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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迟清衍垂下眉眼, 目光落到那攥住自己衬衫一角的指尖。

因为拉扯而带来的微痕浅浅绽开,抓在他衣角的手轻轻颤了颤,稍微松了些力道。

他有些不解地抬起目光,侧过身便对上那双有些湿润的眼睛。

许是态度放软了,她的眼睛较之前给人的感觉柔和了些,红褐色的瞳眸欲言又止,像是想要说什么一般。

垂下来的纤长睫毛微微颤了颤,投下一片柔软的阴影。

夕阳昏黄的光将她的眉眼晕染地很温暖,让本来冷淡的线条温和了许多。与眼底那份郁悒融合,竟有些示弱的错觉,让人不忍于心拒绝。

迟清衍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微微动了动唇,但终究没说什么。

时云岫的动作不明显, 但迟清衍还是下意识地挡住了身后的她。

他眼底的情绪平和,手上收拾的动作不停, 和平常无异。

迟清衍侧过身, 自然地对站在门口不远处的朋友们招了招手, “我等下有点事, 你们先走吧。”

“说好帮我抽纪念卡的,迟清衍你怎么这样。”男生拉长声音哀怨道,旁边的宋阙抬头跟迟清衍交换了个眼神,拖住他转身就走:

“行了, 杨笑, 我帮你抽。”

“你别拽我啊, 你有迟清衍欧?”

“张航,我拖不动他,交给你了。”

另一个偏向书生气的男生接住被宋阙嫌弃推过来的杨笑。

杨笑哭嚎着抓着后面门框, “不!宋阙,你这个非酋,铁定保底!”

宋阙笑得很核善,将杨笑扒拉在门框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无情地从门框上扯下。

杨笑后仰倒在张航身上,鞋跟划在地上,无助地被拖走。

……迟清衍的朋友,这么活泼的吗?时云岫心中暗自腹诽着,还真是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松开抓住他的衣角的指尖。

待那三人走后,迟清衍转过身,他拘谨地抬起右手,不自在地遮在下颌前。眼睫低垂,素来沉静平和的双眸动了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让她看到这副画面一样。

一定是因为此刻教室其他人都走了,所以此刻氛围这么安静。

一定是因为窗外的夕阳洒下的光很亮很远,所以才让时云岫有了种错觉——他脸上有一闪而过极淡极浅的红晕。

“这样放你朋友的鸽子,没事吗?”

她虽然对迟清衍愿意回应自己这件事很有把握,但也没想到他会这样果断,将她的事放在了那些朋友之前。

虽然之前那些刻意举动能够牵住他的些许情绪,但时云岫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只明白该她主动了。

宋阙刚刚的反应也很值得思考,他肯定是在迟清衍的朋友圈子里目前距离最近的一个,所以当迟清衍说出“等下有点事”这样的拒绝话语,第一反应就是顺着他。

没有任何抱怨、不快,像是习惯了的理所当然。

之前那次迟清衍情绪不佳的时候也是。

两人的默契,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对方心里大致想说什么。

其他两位,杨笑和张航,杨笑看起来是个没坏心眼、大大咧咧的人。张航不太了解,气质有些偏向何栩,但比何栩更疏冷些。

这两人在迟清衍的社交圈里靠前,但还是在宋阙之后。

“没事,他们是想去周边店抽盲盒,不是特别重要的事。”

迟清衍语气淡然,如此刻傍晚微凉的穿堂风,拂过没有被衣袖覆盖的小臂,带来些许寒意。

时云岫微微眯了眯眼,心底对迟清衍的云淡风轻有些讶然。

明明平时是个很会隐藏情绪的人,怎么此刻就这样松懈了。

仿佛在直截了当地说:“我不在意。”

先前那鲜有的活泼一扫而空,被冰寒的雾气迅速冻住,又变成她所熟悉的疏离。

像是意识到这样说有些不妥,迟清衍顿了顿,补充道:“根据欧非定律守恒,我这次肯定没办法给他抽到好的东西了。”

他弯起的眉眼里多了些刻意为之的轻松,眸光干净温和。

时云岫看着那双眼睛微怔,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心里腹诽。这人还真是擅长用自己的外貌优势转移他人的注意力——

为他撇下自己朋友这件事开脱,同时也减轻她的负疚感。

不过时云岫想,或许更多是他不想让她觉得,是他这么断然地选择她这边。

不过是有需要帮助的同学,似乎因为难以启齿的原因留住了自己。 「被迫」要去帮助对方,怎么会是他自己想要留下来呢?

他会懊恼吗?为自己先前松懈情绪的那一句话语,于迟清衍而言,这可以称得上是不该有的失误。这要是在有其他人的时候,很容易被人嚼舌根的吧。

原来还有这么不谨慎的一面。

时云岫觉得现阶段,自己于他的影响力,或许比她想象中的更大些。

……

两人并肩走在教学楼道间,暮色笼罩而下,他们的影子长长拖在楼道间,被平整的楼梯分隔地一道一道的,为看上去同样疏离的两人添了分生动可爱的感觉。

事态发展在自己所愿的轨迹上推动,给了她一种游刃有余的满足。

只是这份感觉未维持多久,时云岫便听到身侧倏然传来句,“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时云岫脚步不明显地停了下,向迟清衍投去困惑的目光。

“这里,有些黑眼圈痕迹。似乎从昨天开始,你的状态就不太好。”

迟清衍修长的指尖搭在自己的眼周上,绚烂的霞光融化在他的眼睛里。

时云岫眸光一怔,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如果是昨天的话,因为那个噩梦,她状态不好确实明显了点,可能注意到考试前她趴在桌上休息?

