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则抱着刘如意, 抽抽搭搭地拿她的袖子擦眼泪:“他凶我!他凶我啊!他怎么能大声跟我说话!”
刘如意累得直叹气,左手拍拍女儿的背,右手取过那支毛笔。她真是倒霉透了,一天天断不完的案,那天老冯请她去吃茶,父子两个不知道怎么就打起来了,她断了一次案。冯未驹这个小侄子跟了她一路要给她赔罪,被妹妹看见了,刘满意冲过去就扇了他一巴掌,骂他贼心不死,两个人拉拉扯扯,她又断了一次案。断案断出经验来了,她要用最干脆的法子解决,于是咔嚓一声把笔掰成两段,摔到地上。
“好了!赃物没了,都不许吵了。”
赵璇儿捡起那支笔,默不作声地流着眼泪,突然回头瞪了周辽一眼。然后她就再也不跟他说话了,夜里一个人头朝里睡觉,不跟他欢好了,也不抱着他了,甚至都不麻烦他给她倒水洗脚了。
周辽小心翼翼地拍拍她的肩膀:“璇儿,珠珠,我的好璇儿好珠珠,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只好把姿态放得更低,细声细气:“生气啦?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她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周辽只好强硬地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把一个剥好的山竹塞到她嘴边,装腔作势地命令道:“快吃了!不然朕非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她满不在乎,纤细的手指敢直接指着他:“你想怎么罚我?”
“我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他也跟她怄气,薄薄的雪化干净了,除夕夜里为了更热闹,他把宫里贵眷的亲戚朋友们,以及那些近臣通通都请进宫里来。在大好的年关当着大家的面闹绝食,仆妇们切好了咸甜的卤牛肉,他冷哼了一声推到赵璇儿跟前,用余光瞥着她,心想着除非她跟他道歉,不然他就活活饿死自己——璇儿那么爱他,肯定舍不得他饿着。
窗外一片又一片飞雪,牛肉一片一片进了她的肚子。小芙蓉摘来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宝儿一个,她一个;小蔷薇一个,她一个;璇儿一个,她一个。最后轮到他了,他说他不吃,小芙蓉乐呵呵地抱着四个柿子走了。
他把赵璇儿的那个柿子抢了过来,给她剥了皮,切成小块的摆在盘子上,推到她跟前。一面满不在乎,一面期待着她能拿叉取其中一块喂到他嘴里。
她大口大口吃着,根本想不到他。
他憋着一口气把自己饿了三天,饿得肚子都有点酸痛,坐在椒房殿里,瞥了瞥窗外的景色,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悄悄把手伸向了桌上的酥饼。就在他啃酥饼啃得手上满是碎渣的时候,赵璇儿跳了出来,指着那无可辩驳的罪证,撇撇嘴:“叔父不是要绝食吗?怎么偷吃啊。”
他憋得脖子都紫了:“我没有。”
她坐在他膝盖上,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花香在幽静的夜里特别可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趴在他胸膛上继续笑。周辽气死了,狡辩说自己只是想帮她尝尝味道。她点点头,笑意却藏不住。
看来他是需要好好重振夫纲了。
维护男人的尊严最好的法子不是跟女人斗嘴吵架,而是做出一番事业。三年以后他拿着一封奏折给她看,告诉她如今西吴的十四州已经全都被他收入囊中了,连同李安平最后的势力,至于这个男人到现在都不知所踪,也不知道是不是无声无息地死在某场战争里了。当然,也有可能还活着,他像是一个无影无踪的水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一片水域里爬出来。
这招果然起一些作用,赵璇儿脸颊红红的,两眼亮晶晶的,他去上朝之前都会一脸娇羞地帮他更衣,替他戴上君王的通天冠,也会在他下朝的时候迎接他了。周辽心想,怪不得说美人是英雄胆呢,她要是能永远这样对他,就是要他现在去亲征,战得浑身血肉模糊,他也是热血沸腾的。
晚上他趴在她的颈窝里,吭哧吭哧吐着热气,感觉她的心又变得柔软起来。
他和她十指紧扣,翻来覆去盯着他们一大一小,一硬一软的手掌看,翻来覆去问她:“璇儿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叔父的呢?为什么喜欢叔父?现在有比最开始的时候更喜欢我吗?”
她的脸一红,回忆飘到很多年前。其实她爱上他这件事没有一个确切的时刻,她自己也不明白。是因为他长得格外雄伟气派,她临水照花藏着密匝匝的细雨里偷看他的时候?是乱世里各种风波涌上来,躲在他身后感觉安心的时候?是自己任性地伤害他,下毒,伤人,刺伤他一只眼睛,他从来没有怪罪她的时候?
她不知道,只是跟一个蛮横无理的小孩一样往他的怀里缩,突然仰头看向他:“叔父会陪我过完这辈子的每一个生日吗?会吗?”
他笑着埋进她的颈窝里:“这还多久远的事情啊,早着呢。”
他有很多问题继续问她,比方说,倘若他只是一个马奴她还会爱他吗?倘若当年他从来没把她推给别人,她现在就一定会跟他走到老吗?若是当年武侯没死,她会听从父母的话嫁给别人吗?
她娇滴滴地扪着脸,说会呀,叔父可是我眼里的大英雄,她心底里其实还挺在乎这一点的,她骨子里其实是个功利的家伙,喜欢一个威风凛凛的男人,像她爹当年做武侯的时候一样叱咤风云,叫人家闻风丧胆,因为喜欢这样的男人比喜欢窝囊废更有面子。
周辽嗤了一声:“你根本就没用心听我的问题。”
他只好自己去一一拆解。
若他还是个马奴,他仔细想了想,就算那个时候的璇儿喜欢他,一股脑就要嫁给他,他也没脸接受的。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啊,何况这个佳人还是他的璇儿,是从小锦衣玉食的璇儿。要她陪着他吃苦,夏天被蚊虫叮咬,冬天被风雪弄得满手是疮,想想都令他心痛。为了她,他就算去战场上做人肉盾牌,也要拼搏出一片天来。
再者,若是十五岁的时候璇儿向他表白,他接受了,依他看来,他们会做一时的夫妻。等她渐渐长大了,估计还是会怪他,怪他在她心智不成熟的时候趁虚而入,他们未必能像现在这样幸福。
若是当年武侯没有死,给她许诺了一户人家。他想,他怕是要带着自己的府兵追上送亲的队伍,拿长枪抵着人家的咽喉把她劫走,然后他会握着她的手,亲口问她愿不愿意。
也许是因为思虑过重,他做了一场噩梦。
她出嫁的日子是个风雪天,去往长安,他作为武侯的义子,她名义上的哥哥,本该去送嫁的,可不知为何所有人都瞒着他。雪一阵一阵飘下来,泥脚印一路延伸到了灯火辉煌的门前,已经是晚上了,花轿和马车已经走了大半天了,上哪找她呢?他听见仆妇们嘀嘀咕咕说她走的时候掀开花轿的帘子,里头是个泪人儿。仆妇们又说出嫁哪有不哭的?
他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劲瘦的手挑开了厚重的帘子,去到武侯的书房里。
“父亲,妹妹出嫁了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赵危抓耳挠腮:“这不是因为你妹妹喜欢你吗?我怕她从花轿上跳下来哭哭啼啼的,到时候口口声声说要嫁给自己哥哥,被人家听见成何体统。何况这迎亲队伍可是长安来的,是王孙知道吗?不能怠慢的。”
他莫名感到一阵烦躁,撩开帘子走了出去,一个人在院子里蹒跚着,脚步声轻轻地兜兜转转走个不停。
梦里的他不是称霸过一方的那个土皇帝,也从未在长安坐拥过四海,只是跟着义父武侯打过几场硬战,手里有过几条藩镇主人的人命——他还没有那么硬气。
他焦头烂额地想着仆妇们的话,妹妹可是哭着出嫁的啊!她到底愿不愿意嫁给那个年轻的王孙?那个男人会对她好吗?至少那个男人已经有了三宫六院对吧……妹妹虽然做了王妃,也总少不了被他的那些妾室排挤。
他突然恶狠狠地拍了拍阑干,提着把长枪推门而出。仆妇们吓坏了,拉着他问他要去哪,他甩着自己的袖子抽开了,不管不顾地踏入风雪夜中。
他带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追上去,雪夜里形单影只的花轿里传来妹妹凄厉的哭声和男人的骂声,原来她到了半路不肯配合,那个狗王孙钻进了轿子里骂她,甚至还意图剥了她的衣裳欺负她。周辽的怒火窜了上来,命部下们押住他们的手下,拎着长枪直接抵着那个狗王孙窄小的下巴,枪口直戳在咽喉最脆弱的地方。
他举起双手求饶,默默走出了花轿,他仍不解气,出去把他扔到地上恶狠狠摔打了一顿,铁靴子在他脸上踩,很快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血肉之躯只剩下血肉了。
他回去牵起她的手,拍拍她的背,叫她不要怕。
璇儿突然攀着他的颈子抱住了他,他刚想安慰,发现有冰凉凉的泪水黏在他的颈子上,再抬头,她小巧红润的唇袭了上来,泄愤似的在他的唇上吮咬,咬出了血还不够,她的虎牙要戳到他的肉里去。
他只能蹩脚地跟她道歉:“都是哥哥不好,我早该知道这些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的!只有哥哥会一辈子对你好,保护你,爱护你。”
在驿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虔诚地脱去她的衣物,她穿着大红的嫁衣,满头的珠翠琳琅被他慢慢摘下去了,怕硌到她。这时的他头昏脑胀,兴奋得手都在发抖,还有闲心去搓一搓她的手,问她还冷不冷。赵璇儿则死到临头知道怕了,拿手捂着自己的身子。
“你怕我?哥哥要走吗?”
