头,“对啊,离资格考试不是还早吗?”
飘魂也对她的异样很是不解,「冰山你受什么刺激了,你跟迟清衍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时云岫长睫轻颤了颤,敛下眸光,像是开启了什么禁忌的开关,又继续低头刷题。
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终是摇了摇头。
这几日无论要去哪,大到去实验室的路上,小到下课的时候接水,时云岫一定会拉上初盈一起。
其余时间全天无停歇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注学习刷题,完全不给某人任何可以靠近自己的机会。
直到有一天,下午第二节 没有课,初盈他们三人好像在准备什么比赛,所以上完第一节课后,跟她打了招呼就一起去活动室准备去了。时云岫因为这几天沉浸在理科世界中,不太记得他们聊天时说的比赛具体是什么。
教室吵闹,所以她独自一人去了图书馆学习。下午第三节 课还要上实验课,因为实验教室本身距离与图书馆很远,需要走将近十分钟,时云岫在下课铃响之前就提前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图书馆的大门。
幻穹市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此刻天空黑压压的,明明下午还有一节课,却昏暗地不像话。
灰蒙蒙的天际里,云层沉重得仿佛要压下来。雨水落下,淅淅沥沥的,而后雨势渐长,交织成一片错乱模糊的雨帘。
许是因为最近她的身心全都沉浸在学习上,时云岫站在檐下,拉开书包拉链翻了会,这才发现,自己向来随时会带在身上的伞竟然忘在了教室抽屉里。
她抬步,往能够遮雨的长廊方向走去,打算先给初盈发个信息,问问她现在方便过来跟自己合把伞吗?
微凉的风挟着水珠,落到她的脸颊上,漫开一片凉意。
时云岫才刚拿出手机,倏然间,她感受到一道温和却执着的目光。
她缓缓抬起双眸,视线直直与另一人相撞。
那人气质挺拔如松,身形清瘦却不单薄,肩膀宽阔平直,学院制服平整地落在他身上,干净利落,手中正稳稳地撑着一把深蓝色的雨伞。
他微微抬起伞沿,墨黑额发下,是一双沉静专注的双眸。
心跳陡然错乱一拍,而后狂跳起来。
时云岫眸光一凝,长睫颤了下,慌乱低下头。
她指尖紧紧攥住手机,而后缓缓收回口袋,手有些无措地垂在身侧。
迟清衍眼底多了分无奈,他修长分明的指骨稳稳握住伞柄,缓缓抬步,排开雾蒙蒙的水汽,向她的方向走来。
只见少女向后退了两步,乌发自然垂散在两侧,露出一张白皙干净的脸。
而后抬手攥紧身前的书包带子,转过身,冲进外面的雨帘中。
时云岫一头扎进密集的雨水中,纷乱的雨滴落在她的发梢,打湿衣角,遮掩住了她的眼底同样错乱的情绪。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步伐快速却沉稳,很快就追上了她。
下一秒,一只骨感分明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指节压在她纤秀的腕骨上,用了些力气。
伞面撑在头顶,将冰凉的雨滴尽数遮挡在外,耳边传来水珠打在伞面上流淌而下的声音,滴滴答答,分外清晰。
那只手不同于以往的微凉,掌心温度反倒是温热的。
时云岫身体一僵,被迫转过身,对上他有些晦暗不明的视线。
迟清衍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反倒更用了些力气,生怕一不小心她又跑走了一样。
他倾靠过来,高大的身影遮覆住她的,将左手指骨间稳稳抓住的伞柄,往她手边的方向递了递。
时云岫怔怔地接过伞,总觉得另一只被他紧紧攥住的手上,相接触的皮肤变得更加滚烫。
“那你呢?”
迟清衍没有说话,只是抬眸看向她。
雨好像下得更大了,哗啦哗啦,不断淌下。
水汽潮湿,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弥漫开来,将他干净俊逸的眉眼晕染得分外柔软,似水墨画一般清隽雅致。
额前墨黑的碎发被雨水微微打湿,他垂下长睫,双眸润泽,竟无端给人一种示弱感。
时云岫站在原地,微微咬住唇,呼吸变得急促了些。
潜台词很明显了,要么两人一起撑一把伞,要么她把伞接过留他一人淋雨……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选择,强硬到堪称不容抗拒。
这人……这人怎么这样? ! !
第92章
压在手腕上的指节坚硬有力, 少女低下头,乌色长发柔软,散落在肩上。睫毛纤长, 极快地颤了下, 她微微蹙起眉头,小声道:
“……疼。”
许是周围雨水哗啦啦落下,本是清冷的声线,声音听起来却闷闷的。
神情跟那一日写粉笔字时从椅子上摔下来的时候一样, 红褐色瞳眸的色泽浅淡,干净清亮,此刻其中溢满水汽,看起来有些委屈的感觉。
只是态度稍微“凶”一点,动作稍微用力一点,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明明是她一直在躲他,怎么又变得像是他在欺负她了一样。
迟清衍垂下目光, 落在她被自己攥住的手腕上, 只见白皙的皮肤很快红了一片, 他眸光暗了暗, 稍稍松了些力气,但依旧不容挣脱。
压在腕骨上的指节落在皮肤上, 缓缓摩挲了下, 似是安抚。
因为他比她高,所以时云岫得费劲地抬高右手撑伞,才能将两个人勉强遮挡住。
右手好酸, 左手好麻。
她当然做不到将迟清衍独自一人困在这里,或者眼睁睁看他淋雨跑去实验室上课……
时云岫最终选择投降,她垂下长睫,将右手中的伞缓缓递过去。
别扭的,迟缓的,看起来显得不情不愿的。
迟清衍眼底情绪这才缓和下来,伸出左手,稳稳地从她手中接过伞,遮盖在两人的头顶上。
右手一空,终于轻松下来,可左手却依旧被他的右手牢牢圈住。
第二节 课的下x课铃声终于响起,打破这格外凝滞的氛围。
他无奈轻声叹了口气,侧眸看向她:
“走吧?”
