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多看两眼,顿时觉得蹊跷。
崔令莺不是该在崔府吗?怎的跑到瑶华寺做苦役了?
“去查查崔娘子为何在此。”她低声吩咐侍女。
这一停驻,王稚容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莲池。
崔王两家昔日婚约早已化作云烟,王稚容与令莺并不相熟,可瞧见她这般落魄,心里仍掠过一丝不忍。
她太清楚自家兄长的脾性,当初他欺辱崔令莺,还是她出面拦下的。而令莺那时候放下石子,显然也是不愿伤了自己。
只略一迟疑,王稚容便看向侍女,轻轻蹙眉道:“你去送些点心糕饼,再把这回带来的醍醐送给崔娘子,莫让人瞧见。”
元明月颇为意外,小而薄的两瓣樱唇抿着,显是并不赞同。
王稚容说这话,也并未避讳公主。她知晓元霁恨极了崔家,若让他知晓,定然会心生不悦。
可若真惹他不悦……也好。
她见过阿兄吓人的一面,可元霁比阿兄更令人胆寒,光天化日之下,便叫人在外割舌头。
更何况,他的眼神从未在她身上停留,即便微笑着,眼底也是一片冷然。
他分明并不中意她,甚至隐隐有些不屑。
王稚容半分也不愿入宫,更不愿去做那个莫名其妙的皇后-
那晚令莺被撵回房,原以为彻底触怒了元霁,老实等着挨罚。
不料第二日,宫女不再迫她抄经不说,还有人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甜酿。来人盯得很紧,非要瞧着她当面吃尽,才肯端着空碗回去复命。
令莺满腹狐疑,甚至怕那是杯赐死的毒药。
然而她转念一想,又莫名其妙觉得,元霁若真想要杀她,恐怕不会这般好心,毒药还用甜酿装着送来。
总之由不得她选,令莺许久再未吃过这般解馋的甜食,三两口便见了底。
此后数日,一到时辰便有人来盯着她吃酒酿。只是再好的东西也总会吃腻,令莺刚不想吃了,王稚容那边又送来不少新吃食。
瑶华寺非比寻常,皆是钟鸣鼎食的贵人,宫里若有蝴蝶扇动翅膀,这里的草木也随之摇曳。
令莺很快听闻王稚容的事,惊得愣在原地,心里有些为她揪着,夜里钻进被子中也在想。
王稚容才十六,元霁却已二十五岁了,况且她生得那样娇小纤弱,两人站在一处身量悬殊。
令莺不由得胡思乱想,若他们也要做那档子事,元霁用手指都能把她胳膊按出红印,王稚容那么小一个人,怎么经得住磋磨?怕不是要被他压坏了……
此刻她抱着王稚容送来的糕饼,打算先放回屋里去,再继续去干活。为免撞上人又生出事端,她特意绕了条僻静些的路。
正值法会,众人各司其职,回廊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四周半个人影也瞧不见。
令莺踩着阴凉处走,脚步匆匆。只是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些细微响动……
窸窸窣窣,仿佛风吹竹叶,又像是谁特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望了一圈,什么也没瞧见,只当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刚迈过一间僻静的法堂,令莺猝不及防被人从后制住,一双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猛地将她往里拖。
法堂门槛建得高,令莺双腿乱蹬,挣扎间一脚撞在槛上,疼得眼泪直冒。
这人衣裳熏着考究的香,离得近了简直令人作呕,空气也被一点点地挤出去。
令莺几乎喘不过气,直至被硬生生拖到连灯烛也未点的屋角,怀里的糕点撒了一地。
来人显然没料到会这般狼狈,不耐地“啧”了一声。
令莺立刻听出王润的声音,另一只手想往后胡乱拍打,可她背对着他,黑暗里全是徒劳,整个人因挣扎而呼吸急促。
“莺娘,”他附在她耳畔,话音里带着笑,“数月不见,别来无恙?”
令莺浑身一颤,拼命想转过身,口中不住发出模糊的呜咽。
“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听到你在这儿……你可知崔琢也在四处寻你?”王润细看她神情,勾了勾嘴角,又贴着她鬓边低语:“盂兰盆会要办七天,若是带你这么一个小小女修离开,有何难处。你想见你阿兄么?”
说到此处,他语气不自觉染上几分狠戾,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得意。
从前许她正妻之位,实则他亦不情愿,却没料到崔令莺比他更不愿。如今却不同了,让她委身于自己,亵玩也好,折辱也罢,光是想一想,便是另一种新鲜风味,教人神气一振。
他呼出的气息湿热黏腻,令莺浑身肌肤一阵战栗。她放慢呼吸,看似温顺地点了点头。
“那你乖些,别喊。”王润话锋一转,语带警告,“若被人撞见,我父亲不会让我有事。可你身份低贱,就不一样了。”
令莺默不作声,待他手一松,才警惕地慢慢绷紧身子:“你想做什么,不如直说。”
总不能是大发善心,要冒风险救她于水火之中。
王润细细打量她的脸,搂着她的那只手甚至在她腰间揉了一下:“你瘦了不少。”
他又饶有兴致道:“你如今这般模样,除了我,谁还会要你?你若想要跟我走……”
令莺早已忍无可忍,看准时机猛力将他推开,立刻翻身爬起来,失声喊道:“来人!来人啊!有淫贼——!”