她摇摇头,大义凛然,慷慨就义:“把事情坐实了,他们就拿我没办法了,我就不用嫁人了。”
“你不用这样的,哥哥会给你想办法。如果璇儿不愿意,璇儿害怕,我就帮你锦被盖上去,你好好歇一觉?嗯?”
她马上就开始流眼泪了,憋了很久才出来一句,怒吼着朝他说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就准备讨厌你了!”
“乱讲!哥哥不喜欢你喜欢谁去?”
他下定了决心,抬起她的下颌狠狠地吻下去,她突然狠狠眨着茫然又惊喜的眼睛,瞳孔霎时变小了,吐出一口气来,喷在他的耳下。他的血热了,像头野兽一样展开雄壮的手臂,停在她的胳膊上,抓着她的胳膊。
“妹妹,你现在穿着嫁衣呢。你是嫁给哥哥了知道吗?”
“唔。”她又被吻住了。
很快天都亮了,碧空里扬起马蹄子带出的尘土,最冷的一个夜晚烧起来最滚烫的那团火。她感觉她是湍急河流里打翻的一个躯体,抓着哥哥的手臂哭着闹着,最后睡着了。
睡醒的时候他把厚衣裳给她套上,牵着他的手走了出去,一匹小马驹迎面而来。她翻身上去,跟着他,雪地里嘚嘚的几个马蹄印一路回到了荆州的赵家。她理直气壮地叉着腰和亲爹吵了一架,好嚣张,好叛逆:“反正我们已经……说不准我还怀了哥哥的孩子,你自己看着吧!”
她越是张狂,竹条子抽打在周辽身上的力道越大。他挨了一顿家法,赵危气鼓鼓地拿指头在他额头上戳:“你喜欢你妹妹怎么不早说呢?都许给人家了!你怎么能这样做呢?把人家王孙打得人模狗样赶回长安,你好大的胆子,陛下还没死呢,要是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陛下发难了,您就把我赶出去,不认我了,我一个人去长安领罚,我跟他们真刀真枪拼了。妹妹和您,与这件事不相干。”
赵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直道,造孽啊,造孽。当年他是个养马官,娶了君王的公主。义子是个马奴,娶了家主的小姐。当年他在雪中抢了如意的花轿,如今义子在雪中抢了璇儿的花轿……一切都像是他造了孽,上天原原本本地还给他了。
他被家法打得再惨,心里却一点难过的情绪都没有。他终于拥有了心爱的妹妹,走出去时她急得团团转,眼泪直掉,拉着他的手要给他上药。
“疼吗?”
“不疼,妹妹吹一吹就不痛了。”
不知为何,老皇帝听了一番来龙去脉,硬是对此隐忍不发,没敢对着赵家发难——他现在都是靠着赵家吊着一口气了,又怎么敢对武侯的义子和女儿指指点点。那王孙也只能龟缩在家里哭哭啼啼地叫小妾给自己上药。
他不但没安慰那个王孙,还嫌他给自己惹事了,赶紧一封圣旨送了出去,要封周辽做忠君侯,赐姓为刘,然后做顺水人情一般将赵璇儿封为城阳县主,赐婚给他。
周辽没有接受赐姓。
不过他以侯爵的规制在外面独立立府,筹备起和璇儿的婚礼。赵危哼了一声:“亏你有良心,没有要人家的姓氏。你想娶璇儿可以,从今天起你就得跟着我姓赵,在家里大家还叫你周平野,到了族谱上,到了外头,你现在就正式叫赵平野了,知道吗?不然我宁可把家业留给璇儿断手断脚的两个堂兄。”
说来可惜,他和如意在子嗣这件事上颇为辛苦。成婚八年,两个人各种补药都吃了,终于补出来一个璇儿,宝贝得不得了。又过了十五年,补药继续当水一样喝,却始终再没有生育。他们已经看开了,家业终究要落到别人头上,一开始看中了他的两个侄子,结果这两个人莫名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手,皇帝选太子还不要残废呢,自然也就落选了。如今选择了周辽,也是好的……家业都给他,也就是给自己的女儿,皆大欢喜了。
侯府的门槛上摆上火盆,他挑选了一只白毛棕鬓的高头大马把她迎娶到家,到了门前下马,把她背在背上,笑得像个傻瓜一样背着她踏过去。瓜果和钱撒得满地都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整个侯府都是红色的世界。到了新房里,璇儿娇怯地扑上来咬枣子吃,磕在他的唇上,让他脸颊一红。
人潮散去了,他端来一个银盆,装上温热的水给自己的新娘子洗脚。
新婚一年半,他们有了两个娃娃,一男一女。是他们祖母刘如意取的名字,一个叫赵骀,小名宝儿。一个叫赵芙,小名芙蓉。生产的时候顺顺利利的,唯一的差错就是她有点怕,一直攥着他的手说:“哥哥我害怕,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不怕。”
她掐他的手,力道不小,拔掉了他三个指甲盖。
不过也好,只要璇儿平平安安,就是十个指甲盖他也不要了。
有了她和孩子以后他就变成了铁打的人,刀剑戳在身上也不会痛,战场上跟条疯狗似的,爬穿城梯,攻城掠地,永远冲在最前头。有了这个好义子永远不停息的干劲,赵危很快在荆州一带成了土皇帝。长安城被人家攻破了,老皇帝求到自己的女儿女婿头上,赵危碍于面子伸出援手,派人去接他过来。
结果迟了一步,老皇帝死了。
赵危自此以后再无顾虑,到长安城里把小皇帝踹下皇位,自己堂而皇之美滋滋地做起了新朝的君王,同年封妻子刘如意为皇后。封赵平野为太子,璇儿为太子妃。他们的两个孩子更是小小年纪就封赏食邑,各种连城宝物加身。
兜兜转转,他还是继承了皇位,荣登大宝,封璇儿为皇后。她的小脾气还是被惯得毛毛躁躁的,动不动就把他的枕头踹到床底下,吃饭要人哄,睡觉要人侍奉着喂水喝。
他们还是回到了原位。
周辽猛地醒过来,恍如隔世,到处找她,终于在墙角里找到了。她把一条腿挂在了墙上,抱着被子睡到了睡到了最里头。周辽扑过去,把她牢牢抱紧,嘴上一个劲念叨:“璇儿,我爱你,我永远爱你。无论事情如何改变,我都爱你。”
她睡得四仰八叉被人吵醒,难受得一直哼哼,周辽心疼坏了,又抚着她的后背哄她睡下。
如果可以,他希望永远这么下去。有大臣曾经建议过他可以骗取周丰都的信任,趁机攻打下交趾国,那里连着交州的最南端,如果打下了交趾,可以请工匠们造大船,送大魏的臣子出海去历险搜找宝物,和海外的国家建立邦交。一是他不愿意那么无耻,二是不想破坏现在和璇儿的宁静生活,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小人看不起自己。
直到李安平的部下被押送到长安,告诉他,前些年李安平曾经出逃到过海外,去的地方正是交趾,他后来又回到交州一带,从交趾带回来一个女人。
第46章 第 46 章 帘外旁听的哥哥
两年后大魏的军队打下了交趾, 封周丰都为交州王,兜兜转转,他还是成了大魏的封臣, 此时的他也终于松了口气,不用再为那些层出不穷的蛮人起义担惊受怕。周辽命他在交州一带搜找李安平的势力, 最后他在一座石城里找到了些许残迹, 那里一地狼藉, 王座上剩下一具枯骨,身上的衣裳满是血痕。
他把这具枯骨带回长安交差。
一片繁华落尽了,在外面折腾了一番,如今他已经年过三十, 其实心里也是想家的, 也是想家人的。而妹妹竟也到了三十的年纪,父亲更是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他想, 再多不甘心都可以过去了。就连妹妹的孩子都已经十五岁了, 到了他和妹妹第一次被许婚的年纪。
他这次回长安述职,算起来也就需要个半年时间,本来不打算带上自己的养子养女,没想到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四只黑眼珠子盯着他一直看, 看得他直发毛, 随口问了一句, 难道你们两个也想跟着我去长安吗?
两人的步子停下来,齐声道:“是。”
归途没有浩浩荡荡,只有粗茶淡饭,他却始终按耐不住见到亲人的心情,妹妹, 父亲,还有他关押在宅子里的弟弟,那些义兄弟们……早知思念这么苦,当年说什么他也不会离开的。抵达皇宫的时候,他指着远处的宝儿三兄妹,告诉养子白畲和养女白洛去找他们一起玩耍,随即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去宣政殿里面见父亲。
去到内殿的时候,细细的初雪洒在他的头上,他看见了同样头上满是白雪的妹妹。父亲正抬手柔柔地替她摘去,扯到发簪了,只听她嗔道:“弄疼我了。”
多少年过去了,周丰都的心还是砰砰乱跳起来。
她的眉目还是那么清晰啊,小小的鼻梁骨小小的唇,他曾经吻过亲过,在心里悄悄地描绘过。当年他走的时候其实不止带了一把剑和十两黄金,还有那幅画,那副不堪入目的美人图。爱令人龌龊,令人自私,令人变得丑陋无比。
所以他现在收回自己的爱,端端正正向两人磕头请安。
他想到白畲和白洛两兄妹,当年他和妹妹也这样天真无邪过。
白氏两兄妹是蛮族人,因为早些年交趾被中原来的王侯征服过,都会说中原话。肤色偏褐色,面颌小巧精致,鼻梁都是一样高挺。尤其是哥哥白畲,长了一双蛇一样摄人心魄的俊目,传言说他会下虫蛊。李芙看见他的时候,第一时间蹭得跑了过去,盯着他看:“你真的能吃蜈蚣吗?能表演给我看看吗?”