她没来得及反应,迟清衍便自然牵住她的左手,将她带着往前走去。
“等……等等。”
他的力气很大,时云岫想要停下步子,却被惯性引得,身体向前倾了倾。
迟清衍停下来,薄唇微抿,眸光暗暗敛下。
他走近一步,微微俯身,轻声问道:
“怎么了?”
她看着他右手牵住她的左手,自己的左手停在外侧,却要伸进来给两个人撑伞,这个姿势看起来太费劲了。
时云岫轻轻抬了抬被他牵住的左手,微微低下头,小声开口:
“你放开我……我不跑。”
补充完最后三个字,她有些不确定地等待他的反应。时云岫心里不经腹诽,就算她真想跑,外面这么大的雨,估计他也会将她一把捞回去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她听到迟清衍说了句:
“好。”
然后真的缓缓松开了她的左手。
而后时云岫稍稍靠近了一步,抬起自由了的左手,轻轻抓住他的衬衫衣角。
迟清衍神情怔了下,唇畔这才划开一个柔和的弧度。
他将伞从左手换到右手,在两人的中间稳稳撑起伞。
衣袖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自然下滑了些,隐隐露出匀称结实的小臂线条,冷白皮,腕骨微微突出,分明利落。
两人一路无声,朝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时云岫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骨相优越的侧脸上,下颌线锋锐利落,而后是淡色润泽的薄唇……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再次变得急促起来,好在周围是纷繁的雨点,哗哗啦啦的雨声能够将其掩盖住。
她眸光一顿,注意到迟清衍将伞倾靠向她的方向,而他自己的左侧肩膀被雨水淋湿。
白色衬衫布料被泅浸,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沾黏在他的肩膀上,映出隐隐的肤色,勾勒出明晰的线条。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目光落到两人之间尚有些缝隙的空间上,心想,难道是她离地太远了吗?
于是,时云岫捏在他衬衫衣角上的指尖紧了紧,而后一点一点的,朝迟清衍的方向挪动了些。
她主动靠近后,肩膀隐隐触碰到他的身体轮廓,能感受到身侧人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校服布料传来,蔓延至全身。
可迟清衍却没什么反应,目光仍直视前方道路,墨黑碎发利落垂下,其下是清俊的眉眼,眼底情绪温和如常。
他手中的伞仍偏向她的方向,将她遮挡地严严实实,自己左肩处仍在淋雨。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心一横,再往他的方向靠拢了些。
这一次,不光是肩膀,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一侧完全触碰到了他的。
心跳剧烈鼓动起来。
她都已经靠过来了,这下总该把伞抬正了吧。
体温明明是温热的,相接触的一瞬间,却似灼烧起来一般。
身体另一侧是飘摇的雨点,微凉的水汽,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使得那份感知更加鲜明。
左边更热,右边更冷。
以至于她忍不住,又往他的怀中方向稍稍缩了下。
心里漫无思绪地想着,若是被对方完全抱住,又会是怎样的感觉……
想着想着,脸颊温度又升腾起来,她在心里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想法迅速挥之脑后。
下一秒,身侧的迟清衍步伐缓下来,微俯下身,低低笑了下。
笑声很轻,清越干净的声线,舒朗而明敞。
似恶作剧得逞的猫咪一般,他的唇畔弧度缓缓抬起,俊逸的眉宇间划过一丝狡黠,满满的少年气。
他瘦削有力的指骨握在伞柄上,这才动了动,往自己一侧的方向带了些。
虽然还是偏向她的方向,但至少现在,两个人都不会被雨淋到了。
时云岫这才反应过来,他哪里是没察觉到。
他分明从最开始就察觉到了,还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待她的主动靠近。
她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他的衬衫衣角,心里忿忿地想着——
这一定是报复,对于她躲了他这么多天的报复!
一如既往的坏心眼!
……
最后一节课结束,雨仍未停止。
时云岫跟初盈合一把伞走到校门,等家里的司机来接自己。
晕晕乎乎,头晕目眩地回到家后,起初,她本以为这是像那日跟迟清衍天台轻吻后类似的反应。
但等第二天醒来,她浑身无力,头还有点痛。时云岫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生病了。
昨天明明也没淋多少雨啊,她疲惫地从床上坐起身。
辞沐说她发烧了,帮她请了假,让她这两天先在家好好休息。
吃完他煮的莲子粥,服用完退烧药,时云岫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待她醒来,感觉自己好多了,起来简单吃了点东西。
时云岫看了眼时间,发现已是下午四点,还没放学。
她点开手机,只见,消息栏中最上方是迟清衍的信息——
【你还好吗? 】
【抱歉,昨天是我思虑不周】
心跳加速的同时,目光落到他的道歉上,时云岫困惑地歪了歪头。
他的意思是,将她淋雨生病的原因揽到自己身上了吗?