想着想着头又传来一阵眩晕疼痛,迟清衍及时扶住她有些没站稳的身子。

对上迟清衍那双写满担忧的温柔眉眼,时云岫感慨这人哪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所有顺利靠近、掌握主动权的错觉都是假象。

可状态再怎么不好,时云岫也不会那么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而且她明明调整地很好了。

包括昨天路上遇到的初盈、何栩、盛越阡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些。

何况她这几日明明刻意避开了与迟清衍之间的正面接触。

最近距离不过是考试时候的上下桌,传试卷时那一触而分的手。

时云岫考试的状态不会因为这些而受丝毫影响,沉浸在题目里行为举止跟平常不会有多少区别。

这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她脸上的黑眼圈很重吗?也没有吧,平日里作息规律,那天不过是很早就醒了,怎么会留下黑眼圈的痕迹。

时云岫想着下意识抬起手,摸向自己的下眼睑。

“开玩笑的,没有黑眼圈,就是感觉你心情不好而已。”

像是得逞了一样,迟清衍嘴角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又是这种,企图转移他人注意力的狡黠和温柔。

这几日对于自己过去与空白回忆的纠结,她的情绪是有些低落,但时x云岫不是会一直沉浸在情绪中的人。

昨天可以是因为噩梦而精神不好,但今天她很确定自己表现出来的状态与平时无异。

他是怎么做到,这样笃定地认为自己今天和昨天心情状态不好?

那么一点结枝末节的情绪都能发现吗?

沉默在二人间蔓延,时云岫感觉有种不甘心涌上心头,像是玩游戏失败了一样,明明先前还觉得自己胜利在望,遥遥领先一大步。

或许是时云岫自己假想的,可现在抬头看过去,眼前这个垂眸都温和淡然的人,他仿佛在传达一种——

「我说对了,你心情不好,这才是我答应你留下的原因。」

「是因为你需要我。」

那抹清浅笑容看得越发令人不快,时云岫低下头,加快了步伐。

总觉得在这个人清透的视线范围内再多待一秒,不知不觉间,就会被被这个人一点点撕开,被完完全全看清楚。

任由这种情绪点燃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她所要演绎的傲娇人设,被窥探到真实内心、被撕开外在表象的第一反应,肯定也是躲避。

时云岫这么说服自己,垂眸往前走。

迟清衍倒也没说其他,就这样跟在她的身后。

是了,今天明明是她主动来试探他的。

可不能就这样任由他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霞光越发灿烂梦幻起来,将装潢本就多彩鲜艳的甜品街,装点地更加活泼艳丽。

时云岫转过身,视野中那道清隽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向她走近。

这云淡风轻的样子,像是要把她先前的急促烦躁再次强调一遍。

这人,还真是坏心眼——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待他走过来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两人并肩而行,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时云岫思忖接下来该用什么话术比较合适,毕竟是她临时起意拉住了这人。

时云岫脚步一顿,抬眸看向他, “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迟清衍本安安静静等待她主动说出事由,因为时云岫这出乎于预料外的话语怔了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怎么了?”

一如既往沉静而温和的声音,虽仍在正常友好社交范畴内,但听过那么多迟清衍不同的声色,时云岫还是准确捕捉到声音中隐隐的凉意。

时云岫心中对他的反应觉得有些好笑, 难道他以为她是来告白的?

应该也不是,按理来说时云岫之前给他留下的印象应该是跟盛越阡关系好才是。

那这个反应就很有意思了。

这戒备的样子, 看来是遇到过不少诸如这样告白的前奏。这一次是问喜好, 次数多了自然发展为告白。

不过在连朋友都说不上的情况下,对于迟清衍这种人来说,主动告白跟将自己的感情自杀有什么区别。

黄昏的浅色余光落下, 在时云岫身上描摹出一层淡淡的弧光, 让她本来清冷的眉眼轮廓都温柔了许多。

有些湿润的眼睛泛起淡淡的雾气, 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头发因为没有刻意打理不再蜷曲,微微带了些弧度, 自然乖顺地从她的肩膀两边披下。

视野中的一切被浸染在蜂蜜水般的色泽中,细小的尘埃于其中缓缓浮动,她整个人像是要融入这隐隐绰绰的日落中,随着本就浅淡的光变得愈加透明。

“上次……医务室……”她支支吾吾好久, 像是费了好大力气吐出几个字眼。

时云岫避开他的目光,垂眸看向自己投落在地面上的影子,最后才小声道:

“抱歉。”

声音很轻很淡, 几乎让人听不清楚,被风一吹就散在了空气中,但迟清衍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两个字。

声线有些哽咽微哑,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

迟清衍闻声怔住了。

她一如那天,指尖无意识地攥在自己校服的一角。脸上是躲避的、慌乱的神情,但与那天不同,其中还多了分勇气凝聚成的逞强。

再次望去,能发现那双眼睛微微泛红,当他想要看得再真切时,隐隐的泪光又很快消失不见。

迟清衍下意识地走近一步,先前惯性漫上来的戒备抗拒迅速被打破。

此刻一种名为歉疚的情感在隐秘的角落里渐长。

那份掩在刻意强撑掩盖下的坦诚澄澈干净,如萦绕在她周身的夕色般。

他不讨厌这样的刻意别扭,不讨厌她那带刺的锋芒,因为这反倒比他所展现出的温和平滑真实地多。

他这份自以为反倒像暮色下那暗沉沉的阴影,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她是来为上次甩开他的事道歉吗?