白畲呵了一声,目光幽幽地挪向她:“不会。”
李芙嘁了一声,感觉好无趣,好没劲,转身就走了。
夜里白洛急匆匆地在哥哥面前走来走去,伸出一个指头戳着他的额头,狠狠地,气愤地,焦灼地骂他:“你怎么这么蠢?你为什么不跟琅琊公主说你会吃蜈蚣?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讨好女孩子?”
“我说我会吃,她拿一条给我吃怎么办?”他嗤了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
白洛叉着腰:“你到底还想不想救母妃了?她还在那个男人手里呢!”
“我知道了。”他瞥了白洛一眼,“你也别闲着。要我说啊,一个皇子可比一个公主有用多了,你要是能把太子周宝儿骗走,拿他做人质不是更好吗?哦,我忘了,你长得不好看,不斯文,骗不到男人的心,那个周宝儿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现在只能指望你哥哥我,既然靠我一个人,我就奉劝你对我说话的时候客气一点!”
第二天醒来,白畲按照妹妹教的法子靠近了李芙,温柔地向她行礼问好,跟着她做一个拎包的小仆。没想到李芙对他的关注早就下降了,走到半路被郑大司农的儿子郑剑衣吸引走了目光,郑剑衣是个武夫,送她的礼物是宝驹一匹,马头比她的个子还高,嚼草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一看就是匹难驯服的千里马。
李芙高兴地拍了拍手:“谢谢郑二哥,这礼物我好喜欢!”
“芙妹妹喜欢就好。”
白畲吃瘪地在一旁看着两人眉来眼去,自是无功而返,被妹妹指着鼻子大骂了一顿。他被骂得狗血喷头,冷笑道:“放心吧,用不了一个月我就会让这个小公主爱上我,跟着我私奔,到时候拿她换母妃。你少骂我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了,不还是指望我出去赚钱养活你们两个吗?现在骂我,以后你少吃两碗饭。”
他再接再厉,天亮了之后继续往李芙跟前凑,他看见她正指挥着小黄门往马圈里倒干草,摇了摇头:“这匹马看似健壮,实则是匹劣等马。”
李芙咦了一声,转过头看他:“我看你像个劣等人。”
白畲深吸了一口气:“我怎么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你还挺喜欢我的,怎么突然不理我了?”
李芙目如铜铃,猛地转回来,看着他没忍住笑出了声。她面面俱到,抽丝剥茧地问他:“你有万顷良田吗?你有富比亲王的财富吗?还是说你有一身武功可以上阵杀敌,有惊人的才气让我父亲特地封你做宰相?都没有,那我为什么喜欢你呢?你要不要看看我是谁?你可以想想我的父亲母亲是谁,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我都会喜欢的。”
白畲高傲地扬起的头颅顿时低了低,惊在了原地。但他还在坚持:“下午公主有空吗?臣想请你去宫外清凉山上赏梅花。”
“不了,我跟郑二哥约好了。”李芙摸了摸大马的脑袋。
他默默把女人嚣张的气焰咽了下去。
李芙喂完马,去给爷娘请安,一家人顺便吃顿午饭。周辽的脸孔严肃,眉头紧蹙,肩膀僵直而紧绷,却默默瞥了她一眼,忍不住问她:“你和小郑……你们走到哪一步了啊!”
李芙蹭一下跳起来,尖叫了一声:“什么话啊这是!什么哪一步?一步都没有,没有……”
“小郑这人还挺不错的。”他沉吟了片刻,“我都调差过了,作风优良,能打胜仗,最重要的是,他爹爹是郑大司农,他娘是你柳聪叔叔的姐姐,大家知根知底的。不如你们早点成婚就好了,天天偷溜出去见面像什么样子?”
“爹不要管了,女儿自己有分寸。”
“好好好,我管不了。”他叹了口气,目光移向窗边,“你阿娘怎么还没来?不会是还在赖床吧!”
他让李芙先吃,自己挪步去找璇儿。
她确实赖床了,哥哥回到长安以后,叔父在床榻上有种变本加厉的凶狠,昨夜折腾她折腾到了天亮,她真的好困啊,一觉睡到了大中午,起床以后磨磨蹭蹭地梳妆打扮,又趴在梳妆台上睡了一会。走到牡丹花苑的时候,突然被哥哥叫住,脸色惨变,忍不住停住了脚,却没敢回头。
他笑道:“我都长了不少白头发了,妹妹还是一头乌发,真好……”
赵璇儿没敢回答他。依叔父现在那性子,她敢和哥哥单独说说话,叔父非得闹得天下大乱不可。于是她默默地拔腿离开,周丰都也没有追,能跟她说一句心里话就很好了。
没想到他们都已经隔开了十米的距离,周辽看见了,还是气得五脏翻涌,回去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通,联想成两人旧情不忘特地在此地私会。
下午周丰都来面圣的时候,他越想越气,握着璇儿的手,让周丰都在帘子外跪着等候。
赵璇儿有恃无恐地打了个哈欠,不曾想他狠狠拽了一下她的手,把她拉入怀中。他的手哗一下掀开了她的裙子,然后把她推到御桌上,从后面拥着她。他一边抬起手,一边微笑着和帘外的周丰都说话:“朕今天有点不舒服,不方便面见,你就在外面禀报吧。”
赵璇儿眼泛泪花回头看了他一眼,想骂他是不是疯了,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却故意啪一声打了下去。
“疼!”她下意识喊了出口。
帘外的周丰都也脱口而出:“妹妹在里头吗?”
周辽不会泼他冷水的,瞪视着眼前的珠帘,瞪视着珠帘外的屏风,屏风外的纱帘,心想是又怎样?你知道她在我身边,可你看得见吗?他挑衅一般开口:“你妹妹今天腿不舒服,我给她上药呢。”
她反抓着他的大腿,死死掐他,挠他,手缩回来的时候指甲上都是血。可怎么感觉叔父还更亢奋了,血腥的气味激发了他的兴致,她想方设法扭过身扇了他一巴掌,结果他肉眼可见地更兴味更浓。他贴在她耳边:“再打一巴掌好了,叫你哥哥听听你在做什么。”
他把她抱起来,袭上去咬她的嘴巴。细细密密的滋味从唇边、腿/间翻来覆去地涌现,交叠的影子打在屏风上。她咬着唇,感觉头晕脑胀,好怕大哥会看见,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偏偏叔父贴在她耳边故意喘给她听,她突然尖叫了一声,眼前一黑,再控制不住地叫出了声。
*
李芙牵着大马走到了密林下等着,暖阳晒着她,她的脸微微一红,因为要见到郑二哥而心情愉悦起来,她想起他的浓眉大眼,浓浓的眉毛和生动的眼睛,他总是想方设法地讨她开心,却又从不过分卑躬屈膝和讨好。今天等了又等,不知道怎么他还没来,反而是那个白畲和一条毒蛇一样游到了她眼前。
李芙哼了一声:“你怎么又来了,不要老是找我行不行?万一郑二哥误会我了,我跟你没完!”
白畲并不说话,目光也并不关切不虔诚,只是突然扛着她一起上了马,拿脚狠狠一夹马腹,那匹马突然惊慌地横冲直撞,却牢牢在他手中。他的胸膛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上,带着那匹离弦之箭一样的马在山林里狂奔。李芙弓着身子尖叫:“快停下!你这个疯子!快点停下!”
他含笑掌握着缰绳:“你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疯子?”
李芙咬牙切齿:“我要叫我爹杀了你!叫我娘骂你!叫我干娘踩死你!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快马穿越了树林,穿越了天边漫无边际的雾气,来到了一线日光照耀的地方,快马还在不断前进,前进,乌泱泱的梅花在他们头顶上掉落下来,快马还在继续前进。
终于到了一处平地,他把马勒停,两人一起抱着滚下山坡。他揽着她哈哈大笑,兴奋地叹了口气:“太痛快了!比我想象得还好!”
李芙站起身来,往他身上踹了一脚,余悸未消地抚着自己的心口,却发现心脏正在奇异得砰砰乱跳。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低头再去看白畲,发现他的面目都变英俊潇洒了几分,她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牵着马往山下走去。
白畲跳起身来拍拍自己的裤腿,一声不吭跟在后头,突然皱了皱眉,发现自己的心跳好像也乱了几分。这怎么能成?要是被白洛知道,她非把轮流把十根指头往他脊梁骨上戳,问他还想不想救母妃了。这不行,必须克制住。
两人在山下看见了郑剑衣,他疑惑地看了一眼白畲,李芙解释道:“偶遇,偶遇。”
郑剑衣牵过马,拉着李芙离开。白畲在那一瞬间,看见两个人不经意间碰触到的双手,忽然恨得咬牙切齿。
晚上白洛叉着腰盯着他看了又看,突然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白畲像看仇人一样冷冷瞪着她:“你疯了?”
白洛慢吞吞地把眼珠子往上翻,吐出五个字:“你的心乱了。”
“我没有!”
她又扇了他一巴掌,提着他领子微蹙着眉:“你还救不救娘了?为了个女人连娘都不救了?你是不是没见过那个男人有多可怕?他逼着爹爹吞小刀,他人都走了,两年后爹还是死了。哥哥是被他割了一条腿流血不停死掉的,妹妹是被他关起来传染瘟疫死掉的。你是不是也想要娘这样死?连母亲都不要的人连畜牲也不如的!”
白畲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继续想办法约这个小公主出去。”
李芙的心在那一天彻底乱了,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她看见郑二哥以后居然不再心跳了,就像是被人下了蛊偷了心,在一夕之间就变心了。她愧对郑二哥,躲着不再见他了,以此同时,既渴望见到白畲,又害怕见到他。她害怕这个面容野性的长着健康的褐色皮肤的小男孩真的会下蛊,不然她的心怎么这么乱呢?