她颇为苦恼地思索了会,想到屏幕另一侧的少男陷入自责的模样,又飞快回复起来——
【我没事,已经退烧了】
【不是你的错】
生硬地回复了几句后,时云岫在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又补充了一句——
【真的】
但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行,她内心反复回响着,「线上聊天什么的也太难了」
这时候该怎么做……对了表情包!
时云岫将聊天记录往上滑,是运动会那一日,她去看他射箭比赛对视上后,迟清衍主动给她发信息,恭喜她射击比赛第一名。
那时候他最后给她回复了一个,两只小猫手牵手、相并而走的动图表情包。
时云岫点开这个表情包,指尖点了下旁边的「 + 」号,将它保存到自己的表情包栏里。
而后点开,在里面找了一个,两只小猫彼此拥抱安慰的图案。
指尖一点,发了出去。
这也是个动图表情包,两只小猫不光抱在一起,还亲昵地蹭了蹭彼此的脸。
她的眸光一凝,茫然地眨了下眼。
待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发了什么之后,时云岫的脸颊两侧,缓缓漫上薄红。
她垂下长睫,飞快按灭屏幕。
冷静了几秒,又再次点开。
正当时云岫懊恼想要撤回的时候,对方忽然发来信息——
【那就好】
于是她落在撤回键上的指尖一顿,堪堪收回。
而后下一秒,迟清衍也发来同系列的一个,一只小猫摸另一只小猫头的表情包。
她坐起身,脸侧温度更烫了些。
大脑宕机了会,时云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迟清衍在上课时间用手机……还回她消息?
而且他会注意到她给他发信息,还这么快回复她……说明一天下来,哪怕是上课的时候,都会时不时看看手机的消息情况?
联想到迟清衍平日专注垂眸看书的模样,完全无法想象。
接着,对方又发来一句——
【明晚有场辩论赛】
她心又重重跳了下,身体已经自动动了起来,指尖快速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字,点击发送——
【好】
时云岫睫毛抖了下,缓缓弯下腰,半趴在床上。
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她眸光一凛,微微眯起眼睛——
好什么好,她到底在发些什么? !
她都能想象出,屏幕对面的他,在看到这条信息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就像昨天一样,清润的眉眼会浅浅弯起,唇畔会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希望迟清衍暂且当她发烧烧傻了,所以才变得这么奇怪吧。
时云岫此刻确切地察觉到,这几天面对他的时候,自己的情绪变动起伏到底有多大。
她揉了揉眉心,他没让她一个人处在尴尬状态中,很快发来下一条信息——
【我可以理解为,你会来看吗? 】
【嗯】
【如果身体还难受的话不要勉强自己】
时云岫再次坐起身,认真敲下话语——
【已经好很多了,明天肯定能来的】
【好】
他只是发来短短一个字,她却能想象出此刻迟清衍笑起来的样子。
紧接着,下一秒,新的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让她呼吸一凝——
【比赛结束后,我有话想当面对你说】
第93章
心跳剧烈鼓动起来,她呆愣愣地低下头,身体不自觉往前靠去,视线停留在屏幕上好一会,将这条信息反反复复看了x好几遍。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要跟她告白吗?
意识到这点后, 她指尖发麻,手机都险些抓不稳。
知道迟清衍还在等她的回应,时云岫再次坐起身,平复下纷乱的心绪, 非常认真地发了一句——
【好】
而后,她的目光久久落在他的聊天头像上, 点进主页,点开头像照片, 时云岫发现这是一张幽蓝色的夜空。
总体是偏沉静素色的感觉, 虽然是星空的照片,看起来却并不繁华, 远处有几颗稀疏的星星点缀其间, 散发出恬静的微弱光芒。
而后, 时云岫躺在床上发了会呆, 再次点开手机学院系统,目光从最上方那个幽蓝色的头像移开, 往下, 这才发现初盈也给她发了信息——
【云云你怎么了[哭泣]老师说你又生病请假了】
【何栩说上课的笔记会全部整理好发给你的】
她神情一怔, 浅浅笑了笑, 开始回复起来:
【我没事, 谢谢你们】
【有点低烧,现在好多了】
没想到消息框很快闪了闪,初盈立刻就秒回她。
【!那就好呜呜呜】
时云岫眼底又多了几分无奈。
【现在不是还在上课吗? 】
【嗨呀没事, 这种水课我没逃课都不错了】
初盈发了个兔子双手得意叉腰的表情包,很快她话题一转:
【对了云云,明天晚上有一场辩论赛,要不要来看看? 】
【辩论赛? 】
【对滴,我、盛越阡、何栩都被抽到参加了】
