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人一路无话,直到踏入一家门面普通的铁匠铺。
大约是限武令的原因,铺子里没什么活计,铁匠铺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见来了认识的侍卫队长才打起精神。
“老师傅今日在店里吗?我带了殿下的客人来,要找熟悉西域铸造术的铁匠,我想老师傅应该能胜任。”侍卫队长无视了伙计紧张的神情,开门见山示意他去找人。
伙计闻言立刻小跑到后院找人,一刻钟后,铁匠铺的老师傅来到店铺中。
老师傅须发皆白,样貌约莫六十岁,粗布衣裳撸起的袖子下却是结实的肌肉,看这满头大汗的模样大约是从工房里被叫出来的。
他迅速打量一遍侍卫队长和身后的卢见锋、谢少璟,谨慎地询问侍卫队长:“左统领,不知客人要铸的是什么样的器物?”
侍卫队长没答话,直接往侧边让开一步,和老师傅一起看向卢见锋。
卢见锋正在偷偷看着谢少璟,刚才他在路上想事情,不小心捏疼了阿璟,走了一路都没想好该如何道歉并解释他走神的原因。
这会儿突然被两个人一起盯着,卢见锋没来得及立刻调整表情,谢少璟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卢见锋一时有些尴尬,赶忙移开视线看向没人的地方,同时解下直刀递给老师傅,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想铸一把刀,和这把刀的工艺一样。”
老师傅接过直刀,先是仔细看过刀鞘和刀柄,再将刀拔出鞘,端详着刀锋,神情逐渐凝重。
卢见锋观察着老师傅的表情变化,心想前几日的那个老铁匠仅凭远远的一眼就断定他的刀是齐氏长刀,现在看来应该是真的。
老师傅合上刀与刀鞘,抬头深深地望了卢见锋一眼,转向侍卫队长:“左统领,这把刀是西域前朝齐氏皇族的礼器。草民曾为齐氏铸刀,齐勒城破时幸得陛下与大将军宽恕,才有如今的生活。左统领,晋王殿下知道这把刀的来历吗?”
侍卫队长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再看卢见锋一眼,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老师傅话语中暗示的信息——这把刀并非刀君大人和五殿下所言那般,是用西域铸造术打造的某一种西域样式的长刀,而是曾经正式被西域旧国皇族使用过的礼器。
根据旧国皇族御用的铸造术打造、仿制的刀具,和真正被旧国皇族使用过的礼器,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侍卫队长毕竟是有品级的武官,并非头脑空空四肢发达之人,想到这一层,他几乎感到自己的衣服被冷汗黏在了身上。
“晋王殿下不知道这把刀的来历。”出乎老师傅和侍卫队长的意料,卢见锋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他很平静地回答了老师傅的问题,顺便补充了一句,“因为我也不知道这把刀的来历。这把刀我用了十年,今天是第一次知道它的来历,谢谢你告诉我。”
老师傅皱起眉头,仔细打量着卢见锋,试图从他的表情和眼神里看出心虚的情绪,却一无所获,只能诧异地问道:“你用了十年,却不知道这把刀是从哪里来的?那你又是怎么拿到这把刀的?”
卢见锋坦然地与老师傅对视,实话实说:“这把刀是我父亲年轻时闯荡江湖获得的战利品,但他不会使用直刀,后来我学会了直刀的刀法,他便将这把刀赠予我。”
“闯荡江湖的战利品……”老师傅默念着卢见锋的措辞,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齐渌是你什么人?”
卢见锋皱眉,虽然他现在知道他的刀姓齐,但若是说人,他的确从未见过姓齐的人,当即摇头:“不认识的人。”
卢见锋的态度太过坦荡,以至于老师傅不得不相信了他的说法。
老师傅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刀鞘上的暗纹,再次看向侍卫队长:“左统领,我可以为晋王殿下的客人铸造一把新的齐氏长刀。不过,最好将此事知会晋王殿下一声。”
侍卫队长这才猛然惊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老师傅点了点头,又对卢见锋和谢少璟低头行礼,快步离开铁匠铺。
老师傅目送侍卫队长远去,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刀。他的眼睛没有看向卢见锋,说出的话却是在问卢见锋:“大人既然是晋王殿下的客人,那便是我朝的忠臣。方才草民有所冒犯,还望大人见谅。”
卢见锋摇头:“我只是一介武夫,是与你一样的平民百姓,算不得臣子。”
老师傅笑了一下,这才看向卢见锋:“好吧,小兄弟。我已经有十五年未曾铸过齐氏长刀,若你是真的想铸刀,还需给我一些时间回忆和练习。如今的齐勒城里已经没有别的齐氏长刀了,你介意我先借你的刀一用吗?”