可惜事与愿违,她还是见到了他。
喂马的时候,白畲抱起干草起身帮忙往里加,然后突然默不作声地碰碰她的手指。他压低了声音:“我们还会见面吗?”
李芙挑眉:“明天,樊楼见。”
“什么时候?”
李芙微笑:“不确定……也就是说,我要你在那里等我一整天。”
白畲也笑了。
他一直等到了傍晚,李芙如期而至,也如预料般刁难他选择姗姗来迟,两人在樊楼里一起吃了顿晚饭,脸红着埋头吃东西,都不说话。李芙天黑以后才回宫,周辽和赵璇儿还以为她又跟郑剑衣出去玩了,都不过问。反倒是李蔷和宝儿,忧心忡忡地把她堵在书房。
宝儿拿手指戳她的脑门:“哥哥问你,你怎么跟那个蛮人厮混在一起了?小小年纪你不学好啊!”
李蔷认真地拉着他,恼道:“你和妹妹说话不要那么过分。”
“我过分什么了?”宝儿神采奕奕的眉毛都黯然失色了,只有发自内心的担忧,对着李芙严肃地说道,“你少跟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待在一起。”
他话音未落,感觉手臂空了,心是空空如也的,一回头才发现拉着他的李蔷转身离去了。他猛地回过神来,李芙哼了一声,指着他骂:“你说错话了!什么叫来历不明的东西啊!姐姐也不知道亲身父母是谁,也是来历不明的,等一下还以为你在指桑骂槐呢。”
宝儿懊恼地拍了拍脑门:“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李芙觉得哥哥可惨喽,姐姐是个清丽脱俗的淑女,她有体谅一切的心胸,但这不意味着她会无条件谅解所有无理的话语。恰恰相反,她办事很有自己的一套,也非常讨厌别人用不屑的语气冒犯她。而且,她很难被金钱和所谓的爱收买,她是一个相信尊严与诚意的人。
不过她就没有姐姐那么高尚了,她就是个俗人。她选择跟随内心,继续和白畲交际。
第二天出发之际,她特地拉着姐姐的手求了又求,让她帮忙打扮一下自己。她希望把自己弄成纤尘不染的出水芙蓉,斯文的那种。李蔷摸摸她的脑袋:“你应该做你自己呀乖乖。”
她歪着头:“可是……”
“可是姐姐觉得,你确实应该少和陌生人来往,我总有一种直觉,这对兄妹兴许不是什么好人,你不信你哥哥,难道你连姐姐的直觉也不信吗?”
李芙摇摇头:“兴许是因为他们是蛮人,长相吓人罢了。”
她和白畲今天约了去西江钓虾,她忽然好怕泥点子溅到自己身上,弄脏了衣裙,然后被白畲看见。她忽然开始极其在意自己的形象,这种滋味真的又甜蜜又让人不适。
白畲也一样,他紧张地手脚都不敢乱放,怕失了风度。
就在她钓起第一只虾的时候,泥点子还是溅了她一身,白畲还是下意识跳了起来帮她捉虾,手忙脚乱。两人的心愿都落了个空。他们默默对视着,摸着头傻笑了出声。与此同时,李芙感觉白畲怔怔地朝她靠近,然后,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们两个吻了起来。
白畲狼狈地把她推开。
后来的一个月,他们再也没有见面。周丰都近来心情很差,想提前离开,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要带白畲和白洛两兄妹回到交州去,实在不行回交趾去吧。交趾交趾,交州的脚趾,他现在羞愤地感觉自己确实是根不起眼的脚趾。
李芙得知以后,急得团团转。
他要走了?白畲要走了?亲了她以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偏偏这时郑剑衣借助着周辽的帮助来找她,和她一起吃晚饭,她闷闷地往嘴里塞了口饭,心想,算了吧,走就走吧,她可以悄无声息地继续喜欢剑衣哥哥。她会把这个秘密藏起来的。
可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她失去了对郑剑衣心动的感觉,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这实在太古怪了!她肯定被下蛊了,她得找爹爹请高人来接触这个蛊咒。她失魂落魄地去到宣政殿,张了张嘴,却对周辽说:“阿爷,你能不能不要让白畲走,留他下来给我做驸马。”
周辽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你不是喜欢郑剑衣吗?好端端怎么又喜欢别人了。”
“可是我就是喜欢上了嘛!我有什么办法!”
“好好好。”
周辽能怎么办?难不成为了一个所谓的未来女婿得罪自己的女儿吗?难不成为了一个外人骂自己的女儿吗?不可能。于是他下旨让白畲留在长安。
临行前,白洛对着他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哥哥,别光顾着想你那万马奔腾的疯狂的爱情,别光顾着想那个小公主,多想想我们的母亲。况且……那个男人只是想绑架小公主,只是绑架她,不是杀她,不是割她的皮吃她的肉,她不会有我们家人一半凄惨的。那个男人只是想用她要挟大魏皇帝撤走交州的驻军罢了,不会真正伤害到她。但是,如果你办事不利,我们的娘可就真的惨了。”
白畲不耐烦地扶着脸:“我知道了!罗里吧嗦的像个老太太,你以后肯定嫁不出去了。”
“嫁不嫁得出去不重要,能不能把母亲救出来才重要。”她看着他,严厉地看着他,持续地看着他,永不放弃地看着他,“我会记得给你安排帮手的。但是,我得走了。后来的事情就靠你一个人了。”
第47章 第 47 章 李安平
李芙和白畲的婚期定在春天。她也高兴, 他也高兴,依照礼制,两个人虽然被禁止在婚期之前见面, 却能看出各自的欢欣与迫切。李芙成天请姐姐帮自己挽发髻,对着镜子照来照去, 往上头加上各种花花朵朵, 珠翠金玉, 研究婚礼当天到底是梳花苞髻还是公主髻好。白畲闭门不出,勤奋地跟着宫廷仆妇们学习驸马侍奉公主的礼仪。
唯有一个人有可能会不高兴。
周辽和赵璇儿召来郑剑衣,给他添茶倒水,承诺加官进爵。郑剑衣吓得磕头大拜:“臣怎么敢这样劳动陛下娘娘!”
赵璇儿开门见山:“我们都是世代的亲朋, 关起门来说话, 何必说这些敬语。这次我们找你来,相信剑衣明白我们的用意。希望剑衣不要怪罪婶婶, 芙蓉是我的女儿, 做母亲的当然希望她高高兴兴的,不用勉强自己,能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
郑剑衣低头笑了:“娘娘想什么呢!臣虽心系公主,但我们二人之间并无婚约,没有任何文书约束, 再者, 我们甚至没有正式表白过, 没有正式交往过。公主没有义务对我专情。但是,我会再等一等的!等公主亲口对我说她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喜欢了。”
周辽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朕就放心了。”
剑衣和芙蓉,一个坦荡,一个直爽, 两个人很快就把事情说开了,说明白了,互相归还了所赠的定情信物。赵璇儿却深深地惆怅起来,她把自己关在椒房殿里,饿得饥肠辘辘,废寝忘食地想一件事。她想来想去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小孩子都能处理好的事情,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处理好。我一不坦荡,二不直爽,就是因为我犹犹豫豫的,安宁才会死!”
周辽冷眼想着李安宁,不懂璇儿怎么忽然又想起这个死人来了,他明明都妥协了给他立坟立碑,拨乱反正他的污名,还要怎么样?为什么要为了他连饭都不吃了?他无情地冷笑了一声:“姑娘不用在这里念经忏悔了,他的死明明和你没有关系,是他自己活该。别因为他死了太多年就忘记他曾经做的事——是谁打着我的名头在外面招兵买马招摇撞骗?是谁挑衅我说要挑我的脚筋把我活活饿死在马圈里?他居心不良,都是咎由自取。”
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扪着脸自言自语:“我,我老是怪你安排我的事情,结果我自己也就是这么个柔弱的性子,等着别人安排我,推着我走。我是不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胡说八道什么呢!”他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想让她清醒过来,“那我现在就安排你,赶紧给我去吃饭!不,我命令你。”
她趴在那里,像棵蔫巴的小白菜。
周辽喉咙里发痒发哑,竟也想不出安慰她的话了,他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表达出关心,给她做新衣裳,抓那些猛兽给她畜养,这都不能让她高兴半点。她的眼里蓄满了盈盈的泪水,捧着脸,悲伤极了:“我感觉我真没用,离开了皇宫,我可能就不能活了。不知道去哪,不知道用什么维持生计。”她重重地甩甩头,“会不会当年我非要喜欢叔父,其实就是胆小,只是因为我不想长大,不敢独立,所以就赖着你。”
“什么?你是因为这个才喜欢我的?”
两人各说各话,一个越来越难过,一个越来越憋屈。他搞不懂她姗姗来迟的伤春悲秋,只是心疼她茶饭不思瘦了一圈,急得团团转,上朝的时候都哀声又叹气。他在宫里下令,让那些仆妇改良食谱,最好把菜式玩出花来,弄一些新奇的菜品吸引她的目光。要是能叫她食欲大开,他必重重赏之。赵璇儿慢慢地发现自己是在对牛弹琴,索性就不跟他倾吐心声了。
夜里她盯着他看,心里却在想:唉,一头老牛,一头不解风情的老黄牛,一头铁石心肠的老黄牛,她说什么都是在对牛弹琴。她的道德债,她对自己人生的怀疑,她决定再也不开口了,自己默默用几十年时间去慢慢消化。
那一夜过后,她把自己从坏情绪里抽出来,去筹备女儿的婚礼。
本来,她亲眼所见宝儿和李蔷情投意合,鸳鸯成双,打算把两桩婚事放在一起办了,中原人最喜欢双喜临门,好兆头谁不喜欢啊?可近来两个人突然就不说话了,谁也不理谁,她只好打消了这念头。
如今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给小芙蓉试婚服了。
婚服做好的时候要先上身试一试,试穿之前要先洗澡,香喷喷地穿上去才吉利。她和李芙一起泡在浴池里,拿着皂角在女儿身上搓搓洗洗,她闻了一下李芙手掌,忍不住笑了一声:“小时候你的手就这样,像臭烘烘的狗爪子,现在还这样。”
“娘!不许说了!”
