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次日,卢见锋和谢少璟踏入维城。
和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们既没有像在西域时一样遇到来迎他们去谈话的使者,也没有被拦在城外不让进城,甚至连暗中跟踪观察的人都没发现。
“二皇子难道没发现我们来北域了?这一路上我们的行踪如此明显,不可能吧?”卢见锋十分疑惑。
谢少璟摊手:“一般来说不应该,不过实际上嘛……我们去他府上拜访过后就知道了。”
“直接闯进去?”卢见锋露出了然的神色,四下寻找城中贵族宅邸的方位。
谢少璟无语地拍了一下卢见锋的背:“想什么呢?当然是正经拜访啊。我要是表明了身份,死在他府上就是他的责任。我要是偷渡进去的,那就不好说了。”
卢见锋笑了一下,牵起谢少璟的手,拉着他转了个方向:“我刚刚看到茶楼了,走这里。好久没听到外面的消息了,听听维城的茶楼里会聊什么。”
两人转过一个街角,踏入一座简朴的茶楼,迎面闻到一阵难以描述但绝不是茶香的腥香味。
谢少璟下意识皱起了眉,很快又在别人注意到之前抚平了自己的表情,待落座之后自然地依偎在卢见锋身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我猜这是奶茶的气味,不过闻起来好腥……奶制品还是太依赖现代科技了。”
卢见锋曾经护镖随商队到过北域,不过只在一些部落集市短暂停留,只喝过部落里普通人家自制的奶茶,没喝过首府维城的茶楼里售卖的奶茶。
不过,谢少璟这么说了,卢见锋自然是点头同意的,两人便只点了普通的茶水。茶楼伙计诧异地打量了他们一眼,见是两个外乡人便没说什么。
喝上茶后,两人又发现了新的问题。或许是因为北域的本土居民以游牧民族为主,和中原人有很多习惯不同,长久以来朝廷的融合政策在北域都施行得不好。
二十年过去,北域的民众仍然以他们本土居民的方言为主要的交流语言,卢见锋和谢少璟听得十分吃力。
两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茶钱已经付了,现在扭头就走显得很可疑,只能两人贴在一起闲聊。
“锋哥,隔壁桌那对父子一直在看我们。”谢少璟笑着靠在卢见锋肩上,话语间带出的热气直往人脸上去,就像在亲吻他一般。
卢见锋闻言抬眼望向隔壁桌,很快收回视线瞥了谢少璟一眼,将茶盏交到左手,腾出右手绕到后面揽住谢少璟的腰,在桌下轻轻捏了他一下:“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父子,原来你说的是那个牧民大叔和小孩。”
谢少璟眉梢一挑,抬头转到卢见锋正面与他对视:“你以为是什么样的父子?看不出来啊,我家夫君平日正人君子,私下里居然这么不正经……”
“我私下与你相处时,难道经常很正经吗?”卢见锋面不改色地对上谢少璟的视线,意有所指地快速瞥了一眼谢少璟在夏日里裹得严实的领口。
谢少璟噎住了,喉结一滚,又靠回卢见锋肩头,哼了一声:“你看,那个大叔一直看着我们皱眉,搞得他儿子也好奇我们在干什么了,他发现之后又去挡他儿子的眼睛,啧啧……你猜他觉得我们是什么人?”
“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人。”卢见锋还是没有放过谢少璟一时的措辞失误。
谢少璟咬牙,试图把卢见锋放在他腰上的手挪开,反而被卢见锋伸进了衣服里。
谢少璟赶忙转身稍微遮挡,抬眼瞪了卢见锋一眼:“你干什么呢,这大庭广众之下的,我不要脸吗?你昨晚没吃饱吗?”
卢见锋遗憾地收回手,老实地放在谢少璟的腰上,对他点头:“嗯。”
谢少璟的脸色一时白里透红,迟疑片刻后移开视线,小声嘀咕:“那还坐这儿喝什么茶,浪费时间,先找一家客栈吧……”
“客官,小店楼上提供住宿,请问两位有需要吗?”