卢见锋犹豫了一下,自从爱上了谢少璟,他是更宝贝阿璟送给他的那把弯刀了,自然不愿意再将弯刀拿出来使用。不过,铸刀期间他肯定要待在齐勒城中,这座城市看起来很安全,没有什么需要用刀的地方,他也不用拿着刀去谋生。
这么一想,卢见锋点头同意了,老师傅立刻拿着刀回了铁匠铺的后院。
老师傅、铁匠铺伙计、侍卫队长都不在店铺中了,只剩下卢见锋和谢少璟两个人,卢见锋不得不再次面对谢少璟。
卢见锋转过头看向从进门起就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的阿璟,心里七上八下的,却在看清谢少璟有些发白的脸色时把所有的尴尬都抛到了脑后,急切又轻柔地握住了谢少璟的手,低声问道:“阿璟,你怎么了?”
谢少璟的神情看上去与平时无异,因此刚才侍卫队长和老师傅都没发觉他有什么不对,只有熟悉他的卢见锋看出来了谢少璟在纠结和忍耐着什么。
谢少璟缓慢地眨了眨眼,对上卢见锋关切的眼神,低头将自己的手从卢见锋的手里掰出来,下一刻立刻张开双臂抱住卢见锋的腰,将脸埋到卢见锋的颈侧,声线中含着轻微的颤抖:“锋哥,夫君,我……我们先回去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第42章
卢见锋关上门窗,盯着坐在桌前发呆的谢少璟看了许久。
眼见着谢少璟除了攥紧桌上闲置的毛笔以外没有任何动作,卢见锋慢慢走到谢少璟身边,坐下将他抱进怀里。
卢见锋不知道谢少璟心里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但他看得出谢少璟的纠结和难过。
思索片刻,卢见锋先从自己应该说的话来打开话题:“阿璟,刚才我们去铁匠铺的路上,我在想一些事情,不小心捏疼了你的手,对不起。”
谢少璟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向卢见锋,两人对视一会儿后谢少璟才反应过来卢见锋刚刚说了什么,愣愣地摇头:“哦,那时候……没关系的。你当时在想什么?”
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眼睛,他能从谢少璟的话语中听出来,阿璟提出的这个问题只是由着平时两人相处的习惯与他对话,心思恐怕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卢见锋原本有些不愿意把自己患得患失的那一面暴露在谢少璟面前,但心爱之人的心不在焉让他更难以接受。
“当时我在想,我的阿璟究竟来自何方?你有时表现得像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有时却对一些普通的事情表现得非常吃惊。还有,你曾经写过的那些简化的字体,你提到过的青史留名……阿璟,轮回转世有可能让现在的人转世到已经更迭的前朝吗?”
谢少璟睁大了眼,立刻抬手去捂住卢见锋的嘴,但卢见锋说话的速度比他的动作更快,在他捂住之前就说完了想说的话。
谢少璟紧盯着卢见锋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紧张和惶恐,在发觉捂住嘴没用之后又改成了紧紧抱住卢见锋。
直到谢少璟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看了一眼窗棱的缝隙,又回头继续与卢见锋对视,良久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太好了,可以说……”
“什么可以说?”卢见锋耐心地等待谢少璟冷静下来,问道。
谢少璟眨了眨眼,斟酌着措辞,慢慢说道:“锋哥,之前我没有细说过我的来历,并不是故意想瞒着你,而是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说出来,不确定我说出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你刚刚说的能不能转世到前朝……其实,我所在的那个时代有很多人对此有过猜想,大部分观点都认为穿越到过去必须小心行事,如果做出透露未来或者改变历史的事情,有可能导致时间的紊乱或是崩溃。”
穿越……卢见锋默念着谢少璟的措辞,尝试理解谢少璟的话:“你指的是……比如说,如果有人出现在十二岁的我出师下山的路上,提前告诉我濯州会发生洪灾,我可能就会避开濯州去别处游历,也就不会在濯州遇见你了。是这个意思吗?”