赵璇儿调皮地笑了:“就说。”
李芙起身更衣,心想阿娘还真是一个表里不一的人。她温柔,开明,总是笑容可掬的,盈盈一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但是!她总是会突然暴露出狡猾和恶劣的一面,就像刚刚那样。
爹爹说娘这是大智慧,出其不意的凶狠往往能够蒙蔽敌人,一击致命。可惜她从来没学会。
她的嫁妆实在太多了,有爹爹准备的一份,娘准备的一份,外祖母准备的一份,还有干娘的一份……就连哥哥姐姐也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掏了东西添上。山一样堆在建造好的公主府里,龙凤环绕,金碧辉煌。里头有一个围屏是她自己绣的,指头都扎出血来了,一只骏马奔腾在广阔的官道上,回过头来,炯炯有神地盯着画外的人,栩栩如生。
她偷偷和白畲见了一面,带着他去公主府里看那面围屏。
他心不在焉地敲了敲那些箱子:“怎么堆得满地都是,都走不动道了。”
“这都是我的嫁妆呀,以后你就吃本公主的喝本公主的了,做人不能再继续嚣张了。”李芙坏笑,“人家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快让我看看你的胳膊有没有短一截。”
白畲默默把手臂藏了起来。
李芙撇撇嘴,回到宫里睡觉。夜里迷迷糊糊地被人推了一把,她还以为是姐姐睡不着觉来找她说话了,一抬头,竟是她的保母。保母焦头烂额地跪在地上:“不好了,不好了!公主的那些嫁妆都被驸马卷走了,他带着钱跑了。”
“什么!”
她翻身起来,一家子都在春雨夜里被喊醒,在书房里睡眼惺忪地起来开小会。宝儿在她跟前走来走去,突然咬了咬牙:“岂有其理!真是岂有其理!请父皇下旨,我去替妹妹来追回她的嫁妆,逮捕白畲这个贼子。”
周辽叹了口气,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一个别有用心的外族人接近公主,葫芦里卖的不知道是什么药,谋财就算了,就怕是害命。只要人没事就好了。
宝儿摇摇头:“这怎么是钱的事呢?他分明是在蔑视皇家的尊严!”
周辽瞪了他一眼:“我再说一遍,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宝儿被教训了一番,灰头土脸,愤愤不平,用余光觑了李蔷一眼,她竟根本不关心他,也不打算帮他说话,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早知道他就不教她说话了,若她还是个小哑巴,至少还能多依赖他几年。
赵璇儿虽也生气恼怒,却觉得叔父说的在理,大家平平安安的最重要。万一这个白畲骗钱是假,用这个做圈套骗人上钩,然后再害命,那才不得了了!
她叫仆妇们带李芙回去,摸着她的头发,细声细气地搂着她安慰。李芙本来不想哭的,看大家都为她着急,她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我把你们送我的嫁妆全弄丢了!你们会怪我吗?”
“胡说什么呢!”赵璇儿眼波一转,无比温柔,拍拍她的后背,“难过吧?觉得吃瘪吧?没有人可以顺顺利利度过一生,你在这件事上把亏吃完了,往后都是幸福日子了。还难过吗?要不要娘陪你歇息?”
李芙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娘快回去吧,告诉爹爹不用为我担心。”
她拍拍胸脯,说自己一点也不在意,可等赵璇儿走后,她还是难受得紧。摸摸脸颊,发现全都是凉丝丝的眼泪,用手擦去了,再摸一摸,还是眼泪。她感觉自己好窝囊,好憋屈,最重要的是那些嫁妆都是家人们替她攒了好久,兴高采烈交到她手上的。她以后要是再出嫁,他们是不是还要再破费一次?不行,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把钱拿回来。
李芙去找看守白畲住处的卫兵,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他往哪个方向走。卫兵说是南边,朝帽儿村的方向,她突然想到那里有个驿站,白畲肯定要在那里落脚,本来想单打独斗找过去的,半路上遇到了郑剑衣和他的十来个家丁,她也毫不客气地把他们征用了。
两人到了驿站,没有选择打草惊蛇,而是去找店小二查看入住的名单,里头虽然没有白畲,却有个姓白的男人。郑剑衣带着家丁们破开那间房。里头果真有好几个装了财物的包袱,只是上上下下都不见白畲踪迹。
“不见了就不见了吧,把钱找回来了就好。”李芙也怕出事,拉着郑剑衣就走。
郑剑衣把她安安全全送回皇宫,转身离开,策马闯入呼啸的西风当中。那鞭子不停地打在马身上,马蹄子狂放不羁地往前踏去,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
赵璇儿并不知道她的女儿全程没有遇到任何危险,而且顺顺利利夺回了自己的嫁妆。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趴在桌案上,额头上都是汗:“公主丢了?公主丢了?你们竟然叫我不用担心,就坐在这等她自己回来!”
“皇后娘娘别急……陛下和太子已经出动去找了,不会有事的。陛下吩咐了,您好好睡一觉,睡醒就没事了。”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被按回椒房殿里,仆妇们强硬地伺候她睡下,她躺在那里,感觉一双手臂压得发麻,抽出来,摇了摇萍娘的手:“我睡不着,萍娘给我取一点安神香来,我的头好痛啊!”
“好,好,我就去啊,珠珠等着萍娘。”
她见人影散入黑夜当中,起身换上萍娘的衣裳,从西城门出了宫,还打着萍娘的名义跟守城的士兵借了马,借了剑,往公主失踪的帽儿村方向去了。那里有个驿站,除了驿站还能去哪找呢?她第一次骑快马,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几乎拉不住缰绳,却咬牙坚持着,心跳如雷地往前冲去。
她的女儿,曾经跟她失散过一次的女儿,她再也接受不了再一次失散了!一个女儿家,在那样黄泥满地的地方走丢了,被人家掳去,可能会被拴起来生孩子,可能会被扔到渔村里在那里抡圆了手臂捞一辈子鱼,可能还会更差。她越想越心碎,挥动鞭子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她走进驿站,店老板和小儿齐齐注视着她,然后唔了一声:“找人吧,方才来了一个小姑娘,去二楼左边角落的那一间了,也是找人。”
赵璇儿又惊又喜,脑袋里轰隆隆地乱响着,顾不上多想了,攀着楼梯飞速地往楼上走去。店老板却扭身到了后院,抓着一个小厮:“快去报信!大鱼上钩了!这次没有官兵。”
她满心欢喜地推开了房门:“小芙蓉?你在哪呢?”
四五个黑黢黢的人影从房梁上跳下来,按住她的双手,将她套到一个大麻袋里。白畲目光锐利地走了出来,叫他们把她装到车上去,连夜挥着马鞭逃跑。他一边揉眼泪,一边抽打着自己的脸保持清醒,到了巴郡,他必须和运送人质的仆从们分头行动,去吸引长安那些人的注意。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他一定要狠下心来,绝不可以放走这个李芙。
他用手捏着袋子口,抬起头来,脸上全无光彩。李芙的影子,她的模样,在他心里像一只翩翩的蝴蝶飞走了,她要恨他一辈子了。
白畲的手越来越抖,越来越抖,忽然,他解开了那袋子口,却怔住了。
不是李芙。
赵璇儿被人捆住了手脚,堵上了嘴,说不出半句话来,她那乌云一样的头发掺满了泥沙,乱七八糟地堆在颈子上,看起来仍旧是楚楚可怜的。白畲却莫名兴奋而狰狞地大笑出声,太好了,他绑来一个不是李芙却比李芙更有用的人质。他本来解开袋子口是想把人放了的,这时却猛地将袋子绑了回去。
她在巴郡被转交给别人,四个月的时间,舟车劳顿,泥沙拌饭,最后在交趾被放出来。两把大刀抵在她身前,走进灰暗的廊道,渐渐有一线光亮照进来,饭菜的香气和幽幽的山茶花香一起荡漾,她纤细美丽的剪影被人用手捕捉住了。那个人,长着她亡夫的面孔。
“我该叫你什么?”李安平站起身来,平平静静地说道,“小姐?嫂子?皇后娘娘?”
她大睁着眼睛,吃惊道:“你为什么要抓我到这里?”
“为什么?”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忽然急躁起来,迫切地,气愤地扑过去,不顾她身上的馊味,抓着她的肩膀摇晃,“你知不知道!当年要娶你的不是我哥哥,是我!甚至,当年你溺水的时候第一时间跳下去救你的那个人也是我!我一直爱着你,一直深深地痴迷地凝视着你,我的小姐,我心里的明珠美玉。救刘满意的人是我哥哥,救你的人是我!从一开始他就偷了我的一切。你不是夸我好看吗?那你的目光怎么挪开了,挪到别人身上了?”
赵璇儿艰难地消化着这一切,突然吐了一口气,然后淡然道:“那现在不是很好?我现在在你身边了,我们有的是时间补上遗憾。”
“什么?”李安平口齿不清地叽咕着,他以为,她一定会大吵大闹,他们一定会撕破脸皮痛痛快快地争执一场,结果她居然这么轻易地接受了他,“你认真的?”