方才为他们上茶的茶楼伙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恰好挡住了隔壁桌父子的视线,而卢见锋和谢少璟竟然都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突然出现,不由心里一惊,一齐看向面上笑得憨厚老实的茶楼伙计。
“若是两位选择住店,可以减免当日茶水费哦。”茶楼伙计仿佛丝毫未觉两人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仍然微笑着介绍推销。
卢见锋打量着茶楼伙计的笑脸,似有所觉,神色恢复镇定,点头道:“要一间上房,先抬热水来。”
茶楼伙计笑得更高兴了,弯腰抬手在前面引路:“好嘞,两位客官这边请,小的这就去备热水,马上就来。”
卢见锋和谢少璟跟着茶楼伙计的指引进入房间,关上门后两人对视一眼,谢少璟摇了摇头,确认没有人在附近偷听。
“那个茶楼伙计,估计是陆仁假扮的。”卢见锋抱住谢少璟的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谢少璟诧异地扬眉,随后撇了撇嘴,在卢见锋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锋哥,你好了解陆仁啊,上次在青竹剑派他好歹报了名字,这次怎么扮成茶楼伙计你也认得出来……”
卢见锋抚摸着谢少璟的腰,在他耳边喟叹道:“没办法,有一个会易容的朋友,我是为了不被他整蛊才总结出来他易容术的破绽处。阿璟想知道吗?我可以教你怎么看。”
两人此时抱得紧,谢少璟腹背受敌,选择按兵不动:“不要,谁像你一样一边教一边收学费啊。而且,昨天我才说过的,办事的时候不要提别人……唔……”
卢见锋含住谢少璟的唇,两人仔细地吻了许久。好不容易分开一些,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一时间卢见锋有些后悔了,刚才他不应该叫热水,也不应该暗示陆仁到房间里谈一谈的,现在明明是他和阿璟的二人时间……
谢少璟清了清嗓子,抢在卢见锋之前扬声道:“进来吧。”
房门打开,茶楼伙计低着头没往两人的方向看,只提着热水桶走向屏风后的浴桶,来来回回地往浴桶里添热水,一句话都没说。
在茶楼伙计将最后的热水倒进浴桶时,卢见锋出声打断了他离开房间的动作:“陆仁。”
果不其然,茶楼伙计脚步一僵,迅速关上了房门。
出乎卢见锋的意料,陆仁没有露出他乡遇故知的神情,反而皱眉咬牙道:“你怎么认出我的?我的易容术很差吗?”
这反应不对劲啊。卢见锋和谢少璟对视一眼,见谢少璟已经开始思索什么,卢见锋便继续道:“你的易容术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没准吗?我只是总结了一些特点而已,免得被你骗。”
卢见锋说到前半句时,陆仁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卢见锋的后半句说出口,陆仁又陷入了沉默。
“你们俩都这样了,留我下来干什么?看春宫吗?”陆仁打量了一眼卢见锋和谢少璟紧紧相拥的姿势,罕见地转移了话题。
卢见锋有心想顺着这话把陆仁劝出去,刚才气氛正好,他本就不舍得暂停。
但谢少璟在陆仁看不见的方向捏了一下卢见锋的腰,他只好继续问话:“放心,肯定不会让你看到的。不过,你的据点都在山南,你家相好的人在江南,你到北域来做什么?”
陆仁脸色一变:“他不是我相好的,莫要再提。你要是想叙旧,待我下工后再说吧。
真难为他戴着易容面具还能将脸色变得如此明显。卢见锋这般想着,就见陆仁迅速提起水桶,匆匆开门离开。
第52章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卢见锋已经醒来一刻钟了,只是怀里抱着熟睡的谢少璟,他一时不想松手。
“嗯……”谢少璟发出零星的模糊气音,低缓的呼吸渐渐变了节奏,眼睫随之颤动。他慢慢睁开了眼,迷茫的目光落进卢见锋眼中。
卢见锋满足地盯着谢少璟,目睹了他睡醒的全过程,在他微张的唇上轻吻,很快分开,笑道:“阿璟,睡得好香。”
谢少璟缓缓眨眼数次,眼神逐渐恢复清醒,神色变得一言难尽,哑着嗓子道:“你这话听着像在说我好香……”
“有吗?”卢见锋不明所以,再次贴上去尝了尝,“嗯,确实很香。”
眼见着似乎又要往夜间活动的方向发展,谢少璟抬手按住卢见锋的肩膀推了推,小声提醒:“有人来了,应该是陆仁,让我起来穿衣服。”
卢见锋憋了口气,到底正事重要,只好爬起来披上外袍,再帮谢少璟里里外外穿戴整齐,这才开门将不知在门外等了多久的陆仁放进房间里。
“唉,想当初你们两个还是在我的茶楼里结缘的,如今居然这么对我这个媒人,大半夜让我在门外等。”陆仁自顾自在茶桌边坐下倒了杯水,摇头叹气。
卢见锋和谢少璟对视一眼,这才想起上次在青竹剑派见面匆忙,还没和陆仁说过阿璟的身份。
卢见锋轻咳一声,揽着谢少璟坐在茶桌的另一侧,一边思索该从何说起,一边问道:“陆仁,你知道我家夫人是谁吧?”