王润回过神,恼羞成怒地伸手拽她。令莺胳膊被他扯住,心急火燎往外挣,却又被门槛绊了脚,一下子摔出门外,手心擦得火辣辣地疼。
王润还想来捂她的嘴,这番动静却已惊动了外头路过的两名侍女。她们匆匆跑近,朝里探看。
令莺浑身是汗,抹了把模糊的泪眼,哽咽道:“有人欺辱我……他明明是男子却潜入内院,我差点被他闷死!”
什么带她去见崔琢,她半个字也不信,王润哪会有什么好心?父亲被擒,分明就有王氏在推波助澜,他不过是想像对待徐怜妃那般对待她罢了!
在令莺预想中,王润此刻该惊慌失措才是。
可她仍摔坐在地上,他却慢条斯理地整好衣袍,居高临下望着她,甚至还对那两名侍女笑了笑。
“这女人在扯谎。”
“我乃琅琊王氏嫡长子,是她千方百计哄我来此私会,想要攀扯王氏。”-
令莺双手被反剪缚住,手腕勒得生疼。
方才,王润对着那两个侍女软硬兼施,她们也不由面露犹豫。
说到底,他身为王家人,谁也不愿得罪了去。
毕竟洛阳城人尽皆知,王家小女儿不日便要入主中宫,母仪天下。
令莺只觉胸口烧着一团火,扯着她们的袖角哀求,却又被王润在后拉扯。她终于忍无可忍,挣扎间扬手甩了他一记耳光,才彻底搅翻了天,几人闹得不可开交。
她是先动手之人,因此竟被那执役的尼姑反绑了双手,一路押到这间偏僻客堂。
王润随后也被请了过来,分明是他欺辱她在前,此刻却毫发无伤,甚至还能在老比丘尼面前信口雌黄。
令莺手掌的伤口在往外渗血,发辫散乱,衣袖更是被扯破了两处。
她不是逆来顺受之人,起初还忍着泪驳斥他,可他一个男子,字字句句都在踩弄她的出身和名誉,实在难听得厉害。
令莺眼泪压不住地往上涌。她死死忍住不掉一滴,嗓子眼却像堵了什么,好一会儿发不出声音。
王氏当真权势滔天,风头无二,这些所谓方外之人也不好轻易得罪他,只觉得棘手。
守在令莺身旁的比丘尼眉头紧锁,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语气听来当真是为她担忧,苦口婆心地劝:“此事关乎清誉,若真闹大,对你绝无半分好处。去给王郎君赔个不是吧,庙里只关你三日禁闭,权当惩戒,日后莫要再生事端。”
令莺先是愕然,随即只觉荒谬至极,气得眼前一片模糊:“我与他又有何干系!便是查,我也全然不怕!分明是他欺辱我在先,凭什么要我去赔罪?”
她话说一半,几乎哽咽到说不下去,却依旧梗着脖子,倔强地望着这比丘尼。
王润倚靠在屏风之外,闻言嗤笑一声,语气刻薄:“此女狡诈轻浮,方才还说要与我淫奔,此刻又改口,半句也信不得。一个罪臣之女,在寺里做苦役的贱籍,说的话能有什么凭据……”
令莺想抹去眼泪却动弹不得,她还要开口骂回去,然而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隔着一块半透的屏风,外头的人影模糊地晃动。令莺还未看清来人,原本站着的几人已齐刷刷跪倒。
未等众人开口,一道玄色身影骤然上前,二话不说,一脚狠狠踹在王润腿上。
只听一声沉闷的重响,王润猝不及防,痛哼一声,整个人狼狈地栽倒在地。
众人惊得说不出话,慌忙往两侧避让。
不等他爬起来,那人上前又是几脚,狠狠砸在他的背脊与腰侧。王润痛得蜷缩,下意识伸手去挡,又像是被踩住了手指,顿时叫得犹如牲畜挨宰,凄惨万分。
满屋死寂,唯有一人蜷缩在地,靴底与皮肉撞击的闷响在空旷的客堂里回荡,混合着王润逐渐微弱的惨嚎。
元霁下手毫无章法,犹如发了狂的野兽,只依循本能在发泄。
秦慎见势不妙,硬着头皮上前劝阻。
元霁面容铁青得骇人,看也未看他,似是打够了,又似是嫌那惨叫声聒噪,动作终于一顿。
来的路上,手下早已将事情始末禀报清楚。方才还未进门,又听得清清楚楚,王润口中吐出的“勾引”、“淫奔”,更是字字刺耳。
“满口污言,亵渎佛门清净地,都给朕滚下去。”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可经历那番毒打后,只更让人毛骨悚然。
令莺被吓得有些呆滞,她虽恨透了王润,可方才那一声声闷响,并不像是在踢人,倒像是在践踏一只破布袋。
他还有命在吗?