时云岫若有所思,原来他们三之前说的比赛也是这个……
她垂下眸光,这几日为了逃避迟清衍,沉浸在学习世界中,感觉跟朋友们的相处都少了。
想到这,她指尖下意识敲下文字:
【嗯,我会去的】
而且本来也答应了迟清衍。
初盈给她发了一个【好耶】的小人蹦跳表情包,时云岫没忍住浅浅笑了笑,想了下再次问道:
【可是辩论赛不是一般需要好几天的准备时间吗?怎么这么突然】
前面跟迟清衍聊天的时候太慌乱了,晕头转向的,她都没详细了解下到底是怎样的辩论赛。
想到自己前面迷迷糊糊给迟清衍发去的【好】字,时云岫脸侧好不容易消散热意,此刻再次烧灼起来。
初盈:【不是那种正经的辩论赛啦,是趣味辩论赛】
初盈:【而且辩题、对手也是要到时候才会知道,不过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选择站正方还是反方】
时云岫:【可是这样的话,万一支持一方观点的人更多,没办法刚好对半组队,进行辩论吧】
初盈:【不用担心啦,比如假设随机被抽到一组的八位同学中,支持正方的人有五个,那么随机一个会被踢出去再次分到新的辩题,同时其他同学也会重新分到这道旧辩题,直到凑够四人组】
初盈:【总体而言呢,就是一场可以随机应变,表达自己所支持观点的比赛,形式也不会拘泥于正经辩论赛那样的流程】
意思是不会有一辩开篇立论,四辩总结陈词这样的环节吗?时云岫思索了会,再次发去信息:
【直接自由辩论? 】
初盈:【对滴】
时云岫心中不禁腹诽,那跟吵架似乎区别不大。
【那这个比赛评判的标准是什么】
初盈:【台下的同学们会投票啦】
时云岫:【听起来很随意的样子】
初盈:【嘿嘿确实,但是感觉会很好玩】
初盈:【哼哼,而且说不定会跟盛越阡、何栩他们分成对手】
时云岫想象到那个场景,嘴角弧度轻轻抬了下,眼底情绪柔和下来:
【嗯,那你们加油? 】
初盈:【好嘿嘿,那明晚见,多多休息云云[比心][比心][比心]】
……
第二天,她按时吃了药,下午坐在桌前看了会书。许是吃药的缘故,困意来了后,她又回到床上睡了会。
时云岫醒来后,迷迷糊糊地又躺了一会,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慢慢坐起身,轻声说了句“进”,看着辞沐推门进来。
“稍微好些了吗?”
辞沐走过来,正欲抬手,准备将她翘起的头发温顺理平。
时云岫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下,避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已经好多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认真道:
“我想出去走走,初盈说他们晚上有一场辩论赛。”
辞沐收回落在半空中的手,眼底极快地闪过一分黯淡,神色有些无奈:
“想去看?”
“嗯。”
他声音放缓下来:
“那披件外套,我们吃个饭去吧。”
她垂下长睫,轻声道:
“好。”
待辞沐走出房间,时云岫换下睡衣,简单梳理下自己的头发。
她看了眼自己睡前设定的闹钟,时间接近了但还没有响。
时云岫关掉闹钟,起身拉开房间窗帘,已是傍晚时分,天空从灿烂的橙黄逐渐过渡到深邃的蓝紫。太阳缓缓下沉,留下一片温柔的余晖,将云朵染成了金色的丝带,轻轻飘浮在天际。
天边略过几只飞鸟,剪影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很快消失在天际。
想到迟清衍昨日给自己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想到晚上会发生什么,她的心脏又砰然跳动起来。
时云岫飞快摇了摇头,敛下双眸,生硬地走到洗漱室里,对着镜子又认真梳了下头发。相较于昨天,镜中少女的唇色不再那么苍白,至于肤色因为本就瓷白,生病没生病倒是看不出太大分别。
罕见的,她竟开始思索要不要穿身别的衣服,纠结了一会,时云岫还是选择穿身上的这身学院制服。她最后整理了下衬衫上的领结位置,好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
确认真的没其他问题后,时云岫下楼用晚餐,跟辞沐一起坐上安排好的车。
……
来到初盈给的地址,她跟辞沐一同走上梯型台阶,矗立在最上方的是一个类椭圆形的建筑,外表皮是金属材质,在残阳余晖的照耀下反射出灿烂的光芒。
时云岫本以为所谓的辩论赛会在礼堂之类的地方举办,没想到会是在这种类似体育场一般的地方。
走进大门,眼前是一片明亮开阔。
观众席座位整整齐齐地呈阶梯状排列,虽然没有正常体育场那样大到能容纳数万观众,但容纳全校同学绝对绰绰有余。
座位上已经坐满了同学,他们的手上还拿着能变换成各种颜色的荧光棒,划出一道道亮丽鲜艳的轨迹。
整个室内充满了热烈而活力的氛围,与她想象中沉肃严谨的辩论赛完全不同。
“比起辩论赛,这更像演唱会。”时云岫没忍住锐评。
辞沐眉梢漾开一个弧度,伸手扶住险些被人撞到的她。
“小心,不过不去那边坐下吗?”