陆仁瞥了一眼谢少璟,毫不意外地看见谢少璟靠在卢见锋怀里,立刻皱眉移开视线:“上次见面时还不知道,后来我琢磨了一下,这位应该就是景公子吧?”
卢见锋点头,看着谢少璟笑了一下:“对,同时他还是阿兰。”
十年没听到过的名字突然出现,陆仁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诧异地看向卢见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就说你们两个有猫腻!从小就不对劲!”
卢见锋瞥了陆仁一眼,本想说哪有那么夸张,但仔细一想又觉得那样也不错,便没有反驳陆仁。
陆仁也没指望卢见锋说什么,表达完惊讶后很快恢复平静,喝了一口早已放凉的水,叹道:“我上次问过你,关于景公子的书的问题。你应该猜到了吧?我遇到的那个人就是景公子书中角色的原型,四皇子谢飞霜。”
“我到青竹剑派找你之前和他约定过江南再见,和你谈完话的当天我就回程了,从盖山走水陆去江南应当比他走陆路慢不了几天。我没想到的是,我在濯州又碰到了兰铮,太寸了。”
说到兰铮,陆仁的表情又变得烦躁起来,他抬手支着脑袋按了按太阳穴,又叹了口气:“我去找你之前,兰铮明明完全没有发现我的身份,他甚至没发现我是江湖中人,只当我是普通老百姓。但我从青竹剑派离开,再遇到他时,他竟然知道我是无字阁主。”
“我不知道兰铮是也打算去青竹剑派,恰好在路上遇到我,还是专门在濯州等我自投罗网。总之,他一照面就要对我下死手,你知道我只会毒不会武,费了老大劲才侥幸逃脱。我是在兰铮找我问话之后离开去青竹剑派的,兰铮必然会去找……谢飞霜,但谢飞霜明明只知道我是江湖郎中,兰铮在那之前也是如此。”
“兰铮为什么会发现我的身份?谢飞霜知道吗?他们两个都知道吗?如果都知道,他们两个究竟是从哪里知道,或者这是他们两个当中的哪一个发现的?如果他知道我既不是行侠仗义的大侠,又不是悬壶济世的医者,我只是收钱索命的野鬼……我想不明白,但我不可能不去江南,我和他约好了。”
这些事显然在陆仁心里憋了一段时间了,他的叙述渐渐脱离讲述事情本身,开始向着发泄情绪而去。
卢见锋和谢少璟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他现在算是知道陆仁为何对“骗”这个字眼反应很大了,合着是他终于骗人被发现了。
“所以,你为什么在北域?”卢见锋等了一会儿,用一个问题打断了陆仁的连环问。
陆仁终于停了一会儿,低头盯着茶桌上简陋的木刻,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我不想被他发现,所以在去江南的路上,我对每一种可能都想了很多的解释。我很庆幸我最终还是去了江南,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一群人围住,他的武功对付山匪还行,对上真正的高手或是训练有素的军人都不够看的,而那些人显然不是山匪……”
“他浑身都是血,连站着都很勉强,更别说还要挥动那把又长又重的刀。我很后悔我把你的刀的模样告诉他了,他驾驭不了那么大的刀,用起来很吃力。我不想被他发现,更不想看他死在我面前,所以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出手了,我把在场的所有人都药倒了,包括他。”
卢见锋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幸好听到这句话时他没有在喝水。他诧异地看向陆仁,不得不打断了陆仁的伤感自述:“他都伤得站不稳了,你帮他解决敌人,怎么还把你想救的人也给药倒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坐收渔翁之利呢。”
陆仁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解释:“我想救他,但我又不想让他看到我杀人,我就……反正他伤成那样,治疗的时候多半也是要用麻药的,我只是……总之我把他带回去治伤,也带了几个没死的假山匪回阁中问话。这就是我出现在北域的原因了,这些人是二皇子养的私兵。”
在谢少璟所见的历史中,谢飞霜死于山匪截杀,恐怕就是被这一伙私兵杀害的。卢见锋再次和谢少璟对视,两人眼中都有了然的神色。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带来的影响,总之在他们的亲身经历中,谢飞霜没死。
“你到北域来,是为了找二皇子算账?”卢见锋思索片刻,问道,“你上一次从谢飞霜身边离开,他就遭到了截杀,这一次你放心把受伤的谢飞霜一个人扔在江南?还有,你说他不是你相好的,这又是什么意思?你都这样了,你敢说你对他没想法?”