赵璇儿撑了个懒腰:“是啊,我早就在那个男人身边待腻了,呆够了。你不知道吧,我天天都在为此掉眼泪,我不想做一个无所事事的小孩了。你来得正好。”
他倒像个无措的孩子了,狐疑地盯着她看。
她皱拢了眉毛,语气不善:“怎么了?刚刚还说喜欢我呢,这才多久呢,不认了?嫌我身上馊?还是嫌我饿得尖嘴猴腮的?快去给我准备热水吧,我要痛痛快快洗个澡。”
“哦,哦。”
赵璇儿浸到了热水当中,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放松。她泡得脸颊红红的,轻快地洗去头发上的泥沙,穿上衣裳,找到床榻躺了下去。李安平缓缓走了进去,疑惑地挑眉:“你真的不喜欢那老匹夫?”
她信口胡说,紧了紧鼻子就嚎啕大哭:“你不知道了吧,这些年都是他逼我的!我要是不从,他就把我扒光了扔到庭院里,还敢不从,他就打我!我跳过十次井,抹脖子都抹了三次,苦啊!我这条小命比黄连还苦!”她说到这,突然觑了李安平一眼,严肃道,“你不会逼我吧?”
“当然!我当然不会。”李安平接触到她带着眼泪的目光,忽然感觉好兴奋,好激动,这个女人原来一直都是他的!哪怕不在他身边,心也是他的。他坐在床边,撩起她一缕头发,又问,“那我哥呢!你爱过他吗?”
“你哥哥太无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种狂热的喜悦涌上心来:“所以,你不喜欢他。”
“何止不喜欢他啊,我恨他!如果不是他一直惹是生非,我也不会……”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泪,“我也不会被那个男人欺侮至此。”
他微笑:“那你应该谢谢我,我替你收拾了他。”
“他?哪个他?”
“李安宁。”他像炫耀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高高昂起自己的头颅,“他死之前,我去了长安一次,假扮成他的模样,威胁那个老匹夫。啊,他果真忍不了这个气,把李安宁杀了。”
赵璇儿的手忽然僵硬。
她有了一点慌乱,躺下去,找了个借口打发李安平离开。他袭上来,被她瞪了一眼:“难道你嫌我嫁过人,想这样潦草随意地待我吗?没有八抬大轿,没有明文聘娶,你要上我的床榻,我就像讨厌他们一样讨厌你。”
“好,八抬大轿是吧,明文聘娶……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他走后,赵璇儿几乎瘫软在了床上。原来这些年她一直恨错了人,叔父说的都不是编造的,只是他看见的那个“安宁”和她的亡夫安宁不是同一个人。她恨错了人,捅错了人,报错了仇,因此心绪不安,起身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突然,她看见了墙面上白闪闪的人骨,眼睛冒着火,悲哀地环顾起来。
都是白森森的人头啊!光是她睡的这一间屋子就足有两百多个。
这座交趾的王城偶有蛮族人拜访,进献一些牛羊肉,她渐渐在七嘴八舌里发现了他的真面目。李安平东躲西藏的这些年,早就人性全无了,他杀人成性,无论是交趾的蛮人还是交州的汉人,只要被他抓到了,只要某一天他心情不是那么愉快,结局都难逃一死。他不但杀人,还吃……尤其爱吃小孩的腿……肉吃完了就会珍藏他们的头骨。
但这不妨碍他收起凶恶的目光,躺在她身边的榻上,呢喃细语:“我的小姐,我的赵一娘,你回到我的身边了,我的人性就回来了。”
她耸耸肩,拿起桌上的水果若无其事地吃着。
白骨堆成小山,他身上背着极重的杀孽,想必是那些厉鬼看见他了都要害怕。她眼光锐利着,又默不作声地穿梭过这座王城,发现伺候他们的那些小奴隶都被人拔了舌头,突然有点想吐。她发誓不会在交趾吃一口肉食的,谁知道碗里的肉片是不是某个人的舌头?
他邀她去捕鱼,在小湖边她甚至主动牵起了他的手,一边打哈欠一边说自己好困,揉揉眼睛,心不在焉。他把渔网放下去,诉说着这些年逃亡的辛苦,后来,赵璇儿看见他拿后背对着自己。
她猛地伸出手,推了一把——
作者有话说:这波人贩子拐到魔童了
第48章 第 48 章 结局(上)赵璇儿智斗食……
尚未知道母亲失踪之前, 宝儿抱着一个宝匣来到了妹妹眼前,身后跟着身姿笔挺的郑剑衣。他拍拍宝匣,示意李芙打开:“你剑衣哥哥送你的礼物, 快看看吧。”
她半信半疑地打开宝匣,那瞬间血腥味直冲着脑门上来, 她打量了一番, 恍然大悟了, 身子猛地一震,眼光寒冷地把宝匣一推,冲到门前呕出了一大滩酸水。
里头是白畲的人头。
记忆潮水一样涌上来,李芙想起来小时候, 哥哥还是个柿子一样的性子, 她炫耀着亲眼所见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场景,吓得哥哥吐了一地。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哥哥跟着父亲外出经历过很多事情, 胆子渐渐大起来,反过来吓唬她。
郑剑衣跟出去顺了顺她的背,倔强、沉默的,没有多说什么。李芙突然鼻子一酸:“对不起啊,剑衣哥, 我……”
“不用多说了。”他摇摇头, “他的人头我已经拿到了。我想问, 你的心呢?”
“谢谢,我会好好珍藏这个礼物留作纪念的。”她擦去嘴角的酸水,扑入郑剑衣的怀中。
这份甜蜜很是短暂,因为一份新的噩耗已经席卷而来,皇后丢了, 大家眼里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柔软妇人走丢在了黄沙乱泥之中。周辽被这噩耗震骇,决心亲征交趾,朝臣们磨破了嘴皮子劝他,说天子非意外不该离开都城。他咬牙切齿地想,当年打下这片广阔天地不就是为了给璇儿一个富足太平的家吗?她不在了,家不完整了,这些狗屁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周辽命太子监国,率领大军往南边去。
郑剑衣背上行囊,追随帝王行军,临行前李芙磨刀霍霍,哭了一夜,跳上了他的马背,势必要亲自救出母亲。
深宅大院里一直隐藏着自己身份的冯未驹也是这么想的,他和冯别驾大吵了一架,冯别驾犹豫,不解,最后痛心疾首地破口大骂:“皇后丢了有你什么事!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啊!你别给我胡闹了,是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他一把将冯别驾推倒在地:“我女儿丢了!”
女儿……冯别驾顿觉心头涌上一股恶寒的滋味,暗道不好。他的儿子在一次病危以后就彻底性情大变,时常去跟踪刘如意母女,就连原先浆糊的身子也渐渐强壮起来……原来是被妖魔附体了。
他们像尘土一样吹入交趾边境的时候,赵璇儿正趴在岸边,假装为李安平的落水魂惊胆落。推他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水鬼之所以被称为水鬼,首当其冲就是因为他非常善水性,不然当年也不能跳入湖水里解救她。索性李安平没有看到是她推的,她一边想办法捞他,一边谎称方才树林子里跑出来一个白皮肤的歹徒推了他一把。为了让他相信,她用树枝刮破了自己的手臂,假装是那个歹徒所为。
李安平则非常游刃有余地浮出水面,游了上岸。
她立即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嚎啕大哭:“我以为你要死了呢!吓死我了!”
回到王城,他问她:“你确定是白皮肤的歹徒?”
她点了点头。不特地前调是白皮肤的歹徒的话,依李安平这个性子,他一定会迁怒于那些褐色皮肤的蛮人小奴隶们,或杀,或吃……她挤挤眼泪,说自己担心他,说自己害怕,那些连叔父都不常听的温声细语,变着花地讲出来给他听。
她艰难地骗取到了李安平的信任,也导致了一个更坏的结局。夜里她睡眼惺忪之际,他闯入她的卧房把她推醒:“大魏的人已经进犯到交趾边境了,那个歹徒一定是他们的人,我们走!现在就逃!”
她的眼睛暗淡了一瞬,很快就借着睡不够的由头变成了一股任性的火,抽抽搭搭:“我没睡够啊!我只睡了两个时辰!我起不来。”
“这是逃难!”
“逃难就不要睡觉了吗?”
李安平好声好气地劝了又劝,耽搁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她还是被他拽了起来,走向密林深处。那是黑黢黢的连鬼影都看不到的世界,李安平心跳如雷,这个世界太狭小了,正如他的领土太过贫瘠,已经没有建造王国的可能。本来,本来他想要拿人质去换交州,偏偏来的人是赵璇儿……他不会拱手相让的,就是死在这片林子里,他也要拉着她一起死。
大汗淋漓地跑了一段路,赵璇儿却突然瘫坐在地上,微蹙起眉哭起来:“我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他起了疑心,不耐烦地拽了她一把:“你不会是故意拖延吧?”
她哆哆嗦嗦地拿一根指头抵着他的脑门:“你丧不丧良心啊!我跟着你,吃不饱,穿不暖,我还死心塌地的。哭两句都不行?早知道我还不如回长安被他欺负呢!我不如回去跳井。”
“好了好了,起来,我们继续走。”
“走去哪?”
“坐船出海,去老挝。”
她被他拽着继续密林深处疾奔,用树杈悄悄划断自己腕间的珠串,握在手心里,每往前走一段路就漏几颗到地上。岸边有几个蛮人接应,和李安平颇为相熟的样子,应当是收了不少恩惠,一个个穿金戴银的,大拇指上各有一个好大的金扳指。他们上了船,李安平立即拿一把大锁将船门反锁上。
这个船有一个很特别的船舱,里面没有任何家具,没有任何遮蔽物,一切都可以被他收之眼前。这里是什么都没有的地带,像是大漠上宽阔的原野,只有一把钥匙,一柄薄薄的快剑,被李安平贴身携带。她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正当蛮人们整装待发,大船要开动之际,她听见岸边有人呼叫着她的名字,由远及近,声音渐渐清晰,慢慢拔高,是叔父在找她。抬眼是李安平立即变得凶戾的目光,她又扑进他怀里,故作六神无主的姿态:“怎么办?怎么办?我们还没白头到老呢!不能就这么被他抓到。”
他打量了一圈她的神色,沉吟片刻:“我来想办法。”
发现她所留珠子的不是别人,正是素来和她不对付的刘满意。两人短暂地好了几年,好得都快穿一条裤子了,后来一次刘可儿的生日宴上,赵璇儿拉着刘可儿的手,给她戴上一个金项圈,刘满意从人群里挣脱出来,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你你,你是不是要偷我孩子!偷孩子是吧?畜牲才偷人家孩子呢!倒了十八辈子血霉的玩意才偷孩子呢!”她血红着眼睛冒着火推开赵璇儿,“滚蛋!”