明明没有必要,倒也不是多大的事,是他擅自越线在先。

这种出于细微的小心翼翼,让人不忍。

于是内心变得柔软,真正的刺猬短暂收起尖锐的锋芒,露出底下的真实。

迟清衍放缓了声音,抬手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一家甜品店。

“那家的芒果椰奶沙冰很好喝。”

时云岫顺着他指向的方向看去,又再次收回来,脸上神情不解,像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又突然回答她前面问的这个问题。

只见迟清衍眼底的情绪放软下来,认真看向她,“我请你吃吧。”

他额前的碎发利落垂下,微微遮住清润的眉眼,晚风拂过,傍晚柔和的暮色洒下,使他的发丝此刻看起来很柔软。

想用这样方式摆平愧疚感吗?

她偏不让他得逞。

“我今天不想吃冰的,去其他店看看吧。”说罢时云岫拽住他的衣角,自顾自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迟清衍微怔,点点头。

也任由她攥住自己的衣角,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时云岫也不知道去哪,就这样漫无目的拉着他走。

她自己都讶然于自己此刻“任性乖张”的一面,究竟是她悉心扮演的人设,还是因为他而产生的新的自己,时云岫尚且分不出来。

夕阳几欲要落入地平线之下,昏黄暗沉,一片黑压压的鸟儿扑棱而过。

如血残阳也逐渐没了颜色,在黑暗中不断下沉再下沉。

想要攻略迟清衍,有一点很重要,需要跳出迟清衍所熟悉的环境、所习惯的聊天氛围模式。

比如,他向来是在与人沟通中倾听的那一个,那就得让他自己作为诉说的那一方。

再比如,他是经常在聊天尴尬氛围冷场时主动解围的那一方,那就不能由他来做那个缓解气氛的人。

他是习惯于引领、主导的那一方,那就不能将主动权放到他手中。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在不让他反感、抗拒的前提下。

新鲜感会让他对她的印象不断加深。

两人逐渐走到了优昙学院外的这条小吃街。

待余晖最后一丝光消失,时云岫停下步伐,松开攥住迟清衍衣角的指尖,她转过身刚对上他清隽的眉眼时——

那一刹那,街边两旁的灯光渐次亮起,驱赶开原先的黑暗阴冷,转而投下一片温暖的米色灯光,轻轻晕染在两人身上。

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将一幅画面不断放大。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

眼神交汇中,视野里有冉冉升起的孔明灯,飘摇鲜红的灯笼,旁边孩童嬉戏玩闹跑过,手中金灿灿的糖画闪烁出亮色光芒。

迟清衍的眼底倒映出这副热闹温暖的画面,其中还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她。

这让时云岫有一种,将面前这人从所谓的高岭上带到烟火气中的错觉。

回过神来,时间重新流动起来。

眼前是热闹的集市灯会,平日里冷清的小吃街焕然一新,绑上鲜亮的红色丝带和红艳艳的灯笼。

各种小吃的香气在空气中飘荡,烟火四起。小吃摊贩们正忙碌地翻炒食材,热腾腾的白气升起,与顾客的笑语交织成一幅热闹的画面。

耳边是街头艺人正弹奏欢快的乐曲,眼前是目不暇接的雕花彩灯,扑面而来的还有粽叶香气,清新四溢。

时云岫倏然想起来,原来今天是端午节,难怪这么热闹。

“晚饭时间了,我们先吃点东西吧。”时云岫扭头看向身侧的他

“好,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迟清衍才刚说完,突然有个抓着冰糖葫芦的小孩冲过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他也不恼,眉眼间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迟清衍蹲下身将小孩扶起,还没叮嘱完“小心点”,人又一溜烟没影了。

许是看他难得吃瘪,时云岫不经失笑。

迟清衍站起身对上她浅淡的笑意怔了怔,也没忍住漾开一个温柔的笑意。

长街灯火通明,恍如白昼,二人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x。放眼望去,烧烤、炸串、丸子、各色糕点目不暇接。

“今天是端午节,要吃粽子吗?”

时云岫摇了摇头,“糯米太粘稠了,不太想吃。”

迟清衍没说什么,看向她,注意到她的目光似乎在烤串摊位上停留的时间更长。

“那我们吃这家?”

时云岫点点头,有些犹豫地走到摊位前。她垂下长睫,目光落在面前的菜单上。身前孜然辣椒粉的味道铺面而来,有些呛人。

“怎么了?”

迟清衍靠拢了些,俯身一起看向那个菜单。

“我想点这个,味道会不会有点重。”时云岫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迟清衍怔怔眨了眨眼,浅浅的笑意随他的嘴角绽开:

“没关系,我也点这个,那我们就是一样的味道了。”

那笑融合在远处模糊的灯火里,有些晃人。

时云岫知道他能接受为了他人而牺牲自己的喜好偏向,将自己的需求放之于后,但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果断。

两人各自拿着一串散发着有些油光的炸串,红艳艳的辣椒粉铺撒开,有些熏烤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是不吃垃圾食品,但是面前这个人也不吃,她倒要看看,这人的反应。

于是时云岫装作面色无常地咬下一口。味道是油了些,辣度挺高,但她居然还能接受。

这种感觉很新奇,让她想到之前原身纠缠她买的果茶,不健康的味道,但好像偶尔尝尝也不错?