陆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纠结到最后竟然笑了一声:“他的伤,我治得差不多了,但我不放心别人给他补药,没有把他放在阁中,也没有让他回江南。他说过他和双胞胎兄弟关系很好,于是我把他送到三皇子府上。”
“我的本意是让三皇子暂时护他安全,我明明易容了,三皇子却一眼就道出我是无常鬼。三皇子说,谢飞霜在新年的书信里和他说过,谢飞霜说他和无常鬼待在一起,他在除夕之前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我却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眼见陆仁又陷入了自言自语,卢见锋看向谢少璟,小声问道:“谢飞霜不是智商洼地吗?他有这么聪明吗?”
谢少璟瞥了陆仁一眼,见陆仁没有注意到卢见锋在说谢飞霜的坏话,跟着和卢见锋小声咬耳朵:“我也很惊讶,难道这是真爱高亮?”
卢见锋没听懂谢少璟在说什么,只好按照字面意思自行理解了一下:“你是说,因为谢飞霜也对陆仁有意思,所以他能看出陆仁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枝末节,进而发现陆仁的真实身份?”
谢少璟皱眉思索,勉强点了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吧。”
“你们在说什么?”陆仁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一双眼紧盯着贴在一起的卢见锋和谢少璟。
相识十年,这还是卢见锋头一次从陆仁身上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情绪。难道这就是失意者对恩爱夫夫的怨念吗?
谢少璟偏头对上陆仁的视线,笑道:“我们在说,谢飞霜知道你是无常鬼却没有揭穿,与你朝夕相处这么久,他对你的心意未必不是和你对他的一样。三皇子点出来之后,你没有与他好好沟通,就自己跑到北域来了吗?”
陆仁避开谢少璟的视线,为自己辩解:“有三皇子保护他,我放心,但二皇子这个威胁一直悬在头顶,我必须解决。”
解决……卢见锋在心里默念这个措辞,回想起他和谢少璟进入北域这一路上诡异的静默,猛地扭头看向陆仁:“你已经把二皇子解决了?”
陆仁摇头:“还没有,解决中。”
“解决中是什么意思?你下的慢性药?到哪个阶段了?”卢见锋皱眉,这是他们此前没有预料过的情况。
最好二皇子现在还能神智清醒地说话,他还想问问截杀谢少璟的那伙人究竟是谁呢。
陆仁看了卢见锋一眼,放下手中攥了许久的茶杯:“差不多吧,具体也不好说。怎么,你们来西域也是来找二皇子的?你们应该不会是……”
“我们和二皇子不是一伙的,只是有事想问他,只要他还留着一口气就行。”谢少璟极快地撇清了关系。
陆仁点了点头,他看着谢少璟,仿佛刚刚才反应过来这位就是闻名全国的景公子,一时紧张得又攥住了茶杯,谨慎地问道:“上一次在青竹剑派,我让卢见锋帮我问景公子一个问题,不知道……”
谢少璟看向卢见锋,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直呼卢见锋的姓名,却对他称呼江湖名号的,这种感觉的确有趣。
“嗯,锋哥帮你问过我了。我写过的话本《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书里的主角攻魔尊,原型就是无常鬼。”
第53章
陆仁缓缓眨眼,几次之后深吸口气,努力维持住神情正常,盯着谢少璟问道:“你……你为什么会想到,把无常鬼和四皇子写成一对?”
谢少璟不能说他看过历史,而太过普通的理由又没什么说服力。他思索片刻,斟酌着反问陆仁:“谢飞霜的身份是他自己告诉你的,还是你通过别的渠道知道的?”