谢少璟眼睛一亮,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如果我们的相遇是构成某一个世界的节点之一,这个改变就有可能让这一条时间线崩溃,没有人知道处在这一条时间线上的人会发生什么。当然,这些都是猜测,毕竟即使是我所在的那个科技发达的时代,也没有人穿越到别的地方再穿回去过。”
卢见锋了然:“你之前没有和我详细说过你的过去,是因为你来自未来,你知道关于我的、记载在史书上的事件,你担心把这些事告诉我,有可能让我到时候做出不同的选择,这样历史就变了。”
“锋哥真是太聪明了!我当初看书的时候就觉得刀君的思想非常通透,我很欣赏。用我老家的话说,你很擅长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在古代太少见了。”
卢见锋对上谢少璟终于露出的笑容,也跟着笑了一声:“古代?原来我在古代啊。你究竟来自多久以后?”
谢少璟嘿嘿一笑:“也不久吧,大概就是……一千年左右。”
……一千年?
卢见锋低头算了算,谢氏王朝开国至今不过百年,一千年是多久?从现在往前数一千年,人们是不是还在茹毛饮血?
卢见锋没学过历史,算不明白那么久远的过去,很快就放弃了靠自己想明白他的家乡和阿璟的家乡究竟差距有多大。
“一千年以后,历史上还能有我吗?我究竟做了什么?”卢见锋越想越觉得难以置信。
“这个……”谢少璟张了张嘴,看起来还是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眼睛,想起了他此前郁结的那个问题:“阿璟,你看到的历史上,我的身边有你吗?”
谢少璟摇头:“我看到的历史上,这一届皇帝只有四个儿子。我也不是学历史的,只是偶然读过一些历史小故事,在我知道的故事里没有记载五皇子的情况。不过根据我自己的经历来看,那个历史上的五皇子大概是和兰昭仪一起死于难产了。”
卢见锋观察着谢少璟的神情,他相信阿璟对他的感情,看阿璟神色如此平静,想来另一个时间线上的刀君就算没有遇见景公子,应该也是终身未娶的。
卢见锋环住谢少璟的腰,在他脸颊轻吻,注视着他的眼睛:“阿璟,你的出现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我觉得,就算你不把你看到的历史告诉我,我也未必会和你看到的历史做出同样的选择了。毕竟,一个人闯江湖和两个人过日子,需要考虑的事情是不一样的。”
谢少璟靠在卢见锋怀里认真思考,半晌,终于认可了卢见锋的观点。
“锋哥,我上辈子看过的历史上其实没有记载你的真名,是史书上的游侠列传里有一个刀君的篇章,所以我小时候遇到你时还不知道你就是刀君,后来在京城打听到你的消息才知道的。”
卢见锋眉梢一挑,点头示意谢少璟继续说下去。卢见锋听懂了谢少璟这句话的意思,阿璟是在说让他真正爱慕的是与他相识、相知的卢见锋,而非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剪影。这句话让卢见锋心里舒服多了。
“史书上写刀君有着精妙的刀法和君子的作风,素有侠名又公正不倚,因此而得名刀君。关于刀君的事迹记载了两件,第一件是作为镖师受谢氏大皇子雇佣,从掀起西域叛乱的前朝皇族齐渌的刺杀中救下大皇子,还用简洁有理的辩证劝散了齐氏叛军。”
“等等,阿璟。”卢见锋诧异地打断了谢少璟的阐述,神色十分不解,“接镖和救人我能理解,这种事我本来也会做的。但是‘劝散了叛军’是什么意思?我没动刀,靠说话把一支叛军说到散伙了?”
谢少璟与卢见锋对视了一会儿,低下了头:“我刚刚知道你是刀君时也很不理解,后来……锋哥,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比较难以接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卢见锋心想,他爱上了一个来自一千年以后的男人,他连这种事都能接受,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当即点头表示准备好了。
谢少璟深吸口气,一鼓作气道:“齐氏叛军并非有军队建制的叛军,而是由西域的一部分顽固的前朝遗民和齐渌潜藏时纠集的江湖草莽组成,而这些江湖草莽中的大部分自称青竹剑派。我一开始知道你是青竹剑派的大师兄时也很惊讶,史书上并没有提到这件事,所以我自己想了想,可能正是因为你是青竹剑派的大师兄,才能够劝服他们不要掀起战火吧。”
卢见锋不得不承认,他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青竹剑派扎根于山南,为什么要到西域去掀起战火?山门弟子都是师父和四师弟教出来的,师父的祖籍在北方,四师弟家里是濯州的商户,怎么青竹剑派又成了西域皇族齐渌纠集的的人了?”