时云岫垂下目光,虽然初盈说有给她留第一排的座位,但她不想那么显眼。
坐在第一排,肯定能被台上选手很清楚地看到吧。
中后排人又很多,时云岫不太想挤在密集的人群中,特别是在现在这个刚生完病的状态下。
辞沐似是看出来她的想法,眉目弯弯:
“那我们去那边站着看吧。”
时云岫顺着他抬起手的方向看去,是稍微高半层的半圆式环形空间。
她点点头,跟着辞沐走上来,虽然这里没有座位,但隔着一层栏杆往下看去,能将整个一楼尽收眼底。
不光是屏幕上的字,舞台上的人影也能看得很清楚。
安静多了,她眼底的烦躁一扫而空。
随着台上灯光的变动,这场趣味辩论赛就这样开始。
“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爱与被爱哪一方更幸福”
“躺平是解药还是毒药”
……
出现在大屏幕上的皆是很基础的辩题,虽说是不拘泥于形式流程的辩论赛,但台上选手的一些观点还是非常有意思的,时云岫垂下目光,专注听起来,也很认真地投入进去。
终于轮到初盈他们组了,她的眸光亮了下。
舞台布局简洁而有序,中心区域是辩论台,摆着一张长方形的黑檀木桌子,正对着观众席的方向。
初盈跟盛越阡站在正方一侧,而迟清衍跟何栩站在反方一侧。
就在此刻,时云岫看到何栩身侧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谢逾月。
不同于其他选手的热情或认真,她神情淡漠,垂下眼皮,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上一次见面,还是参观科技馆那一日的办公室里。
不同于那日简洁利落的白大褂,此刻,谢逾月身上亦穿着优昙学院的制服,她果然x也是这所学院的学生。
这让时云岫倏然想起她们之间的交易,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天没有查看过攻略单上的攻略数值了。
剩下的三位同学基本是时云岫不认识的,她很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辩题会让他们有这样的选择。
不过,性格偏理性的迟清衍跟何栩都选择站在反方,看来是一个偏向情感价值观上的辩题。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子完全贴在栏杆上,想要将舞台看得更清楚些。
盛越阡看起来与平日里的样子无异,浅栗色的蓬松发丝下,一双碧眸亮晶晶的,扬起的笑容张扬耀眼,像一个自带光芒的小太阳。
时云岫微微屏息,看向另一侧——
迟清衍眉目疏淡沉敛,身姿笔直如松,白衬衫一尘不染,似乎也被那浅浅的金色灯光融入,浸染在那光芒之中,和煦而不真切。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心跳蓦然快了几拍。那片喧嚣纷扰中,他清浅的目光坦然专注,沉静地站在那一处。
安静无声,却很明亮惹眼,让人移不开视线。
第94章
记忆中迟清衍多是温然平和的,很少出现在此刻这种,要去争辩一些的场合。
他眉宇清俊沉敛,其中的那抹凛然锋芒, 让时云岫看得有些晃神。
一直以来, 迟清衍给人的感觉,如同身上的那件白衬衫一般,规整严谨,干净纯粹。
但温和是他示于人前的保护壳, 是他,但绝非全部的他。
她倏然想起运动会那一日, 他站在热烈敞亮的阳光下,风拂过额前的墨黑碎发, 眸光专注锐然, 身姿挺拔。开弓松弦,动作干净利落, 箭箭命中靶心, 是绝对掌控的精确。
真正的他, 是此刻不经意流露出的那样, 游刃有余,自信坦然。
时云岫目光转而投向大屏幕, 内心也多了些被氛围感染了的紧张雀跃。
这到底会是一道怎样的辩题?
她也很好奇, 自己对于这道辩题的看法会站在哪一方。
“等等主持人, 我们正方想要粉色的灯光。”初盈拿起话筒, 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 OK”
主持人欣然点头, 对负责灯光的同学比了一个手势。
时云岫望向观众席,只见台上的红色荧光逐渐消失,转而亮起一片柔和的浅粉色。
比赛规则中,默认正方红色灯光,反方蓝色灯光。台下的同学们可以在截止时间前随时更改灯光,打开对应灯光颜色,相当于给该方的辩手投票。
待灯光调整完,主持人转身看向反方一侧的辩手,开口打趣道:
“反方要改灯光颜色吗?”
何栩拿起话筒,看向观众席上满目的粉红色,眼底尽是无奈。
“不必了。”
“何栩你那什么眼神,粉红色多适合这个辩题啊。”初盈秀气的眉毛蹙起,叉着腰,气势凛凛地说道。
时云岫站在略显昏暗的高处,见此画面,脸上没忍住漾开一个浅笑。
看来还真是跟情感有关的辩题,看初盈的反应大概率会是爱情。
主持人女生自然接过话语,笑道:
“比赛还没开始,我们的正反方已经要打起来了。”
观众席传来一片笑声。
主持人身穿一套风格偏跳脱活泼的晚礼服,扯了扯自己衣襟前款式夸张的红色蝴蝶结,语气富有感染力,很快让现场氛围也变得活跃起来。
接着,她手持话筒,另一手抬手挥向身后的大屏幕,语气抑扬顿挫地开口:
“好的,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本场比赛的辩题会是什么呢?”
时云岫压下心中的紧张和好奇,抬起眸光,望向舞台上黑色背景的大屏幕。
下一秒,屏幕中心处的纯黑色像是浮影一般碎开,其中缓缓浮现出白色的文字——
【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会有爱情吗? 】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直愣愣地盯着那行字。
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压抑到近乎喘不上气。
轰鸣的耳鸣声如针刺过一般,穿过耳膜,像是有什么在脑中撕扯,传来源源不断的痛感。
这行白色的字,亮到她觉得刺眼。
目之所及皆在一瞬间尽数褪色、模糊、远去,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副彩色画卷,虽然还在流动,但却离她很远很远。
少女白皙的面容上,原先因为初盈跟何栩的互动而扬起的笑意,此刻凝固了一般。
她本能地抗拒这个辩题,更不用说是选择站在哪一方了。
时云岫的双手原先轻轻搭在栏杆上,此刻陡然缩了一下,指尖颤抖起来,而后紧紧抓住那装饰着细腻精美花纹的金属栏杆,触感冰凉。
心口莫名变得空落落的,手心被硌疼,可她依旧抓着不放,因为唯有这样实物的触感,方能让她觉得,自己此刻仍站在这里。
辞沐注意到她的异样,抬眸看向她,眼底是熟悉的墨色笑意。
“怎么了?站累了?”