陆仁不明所以,如实回答:“我告诉他我认识真正的刀君,他就告诉我他其实是四皇子了。”
谢少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着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说二皇子已经在‘解决中’了,可以说得更详细一点吗?比如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的,下的是什么药,目前二皇子状态如何,他的亲信是何状况……如果情况合适的话,我有一些事情想从他那里了解。”
陆仁看了卢见锋一眼,见他没有任何异议,甚至一心一意在玩谢少璟的袖子,一副由着谢少璟随便说的模样。
陆仁无语了一会儿,答道:“我一个月前到维城,暗中观察安王府。从半个月前开始下药,一开始用药较轻,顺便给上门拜访的地方官也下了一些,逐渐让他们认为这是某种传染病,不再登门拜访安王府,然后我就开始加大剂量。”
“目前嘛……二皇子本人已经卧床不起,他府中的下人也倒了一半。他此次监察北域随行的御医没诊出我的毒,被他砍了,维城的大夫他也找过几个,都砍了,现在维城所有的医馆都闭门歇业了,生怕被他安在外面的手下抓到。”
陆仁轻描淡写地说完这些,看向谢少璟:“我本来的计划是,再熬他几天,等他忍不住挂悬赏求医,我再上门替他医治,给他来点烈的,趁他回光返照了就走。你有什么事情想了解?我的身份恐怕很难向他问话。”
谢少璟摇头:“在你动手之前,我想见他一面,我会自己问他的。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会写无常鬼和四皇子的爱情故事,因为我的全名是谢少璟,行五。我和谢飞霜关系不好,我就找了一个江湖上名声不好的写进书里治治他,没想到这个一根筋信以为真了。”
陆仁沉默了,他的视线从谢少璟身上缓缓移到卢见锋身上。直到卢见锋疑惑地对上陆仁的目光,陆仁才恍然道:“兄弟,咱俩以后算什么关系?”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卢见锋欲言又止,捏了一下开始偷笑的谢少璟,对陆仁翻了个白眼:“天家无兄弟,咱俩没关系。”
“喔,押上了。”谢少璟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在满眼茫然的卢见锋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头语速飞快地对已经看不下去想离开的陆仁说道,“实不相瞒,我想找二皇子也是因为我遇到了截杀,怀疑是他的人干的,不过我和锋哥都只会杀人不会审问,还需要找他确认一下。”
“这样吧,我过两天再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去问问安王府问问安王殿下为何如此不安分,有可能会引起他的警惕怀疑他被下毒了,之后你再上门的理由可能要从治病变成解毒了,你小心行事或者换个方案,成吗?不成就我问完话顺便给他处理了。”
陆仁思索片刻,不置可否:“你们见机行事吧,如果有条件,最好留给我。如果需要当场解决,我要看尸体。”
谢少璟同意了这个方案,卢见锋自然和他一样。
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讨论完了,陆仁不想再待在此地饱受摧残,逃也似地快步走到门边。
“不是我说,真有夜黑风高的晚上,你俩真能出得去门吗?”陆仁站在门边回望了一眼,被茶桌边抱在一起的两个黏糊男人酸得直皱眉。
卢见锋瞥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谢飞霜原谅你了吗?”
陆仁脸色一黑,闪身就走。
“夫君,天快亮了……”谢少璟抱住卢见锋的脖子,打了个哈欠。
“白日无事,可以休息。”卢见锋将谢少璟抱到床上,拉下床帏,两人相拥躺下。
第54章