思绪翻涌间,元霁已缓缓绕过屏风。
令莺仍被捆着手,僵坐在榻上不敢动,喉咙也有些发紧。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他缓步走近,蹲下身,默不作声地注视她良久,才面无表情地唤了一声:“莺娘。”
随即伸出手,指腹上还沾着未干的腥热血气,重重按上她红肿的眼角。
他也不知在想什么,狭长的眼眸微眯,呼吸拂过她脸颊,忽然低声问道:
“你当真没勾引他?”
元霁那双黑幽幽的眸子深不见底,如同浸满了浓墨,透出几分古怪的猜忌。
“当真没想过要借王氏的手,逃出朕的掌心吗?”
令莺身子剧烈地一颤,滚烫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从前令莺遭了王润欺负, 她难免会委屈恼火,却自有法子能排解,至多睡上两觉便释怀了。
只是后来遇上了他, 她的心事不必再孤零零地咽下去, 犹如寻着了一处暖融融的出口。
几乎是情不自禁,令莺醉在他那双黑润的眼眸中。那其中似有耗不尽的耐心,会听她念念叨叨,也会一遍遍为她拭去眼泪。
也正因如此,他分明应当比谁都要清楚, 她有多么厌恶那个人。
然而如今也正是同一个人,用这般森冷的语气,反反复复逼问她,是否当真做下了与人私通幽会的淫.贱之事。
令莺早已下定了决心,绝不会再为元霁自苦,根本不值得。可每每想起曾在他面前掉过的眼泪、流露过的软弱,她又觉得荒唐至极, 当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分明是他剥夺了她的一切。
即便父亲之死是成王败寇,可她本能够离开洛阳,本不必困在此处受辱,连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令莺眼眶滚烫, 气性却翻涌而上, 眸中似有两簇火苗在跳, 仰起头硬声道:“陛下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 我无话可说!”
元霁闻言, 眉目间掠过一丝愕然,随即猛然起身,取出帕子擦拭手指上的血。
他并未再看她, 只是在屋里踱步,脚步也愈发地急促。
第三次再折返回来的时候,他将那方染血的帕子扔到令莺面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盛怒过后,元霁此刻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匪夷所思:“若非朕在,这满寺僧众无人会为你出头。即使王家拖你去鞭挞沉潭,也不过是死无对证而已。”
他无声地咬紧牙,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全然无法忍受崔令莺此刻愤恨的模样。
方才曾有一瞬,他的确起了疑心,可她合该像过去一般,笨拙地向他证明,再拼命同王润撇清干系才是。
元霁嗓音彻底冷沉了下去。“是朕救了你。”
令莺脑中如同被这句话用力敲了一下,却无比地清醒。她攥紧拳头,激烈地摇头否认:“不对,你说得不对!王润从前只敢嘴上挤兑我,何曾敢这般打我?分明是你让我落到这步田地,旁人才跟着落井下石欺辱我……”
“崔令莺,你莫要不识抬举。”元霁怒极反笑,立时打断她的话:“你能苟活到今日,全是因为朕顾念旧情。若换作旁人,早该进了教坊司,还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自己放过了崔琢,如今还日日差人送甜酿去,他并非待她不好。她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对他摆出这副脸色?
令莺听他提及过往,种种回忆愈发激荡难平,使得她猛然站起身:“那我倒要问问陛下,今日若换成萧家郎君,你也会这么打他吗?陛下心思深重,分明又与王润结怨已久,你自己想打他,何必假惺惺说是为了我好!”
伴随这番质问,元霁面色一寸寸沉下去,额角青筋直跳,眼神骇人地大步逼近她。
令莺几步便被他逼退,直至背脊贴上冰凉的墙壁,再也无路可走。
元霁身量比她高大许多,又因祭祀着了一身玄色深衣,烛光被他尽数挡在外面,如同一座阴冷的山,压得令莺心头一慌。
再对上他那双眼睛,一股惧意后知后觉,忽然从足心升腾而起。
不等她再开口,元霁猝不及防,死死扼住了她的颈子。
他的指节逐渐收紧,力道大得惊人。令莺被逼仰起头,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能从他阴晦的眼底望见自己迅速涨红的脸。
空气被彻底截断,她呼吸受阻,双手又被缚住,连推开他也做不到,只能拼命地蹬腿,喉咙中挤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元霁是当真动了杀念。
指节下的喉骨纤细,仿佛稍稍一用力,便会彻底折断。
眼前人终究姓崔,终究是崔道济的女儿。
她父亲既死,她又何必还留在这世上独活,平白无故地扰人心神。
事已至此,元霁断不会容许她勾引旁人,放她自由更是痴人说梦,绝无可能。若能死在他掌中,她也算落得个干净清白,彼此断绝这场孽缘,从此了无挂碍……又有何处不好?