卢见锋不是不相信谢少璟,但是这整件事光是听着都觉得十分荒谬。
谢少璟握住卢见锋的手,将他攥紧的拳头慢慢展开,再次抬眼对上卢见锋的视线,眼中却带了沉重的心绪:“锋哥,刚才在铁匠铺时,你说你的刀是父亲的战利品。我记得我之前也问过你刀的来历,当时你说的是父亲并没有告诉你直刀的来源,你是根据他不会用直刀来猜测这是他的战利品。”
“齐氏长刀是礼器,原本设计出来就不是为了闯江湖斗武艺的,如果没有专门练习过,用得不称手很正常。锋哥,我不想猜疑父亲,但是……你有没有试过,把‘卢奇’这个名字倒过来念,会是什么样?”
卢见锋沉默了。在刚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之后,再听到更加荒谬的猜想,他竟然觉得有一丝合理了。
谢少璟见他不说话,干脆把自己的思路一口气说完:“父亲来自西域,和我一样离家出走,隐居盖山二十年。明明剑宗大人开宗立派收徒不少,却连四师弟都没见过父亲,他只知道师父有一位相守一生的同性伴侣。我和父亲接触不多,也看得出来他的性格和你不一样,你不爱说话,而他明显是爱热闹的,这样的人却在盖山藏了二十年,连前山的青竹剑派近在咫尺的热闹也不参与……”
卢见锋叹了口气,与谢少璟十指交握,示意他停下来。
卢见锋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欲言又止几次,最终说了一句:“原来我们一家三口是三个姓。”
“怎么不算我?算上我是四口人四个姓了。”谢少璟撇了撇嘴。
卢见锋凝视着谢少璟的脸庞,空闲的手轻抚过他的脸颊,轻声道:“阿璟,你从前的名字也是谢少璟吗?”
谢少璟点头:“我一直是谢少璟,每一个字都一样。”
第43章
无论如何,至少卢见锋早已决定要相伴一生的人一直是他知晓的谢少璟,而谢少璟爱慕的也一直是与他共同生活的卢见锋。
卢见锋此后的人生都会与彼此坦诚的爱人相伴。即使卢见锋如此安慰自己,依然很难消化童年的迷雾。
“父亲将我养大,教我刀法,我却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甚至我对此的思考还没有只见过他几面的阿璟多。我觉得……就算不考虑你所了解的那些历史,光是这些细节,还有那把刀,就基本可以确定了。原来我一直不知道父亲的真名。”
卢见锋的神情很平静,和平时别无二致,却让谢少璟不由自主地望着他的眼睛,听着他难得语言逻辑混乱显得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谢少璟有些不忍心看到卢见锋现在的模样,抬手按住卢见锋的肩膀,贴近轻吻他的眉眼。
卢见锋顺势闭上了眼,抱着谢少璟陷入沉默。
半晌,卢见锋冷静下来,慢慢整理思绪:“阿璟,你方才说,史书上的刀君留下了两件事,救下大皇子、平定西域叛乱是第一件事,那第二件事呢?”
谢少璟仔细观察卢见锋的脸色,见他确实好一些了,这才松了口气:“第二件事就和你之前问过我的魔尊有关了。我写的那本《重生后我掰弯了冰山魔尊》里魔尊的原型曾经在江南地区几个城镇大范围下毒,许多百姓受害却只以为这是某种传染病,直到朝廷派出赈灾的官员死于此人之手。”
“史书上的刀君解决了西域事件,没有接受大皇子的挽留,坦言自己只想游历江湖行侠仗义。刀君从西域游历到江南,在钦差身死、百姓慌乱的时刻抓到了罪魁祸首,发现此人竟然是他曾经的朋友,于是刀君杀了祸首,找到解药,在救助江南百姓后又悄然离去,从此再无刀君的踪迹。”
从谢少璟说到魔尊的手段是下毒,卢见锋心里就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一直等到谢少璟说完,卢见锋深吸口气,问道:“阿璟,史书上对这个人的称呼也是魔尊吗?有没有别的名字?”