接下来的几天,卢见锋和谢少璟每日夜晚如胶似漆,早晨耳鬓厮磨,午后才从房中走出,在维城的街道上携手漫步,仿佛他们真是一对云游此地享受二人世界的新婚夫夫。
直到圆月渐缺,夜幕比他们初到维城之时暗下不少,两人在几天的散步中基本摸清了安王府附近的情况。
如前几日一般,浴桶中的热水蒸起雾气,卢见锋和谢少璟借着黑夜与白雾的掩护,悄声离开茶楼客房。
“锋哥,你之前独自游历江湖的那几年,真的只是做镖师吗?”谢少璟抱住卢见锋的脖子,在夜风中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问道。
夜黑风高的确方便暗中行事,但对于他们来说,在这种环境里认清道路并运用轻功也并非易事。
卢见锋忙着看路,腾不出眼睛观察谢少璟说话时的表情,只能点了点头。
谢少璟无声地笑了一下,话语中却听不出破绽:“感觉锋哥利用惯性思维金蝉脱壳的手法好熟练哦,前几天还故意说想听我的声音……”
卢见锋忍不住快速瞥了谢少璟一眼,辩解道:“我是真的想听你的声音,没有别的目的。而且,我并不想让别人听到你那时候的声音。”
谢少璟吹了声口哨,不置可否,扭头顺着卢见锋的视线望向已经近在眼前的安王府。
维城中人与北域的其他部落一般,大多没有夜间点灯的习惯。维城的安王府好歹是当朝皇子的临时府邸,成为了夜色中为数不多的光源,倒是显眼。
由于安王府中怪异的传染病至今找不到医治之法,二皇子在病倒之前便命令侍卫驻扎在王府之外,值守任务也改为护卫王府的外墙。他接连丢了两支心腹私兵,招募的江湖门客也不知所踪,如今明面上的侍卫已经是他身边最强的武力了,自然格外谨慎使用。
侍卫绕着安王府的外墙巡回值守,也算是个办法,但弊端也很明显。侍卫人数有限,外墙范围又大,绕着外墙值守便让岗哨之间的距离更长。而且,外墙的路线一目了然,防些小毛贼或许没问题,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这样的防御形同虚设。
卢见锋短暂地停了一瞬,随后抱着谢少璟轻松跃入安王府。
安王府中的下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身体欠佳,偌大的王府几乎比肩冷宫,连人气都稀薄。
卢见锋在心里暗道陆仁这药下得真够多的,对这只铁公鸡来说简直是下血本了。
他轻松地寻到安王府的主屋,主屋附近还算有几个人。卢见锋快速观察过,退到隐蔽处,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还被他抱在怀里的谢少璟。
谢少璟了然,贴上卢见锋的耳朵,低声汇报:“屋里有三个人,应是二皇子和两个下人。二皇子气息微弱,两个下人还挺有力气,但伺候的动作比较生疏,应该是之前的贴身仆从也染病了,换成的这两个。”
谢少璟又简单描述了一遍两个仆从在屋中所处的位置,卢见锋估算一番,从隐蔽处绕到主屋侧面。
此处无窗,人手不足的安王府便没有在这里安排人看着。卢见锋贴上这面墙,慢慢挪到拐角处,观察着屋前台阶下的仆从犯困的频率,趁他打盹之时闪身入屋内。
一进屋门,谢少璟立刻在地上站稳。蹲在二皇子床前伺候的仆从还没有发现身后的动静,而另一个守着香炉的仆从已经被卢见锋打晕,顺手摆在香炉边上。
谢少璟的速度不比卢见锋慢,他没有一击打晕的技巧,干脆拽了床帏堵住仆从的嘴,再从床帏上撕下多余的布条来捆缚仆从的手脚,视线一挡耳朵一塞,在屋中寻了个离二皇子最远的位置,将仆从放到那边。
谢少璟扯床帏的动作干净利落,屋外的仆从大约听不出异样,但近在咫尺的二皇子不可能察觉不到。
如今的二皇子面色惨白、瘦骨嶙峋,眼中血丝遍布。他似乎根本没有睡着,睁大了眼看向安顿完仆从后一步步走向床榻的谢少璟。
卢见锋守在近门的位置,以防万一。他对位置的估计很准确,躺倒在床的二皇子看不到他这个方向,只以为来的是谢少璟一个人。
“五弟,你果然……”二皇子嗓音嘶哑,刚说几个字就咳嗽起来,一双眼在瘦削的脸上格外突出,死死盯着谢少璟平静的脸。
“果然什么?果然活下来了?”谢少璟站在床边俯视二皇子,叹了口气,“本来我还有些不确定。我实在是想不通,二哥为何要杀我?”