他的声音传来,让时云岫渐渐回过神,强压下自己纷乱涌动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往辞沐的方向走了一步,轻轻攥住他的衣袖。
“不是。”
少女垂下双眸,长睫颤了颤,在脆弱的眼睑处投下一片摇晃的阴影。乌发整齐地散落在两侧,露出一张瓷白干净的面容,神情茫然惶惑,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
“我想知道……这个辩题,你站哪一方。”
“反方。”
辞沐毫不犹豫地回答,干脆利落。
果断到连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都变得冷峻了些。
时云岫闻言眸光一凝,浅淡的瞳孔蓦地震了震,缓缓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指尖。
“这样啊。”
辞沐终于觉察到她的不对劲,眸底泛出细微的波澜。
他反过来握住她滑落的指尖,安抚一般摩挲了下。
“怎么了,是身体又哪里不舒服了吗?”
辞沐微微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发,缓声道:
“那我们先回去?”
他的嗓音放地很轻很轻,柔和地像是在哄孩子。
时云岫摇了摇头,有什么堵在喉间说不出口,只剩下震颤的空响。
是因为发烧生病吗?
如果是的话就好了。
那个荒谬的想法再次浮上心头,像站在泥潭里,有一只黑乎乎的怪物要将她往下拽。
她不敢去问任何人。
一如同讲座那一日,心脏空悬,眼前再次漫上密匝匝的残影幻觉,整个摇摇晃晃,几欲坠落。
一直以来,时云岫都很相信她的直觉。
此刻,这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再一次强烈地蔓延上来。
好难受,似乎身体在向下陷,于沼泽泥潭中,黑色淤泥纷纷上涌,近乎要淹没她。
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大喊着“不要”,时云岫敛下心神,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再次睁开眼睛,望向台上。
明明隔着很远,迟清衍应该不会看到她。
可有那么一瞬间,她却觉得,那清润的眉眼望向了自己。
眼前似乎又再次浮现出,那枚鸢尾花星云水晶球,其中摇晃着沉静的蓝。
黑色的淤泥也在这一刻尽数退去。
时云岫近乎执拗地,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道清隽的身影上。
那个在她即将下坠之际,再一次将她从无边虚无中拉回来的人。
只要成功攻略下他就好,只要达到对应数值,她就能知道自己至今为止所有不安迷惘的一切。
在此之前,她无需想其他。
她红褐色的浅色瞳眸中,是清凌凌的坚定。
她想听,迟清衍对这道辩题的观点。
所以这场辩论,她一定要看下去。
……
“很有趣的辩题呢,让我们先看看台下的大家是支持正方还是反方。”
主持人话音落下,台下的灯光颜色逐渐变换起来。
时云岫低下头,简单环视了一圈观众席,目前粉色跟蓝色荧光面积大约各占一半,说明此刻支持正反方的票数相近。
“那么开始轮流发表辩论意见吧,先从正方开始。”
主持人看起来似乎在哪见过,她投去目光,微微眯起眼,是那天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的一个女生。
应该是初盈的朋友,难怪刚刚初盈说要换荧光棒颜色的时候,主持人没有任何惊讶,很直接地就同意了初盈的要求。
正方第一个发言的是盛越阡,时云岫定下心神,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单方面的喜欢本身就是爱,就像前面那道辩题一样,爱与被爱哪一个更幸福,爱的一方本身已经因为对方拥有了期许与快乐。”
“抛开对方为人工智能的限制条件,在日常生活中暗恋本身所附带有的酸甜苦涩,思绪心情,因为对方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而牵动,哪怕x这是一段没有结果的单恋,大多数人在回忆自己青春年少时期的暗恋时光时候,依旧会感受到美好。”
“在我看来这就是爱本身,它是一种状态。如果一个人真的对人工智能产生了这样美好的情感,那么在能够跟他双向奔赴的人工智能之间为什么不能被称作/爱情呢?”
盛越阡碧眸明亮,眼底盛满了阳光般细碎的光芒,真挚而耀眼。嘴角牵着一个灿烂的笑容,站在暖色灯光中,让人不禁联想到漫山遍野的向日葵花海。
时云岫转头看向观众席,在盛越阡的话语落下后,确实有一些蓝色灯光逐渐变成了粉光。
“说得那么伟大,不求回报。”
反方的谢逾月冷冷地抬了下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被盛越阡带起的氛围感。
“你能接受喜欢的人对你没有任何回应吗?”