可不知怎么了,大军南下之际,她还是失魂落魄,两脚不受控地跟上了姐姐。
周辽带着大军先是去了石城,那些被拔了舌头的小奴隶摇摇头说不出话来,但是,他们偷偷保护起来的一个小孩,那个有幸没有被李安平吃掉的孩子还有舌头,他能说话。小孩告诉他们,每次遇到危险这个李安平都会到西南角坐船去老挝逃难。他们追逐到密林当中,失去方向。
这时的刘满意刚好踩到了一颗珠子。
她立即举起来,告诉大家寻找四周的珠子,沿着珠子一定能找到赵璇儿。他们找到了海边,举起火把看见海上正在发动的大船,无力地呼叫起来。
此时的赵璇儿松开了李安平,从他的怀抱里逃脱,突然站起身来。
李安平眯了眯眼睛:“怎么了?”
一把剑缓缓从她手中拔出:“你的剑呢?李安平?”
她趁着拥抱的功夫解开了他腰间的剑,此时拿在手中。若他是周辽,习惯用十几斤二十斤的重剑,她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偏偏李安平也喜欢用短平快的轻剑,手中这把和叔父送她那把一样顺手。他瞪着眼睛上来抢夺,赵璇儿连吼带叫地拿膝盖死死压着他的脖颈,横着拿剑往咽喉上抹。
“你杀我?你杀我?”
她冷笑:“你为人不仁,那些奴隶生来困苦,你竟做的出杀人食肉,拔舌油炸的事情。为弟弟不善,论起来,这世上难得有几个人真心对你好的,你哥哥就是其中一个!他抢走你的心上人这件事完全抵消不了他对你的好,你却记恨多年,将其害死!为子不孝,招娘为了你的执念作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你却丝毫不记得养育自己的养母!我杀的就是你这样的屠狗辈!”
“都是因为你!都是拜你所赐。”他冷笑,“如果不是你拜高踩低,看不上我这等柴房里的下人,我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人各有失意的,不见得每个人都会变成你这样的食人恶魔。打着爱我的名义就能避免现世报了吗?”
“你既然不承认我们之间有过感情,我欠你吗?你拿什么资格审判我?”
“凭你哥哥!不杀了你,不灭了你这个祸害,我都枉做了你三年嫂子。”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她很难借力,于是就握着剑柄像拉锯末一样来来回回在他脖颈上割。一阵钻心的痛从手掌心涌上来,她的血液流出来了,他的血液也流出来了。她成功了。
她几乎瘫坐在地,李安平捂着颈子翻着白眼盯着她看,已是弥留之际。
船外的人还在呼叫:“船越来越远了!想办法停下来!”
她又拿起剑,在船底板上凿洞,水一阵阵涌上来,淹湿了她的鞋袜,船果真停了下来。她去李安平身上翻找钥匙,结果他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拿起钥匙吞吃入腹。
“陪我一起死吧。”
船外周辽已经游到了甲板上,正用蛮力拆卸船门,一边挥动着满是鲜血的手臂,一边细声细语地安慰她:“璇儿别怕,别怕啊,叔父马上就把门拆开了。”
“我不怕。”她擦了擦眼泪,看水淹过脚脖子,淹到了肚脐上,很快淹过了脖子,忽而悲凉,忽而不舍。她拍打着门,“叔父,好像没有用了,没有用了。我想和你最后说说话。”
周辽近乎癫狂地去拧门框:“我,我听着呢。”
“当年我答应嫁给安宁,不是和你怄气,我是想让你知道我长大了,让你松口气,不用为我操心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了。”
“后来我又答应嫁给哥哥,也不是跟你怄气,是因为我怕你恨我。怕你恨我给你吃毒药,刺了你两剑,怕你后半辈子都不理我了。你要我嫁给谁,我就答应,我想让你消消气,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了。”
两人潸然泪下,岸上不会游泳的刘满意已经快急得跳下去了,她嘶声裂肺地扯着嗓子大喊:“周辽你他爹的倒是下水啊!船底板比门更薄,可以拆船底板。”
冯未驹闻言钻入水中,这时的周辽已经潜到船下,凿开了一个足够容纳赵璇儿的大洞,两人合力把她浸满了水格外沉重的身体举出水面。她余悸未消地喘了口气,一口水喷在了周辽脸上。他笑了。
赵璇儿往他怀里靠了靠:“看来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娇气无用嘛!”
周辽握着她鲜血淋漓的手,既是欣慰,又是心痛,抱着她往岸上游去:“叔父为你骄傲。”
(正文完)
第49章 伪骨if线 if周辽被收养(穷追不舍……
荆州赵家里窜出来一只梅花鹿, 像骏马一样疾驰着,赵家的大小姐赵璇儿正在侧院给牡丹花浇水呢,迎面碰上那花鹿, 哎呦哎呦躲避不及,被它拦腰驮在背上, 跟着花鹿一起冲出了家门。恰逢赵家的府兵凯旋, 义子周辽骑着大马行在最前头, 两军相撞,一起摔了个底朝天。周辽嘶了一声,蹭蹭手腕上的鲜血,扭头去查看妹妹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哦, 我摔你身上了。”她歪着头, “哥哥没被我砸扁吧。”
周辽继续打量着她:“没骗哥哥吧?真不痛?”
她摇摇头:“一点都不痛诶。”
周辽唔了一声,拍拍手, 请家丁把鹿和马牵回各自的窝, 便态度闲散地踏入门槛,目光直奔着家主的书房。赵璇儿在这时突然跟了上去,闹着要他背自己,周辽的脸瞬间红透,左顾右盼, 咬牙说了她一句:“像什么样子!”
她呜呼哀哉了半天, 声称自己的腿疼, 几乎就要断掉了,走不了路了。周辽停了停,只好俯下身子让她跳到自己背上来,一路把她背回院子里。她还乐呵呵扬起手臂,说自己在骑大马。书房门砰一声打开了, 赵危得了一个绿得直冒油的翡翠手镯,摇头晃脑哈哈笑着要给公主送去,瞥见两人正肆意妄为地打闹着,身子一定,冒着火拿手指指向他们:“像什么样子!”
她悻悻地从哥哥身上跳下去,往一边躲了躲。赵危揪着她的衣袖:“多大了还要哥哥背啊,马上要许人了知道吗?”
“我才不嫁人呢。”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不早早定好人家,陛下给你赐婚,拿你送给他那些不成器的孙子做人情。”
“我要抗旨,哼哼,如果陛下怪起来,爹爹替我去坐牢好了。”
“嘿!你还挺孝顺的啊!孝顺到你爹爹我都要死不瞑目了。”
她拉着赵危的手直晃悠:“跟爹爹开玩笑的嘛,我还不是因为舍不得你和阿娘。要是陛下问起来,大不了你就说我病死了。我从今天开始就假装肺痨鬼,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口红墨水咳出来。”
“胡闹。”他白了她一眼,“萍夫人呢,快带她去念书……萍夫人,诶,她人呢?算了算了,平野你带她去书房,辅导辅导她的课业。”
周辽点点头:“是。”
她只有看书识字的时候老实,端端正正地坐着,握着毛笔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地落下每一笔,眉毛紧蹙,在写完的时候长长呼一口气,好认真的模样。周辽笑着洗了一点黑樱桃来,叫她吃点点心歇一歇,她摇摇头,奋笔疾书:“不要打搅我!哥哥这是在耽误我做女夫子。以后我要像什么孔子孟子一样去周游四方,传道授业。我现在是赵子。”
“这件事我有经验,爹爹就是这么叫我的。”
她猛地转过头看他:“你是什么子?”
“臭小子。”
赵璇儿无言以对了,伸手擦擦额头上的汗。
她把课业做完了,如意公主请人炖了鸡汤,两人一人一个大鸡腿盛到他们碗里。赵璇儿低头吃得满嘴油光,周辽怎好意思,谦让着说了一句母亲辛苦,理应让给母亲先吃。如意公主把另一个鸡腿也夹到女儿碗中,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呢!”她突然指桑又骂槐,“还是我们平野懂事呀,小时候请夫子给你上课,读了农夫与蛇的故事,你说自己宁做农夫也不做毒蛇。是吧!还是我们平野知道感恩。”
他低着头,似乎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刘如意憋着一口气,回到卧房气咧咧地拧着赵危的耳朵,指着一件极为奢靡的婚服给他看:“你瞧瞧你选的好儿子,你看看他都在想什么!引狼入室了知道吗?大灰狼要吃你家宝贝女儿了。我问了又问,这婚服就是他私下找人定的。”
“不能吧,说不准是他喜欢上了谁家的小姑娘,盘算着要去提亲呢。二十六了,也该成家了啊。”
赵璇儿饭毕了又回到书房,勤勤恳恳地背诵诗经,一手抓着乌黑饱满的樱桃,一手抓着笔。周辽坐在榻上发愣,手放在竹帘上,下意识地扯了扯,一块又一块竹板子噔噔落了地。赵璇儿回头看了一眼,他这才回过神来,却还是愣愣的样子。她走过去,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哥哥你怎么了呀?”
“没,没什么。”他别过头去,漫不经心道,“我看璇儿还是不要做赵子了。”
“为什么啊?”