“为何杀你?”二皇子笑了,胸口剧烈起伏,无力的手指勉力攥着锦被,“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已经是这副样子,正好方便你了,动手吧。”
谢少璟摇头:“我只是来问问题的,我要的是答案,不是人命。”
二皇子定定地望着谢少璟,他从未以这样的角度仰视过这个从小就不受宠的五弟。
他们都是蛮夷所出,本应同病相怜,但二皇子从来不是个看得开的人。他嫉妒谢少璟能在出生后立刻脱离南蛮出身的亲生母亲、入住中宫,至于幼年丧母的孤苦?哪有中宫皇后的庇护重要。
皇后薨逝,比大皇子迟一步议亲的二皇子被迫搁置亲事,但看着年幼的五皇子无处可依,他又感到了迟来的畅快。他以为这个幼弟将替代他成为皇子中地位最低的那一个,因此在获得“安”这个与他极不匹配的封号时也只是在心里表达了不满。
当他好不容易将精力集中在与大皇子相斗,却听闻西征的兰将军归来,将要亲自教习五皇子的武艺,就连空悬已久的太傅位置也是为了五皇子而任命了兰铮的密友。
这时二皇子想起来了,蛮夷之子亦有不同,被灭国的北夷让他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母族,而归降的南蛮却留下了兰铮这个将才。
他比不过大皇子的出身高贵赏罚分明,比不过三皇子的文章出彩学识过人,比不过四皇子的性情直率讨人欢心,最后竟然连没有后妃愿意养的野孩子都比不过。
“你想知道答案,我就告诉你。”二皇子瞪着谢少璟的眼睛,“我想杀你,是因为你独身一人,最容易杀。另外三个,我迟早也要……都杀……”
第55章
没有经年尘封的秘密,没有布局缜密的阴谋。二皇子含着金汤匙出生,却不满足于做一个富贵闲人,他像一个贪恋玩具的巨婴一般,奋力挥舞着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正确运用的权力。
谢少璟不再接二皇子的话,站定原地深呼吸数次。他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此刻听到这般轻描淡写的癫狂恶语却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你不是来杀我的吗?”二皇子见谢少璟转身要走,表情从诡异的笑容变成了恼怒。
谢少璟看了他一眼,摇头:“你的病影响的是记忆力吗?我刚刚才说过,我是来问问题的。”
二皇子当然不相信谢少璟直接说出口的理由,但谢少璟走得快,他已经来不及问了。
卢见锋提前观察了门外的仆从,两人顺利离开主屋退到安王府的隐蔽处。他再次抱起谢少璟,两人在夜色尚且深沉之时回到了茶楼的客房,浴桶中的清水在温热的夏夜方才降到与空气相当的温度。
“还来得及睡一觉。”卢见锋看着天色估摸了一下,关上窗户转身,泡进浴桶中抱住谢少璟。
“你这是要睡哪一觉?”谢少璟回头看了卢见锋一眼,半转过身在他唇上轻吻一下,低声道,“不用担心,我没事。”
卢见锋紧盯着谢少璟的双眼,确认他的确不是为了让他放心而故意这么说的,追着谢少璟的唇亲了一会儿,这才舍得回答问题:“都可以,你想要吗?”
谢少璟咬了一下卢见锋的嘴唇,啧了一声:“你这让我怎么回答……锋哥,刚才你有闻到二皇子的房间里有一股苦味吗?”
卢见锋显然没有注意这一点,顿了一下,疑惑地回答:“应该有……他没查出来自己中毒了,所以一直在吃药吧?药味不都是苦的吗?”
谢少璟略低头,两只手分别按在卢见锋的胸口和他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跳的频率。
卢见锋不知道谢少璟为何突然这么做,但他既然选择了贴着胸口而非把脉的方式来感受心跳,那么这个动作就绝不会单纯。
这般想着,卢见锋很自然地得出了谢少璟想要的结论,环在他腰间的手立刻移了位置,慢慢抚摸着谢少璟。
“锋哥,你的心跳变快……诶!怎么不打个招呼……”谢少璟话说一半就被卢见锋的动作打断了,赶忙双手环住卢见锋的脖颈,双腿同样自然地环住卢见锋的腰。
卢见锋不明所以,谢少璟刚刚那个动作不就是要跟他打招呼吗?
他斟酌一番,尽量配合谢少璟的意图:“阿璟刚才为何关注我的心跳?”
不仅关注他的心跳,还同时关注了谢少璟自己的心跳,就像要把他们两个的心连在一起一样。
谢少璟眨了眨眼,放松身体任由卢见锋摆弄,慢慢说着他的猜测:“宫里带来的御医和维城本地的郎中都没有查出二皇子不是得病而是中毒,所以我猜想会不会确实不是毒,只是把某一种常见的物质加大了剂量,比如说咖啡因……唔……正好,茶楼进货的边角料茶叶碎,可以制出不少……锋哥,别玩了……”
卢见锋轻吻谢少璟绯红的脸颊,低头搓了搓手指,又抬眼盯着谢少璟:“不要提别人的名字,这是你说的。”
谢少璟正是难受的时候,果断放弃了继续说他的猜测。反正只是一点出于好奇的观察和讨论,谢少璟没有很强的探求欲,想不出来就找机会问问陆仁,一样能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