她饶有兴致地看向身侧的迟清衍,看得出他也是很会控制面部表情,明明平日很少吃这些,却面色平静地咬了一口。

残留下来的油和调料让他的唇瓣看起来亮闪闪的,他迅速蹙了蹙眉,随即被呛地咳嗽起来。

时云岫及时递过去一杯刚刚在街边买的凉茶。

迟清衍罕见有些狼狈地接过她手中的瓶子,喝了几口。

时云岫总觉得心中莫名有种畅快感,一种掰回一局的阴暗想法,此刻占据心头上风。

“谢谢。”

看着这个时候还想着道谢的迟清衍,一种想要捉弄他的想法浮出心底。

“怎么了……你不喜欢吃吗?”时云岫一脸无辜地又咬了一口炸串。

“没有。”迟清衍舔了下唇,脸色好了些,后来他就着凉茶面不改色地吃完了一整根炸串。

时云岫也不知道是该敬佩也好还是同情为好。

这种少见的样子,真的很有趣。

第43章

两人吃完串串后, 习习晚风吹来。

走出小吃街,他们往优昙学院门口的道路上走去,这边明显清冷了许多。耳边只剩下知了倦怠的鸣叫声,偶尔路过车辆发出的鸣笛声。

“昨天数学考试选择题倒数第二题你选什么?”

她突然打破安静, 原先视线望向远处的迟清衍这才回过神来。

他似乎没有听清她的话语,沉静的眼底中划过些许茫然。

许是前面风有些大,拂了一片落叶到他的头上,迟清衍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种格格不入的可爱诙谐。

时云岫伸手指了指自己脑袋一侧,“你的头上有片叶子。”

迟清衍眼睫缓缓眨了一下,随她的话语歪了歪脑袋,那片带了点枯黄的叶子便顺着他的动作落下。

他抬手学着时云岫的样子去摸自己的头发,却只摸了个空。

她一怔, 心里不经想原来迟清衍还有点天然属性吗?倒是跟刻板印象大不相同。

“已经掉了,喏。”因为他这少有的呆愣模样, 时云岫不禁失笑, 低头示意他那片落叶已经掉到地上了。

迟清衍缓缓放下手,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片夹杂有灰黑色斑驳点状的黄色落叶,边缘是烧焦了一般纹样的褐色。

他唇畔牵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眼底多了分无奈, “夏天快来了,为什么还会掉叶子。”

“可能因为这边气候温暖湿润?新叶长出了,旧的叶子才会被挤掉。”时云岫说着蹲下身捡起那片叶子,细细端详道。

“嗯, 幻穹市区这边的树木基本都四季常青。”

迟清衍的眼神恢复清明,接过她手中的落叶,轻声开口:“你刚刚是问了我什么?”

“数学考试, 选择题倒数第二题答案是B还是D?”时云岫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

“D”这个问题有点出乎迟清衍的预料之外,但也乖乖照答了。

“那就好。”时云岫满足地扬起一个浅浅的笑容。

毕竟何栩争议选B的理由其实还挺有道理的,虽然时云岫很确信答案就是D ,但如果迟清衍也是选这个答案,那这份确信就是百分之百。

“怎么了?”迟清衍很少见到她露出这样轻快的神情,眼底泛起细微的波澜。

“没怎么,就是昨天有人跟我争论答案是B而已。”

“好巧,昨天宋阙也在跟我争。”

迟清衍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一样,笑意更甚。凉白的冷色灯光洒在他微弯的眉眼上,也变得柔和许多。

“难怪我一说哪道题,你想也不想就说出答案了。”时云岫弯了弯唇角,冷淡的眉眼此刻似染上了颜色一般,较往日更加生动活泼。

倏然,一声清脆的爆响撕开漆黑的天幕,无数色彩斑斓的光点在夜空中绽放,如从地面跃向天际的星辰。

烟花在夜空中乍然升起,如同一场绚烂的梦境。

渐次交错的光影,在他的脸上投下各种颜色的光芒。

时云岫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觉得眼前的人似乎离自己更近了些。

他那双干净的双眼被焰火映照地很明亮,此刻正十分认真地望向自己。

心跳蓦然失了一拍,陌生却不让人厌恶,泛起奇怪的酸甜冒至心口。

……

“所以,你是说……他们说的那个定理从一开始就是不能用的。”时云岫认真看他笔尖动作。

迟清衍在草稿纸上还原出那道题的几何图形,“对,这个定理看似主要条件都满足,但命题人挖了个坑。”

他说着在纸上轻轻勾了个圈,“回归到定义上,最基本的这个条件,其实代入数值算一下是不成立的。”

“原来是这样。”时云岫了然点点头。

“不管怎样,D选项肯定是对的,计算麻烦,步骤琐碎了些,但原始的方法有时候反而靠谱地多。”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微微靠拢在一起的两人闻声拉开距离。

时云岫抬起头,侧身看去——

只见盛越阡手中提着粽子,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俩。

他碧绿色的瞳眸里还充满了可以称作是惊恐的神情。

好好的节日,为什么会站在路上讲数学题啊喂!