“现在已经不流行周游列国传道授业了,而且不太平,容易遇到强盗劫匪。而且……哥哥舍不得你。”
她咬了一口樱桃满不在意:“我也舍不得哥哥。”
眼见是对牛弹琴,周辽怔怔地把竹节子塞到嘴里咬了咬,又道:“如果一定要嫁人的话,妹妹可有心仪的人选?长安的王侯?某家的公子?或是哪个武将?”
她摇摇头:“没有诶。”
“一定要说出一个呢?”
她挠挠头:“好难想啊。”
“没事,妹妹可以慢慢想,想到了再告诉哥哥。”
“这样倒还行。”
“七天吧,七天以后告诉哥哥。”
她托着腮儿,猛地扭头去看他:“不是说好的慢慢想吗?怎么又变成了七天之内告诉哥哥?”
“你想多久哥哥都等着!”他眼瞪着,急促喘着气,越说越急,越说越快。
四目相对的瞬间,赵璇儿突然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赶紧低下了头。下人挑了帘子,笑着进来送凉水,竹帘子被他铰掉了,灰尘随之扬了进来,他们之间肉眼可见得变成局促起来。她起身出去,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感觉莫名心烦。她拿着一根树枝,蹲在大树旁边划拉,帮搬家的蚂蚁开道。
这时柴房里出来个人,没察觉到她,一脚绊倒在地上。柴禾散落一地,赵璇儿急忙起身来帮他捡。抬起眼,见他皮肤黝黑,五官却好是清秀醒目,一张笑脸也很温柔,长得好是出挑,连身上灰扑扑的装束都掩不住他的仪容。
李安宁微笑:“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在发愁呢。”她眨了眨眼,“你愿意听吗?”
“当然。”
“我的哥哥总是很关心我的婚事,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一问我,我就烦。我痛心又疾首——他肯定是觉得我是个特别不省心的人,所以才为我烦恼忧心,想帮我找个好归宿。”
“所以小姐是为了这个难过?”
“是呀,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长大了,我的家人们就再也不用为我操心了。”
他唔了一声,淡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同样的,也许未来某个时刻,家主和公主,还有您的哥哥,他们想关心你的时候,也会感叹说您怎么那么快就长大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好好替您操心呢。小姐珍惜当下就好了。”
她眼睛亮起来了,痴痴道:“你,你不是柴房里砍木头的吗?你怎么懂那么多道理呀?”
“小姐一定听过凿壁偷光的故事。”
赵璇儿在心里感慨,这个叫李安宁的小伙还真是一个刻苦学习值得敬畏的人,和他一对比,阿爷阿娘夸她勤奋都像是恭维了。她可做不到没有条件也要制造条件。正当她赞不绝口之际,突然发现自己的书房墙角里有个小洞,大吃一惊……感情凿壁偷光,偷的是她的光呀!
她气不过,守株待兔,在夜里点灯的时候突然对着洞口挥了挥手,咧嘴一笑。李安宁在小洞的另一头,窥见她天真甜美的笑容,任凭心跳如鼓。
这五天,她有了一个隔墙交谈的好朋友,两人一到夜里就贴着墙一起说说话。第五天的夜里,他邀约她明天在二门背后的胡杨树下一见,赵璇儿兴高采烈地赴了约,却见他眉目间带着一种伤怀的柔情。
他说:“我要走了。”
“啊?去哪?”
“不知道小姐记不记得去年来这里造访的大人,他是修史书的,看中了我,请我去当助手。他已经花钱把我的卖身契买了下来,武侯爷也答应了。”
“啊,我才刚认识你呢,真舍不得啊。”
“有缘自会再见!”他取下腰间的流苏坠子,端端正正地交到她手里,“现在的世道,大多人一分别就是一辈子了。但是小人听过一个故事,彼此互换了信物,冥冥之中就会注定再次相聚。我把这个送给小姐,希望来日再见。”
她也赶紧取下腰间的饰品给他。她又问:“你什么时候走呀?”
“后天,从西江走。”
她扭扭捏捏地拿脚在地上滑来滑去:“我可以去送你吗?”
“当然,荣幸之至。”
赵璇儿吸了吸鼻子,突然灵光一闪:“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
“那你明天这个时候在这株大胡杨树背后等我。”
第二天的风大了些,胡杨树缓缓地旋着落叶,这株大树背后是一片圆形的湖面,水面上一只只飞鸟去了又回,一只花猫正伸直了手臂掏水面下的鱼。她拉着周辽走到了树下,雀跃的目光地看向了他:“我已经想好人选了,可以告诉哥哥了。”
他屏住了呼吸:“谁呀?”
赵璇儿挥挥手,示意李安宁出来,拉着他的袖子:“就是他!”
周辽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他忍了又忍,没有当场发作出来,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只是谎称保母们给她做了点心,把他们拉开,又去张罗着布菜,等她吃得饱饱的拿手绢擦嘴的时候,推门而入,摸着膝盖苦口婆心:“婚姻嫁娶自古如此,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你们不合适!
她膛目结舌:“你你你,你这是嫌贫爱富。”
周辽不跟她多争执,他打听过了,那个男的卖身契已经转让给了别人,后天就动身往长安去了,她就算是再不满,也不能跟着他去。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她情愿,武侯公主也不能情愿。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他把马栓好,马鞭子对折了抬起她的下巴:“后天我要出去一趟,跟我去不?”
“哼哼,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
他撸了撸袖子,把强壮的手臂给她看,暗示着谁力气大谁说了算。赵璇儿嘻嘻笑着,将身一躲,溜到书房里,躲在武侯背后探头探脑地盯着他看。周辽嘿了一声,拿着马鞭子追她,两人叮叮咣咣地掐着架,撞掉了武侯陈列的书架子。赵危胡子一竖就要生气,没想到女儿回过身对着他略略略:“反正爹也不读书,这些放在这都是花架子。”
赵危翘着鼻子哼了一声,坐下狼吞虎咽喝了杯茶,两人已经打打闹闹到了屋子外。刘如意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牛似的灌了两壶茶了,不免啧了一声,感慨他山猪吃不了细糠,铁观音这样喝,简直是暴殄天物。她又问:“打探清楚没有。”
“没有的事,他们两兄妹妥妥的只是兄妹。你没看到吗?两个人霹雳啪嗒地掐架。你自己那个年纪的时候也是喜欢过别人的,不管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喜欢上一个人都是羞羞答答的,生怕在心上人面前出糗,大气都不敢喘。”他哼了一声,“你和你的那个冯郎不就是这样的吗?”他又哼,“哎呦哦,写情诗哦!私定终身哦!还打算私奔哦!”
他哼来又哼去,哼去又哼来,被刘如意骂了一句跟驴一样哼哼唧唧的,死性不改地又哼了一声。
刘如意臊红了脸,对着他呸了呸就走。
到了后天,周辽语气生硬地要带她一起出门,她再度躲在武侯背后做鬼脸,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只是武侯和公主都在,想来她也闹不出什么名堂来,更不可能偷溜出去。只等着李安宁一走,天下就太平了。他可以继续问她那个问题。这种事讲究速战速决,他临行前亲眼看见李安宁被人送出了大门,终于心安。这时的赵璇儿在爹娘面前揉了揉肚子,直呼肚子疼,被下人扶回卧房休息。
冯赵两家和谈,赵危不愿意去,派他前往。府兵们在他身后眉飞色舞地走着,不时地举起小箭去射林子里的野物,议论着冯家那位老三正是合适的年纪,也要结婚,主公这次和谈多半是为了撮合小姐和冯秋风,不然就是借住在家里的表小姐刘满意。但多半是撮合小姐和冯秋风了,表小姐毕竟是公主,弟弟死了以后,听说得了什么病,只有荆州的一个名医可以药,武侯公主才把她接到家里住着。老皇帝还在呢,女儿的婚事轮不到姐姐姐夫做主。
周辽听得心生烦躁,回头叱了一句:“胆敢议论主人的事情,仔细你们的皮!”
后头的人都住了嘴,他骑着马在林子里兜兜转转,莫名感觉很生气,又不知道自己生的哪门子气。副手上来,提醒他已经原地绕路了三圈了,这时还是大中午,林子里却已黑黢黢的一片,蜻蜓都飞不起来,眼见着要下大雨了,赶紧决定是继续前往还是返回休整几天。他在高头大马上抿着唇思索,一只乌鸦嘎嘎地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噗一声拉下一坨鸟屎,正砸在马头上。
“晦气!”他暗道一声不好,总觉得要出事,抬手命府兵原路返回。
在荆州城里他和队伍分道扬镳,把任务布置给副手,随后骑着马孤身往西江边策马而去。带着沉闷湿气的风越卷越浓,越卷越浓,他在官道上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人——骑着小红马偷偷溜出门的赵璇儿!
“站住!”
赵璇儿呆呆地回过头,瞪圆了眼睛,就跟见鬼了一样,连吼带叫地命令小红马跑快点。
他气得脸色发青:“站住!”
赵璇儿一边回头一边大喊:“我,我骑着马呢,怎么站住?”
“停住!停马!”
“我在停了,我在停了。”她说归说,却更用力地把马鞭一甩。
矮脚马怎么可能跑得过他的高头大马,不一会她就被缉拿归案,而且人赃并获。周辽怒气冲冲地问她想干嘛,是不是想跟着那个姓李的私奔。她本来是该解释的,可因为他掐着她的肩膀,他们之间靠得好近,几乎可以说是抱着的。而且,她身前的胸脯贴着他的胸膛,都挤扁了,莫名局促和难堪。周辽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浑身燥热,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天已经变了,突降暴雨。狂风乱作的瞬间,无数片带着泥巴的落叶朝他们席卷而来,他的唇不知不觉覆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