令莺眼前渐渐有些发黑了,她与他离得极近,恍惚之间,仍将他眼底浓郁的癫狂看得一清二楚。
他是当真想要杀了她。
意识到这点,令莺费力动了动唇,窒息的痛苦让她的泪水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元霁手背一颤,他皮肤也被几滴眼泪所溅到,分明是极轻的水滴,却莫名像是热油,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熟悉的灼烧感,好似在他心头烫了两下,令他感到极为古怪的不适,随后心脏骤缩,指节竟莫名地无法再收紧。
令莺骤然得以喘息,惊惶地睁大盈满泪水的眼,双腿不受控地发软,被缚住的手也使不上半分气力。
她整个人只得伏靠在他肩上,狼狈地连连咳嗽,险些站立不住。
几乎是出自活下去的本能,令莺强忍住喉管快被捏碎的疼痛,嗓音哑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出:“求你……不要杀我……”
元霁沉默不语,阴冷的眸子仍死死盯着她。
若他在此刻松手,只怕她会立刻软倒在地。
令莺未能等到元霁的回应,说到一半便哽咽了起来,又极为害怕会他再动手,浑身抖得厉害。
她泪眼朦胧地垂着头,即便是此刻,他的怀抱也并不温暖,只泛着几丝凉意。就如同他冷硬如铁的心,绝容不下半分怜惜与情爱。
元霁不会纵着她,自己若再胡乱说话,在他面前发犟不肯低头,她真的会死。
今日就会死。
正在令莺急促喘着气,几乎要跪坐在地时,手腕终于被他伸手攥住。
元霁缓缓开口,平静地命令她:“向朕认错。”
令莺不敢再抬头看他的眼睛,只瑟缩着点头:“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说那些话了……”
话音落下,方才险些掐死她的那只手,这才慢慢向下,转而箍住她的腰,将她用力按进了怀中。
许久之后,元霁才继续说道:“再有下次,朕会立刻杀了你。”
他嗓音微微发哑,与其说是警告她,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元霁顿了顿,并未解开她腕间束缚,仅以一只手攥紧她的双腕,扯着她走出客堂。
令莺颊边黏着被泪水浸透的发丝,视线模糊一片,走过门槛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绊倒。
元霁留意到,这才唤宫人取来帕子,沉着脸替她擦泪。
令莺本能地畏缩,身子正往后躲,便望见他黑沉的眼,顿时心头一颤,硬生生僵住了脖子,不敢再动。
他动作有些重,布料磨得她眼角生疼,好在没几下便擦干净了。
令莺通红着眼眶,脖颈上那几道泛红的指印愈发刺目,瞧着便触目惊心。四周宫人讳莫如深,纷纷垂首不敢多看一眼。
他们没走出几步,一辆御辇已驶入内院,停在他们面前。
意识到元霁要带她离开此处,令莺含着眼泪,并未等他发话,便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她不敢提解绳索之事,姿势也显得十分笨拙,像只壁虎一般。
见她当真学乖了,元霁面色稍缓,这才令人上去解开绳结-
再次踏入皇城,令莺只觉恍如一梦。
她对这宫阙最后的记忆,是罚跪那日,春雨阴冷,落在身上像会咬人的小虫,夜色里满是摇晃的杂乱灯火。
而今再被带回,却已是盛夏时分。
大宁宫外新造了凉殿,水轮引活水而上,再沿檐槽倾泻而下,望去悬波如瀑,水声泠泠作响。
令莺在古旧的莲溪寺待了许久,而后又被罚去瑶华寺,整日抄经做杂活,此刻身上的缦衣洗得发白,发辫乱糟糟地堆在肩旁,眼睛由于哭久了,酸涩得有些生疼。
她没有去看那些巍峨的宫殿,只盯着不远处飞溅的水雾发愣。
元霁远远走在前面,并不曾理会她,近卫则跟随身后,似在低声同他禀报什么。
令莺犹豫片刻,便落后了几步,索性特意离他远了些。
她不知晓元霁究竟要如何处置自己,脸上泪痕与汗渍也干透了,黏腻得十分难受,便攥着手中帕子,悄悄走到水渠旁,想沾湿了拭一拭面颊。
偏她运气十分不好,刚挨近那转动的水轮,飞溅的水珠便带着深宫中的凉气,兜头盖脸地泼下来。
令莺慌忙躲闪,却已是来不及,脑袋仍被浇了不少水,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鬓发也湿了大半。
她吓了一跳,不敢出声,连忙抬袖去抹,又赶紧跑远了几步,脚步声终于惊动了前方的元霁。
他回头瞥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眉头也随之皱起,上前一把将她扯过来。
元霁目光扫过令莺滴水的发梢与紧攥的湿帕,即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声音沉了下来:“这池水是给你洗脸的?”