而且,盛越阡自以为隐蔽地瞄向迟清衍,迟清衍对他露出了平等友好的标配笑容。

盛越阡下意识地倒退两步,对方的温和却强大的笑容攻击威力不减。

时云岫眸光顿了顿,他眼中满溢出不加遮掩的情绪——从最初看到她后的一闪而过的开心,到一言难尽、沮丧和幽怨。

昨日下午大家考完试后,她记得当时自己说“明天下午放学后有事,就不跟他们一起了”,只是不知道此刻的盛越阡会怎么想她。

怎么会这么不巧,但……也好,正巧此刻时云岫对怎么跟迟清衍自然告别这件事有些烦恼。

虽然盛越阡如果再来得晚些,迟清衍说不定还会主动跟她聊起他的事,有点可惜。

但因为是盛越阡,或许事态也并不糟糕。

今天跟迟清衍的相处,可以称得上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实际意义上的接触和互动,总体而言是理想的。

所以戛然而止最好,时云岫才不打算要跟他一起回家。

“不早了,你还要骑车,那我先走了。”她转过身,淡淡对迟清衍道。

迟清衍目光投落在眼前时云岫跟不明白状况的盛越阡之间,不经意来回转了圈。

亮地几乎有些苍白的路灯光撒在他的脸上,垂下的眼睫投下一圈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沉默如这白光蔓延,晚风呼呼地吹啸而过,让人觉得很冷。

短短几秒却让人觉得像是过了好长时间。

最后迟清衍温和地笑了笑,“好,那下周见。”

清润的嗓音平和地传来,轻地似乎要融化在晚风里。

他转过身缓缓走进校门,在白晰灯光与莹莹月光的交合下,他的背影轮廓模糊却给人一种锋利的感觉。

是那种融入暗光里,也能一眼望出的尖锐。

……

“走吧走吧,我们刚好顺路。”

盛越阡精致的脸上阴翳立刻消散不见,眼睛里闪烁出亮亮的光,是满溢而出的开心和雀跃。

连说话的声音和语气都上扬了许多。

完全隐藏不了心事,心里想什么都在面x上明晃晃显现出来。

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时云岫与他站在一起,更能切身感受到盛越阡远比自己健实许多的身材体格。

不同于身材上的压迫感,盛越阡此刻却步履轻快,头上额际的一绺浅栗色卷毛也随雀跃的动作一蹦一跳的。

像是刚打败了外来者敌人,摇着尾巴、转着圈想要得到奖励和抚慰的小狗。

他走得稍微快了些,于是转过身来倒退往后走。

“今天市集那边太多人了,我挤在里面都快变成粽子了。”

盛越阡怀中抱着粽子,面对时云岫的方向弯了弯眼睛,不设防的笑容旁是浅浅的梨涡。

“你是去买粽子吗?”

时云岫目光落在他抱在怀里的粽子上——深绿色粽叶包裹地十分严实,其中有三角形和四角形的,光滑的表面上泛起湿润的水光,看得出是刚刚出炉的新鲜粽子。

“嗯!对了,你喜欢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我这有豆沙、枣泥、咸蛋黄,还有肉粽。”

他说着提起粽子上扎在一起的绳子,一根根细翻起来:

“哦还有一些比较新奇的,我因为好奇也买了些,水果粽子,紫米紫薯粽子,七彩粽子……”

水果粽子?这都是什么黑暗料理,时云岫内心不禁腹诽,难怪外国人会对菠萝披萨那么排斥,她现在算是理解了。

时云岫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盛越阡,想拒绝,但对上那双亮晶晶的澄澈碧色眼睛又说不出一个“不”字。

“那……紫米那个吧。”

过节有点仪式感也挺好,时云岫不喜欢粘腻腻的口感,但也能吃,她不挑食。

盛越阡一手提起绳结,修长有力的指尖在其中翻找,最后他的眸光亮了亮抓住了其中一只。

她微微眯了下眼睛,心想这又是怎么挑出来的,上面也没记号啊。出于好奇,时云岫凑近了些,想要看得更清楚。

盛越阡刚抬头便对上她沉静的目光,心跳随她发丝的小幅度晃动而怦然一跳。

他强迫自己不动,可身体上半身没忍住,还是不自然往后缩了些。

于是重心一个不稳,摇摇晃晃就要往后歪斜倒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时云岫一把抓住手腕拉住。

时云岫有些不解地瞥了他一眼,盛越阡的头发还是有些乱乱的,他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视线慌乱避开,还欲盖弥彰地咳了一下。

这个人情绪经常表现在脸上,想什么一目了然。可是有时候一些突然的?莫名其妙的剧烈情绪,又是她不太能够理解的。

只是这双碧绿色的澄澈眼睛,似乎在哪见过一样,有一种莫由名的熟悉感。

时云岫认真看向那双玛瑙石一般的眼睛,可还是想不出更多。

看着他因为她的注视而逐渐泛至耳侧的红,时云岫挪开目光。

盛越阡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你等等,我有剪刀。”他翻出一把塑料小剪刀,亮色的橙色外壳在深绿色的粽叶旁挺格格不入。

“咔嚓”一声,那枚粽子就这样带着温热的温度,落入时云岫手中。

“谢谢。”

深绿色的颜色衬地她的皮肤更加白皙,修长的指尖捏着粽子的一角。

尚有余温的粽子散发出薄薄的热气,让她的眸色也柔和下来。

第44章

两人沿着共同的道路,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去。

盛越阡是那种一次性说好多好多话的人,他将他今天从家到集市的路上,再到集市里的所有趣闻全都细细讲给她听。

仿佛恨不得将所有看到的风景全都描绘给她看一样。

“不过为什么你要来这边买?好像大家都是自己家里包粽子。”