谢少璟摇头:“不是魔尊,我写成魔尊只是为了讲故事方便。史书上此人的名号是无常鬼,但黑白无常本身就是有名有姓有原型的,容易引起歧义,我就虚构了一个魔尊。”
卢见锋张了张嘴,长叹口气,无奈地笑了:“我之前和你说过,老胡曾经是无形鬼,他在死前把曾经的产业留给了陆仁。而陆仁的毒术和医术一样精湛,虽然出手很少,但也得了无常鬼的名号。”
谢少璟收起轻松的神色,震惊地和卢见锋对视:“陆仁?他为什么要给百姓下毒伪造天灾?他明明经历过天灾!”
卢见锋摇头苦笑:“现在还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谁知道为什么呢?以我对陆仁的了解,他惜命又爱财,偶尔出手都是为了丰厚的报酬,每次下手都很干净,没道理做这种丧心病狂又吃力不讨好的事。”
“同样的,以我对父亲的了解,他不到二十便离家,与师父结伴同游数年,又在盖山定居二十年。在父亲心里,师父在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如果没有叛乱的事,我能够理解父亲对我隐瞒旧姓名,我相信他早已抛却前尘往事,他是真的接受自己的新身份的。”
“但是,历史……你说的这两件史书上的事,都和我对他们的了解有所不同。史书上有记载他们的真实想法吗?我猜没有吧,一千年以后的史书怎么可能记下那么多事情,能在上面留下一个名字和一句话就已经很难得了。而现在,我们又不可能用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去询问他们为何这么做……阿璟,我有点乱。”
谢少璟眼看着卢见锋越说语速越快,刚刚平复下来的心绪显然又陷入了波动。
谢少璟既心疼又愧疚,说到底卢见锋的思绪陷入混乱是因为谢少璟把上辈子看过的历史告诉了他,即使这是卢见锋主动询问、想要知道的事,谢少璟依然不忍看他这副模样。
谢少璟从卢见锋怀里站起身,面对着卢见锋跨坐到他的腿上,如此才得以获得比卢见锋更高的视角,环抱住他的脖颈,用亲吻抚平他紧锁的眉心。
卢见锋的思绪由此从混乱中抽离,下意识地抱住谢少璟的腰,感受到眉心柔软的触感,在谢少璟的唇离开之后抬眼与他对视,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稍微抬头与谢少璟唇瓣相贴,断断续续地交换了几个安抚性质的吻。
突然地,卢见锋脑中灵光一闪,与谢少璟分开些许,好奇地问道:“阿璟,既然史书上的无常鬼做了这些恶事,你为何要把他和四皇子写成一对?我看着你虽然和四皇子不对付,但只是性格不合,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谢少璟眨了眨眼,尴尬一笑:“我读过的史书不多,游侠列传只是偶然刷到……呃,听别人说到,然后自己查找了一下,才看过的。我看的更多的是,嗯,可以说是野史吧?”
“正史里四个皇子中最早死的是四皇子,他在外派江南监察时不带护卫到处乱逛,最终死于匪徒截杀,这事刚好发生在无常鬼为祸江南的一年前。我就是觉得时间地点都挺巧的,就自由发挥了一下,让他们凑一对,写个无常鬼为爱入魔让整座城市为爱人陪葬什么的……”
卢见锋张了张嘴,哭笑不得,这故事真是……
“你刚刚说最早死的是四皇子,而大皇子被刀君救下了,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没有提及。所以,最终赢家是……”卢见锋盯着谢少璟的眼睛,没有将他的猜测直接说出口,但他相信谢少璟理解了他的意思。
果然,谢少璟点头:“大哥知人善任,武帝和兰将军打下的江山在他手里平稳发展。”
“难怪刀君史书留名了。”这算是护驾有功吗?卢见锋忍不住笑了一声。
谢少璟抿了抿唇,没忍住多说了两句:“其实,如果按照我看过的史书来说,大皇子应该不能算是最终赢家,只能说是活到最后了。四皇子虽然是最早死的,但自他死之后,在那一年之内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之间冲突不断,几乎摆到明面上来,被武帝怒斥之后依然不见收敛,干脆将两人都召回京城,却都死在了回京的路上。然后是大皇子遇刺被刀君救下,武帝差点在一年之内失去所有的儿子,吓得卧床不起,将大皇子召回京城后不久便撒手人寰了。”