他一向不喜喧闹,是以寝殿内只留了几个心腹宫人。可若被瞧见竟有人站在殿外擦洗,那还成何体统。
更何况,宫禁森严,无论宫女还是妃嫔,从无这般随意乱跑的道理。换作旁人,早不知挨了多少次杖责,偏她浑然不觉,即便闷不吭声,举止也像只扑棱乱撞的雀鸟,扎眼得很。
令莺睫羽上也覆着湿漉漉的水珠,视线模糊间,再触到元霁不悦的目光,她立刻垂下头,脖颈似又开始隐隐作痛,方才那点鲜活气瞬时蔫了下去。
再开口时,令莺显得茫然又小心翼翼:“我以后不擦了。”
微凉的雾气拂面,怒意此刻总算逐渐褪去,元霁也从那些激烈的震荡中回过神,灵台再度清明起来,而不是一片血红。
他定定看了她片刻,揉了揉额角,眉间隐透出几分烦扰。
湿着头发站在风口到底不成体统,他终是唤来宫人,带令莺下去将头发洗干净,再换身得体的衣裳。
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何曾需他这位天子亲自过问。而崔令莺连句“谢陛下”也不晓得说,就这么直愣愣地随人去了。
反倒是元霁在原地,眸色微沉地望着那道背影。
秦慎适时上前低声问:“陛下要安排崔娘子入后宫吗?”
毕竟是个女子,又是这般身份,总不好一直跟到天子寝宫里去。
元霁想也未想,仍是立即否认了。
他的初衷不曾变过,如今将她带入宫中来,无非是由于令莺在瑶华寺惹了事,王氏更不是什么善与之辈,哪日真被人捆着沉了塘,丢掉性命也未可知。
说到底,她实在不大聪明,遇事只会一味犟着,实则什么都不懂,还总觉得自己极有道理,也只认定自己那套道理。
想到此处,元霁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是崔道济没本事教养好这个女儿,才让她变成了这般模样。
与其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倒不如比作生了锈的铁,棱角分明,却毫无用处。
幸好,崔道济死得正是时候。
此后便由自己来,从头到脚,从皮囊到骨髓,他要将她打碎了,再按自己的心意一点点捏回去。
若她当真肯听话,肯磨去那些不合时宜的尖刺,安分守己待在他身边,他未尝不可赐她一个新身份。待到那时,也许他还会给她一个真正的名分。
“送去大宁宫后的温室殿。”元霁吩咐道,“挑几个稳重的宫女,除了规矩,再从《论语》开始教她念书写字。”
再想起不久之前,她指着鼻子骂他的那些话,他又止不住地皱眉。
“再专程寻个人来,纠正她的口音,好好告诉她,日后该如何对朕说话。”-
王润吊着一口气,整个人却被打得面目全非,即便当时蜷缩着护住下身,也未能全然避开。
待他回府恢复了神智,稍一牵动便痛彻心扉,哭嚎不已。
宫人如何敢明说是天子所为,只道他擅闯皇家尼寺内院,意图秽乱宫禁,重罪在身,才遭到陛下惩戒。
元霁并无半分解释之意,次日朝堂,又因公务再度斥责王氏族人。他神色越是淡漠如常,满朝文武心中便越是惶惶难安。
王家并不蠢,他们不久便查清了事情始末,愤怒之余,仍被元霁的暴虐惊得面色发白。
事到如今,王殊也渐渐回过味来。陛下所谓的倚重,分明是借刀杀人之计。崔氏既倒,答允王氏女入宫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安抚,这恩典既能赐下,自然也能随时收回。
再得知元霁竟从瑶华寺带了一个女人回宫,他们更是止不住地恼火。所幸几日过去,宫中并未传出有什么新受宠的姬妾,否则恰逢王稚容入宫在即,简直是将王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王殊望着榻上只剩半条命的儿子,便是再恨铁不成钢,满腔的愤懑也无法咽下去,神色也随之变得怨毒-
令莺本以为,自己被元霁带回宫中,绝无可能让她好受,恐怕会用非人的手法折磨她。
她甚至寻到时机,偷藏了一根漆木箸,想方设法在地砖上磨尖了,小心翼翼地塞入床缝深处。
倘若哪日他再发疯,真逼得她活不下去了,令莺便是拼上性命,也要为自己报仇,不能让这样一个疯子坐在帝位上,动不动便喊打喊杀。
元霁或许只是一条疯狗,父亲曾是那个牵狗绳的人。如今父亲不在了,令莺即便没本事勒住他,也绝不甘心自己倒过来被他牵。
这些时日,她从早到晚都在背论语,一颗心却始终吊在半空,摇摇晃晃,满脑子飘着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连做梦也在握着筷子与他搏斗。
然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她的幻想。
听闻兖州自春来大旱,秋收没了指望,当地门阀甚至开始暗中囤粮。元霁派遣了宣慰使过去,此后一直忙于政务,再未分神搭理过她。
令莺住在温室殿内,每日都要带着书本去听课,硬着头皮学那些宫规古文,也从无休沐可言。