时云岫拿起手心的那枚粽子, 三角形的外形很是精巧, 淡淡的粽叶香扑面而来,看得出店家的手艺很好。

“我父母他们工作很忙啦哈哈,很少有时间自己做饭的。”他的语气有些丧丧的,但随后又立刻弯起眉眼:

“不过今天过节, 他们会赶回来的。网上帖子都说这家店的粽子好吃,所以我就赶过来买一点。”

“然后就看到你啦。”盛越阡眼底漫上真挚的笑意。

“工作很忙?”时云岫闻言一怔, 心里有些讶然。

“对,他们俩是做科研的, 天天泡在科研所里那种, 有时候还是我去送饭。”

“这样。”

“所以我以后是不可能当科学家的!科学家很厉害,但是这也太忙了。”盛越阡眉毛一缩, 颇为哀怨地吐露心声。

下一秒, 他耷拉的眉眼一下子又生动起来, “不过我这个成绩, 应该想当也当不了哈哈哈。”

“什么啊。”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莞尔一笑。明明是个不太开心的话题,怎么落到这人口中就变成这个样子。

他无意中转移话题, 用崇拜的目光看向她, “话说回来, 你给我的重点都好准, 这两天卷子的基础题几乎都考了!”

时云岫微微点了点头,“那你写出来了吗?”

“……啊哈哈……并没有。”盛越阡不好意思地摸了下脑袋。

她想起前两天他说自己“考砸了”,所以时云岫对此有心理准备, 但还是有些惊讶。

“写出了一点点,但是其他的……就是我知道我有复习到,但就是……想不起来。”

时云岫沉默了会,思考措辞中——

诸如“没关系,能写出一点点已经很厉害了!”

还是算了,太过热血沸腾了,听着像是阴阳怪气。

“但还是非常谢谢你的,你别看我还是不太会,但至少能看懂了。”

盛越阡握着拳,眼里闪烁出热烈的光,眉眼里是对自己未来肯定还会进步蓝图的期待憧憬。

“这只是一小步,未来还会有很多上升空间!”

好像这人更加热血沸腾点……

“嗯,你加油。”她嗓音淡淡,但这是发自内心的由衷祝福。

盛越阡仿佛时刻都处在这种正面情绪中,时云岫目光落在此刻的他身上,思绪飘飞。

父母工作忙经常不在家……这倒是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真的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纯真赤忱下去吗?

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

如果真能够如此,那么这样的人其实挺幸福。

但盛越阡的一些举动,她的直觉告诉她,似乎不是明面上那样的坦然自若,这些认知更像是他自己以为的那样。甚至有些时候,她觉得他在强颜欢笑。

如果他对她过分容易的示好和亲近,是因为出于此,那反而会让时云岫松口气。

因为如果是毫无保留的真心,那太过炽热,让人觉得烧灼、不知如何面对。

不是真心的话,那不过是情感需求得到适合的填补而已。

但这样的话,风险也很大。未来总有一天当他发现真相后,会怎么样?

这是时云岫最开始选择所谓挡盾牌时候,最先除去的一类人。

太容易失控了。

就像他在汪洋大海中苦苦漂泊已久,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某一天将这份最后的希望也粉碎了,又会怎样?

越简单的人有时候反而越容易崩溃。

因为他的世界太纯粹,如果那唯一一束投进来的光芒也是假的,很难以想象会变成什么样。

怎么会这样,事情好像变得更加糟糕了。

时云岫沉下眸光,对自己的判断出现错误的不悦化作焦躁,填斥内心的每一块角落。

最初选择盛越阡,是因为他理所当然看起来就很内核稳定、人格健全的一类人。稳定但与迟清衍截然不同这点,其实也有在考量范围当中。

罢了,想这些似乎也无用。

时云岫瞥向那个笑得明媚,仍在絮絮叨叨倒着话语的盛越阡。

这边的道路昏暗了些,暗黄色的灯光铺撒而下,也掩盖不住他眼里生动活泼的细碎光芒。

说不定是她想多了,这样判定一个人,那也太自大傲慢了。

这种东西她也判断不了,她对自己的情绪感知尚且分不明晰,何况是他人的。

她还是更适合去揣测迟清衍那种人。

如果将他们都比作题目,盛越阡是那种看似简单,但于时云岫摸不透有多深,也无从下手的题。

但迟清衍是那种难度很大,但时云岫对于解题步骤非常清楚——每一步该怎么解,下一步又该看哪部分材料,需要用什么样的公式定理,清晰明了。

偶尔卡顿住,那有些出乎意料的点,也很让人觉得新奇而有意思。

而且最有趣的是,答题人也不知道那份巧思,是对方放水作出假象,亦或是自己真的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像是相互碰撞的矛盾相接,火花四溅。

富有挑战性的同时,带着些控制x范围内未知的确定性,令人带着胜负心上瘾地想要继续一探究竟。

……

“那个,你是什么时候搬家的呀。”

盛越阡话匣子一开,不知不觉聊到了这个。

“上周。”时云岫思绪也随之收拢,这一周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情。

“这样啊,那以后是不是有机会在路上更多碰到你了。”

盛越阡的眸光被暖黄色灯光染地明亮,像是撒了一汪星子。

“晴叶区这边很容易迷路的,到处都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就连我,偶尔犯迷糊的话,有时候还是会找不到路。”

“对了说到这个,你的伤怎么样了?”