卢见锋诧异地挑了挑眉。虽然都说皇家争权夺利兄弟相残,但四个皇子都活到了成年,却在一年之内接连折了三个,唯一活下来的一个还是被江湖游侠所救,这……
“皇子们的侍卫,武功都那么差吗?”卢见锋刚说完就想起了早上他才和大皇子的侍卫队长切磋过,铁匠铺老师傅喊的是左统领,应是职位很高的武官了。
卢见锋无法评判侍卫队长领兵的水平如何,但若是说武功,他可以很明确地说,大皇子的侍卫队长在一对一的武斗中打不过在青竹剑派潜心教学的四师弟。
好吧,如此对比下来,皇家侍卫的武功确实不怎么样,至少比不过青竹剑派内门弟子。
谢少璟摊手:“皇家的侍卫,基本是三种来源,武举考进来的、武将举荐门人弟子入仕、军中攒够军功后调任。这三者都是领兵打仗的好苗子,但单打独斗比不过江湖上的亡命徒,所以大皇子才雇佣镖师吧。”
大皇子雇佣刀君做镖师……等等,这就是历史上大皇子和刀君的合作吧?卢见锋突然想起,今天早上侍卫队长才来问过他,愿不愿意与晋王殿下合作。
第44章
难道现在西域的叛军已经……不,一切事宜应该在与大皇子谈过之后再做判断。
卢见锋深吸口气,阻止自己的思维继续发散。
阿璟曾见过的历史与他们现在正经历的一切是不同的,他可以把另一个世界的历史当作参考和预警,可以尝试探寻那些悲剧发生的原因,尽可能地阻止这些事发生,但绝不能被未发生之事影响判断。
谢少璟悄悄观察着卢见锋,见他陷入沉思,明白他应该已经消化了这些消息,便笑着转到了比较轻松的话题:“锋哥,你知道沧海桑田吧?我们进西域这一路走过来,我才发现,现在的西域和一千年以后的西域是完全不同的自然环境。”
卢见锋一直很好奇谢少璟的过去,果然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抬眼对上谢少璟的视线:“一千年以后的西域是什么样的?”
“绿洲比现在少了许多,但国家在黄沙地里种上了风也吹不走的树种,让人们免受沙尘暴困扰。难以开垦的荒地铺上了望不到尽头的太阳能板……哦,太阳能板就是一种工具,这种工具把阳光变成可以储存的能源,以后的车不再需要马匹拉动,而是可以用这些能源驱动……”
这是谢少璟第一次尝试向卢见锋描述现代科技,尽管他讲解得十分努力,未曾见过这一切的卢见锋依然很难想象那是一个怎样新奇的世界。
即使卢见锋无法想象出那些事物,他也能从谢少璟的字里行间听出来,一千年以后这里的人们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乱、吃穿不愁的幸福的地方。
铁匠铺的老师傅定了一个月的铸刀时间,大皇子和他府上的人自那天之后也没有再来找过卢见锋和谢少璟。
两人待在这处僻静的小院中,有时出门看一看齐勒城的风土人情,有时谢少璟会提笔继续写话本,卢见锋则在书房的窗外练武。等到逛腻了或是写累了,他们再回到屋中继续谢少璟故事会,直到夜深以后锦被一盖,一切声响掩在卧房之中。
这样惬意的生活过了一旬。一天深夜,卢见锋轻吻着谢少璟失神的眼,突然说道:“阿璟,我们明日去晋王府吧。”
谢少璟累极了,本能地汲取着新鲜空气,许久才缓过神来,有气无力地瞪了卢见锋一眼,不像威胁,倒像是调情。
“那你就,快一点,嗯……不是现在,嘶。”谢少璟话说半句就闭上了嘴,懒得与故意曲解他意思的卢见锋争辩,干脆转换心态享受起来。
卢见锋一直觉得谢少璟这副能屈能伸的姿态很是可爱,他喜欢阿璟偶尔的推拒,但更喜欢阿璟推拒不成后立刻随波逐流、与他一道放纵的模样。
许久之后,屋里声响渐息,清澈的水流洗净方才粘稠的爱,卢见锋重新抱住谢少璟,刚躺下就被抓住了衣襟。
“锋哥,你想好了吗?你会和大哥合作吗?”谢少璟从卢见锋怀里抬起头,与他面对面躺着。
卢见锋笑了一声:“没想好,我还不知道他要和我合作什么呢。我只是觉得,这几天的日子我们过得很惬意,他没有打扰我们,是个聪明人,可以谈一谈。”
谢少璟凝视着卢见锋带了笑意的双眼。在笑意之下,那双眼睛里藏着对心悦之人的柔情和珍视,与不久前在同一张床上谢少璟分明看见的噬人的占有欲截然不同,这种差异让承受着这些爱意的谢少璟感到来自灵魂的愉悦和满足。
卢见锋瞧着谢少璟话说一半就发起了呆,帮他揉着腰的手用了些力捏一把,唤回了谢少璟的魂:“说正事呢,怎么走神了?”