盛越阡目光呆滞了下,像是噎住了一般,说不出话。
“不对不对,跟回应不回应没关系吧。”
“他的观点是,单方面的喜欢就是爱情,至于能不能接受对方有没有回应自己是另外一回事。”
初盈及时反驳回来,顺便推了一把面色僵硬的盛越阡。
何栩拿起话筒,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着锋利的光。
“就从你刚刚说的,人工智能能够与他双向奔赴这一点谈起。”
“人工智能是可控的,百依百顺的。”
“它没办法彻身地感受到真正的痛苦和快乐。它只能模仿出人类所想要的感情,只能推算出人类想要得到的回应。”
“而爱情是复杂的,它会有诸如忮忌、愤怒、怀疑、苦涩、心碎等负面情绪,人工智能无法拥有这些不可控的、非理性的情感。”
初盈淡淡掀了下眼皮,往后退了步,目光里多了一丝黠促:
“诶~头头是道,说的你好像谈过一样。”
何栩的微笑中多了些裂痕,“请勿人身攻击。”
观众席传来一片笑声,站在高处的时云岫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正方的同学a出声:
“可这些负面情感人工智能也能提前设置好。”
何栩闻言,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那也只是为了满足人类的需求进行模仿而已。”
第95章
正方同学b:“可倘若我就想要只有正面情感的爱情呢?”
“之所以爱上人工智能, 不就是因为它能给予我真实人类所不能给的忠诚、关心、慰藉?”
“就算它只能演绎共情,就算它对我所说的
我真的很为你感到难过
我真的很心疼你
只是一句台词话语,但我的情感精神需求得到回馈了,我从中感受到了心动与幸福,那么这为什么不能称作是爱呢? ”
这位同学的话显然很有感染力,台下原先因为何栩话语而多起来的蓝色荧光又渐渐消失。
反方同学c:“可它终究是虚假的,不是吗?”
“就像那日讲座上所提到的缸中之脑,真实虚假都无法判断清楚, 沉溺在幻想的幸福中何尝不是一种可悲?”
盛越阡抬起头,浅栗色的发丝也跟着一晃:
“幻想又怎么了,做人还不能幻想吗?”
“就算选择了真实的世界,在当今这样快节奏高压力的内卷社会中, 大多数人还是会想办法让自己感受美好的幻想来获得一丝喘息。”
谢逾月:“我们的辩题是爱情, 不要把幻想跟其混为一谈。”
初盈:“可是现实生活中的爱情很多也都是幻想啊,因为晕轮效应对一个人一见钟情,明明并没有多了解对方、只是因为一些表象就能暗恋已久。所谓的喜欢,不就是因为对方符合了自己想象中的美好才由此产生吗?”
反方同学c:“这样的喜欢也太脆弱了, 真正的爱情应该是看到了对方残破不堪的真实后, 依旧愿意相濡以沫陪伴彼此。”
正方同学a :“可是倘若终其一生都找不到那个能与我相濡以沫、长相厮守的人呢?假如这是个不善交际,也不喜欢与人交往的人,那么这个人就不配拥有爱情了吗?”
初盈:“你能否认一见钟情是爱情吗?你能否认暗恋属于爱情的一种吗?”
何栩:“以上两种我不否认, 但人工智能与人类不会有。”
紧张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二人的眼神皆比平日锐利了许多, 像两把频频相击、迸发出清脆声音的尖刀。
初盈眉头皱起, 瞪向何栩:
“何栩,我跟喜欢的纸片人之间当然是爱情。”
何栩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你这爱情有点多啊,那你在三次元所谈的是什么?”
初盈闻言耸耸肩,抬手拨了下耳边的发丝,漫不经心道:
“我那都没开始过,哪里算谈了。”
时云岫思索着他们的话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口中所提到的这个人,指的是曾言吗?
就在此刻,一直安静的迟清衍终于轻声开口:
“你爱的是自我的投射倒影,一个理想化的、满足自身情感需求的幻想而已。”
嗓音干净清冽,似微风徐徐传来,温和但沉稳。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皆看向那个芝兰玉树的身影。
“它或许是自己缺失匮乏的那一部分能得到填补的期许憧憬,或许是自己灵魂碎片能得到认同的共鸣渴望。”
时云岫垂下长睫,认真看向台上神情坦然自若的他。
台下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晕,仿佛一片湛蓝色的海洋,流动而过,温柔地环绕着那个人。
时云岫再次抬头看去,他站在那片蓝色之中,身影清俊,挺拔似竹,目光平静淡然,像是一副清墨绘就的山水画。
她低下头,倏然想起自己最初跟原身相遇时的对话:
「人嘛不都那样,呵。再好的皮囊也终究会看腻,皮囊底下的真实往往令人失望厌倦,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要对真实的人抱有期待为好。」
「可除非是抽象概念,真实的人自然就是有缺陷的。」
「是啊,想象中的人永远是美好的,永远触碰不到,但永远美好如初。」
「所以你的意思是,比起真实的人,更喜欢抽象之人吗?」
「我前面说过了,喜欢这类情感波动有关的词与我无关。虽然我确实倾向抽象的人,但也说不上是喜欢。只是没真实的人那么让人失望罢了。抽象的人,归根到底爱的还是自己理想中的投射,爱的还是自己罢了。看似美好,但也虚无缥缈。」
原身的想法其实跟迟清衍很像,但从结果来看却又是站在正方立场的。
爱的是理想中的投射,但她同时认为现实中真实人类的感情也是如此飘渺,所以比起难堪的现实不如选择幻想。
初盈的神色冷静了下,身子前倾,双手撑着桌面,缓缓对上迟清衍的视线:
“你的话说得通俗点意思是,我口中的爱要么是自卑,要么是自恋。”
“可没有多少人生来就是那样完整的。”
“大多数人都是残缺的、破碎的,在找到独立的自我之前会因为诸如自卑或自恋的原因下意识地被吸引,求救一般想要从对方身上汲取些什么。”
“在我成为完整的自我之前,我在苦苦挣扎,我在痛苦喘息。或许就是因为这些幻想获得了力量,才逐渐拼凑成了现在的我。”
“这跟现实中与真人谈恋爱获得成长成为更好的自己,有什么区别吗?”