盛越阡微微凑过身,目光中是满溢而出的担忧与心疼。那抹澄澈的绿流转,像是夏日里阳光下不断摇晃、最亮眼的一片绿叶。

时云岫小幅度地移开目光,“已经好很多了。”

平和的语气中是常人都听得出的疏离。

可盛越阡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一样,绽开了一个热烈灿烂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

时云岫被那明艳如朝日的笑容晃了神,他眉梢漾开的清澈真诚,全都落在碧色涟漪里,顺着夏风的吹拂丝丝缕缕包围过来。

明明是在除了迟清衍之外的场合,她不想与盛越阡的距离太近。

明明她也按照自己所想的那样,做该做的行为举动,控制该有的情绪表达。

可这些对盛越阡无用,无需去计算任何多余的套路,研究任何复杂思绪。

这个人自己就会把坦诚的、率直的真实自己,主动送到眼前。

何况她本来展现出来的模样就是淡漠冰冷的。

这让时云岫更不理解,他对自己莫由名的亲近与信任,有些太过了。

她望着那抹绿有些恍然,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如同被卷入那抹碧色漩涡,时云岫抛开理性上那些有关距离不该过近的种种思绪。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抓住盛越阡的衣袖,缓缓开口,“我们以前有见过面吗?”

时云岫的行为太过突然主动,这个姿势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亲密,于他而言无异于暴击。

所以此刻盛越阡身体一僵,影子也随之凝滞住:

“啊……我们……不是同学吗?”

待他逐渐唤回神志,开始艰难地调动自己并不是很好的记忆力:

“还是你是说以前?以前啊……我们好像没怎么接触过。”

“难道……”

盛越阡自顾自想着,已经脑补出一大串大戏——

诸如「难道你从很早之前就认识我了?」

进化到「难道你从很早之前就注意到我了?」

进阶到最终幻想版本——「难道你从很早之前就在暗恋我了!?」

看着眼前思绪飘飞、被想象力支配中的少男,时云岫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盛越阡表情到若有所思,到压抑不住的欣喜,再到自我冷却般、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的坚定,再到暗暗摇头但压抑不住嘴角弧度。

……怎么会有人情绪这么丰富,短时间能变化出这么多表情,时云岫微不可查叹口气。

也是,她在想什么。

能有联系也是原身跟他有联系。

一直安静睡觉的飘魂闻声惊醒了,一个激灵飞过来:

「不是??什么情况?他都在脑补些什么?」

「冰山,他不会在脑补以前你喜欢他吧?」原身飘魂惊恐出声。

时云岫眼底波澜不惊,语气没有起伏,「不是,他在脑补你以前喜欢他。」

飘魂的表情更加惊悚:「啊?不是,他有病吧!」

「不是……啊?我没有啊,我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谁也不喜欢啊喂!」

「喂冰山你给我自证清白。」

「不!是证明我的清白!」

时云岫加快步伐,将某尖叫的白色不明生物跟表情幻变的栗发少男扔在后面。

而此刻,那位仍徜徉在自我脑补想象中、还在傻乐的栗发少男,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两个灵魂争着嫌弃。

……

拐过最后一个弯,再接着直走一小段路就到时家宅邸。

虽然夜晚更难辨认方向,但走了几次时云岫大致也能认清路线了。

“你亲戚家到了吗?就是这里啊。”盛越阡小步跟在她身后,从她身后歪斜出身子,探头探脑的。他的目光瞄准大门边上的地址牌,小声念了下牌上的数字。

待管家俯身开门后,两旁的佣人欠身向时云岫问好。

时云岫点点头,路过庭院这边正在搬东西的王姨注意到了她身后的盛越阡,笑得很慈祥:

“小姐的同学吗?要不要进来休息会?”

第45章

“可……可以吗?”盛越阡愣在原地。

他的眼睛泛出惊喜的光芒, 朝向她的方向凑进一步,“真的吗?可以吗?”

时云岫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表情上一顿——她忽然想起他给自己发的小狗眼冒星星的表情包, 既视感很强, 堪称一模一样。

拒绝的话在口中打了个圈,最后堪堪停在嘴边说不出口。

她无奈点点头,盛越阡这才直起腰,大步跨到她的身边。庭院里小橘灯色泽柔和, 勾勒出他宽阔高大的身体轮廓线条。

他好奇地左看右看,对上时云岫的目光后又很是不好意思, 漾开一个有些傻傻的笑容,“这算是第二次来你家了吧。”

“不过上次还是翻墙, 这次终于能从正门走进来了。”

他的措辞很生动, 时云岫不忍失笑。

盛越阡在一盆君子兰前蹲下,“这边好多种植物啊, 人也好多, 那……”

他伸手轻碰它宽阔而厚实的叶子, 蜡质叶片表面光滑, 呈现出深绿色与暖黄色的灯光融和在一起,于灯光下泛起莹莹的光,

他状似不经意提起, “你现在的亲戚对你好不好?”