谢少璟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又不是我先走神的,也不知道是谁赖在里面不肯出来的时候突然提到别的男人……”
卢见锋仔细回忆,他当时说的应该是晋王府这个地名,而不是大皇子这个人吧?
不过,想想就行了,没必要和撒娇的爱人争口舌之快。
卢见锋在谢少璟的唇上吻过,成功将撇嘴收回变成了水润的唇,满意地笑道:“是我错了,下次一定出来再说。”
夜色已深,两人又扯了两句闲篇,很快便一同睡去。
次日午后,卢见锋和谢少璟登门拜访晋王府。这次来得巧,大皇子正在府中书房,管家一见是他们便直接将两人领进了书房。
卢见锋和谢少璟没看到有人通报,但大皇子显然是在他们进书房前就知道了他们的到来,此时正在桌前挥笔题字,头也没抬就知是谁来了,笑道:“五弟,这几日玩得可尽兴?如今的齐勒城,在你眼中如何?”
谢少璟跟着管家的指引坐下,刚拈了一块桌上的糕点准备垫垫肚子就听到了大皇子的点名,只好把糕点喂进卢见锋嘴里,自己腾出嘴来答话:“挺好的。不过,大哥你知道的,我只要能和夫君在一起,不论在哪里都能玩得不错,问我的意见可没什么参考价值。”
大皇子笑着摇了摇头,放下手中毛笔,转身走到主位上坐下,视线打量着卢见锋:“刀君大人,咱们也算相识一场了,我已经听五弟说了这么多次‘夫君’,好像从未听到过你的姓名。”
卢见锋咽下嘴里突如其来的糕点,端起茶碗当水喝着顺下了食物,抬眼对上谢少璟略带担忧的视线,覆上他的手背以作安抚。
“我的姓名平平无奇,卢见锋。”
大皇子露出恍然的神色:“刀君见锋,好名字,可惜知道的人太少了。”
卢见锋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大皇子身上。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大皇子听到他的姓名时表现出的恍然不像是解开了一个谜团,而是验证了某种猜测。
手指轻敲桌沿,卢见锋思索片刻,果断跳过那些繁琐的试探过程,直接问道:“晋王殿下,晋王府中可有青竹剑派的门人弟子?”
大皇子脸上的惊讶一闪而逝,很快恢复镇定,点头道:“你既然是五弟的夫君,我就不瞒你了。我的确认识一位青竹剑派的弟子,他剑法精湛,胜过我所有的侍卫。不过他总说他还不够强,他的大师兄卢见锋才是年轻一代的武林第一。”
第45章
能够赢过晋王府的所有侍卫,又如此推崇大师兄的武功……卢见锋看了谢少璟一眼,很快转头对大皇子问道:“你认识的这位,是我的五师弟吧?”
这一回大皇子是真的感到惊讶了,他放下茶盏,换了个坐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卢见锋:“刀君知道他在我府上?”
卢见锋摇头:“我和五师弟多年未见,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在北域。他在晋王府?应该不是齐勒城的这一处晋王府吧?”
大皇子流露出些许说漏嘴的懊恼神色:“是啊。父皇令我监察西域,但犬子正是顽劣的年纪,我离家后必将府中闹得鸡犬不宁,我便请苏贤弟做习武先生,暂且替我管教一段时日。”
大皇子演得天衣无缝,卢见锋看不出来他是不是故意说漏嘴的,但就算只凭借对大皇子的智力水平的判断,也能猜到他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谢少璟所见的历史中大皇子雇佣卢见锋为镖师,很可能就是因为大皇子熟识的青竹剑派五弟子留在京中保护皇孙,而大皇子认为他在西域监察也需要一位镖师保护自己,便经由剑宗五弟子介绍认识了他的大师兄卢见锋。
想到这里,卢见锋的心沉了下来。大皇子的口风已经转到这里了,大概率他要谈的合作就是关于护镖的事。难道西域现在真的已经纠集了叛军?
卢见锋叹了口气,不愿再想更多,再次将话题直接点出:“青竹剑派首次收徒时,师父收了五人,五师弟天赋甚好,前途一片光明。晋王殿下若已得他助力,何必再与我谈合作?”