她依稀能猜出几分元霁的意思,却愈发地茫然无措。
自己几乎失去了一切,什么也不剩了。令莺不想留在这儿,再任由他搓圆搓扁,逐渐变为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又过了一段时日,早课结束后,宫女忽然让她换了身粉白罗裙,还仔细为她梳上温婉的低髻,再以玉笄挽起。
人靠衣装,这般瞧上去,竟也衬得她多出了几分可人的娇柔。
令莺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必须讨喜的鸟,此刻终于要去见主人了。
相较于她的沉默,宫女显而易见是在为她担忧,再三嘱咐令莺:“待会儿见了陛下,娘子千万莫要乱说话,以免冲撞了圣驾。”
令莺仍不吭声,只悄悄攥紧了手,确保那半截尖筷已被她仔细藏入了袖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令莺并不常来大宁宫, 在此之前,她不过是随太后在宫中小住、赴过几场宫宴罢了。
皇宫于她而言,终归是陌生的。
郗微的去向在宫里算不得秘密, 她拐着弯向宫女打听, 对方却答得十分干脆:前太后已被迁往城外一座道观清修,连瑶华寺也不许待。
瑶华寺奢靡惯了,里头还住着不少先帝的旧人。元霁是分毫没想让她体面,断绝了她与外界往来的一切可能。
郗微那样的人,从前吃樱桃也只拈尖尖, 无论是做崔府养女还是入宫,前半生受尽荣宠,眼下落到这般境地,只怕比死还煎熬。
令莺本想着,总还有再见之日,定要亲口问清她与父亲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如今,连这点奢望也成了泡影。
想到此处, 令莺望着前方凭台而建的楼阁,水榭勾连着绵长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
她久不得自由,脚尖够不着土地, 对四季交替的感知也变迟钝了。
原来初夏早已远去, 眼下已是多雨的盛夏, 隐隐有热气蒸腾而起, 黏腻地贴着皮肤, 约莫要有一场大雨将落。
令莺仰起脸,整座宫阙便如一座巨大的蒸笼,而她孤零零地在里头被焖着, 天大地大,却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拼命全力也跑不出这口锅。
她被宫人引着沿蜿蜒阁道前行,忍不住又回头,郗微旧日的殿阁早已隐没在层叠的琉璃瓦后,再也瞧不见半分痕迹。
来到天子宫殿,两名提着药匣子的医士正匆忙退下,宫人引着她往侧殿去。
所谓侧殿,倒不如称之为一处宽敞庭院。廊前空地特意辟出一方小池,四周花木扶疏,在水气中笼着雾气,影影绰绰的。
元霁一身玉色圆领袍,半仰在软榻里,长腿交叠,正漫不经心地揉着额角。
见令莺进来,他眸光先落在了她那身裙子上。
本朝并不过分拘于礼教,贵女着轻纱半袖、露肩颈者亦不少见,可他往日还不曾见令莺这般穿戴过。
约莫是宫女为了讨他欢心,如今拣了这身轻纱裙让她换上,行走间衣袖透薄,腕间的玉镯晃动可见。加之落雨前潮热逼人,她走得急了,颊边泛着绯红,胸.脯微微起伏,面容竟也显出几分娇艳。
元霁看她了片刻,眉心微蹙,说的却是:“怎的穿了这样一身衣裳?”
令莺心头一紧,只当又要被怪责,低声解释道:“不是我……”她忽又想起宫人千叮万嘱,在皇帝面前要自称“妾”,忙改口:“不是妾选的,是、我……妾……”
元霁听她短短两句说得烫嘴一般,几乎又被气笑,只招手示意她过来。
“人后不必妾来妾去,用‘我’也不会杀头。”他语气有几分闲适。
令莺很快意识到,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这“妾”字本就是宫人教的,并非她所愿,如今免了,她却半分笑不出来。
规矩既然说改便能改,那一切不过是元霁一句话的事。当初又何必让她学那些虚礼,最终还不是要变着法子讨他欢心。
这般想着,她却只能听话地跪坐在软榻下的小垫上。
元霁似乎偏爱这般姿态。他此刻从上方俯视她,目光意味不明地落下来,让令莺浑身紧绷,好似一举一动皆在受他审视打量。
令莺深吸一口气,问道:“陛下政务繁忙,召见我是有何吩咐?”
元霁方才正隐约头疼,胸中烦闷得很,才暂且搁下政务来此消夏。望见殿外水轮转动,不知怎的,他便莫名想起了崔令莺。
听她说话总算像样了些,他颔首道:“朕今日得空,自然要查你的功课。”
令莺强忍紧张望着他,元霁此刻神色温润,眉眼极俊秀,她却总觉得稍有不慎,下一刻他便又要掐上来。
果然,他并未动口,只伸出手,掌心贴上她的腰侧,似是皱眉在探些什么。
令莺浑身一僵,瞬间攥紧了袖中藏着的尖筷:“陛下不是要查功课吗?”
“念书是课,朕每日让人送去的膳食也是功课,你若好好用了,怎会半分肉也不见长?”