迟清衍面色毫无波澜,眼底的专注让他看起来更疏离了些。
“这些力量,书籍电影同样也能带给你,你所喜欢的不过是一种抽象的概念。”
“这与建立亲密关系的本质不同。”
“你会因为出于不同娱乐的需求爱上许许多多这样的虚拟角色,虚拟角色可以保证以一种对你绝对安全的方式,实现美化一些你在现实生活中远离的、甚至避之不及的情感体验。”
时云岫看着那个不急不缓,吐字清晰的身影。
迟清衍的最后一段话,意思是就像初盈有时候会嚷嚷着喜欢二次元的病娇、反派角色,可是真要在三次元真碰上绝对跑开离得远远的。
都挺有道理的,虽然他们此刻所探讨的“纸片人”有些偏离辩题中的“人工智能”了。
初盈闻言漾起一个柔和的笑容:
“不一样的哦,虽然我会通过类似于看小说漫画类似的娱乐方式,满足自己各种各样的情感需求。又或许单纯因为新鲜感,因为立绘好看,声音好听又喜欢上新的纸片人。”
“但在喜欢的那么多纸片人中,总有那么几个,早已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支撑着我继续向前。这样的爱,完全不逊色于对照现实谈了几任前任。” x
“哪怕我触及不到,哪怕有一天我不再记得,带来的改变与触动依旧替代他陪伴在了我身边。”
台下的粉色灯光逐渐多起来,时云岫站在高处低头看着此刻争辩的二人。
其实初盈也是一样的,她很少去像这样据理力争些什么,对很多事情都并不关心,所以平日里显得很随和。
明明她自己也说这就是一个好玩的趣味辩论赛而已。
可如果像现在这样,遇到了与她内心深处坚信的信念相违背的话语,她会执着地争到底。不为输赢或是其他,只为了自己内心。
迟清衍长睫轻垂,薄唇微抿。灯光描摹出他锋利的面部线条,掩在阴影中有些晦暗不明。
“那也只是人为创造出的剧情,归根到底爱的还是创造出这个剧情的人所带来的情感体验。”
有些漠然的声音传来,像是带着锋芒的冰。
初盈脸色红了些,显然情绪激动起来:
“是,看剧情的人动了心,爱上了虚构出来的那个人。”
她鹿眼澄澈,坚定明亮。
“可那又怎样?”
“我自知是镜花水月,是海市蜃楼。”
“可依旧忍不住寻着那飘渺的光芒去寻找任何一丝他可能留下的痕迹。”
“坚信着这份喜欢,终会在沉寂已久的枯涸沙漠上开出千树万树的繁花。”
“你难道没有过吗?
“对抽象飘渺的事物动心,她带给你的影响延续至今,成为你的一部分,每当想起依旧能感受到治愈触动和源源不断的力量。”
“哪怕你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哪怕永远无法触及到。”
迟清衍似乎彻底怔住了,眼底清浅温和的笑意彻底消散开,只留下深深浅浅的情绪。
他好像又露出了那种罕见的、带着一丝茫然的表情,明明此刻站在耀眼的聚光灯下,可他的目光停留在虚空中的一点,好似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台下响起了潮水般的掌声,时云岫看到那浅淡的粉色一点一点地聚少成多,蔓延至整个视野,好似荒芜的沙地中真的开出了一簇又一簇的遍地繁花。
灯光将他的身影轮廓描摹地模糊而不真切,影影绰绰的纷乱光点中,时云岫似乎看到他微微低下头浅笑了下。
不是勉强不甘的笑,不是自嘲无奈的笑,更不是平日里浅淡疏离的弧度。
而是发自内心的、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回忆一般的温柔笑容。
似墨描雪染,微风携着细雨与初雪,轻柔地拂面而来。
时云岫恍惚了一瞬,好似又回到那夜的钟楼上,而面前站着眼底溢满明亮星辰的他。
第96章
倒计时结束, 发出的滴滴声淹没在掌声和欢呼声中。
目之所及是盈盈摇晃的粉色灯光,温柔而梦幻。
时云岫站在高处,看着那如浪似潮的粉色花海一点一点摇曳,仿佛还在不断向上生长,直至漫天蔽日。
她心中柔软的一块也跟着陷下去。
迟清衍居然输了。
但似乎并不奇怪。
因为迟清衍跟何栩是理性的逻辑派,而在这种观众投票的比赛上,打感情牌确实会更引起人的共鸣和注意力,不过初盈那番发自内心的话本身很有触动人心的力量。
真好啊,时云岫双手轻搭在栏杆上,看着舞台上带来这片粉色霞光的初盈,眸底多了一丝明媚的笑意。
她转过身,撞见辞沐的神情时愣了下。
辞沐墨色桃花眼中多了些淡漠, 平静望向下方。虽然并不明显, 但时云岫看得出他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他不笑的时候,眼廓狭长平直, 眼尾的微红更是多了分冷感。
虽然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时云岫小心翼翼地轻扯了下他的衣袖。
辞沐回过神来侧身看向她, 他的眸光一凝, 又很快弯了弯眼睛,泛起她所熟悉的笑意, 快地像是错觉一般。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