时云岫眸光一怔,因为她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真要说的话, 其实很好了, 没有物理上的攻击谩骂,也没有自由上的限制。许是不喜欢她铺张浪费,明明时家经济条件优渥, 但打给她的生活费依旧不高,不过当地学生的平均水平,但她物欲极低,甚至在许久之前生存欲都很低,这点自然无所谓。

时云岫犹豫了下,最后轻声开口:“嗯……还行。”

她的思绪变得芜杂起来,时云岫不记得真正的自己是来自怎样的家庭背景,但她对于物质方面上的要求挺低的,只要能维持基本生存都没什么大问题。

所以她挺好养的。

就算没人养,把她独自一个人扔到一个新地方,她应该也能自己摸索生存下来。

盛越阡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中抬起头望向她,匀称整齐的眉毛皱了皱,写满了不知所措和慌乱。

她垂眸不语,让他又觉得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也是,寄人篱下,哪有什么好不好的。

“好了好了,不想这些了,走吧我渴了。”盛越阡“唰”地一下站起来,扬起一个笑,走到她身前挥了挥手,将尚且在思索中的她唤回来。

时云岫的目光落在他隐隐浮现出担忧的表情上,有些不解——

她前面看起来很可怕吗?她只是在想事情而已,想得投入了都会这样。

时云岫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但可能也是因为刚刚同时想到了自己的过去,现阶段的她对真实的自我有了探索欲。

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点点头,带他走出庭院。

盛越阡跟着时云岫才刚走进候客厅,一道慵懒含笑的声音响起——

“怎么回来地这么晚,姐姐?”

尾音上扬,尤其是最后两个字,刻意停顿,放慢了速度。

时云岫原先平和的目光倏然冷淡下来,变回平日里的样子。

虽然先闻其声,不见其人。但时云岫已经习惯了辞沐时不时带了玩笑意味的亲近和挑弄。

盛越阡碧眸中划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地转向声源方向望去,但并没有看到人影。

时云岫无声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接过佣人呈在盘子的水杯,放到盛越阡面前的茶几上。

对上他茫然的神色,她淡淡道:“怎么了?你不是渴了?”

盛越阡收回目光,捧起杯子抿了一口水,试探地开口,“刚刚……是不是有人在跟你说话?”

听音色还是个男生,语气也太过亲昵了些。

“无视就好。”时云岫接过佣人递过来的另一杯水,浮起的稀疏白气下,她的眸色看似淡然。

盛越阡眼神微张,注意到她平静之下的异样情绪波动,扣在杯沿上的修长指尖一紧。

倏然间,似电影中的慢镜头,水晶灯高悬,在红木雕花台阶上投下一片摇晃不定的光影。此刻,一道颀长的身影从中清晰地抽离x出,落拓利落,姿态闲适。

辞沐不紧不慢地抬眸看来,那双眼睛给人的最初感觉煦然而温和,眼阔狭长,噙有笑意,笑意却浅淡、不达眼底。

注意到盛越阡投过来的视线后,他的眼底划过一丝锋锐的暗光,似化不开的浓墨,辞沐不疾不徐地走下来。

“怎么还带了一个回来啊,姐姐?”说罢辞沐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闲适坐下,斜斜往身后一靠,姿态慵懒,指尖随性地搭在沙发边沿上,神情似笑非笑。

盛越阡眸光一暗,再次启动防备模式,戒备地瞪着对面这个眉眼弯弯的人。

时云岫一听蹙了蹙眉,不止是因为这句话的狭促含义,更多是结合上句话来看,辞沐知道她前面在跟迟清衍一起。

“你跟踪我?”她放下水杯,眸光一冷,直直地看向此刻漫不经心的辞沐。

“跟踪?别说地那么难听,我这不是碰巧看到了?”他单手撑在下颌上,带笑柔和的嗓音落到耳中分外刺耳。

“那姐姐,他跟前面那个男生,你更喜欢哪一个?”

盛越阡闻言一怔,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时云岫的身上,仿佛希望也能从她身上得到一个答案一般。

此刻,时云岫红褐色的瞳眸里,写满了直白的戒备与抗拒。

“我的事与你无关。”冰冷淡漠的语调一字一句如刀锋,有指向性地刺向对面那个眸中饶有兴致的人。

是她低估了辞沐的恶劣程度,他总能找到新的话术和行为来逗弄她。

而辞沐似乎非常喜欢看她因为他变得有情绪波动的样子。最初相识的那鲜活愠色也好,此刻极力隐忍的不快也罢。似乎只要是因为他而起的情绪,都会让辞沐感到愉悦。

辞沐眨了眨眼睛,嘴角弯起的弧度更甚。

“怎么会跟我无关呢?那,让我猜猜看。”

调笑的尾音上扬,却让人忽略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尖锐锋芒。

时云岫的情绪波动不仅是因为辞沐没有分寸的话语。

从进门到现在,辞沐所吐出的字句仿佛一个哀怨自己“被背叛了的受害者”。

而这个“被背叛了的受害者”,还抓到了她“背叛”他的证据,正打算审问他们。

这种莫名其妙的既视感到底是哪里来的。

时云岫敛去心中的烦躁。

而且,辞沐似乎在破坏她的攻略任务——

破坏她精心准备筹划好的一切,挑拨她跟迟清衍、盛越阡目前还算是平衡的关系,她讨厌这种掌控被打断的感觉。

“我猜……是前面那个?”他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二人的反应,以一种审视的方式,试图从他们的反应得到求证些什么。

时云岫微眯了眯眼,轻抿了一口茶,长睫微垂,神色闲适淡然。似乎不论辞沐说什么,她都不会有其他反应。

辞沐见时云岫平和的模样,有些兴致缺缺。他眸光一动,又看向她身侧刚松了一口气的盛越阡:

“还是……你更希望是你?”

沉默笼罩在这片空气上,还没等盛越阡回答,辞沐的话锋又一转:

“你手上的是什么?”

问题画风突然大转弯,让盛越阡不明所以,他迟钝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什么?啊……你说粽子?”

辞沐清墨般的桃花眼眨了眨,在玫瑰色的暖光里潋滟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