元霁收回手,淡声说着,目光却已敏锐地落在她绷紧的手腕上。
不等令莺回过神,手腕已被他扣住。元霁顺藤摸瓜,三两下便将藏着的尖筷抽了出去。
他只瞥了一眼,抬手将筷子扔进了池中。
令莺听见他一声冷笑,本能地起身要朝后躲,却被元霁更快一步拽回,轻而易举拉上榻去,一下子跌坐进他怀里。
檐外雨势渐大,廊下挂的宫灯直晃,庭中草木也被敲得哗啦作响。
令莺面颊涨红,背脊绷得笔直,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护住脖颈,像一只惊慌的兔子,在他腿上不住地蹬。
她脑中胡乱想着该如何解释那根尖筷,上回仅是言语顶撞,元霁就几乎杀了她,更何谈什么刺杀!
面前人久久不出声,令莺惧怕到了极点,反而涌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火气。
她发上还有玉笄。
令莺口中胡乱求饶,身子却微微后仰,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陛下饶了我吧,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她的意图落入元霁眼中,实在是拙劣得令人发笑。他不由烦躁了起来,手臂收紧,不许她再乱扑腾:“闭嘴。”
见他并未立刻下杀手,令莺嘴唇发颤,愈发得了勇气。
她一面说好话一面往后仰,试着找时机能逃下去,吴语也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听着咿咿呀呀,软糯不清。
话音未落,眼前忽地一暗。她下巴被他捏着抬起,下颌也被手指卡住,不得已张开了唇。
紧接着,一片微凉的湿.软覆压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重重碾过她的唇.瓣。
令莺惊骇地瞪大双眼,被他灼热的鼻息烫得浑身一缩,而后唇.舌也被撬开。
一片湿热之物长驱直入,在她口中肆意吮.吸,带着浓重惩罚的意味,将她唇.瓣磨得直发疼。
令莺不懂这是否算亲吻,却总觉得自己像被鞭挞了,她紧闭着眼,避无可避,很快便喘不上气,只能被迫承受他的啃.咬,舌尖也被吻得阵阵发麻。
她脑中一片空白,拼命推他肩膀,他却像一座巍然不动的玉山。
令莺脸憋得通红,索性拼尽全力,额头使劲往前一撞。
元霁闷哼一声,唇舌终于退了出去,臂膀却仍铁似的箍住她。
他眉间被撞出一道红痕,在白玉般的肤上极为碍眼。
令莺捂着额头,唇舌间古怪的窒息感仍未褪去,几乎疑心自己昏了头,才产生了某些幻觉,一时间顾不上惧怕,呆愣愣望着他。
元霁指尖按了按眉心,唇上还沾着润泽的水光。他微微喘.息,语带戏谑道:“朕还当你学乖了,不料倒是学会弑君了?”
令莺摸不透他的心思,却猛地醒过神来,慌忙要下榻。
这一番折腾,绣鞋早不知蹬哪儿去了。元霁见她只穿袜子便要踩地,眉头一皱,伸手将她拉住:“跑什么,朕欺负你了吗?”
令莺被他问的眸中也浮起羞恼,指着自己微肿的唇,忍无可忍道:“陛下为什么咬我?这是我吃饭的地方!”
元霁怔了一瞬,并未动怒,反倒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惹得气极反笑。
“并非是咬,”他难得按捺住性子,告诉她:“这是朕在宠幸你。”
一吻毕,她温.热的唇.舌如同一尾迷了路的游鱼,在他身下无措地躲闪,令他呼吸陡然快了几拍,胸腔中充斥着陌生的酥麻。
然而看着她发红的面颊,及方才被他吻得溢出几声含糊的呜咽,倒也称得上是有趣。
令莺只闷闷地低着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池中那根孤零零的筷子。
她并不觉得有趣。
可元霁这般说了,令莺作势便要下榻谢恩:“那妾多谢陛下宠幸。”
元霁怀抱陡然一空,能听出她极不情愿,原先那股旖旎也被冲淡了,忽然只觉自己方才的解释蠢得很,无异于是对牛弹琴。
如此一来,元霁兴致全无,便也不想管她了,自顾自起身,去内殿更换身上皱巴巴的衣袍。
他一走,令莺口中还残留着被他吮.吻的触感,舌头似蛇信子一般,她也不知咽下了什么,忍不住想干呕。
令莺匆匆穿好鞋,四处找了一圈,可庭院里未备茶盏,更没有能漱口用的茶水。
侧殿空空荡荡,连值守的宫人也无。
她犹豫片刻,见廊外雨势渐收,干脆将脑袋伸去外面,张嘴接檐下的落雨,漱了几下,又赶紧吐掉。
如此两回,仍觉得口腔有怪异之感,第三回 她便蹲在檐下,腮帮子鼓得满满的。
正“咕噜咕噜”想多漱一会儿,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语气听来咬牙切齿的:“崔令莺!你在做什么!”