大皇子不知卢见锋因何而叹气,只能猜测:“可是剑宗不允你们师兄弟于同一雇主处共事?”
这话说得,好像师父有意插手皇位争夺一般。这句话在卢见锋脑中一闪而过,被他及时抓住,重新思索,突然醒悟过来。
当今皇帝有五个儿子,而剑宗的亲传弟子也是五人。或许,在卢见锋不知道的某一种消息渠道中,真的有人散布过似是而非的谣言。
如果真有传言认为五个皇子与五个年轻的、皇家侍卫全然不敌的武林高手一一对应,从这样的角度出发思考,卢见锋立刻理解了大皇子对谢少璟突然好转到让人有些不适应的亲切态度,以及虽然恐惧却依然全力支持谢少璟与男人成亲之事。
谢少璟作为五皇子,原本是大皇子的竞争对手,但谢少璟公开坦言无意皇位,甚至于和男人高调私奔,而这个男人还是五个武林高手里最强的一个。
这便造成了两个结果,一是谢少璟从争夺皇位的竞争对手变成了向皇帝表演兄弟亲情的最佳搭档,二是如果能把这个最佳搭档演到谢少璟也信了,就能争取到与谢少璟绑定的剑宗大弟子的助力。
人心隔肚皮,同为皇子,若是能想到这一层并且真正信任谢少璟不会参与皇位争夺,也算是很有魄力了。
毕竟,虽然谢少璟生不出孩子,但谢氏王朝的律法也没有规定断袖不能继承皇位。
卢见锋又忍不住想了许多,直到谢少璟捏了捏他的手指,他才抬头继续说道:“师父从未限制我们师兄弟作何营生。我只是好奇,晋王殿下想要与我合作什么?有什么事是五师弟解决不了,需要与我合作的?”
大皇子笑了笑,神色真诚:“苏贤弟身在京中,分/身乏术,自然顾不上人在西域的我。西域归顺十年,依然有些匪患,我想请刀君大人保护我的安全。”
匪患?卢见锋皱了皱眉:“晋王殿下经常离开齐勒城去西域其他地方吗?”
卢见锋的意思很明显,若是大皇子一直如这几天一般待在齐勒城不出城门,外面的匪患根本不可能危害到他的安全。若是寻求合作,首先要诚实。
大皇子摇头,话锋一转,突然说起政务心得:“五弟夫应该知晓西域正在实行的限武令吧?我有意向慢慢推进西域限武令的改革,其中牵扯到现行的私营镖局。我查过近几年全国的镖师行当经营情况,各家镖局管理混乱,也需要改革,从西域开始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五弟夫若是愿意与我合作,成为镖师行会的第一任会长,自然再也没人敢说刀君并非正人君子。”
卢见锋第一时间甚至没听懂大皇子在说什么,皱眉转头与谢少璟对视了一会儿,两人努力用眼神交流一番,终于勉强弄懂了大皇子想干什么。
大皇子这是想通过建立镖师行会来规范管理江湖中人,这个想法倒是新奇,比塞满了眼线的武林盟有意思。
仔细一想,大皇子的规划很有道理。江湖中人大多只有一身武艺没有万贯家财,除了受雇成为哪一家贵族或是商人的侍卫、打手以外,最合法又自由的谋生手段就是成为镖师接镖护镖了。
然而,如今的私营镖局大多是各种各样的团伙各自经营,有些混不吝的甚至一手护镖一手劫镖。
若是镖师行会能妥善管理这些民间武夫……
别的不说,至少像卢见锋这样被谣言害得差点喝西北风的人能少一点。并且,正因为卢见锋既有这样的经历,又有足够弹压闹事者的武力,他的确是很适合为新开的镖师行会立威的人选。
想明白这些,卢见锋差点就想答应了,幸好他还握着谢少璟的手。
“晋王殿下,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经与阿璟约定周游全国,实在无暇管理一个崭新的行会,也无法贴身护卫除了阿璟以外的人。”
第46章
“你们打算周游全国?”大皇子看向谢少璟,眼中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
谢少璟点头,观察着大皇子的神情:“有什么不妥吗?”
大皇子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缓声道:“五弟,我知道,比起困居皇宫,你更向往游历山川的逍遥生活。只是,你身为皇子,并不是每一个姓谢的人都和我一样相信你不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