令莺万万料不到元霁这样快便回了,脚步也悄无声息。她吓得一口雨水呛在喉咙眼,蹲在地上咳个不停。
元霁快步将她拉进来,见她面颊涨得通红,沉着脸为她拍了拍背,又吩咐宫人送来茶水。
“我不渴。”令莺方才已喝了好几口雨水。
元霁仍将茶盏推到她手边,话里嫌弃不已:“再添一条宫规,不许喝雨水。”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喝雨水应当是牲畜才会做的事,她前些日在他宫殿前洗脸,如今又来接水喝,举止粗鄙荒唐,全然不似一个女子。
见他脸色不悦,令莺只好捧起茶盏喝干净。
然而元霁神色仍未好起来,紧接着,他又将令莺抱到膝上,掌心按住她腰窝,像是大人抱着孩童的姿势。
令莺脚尖够不着地,紧张中去推他肩,手臂胡乱挥动,不慎拍到了他从前那条伤腿。
她几乎早已养成了习惯,从前与他相处,总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腿,生怕触动伤处惹他不适。即便万事都已今非昔比,令莺心头仍是下意识一紧,人也蓦地怔住了。
元霁察觉她目光落在自己腿上,大约猜到她了在想什么。
“你的腿早好了。”令莺眸中一片怔忡。
“也许吧。”元霁微微眯眼,眼底翻涌着令莺看不懂的晦暗,极轻地笑了一声,“朕那时也以为,这条腿是要废了,要像个瘸子一样活一辈子。是你父亲——”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她的腰,“是他再三敲打,朕便是痊愈了,也不敢显露,一直装作跛着走。”
日复一日,一切都变得虚实难辨。他自己甚至也恍惚过,腿究竟是好了,又或是会永久地坏下去。直至如今,偶尔再抬步,仍会牵动某处敏感的神经。
元霁陷入旧日的回忆中,面色阴晴不定。
过了许久,再抬眼看她时,他忽然按住她后颈,再次低头吻了下来。
这一回不再如先前那般凶狠,倒像是某种逗弄,细密地研.磨辗转,近乎刻意地侵占她每一寸唇舌,带着难以言说的惩戒与快意。
令莺口中先是草腥味的雨水,后是微苦的茶,此刻尽数被吞没,只剩下他粗.暴的气息。
他喘.息声愈发重了,胸膛起伏,发烫的掌心按着她后背。
令莺挣脱不得,被他吻得浑身发烫,眼角渗出泪水。
元霁清晰地感受着她因自己而战栗,脖颈高高仰起,犹如簌簌颤动的花枝,是极为罕见地脆弱与柔顺。
他能轻易挑动,亦能随意攀折。
想要让她闭嘴,原来并不需要用手。
他指腹抚过她红肿的唇瓣,反复摩挲,语气里透着一缕愉悦。
“今晚留下,朕赐你晚膳。”
令莺面颊烧得通红,没有吭声,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将自己掐得生疼-
八月底,暑气蒸腾得人烦闷不已,雨停后更为闷热。
元明月在殿中坐不住,晚膳也没用,索性带了两名侍女,乘了艘敞篷的小舫,沿水道去华林园消暑。
小舟轻摇,两岸荷香混着晚风,吹得人好不惬意。她随手折了几枝盛放的粉荷,命侍女拭去水珠,百无聊赖地在手中转着。
船行至一处拐角,忽见前方水榭透出昏黄烛火,碎金似的洒满水面。
夜里在后宫秉烛赏景,除了皇兄,还能有谁。
元明月心头欢喜,抱着怀中荷花便令停船,提裙踏上栈桥。然而没走几步,却被宫人拦下了。
她心有不悦,面上却只是蹙了蹙眉:“本宫要见皇兄。”
宫人自不能放她进去。陛下召幸了女子,人此刻坐在水榭中,天色渐晚,便是通传都显得不合时宜。
“陛下此刻恐怕不便见公主,请公主改日再来。”
“皇兄连我也不见?”元明月讶然道。
她心中一跳,愈发觉得狐疑了。再望向水榭,其间烛影摇红,风月无边,她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一个人。
前些时日尚在瑶华寺,转眼便没了踪迹,寺中姑子对此讳莫如深。
该不会是……
与此同时,水榭内的令莺正闷闷坐着。
元霁并不在此,方才还未来得及用膳,他便因雍州急报而面色一沉,起身离去。
分明过了晚膳的时辰,可令莺未得退下的旨意,连案上摆的膳食也不敢动。
忽然听到水榭外有动静的时候,她抬头疑惑地望去。
一名女子轻提裙摆,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正与宫人说着什么。
这女子衣着华贵,身形纤弱窈窕如垂柳,令莺望着望着,蓦地瞪大了双眼。
这身影十分眼熟,如同这一幕曾在何处见过,她应当不会认错。
当真不是灵山那夜……命人放箭射她的那个人吗?
令莺摸了一下额角伤疤的位置,好似仍能感到当初的痛楚。
她莫名被人用弓箭指着,以至于慌不择路,摔得额头鲜血淋漓。
令莺不由自主站起身,快步朝门外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