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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身子偶有不适, 煎药服药本就是后宫寻常事,何须这般遮遮掩掩, 偏巧还被宝儿撞个正着,事后还要特意叮嘱宝儿不能对外声张。
太后越想,心底的疑云便越是浓重。
好不容易等宫人领着宝儿去偏殿玩耍,跟前再无旁人,太后当即侧首吩咐周嬷嬷,遣人去太医院传那位平日里常往孟昭仪宫中请脉的太医前来问话。
周嬷嬷:“太后, 是不是您思虑过重,不过是妃嫔喝药罢了,未必藏着什么隐情。”
嘴上这么说着, 但心里周嬷嬷确实认可太后的想法。
这么说,只是想让太后别在管后宫里的事了。
特别是有关于孟昭仪。
陛下对孟昭仪上心, 凡事沾上孟昭仪, 陛下的心都偏了。
查出来若是什么不好的事, 不要紧的,陛下只会睁一眼闭一眼。
即使如此,何必去查呢。
白费一场功夫不说, 还让太后和孟昭仪之间的关系差了些。
太后没把这话听进去, 但却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 又道:“不必去传了。”
孟令姝需要喝药,找章太医就成了, 直接问,也问不出什么。
片刻沉寂后,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疑虑散了大半。
罢了,这宫里, 哪个没点秘密。
她不过是自服汤药,又不是给别人的喝。
太后硬生生将盘旋心头的种种猜疑尽数强压心底,不再深究。
颐华宫。
赵琮试图再劝,可孟令姝似是铁了心,执意要服汤药调理身子,她不忘吩咐茯苓,明日一早,去太医院传章太医前来诊脉开方。
赵琮到唇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再劝下去,女子就该起疑心了,转开话头说旁的:“宝儿去了长乐宫后,不必每日去长春宫了。”
刚离开长春宫之时,宝儿有些不适应,但现在,不会动不动就想生母了。
孟令姝点点头。
杨婉仪禁足时间是半年,至今一月已过,还剩五个月,是该给一些时间,让宝儿和云容华好好相处相处。
翌日,章太医与孙太医同时被请来。
二人早得了赵琮私下授意,诊脉过后,只开出一副寻常温和的温补方子,仅能调养气血,与助孕安胎之效半点不相干。
青瓷药碗盛着熬好的汤药送至跟前,孟令姝神色平静,毫无半分迟疑,端起碗便一饮而尽。
明明一早便知这药不苦,赵琮眉头仍不自觉紧紧蹙起。
他欲言又止。
这么想要孩子吗?
那上一个孩子,为什么……
纷乱思绪缠得赵琮心头发闷,他起身回紫宸宫处置朝堂政务。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奏折批完。
路喜依着往日惯例轻声请示:“陛下,现下可要移驾颐华宫?”
赵琮指尖抵着御案,眼底翻涌着难言沉郁,一反往日常态,淡淡吐出二字:“不去。”
——
是日,路松带着圣旨到长乐宫,陛下将小公主交由云容华抚养的旨意正式颁下。
孟令姝一早便遣宫人细细清点收拾宝儿一应衣饰玩物,件件整理妥当后,亲自带着宝儿,往长乐宫而来。
宝儿并非头一回踏入长乐宫,可今日知晓往后便要长久伴着云容华在此居住,满心皆是雀跃新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亮得像盛了星光。
云容华这几日没来颐华宫,宝儿仿佛许多日未见一般,看见云容华,就欢欢喜喜扑向她。
云容华屈膝蹲身稳稳接住她,一手轻揽小公主柔软的肩头,牵着她往内殿走去。
身侧宫女秋蝉早已领着一众宫人紧随其后,入内殿安置宝儿带来的物件。
孟令姝心头微有诧异,她是打算同宝儿同殿起居?
云容华瞧出她眼底讶异,缓缓直起身,压低声音轻声解释:“陛下进后宫,只去你那,长乐正殿平日里只我一人住着,眼下宝儿过来,我同她一处歇息,朝夕相伴,母女情分还能深厚些。”
孟令姝点点头,她是用心了。
踏入内殿,殿中大半陈设皆已换新,格外惹眼的是软榻与寝床,尽数铺着柔和粉嫩的锦缎。
孟令姝微微挑眉:“这几日你便是忙着改换这些物件?”
云容华素来偏爱各样清翠的绿色,这般浓淡相宜的粉色原非她喜好。
但有一人确实极其喜欢的。
宝儿一眼望见软榻与床幔,当即挣开云容华的掌心,小短腿哒哒跑上前,费了几分力气,笨拙又欢喜地攀上软榻坐好。
她仰着小脸,满眼欢喜地高声道:“云娘娘,你的宫殿,是宝儿见过最好看的宫殿!”
云容华弯眸浅笑上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从今往后,这也是宝儿的宫殿。”
宝儿眼睛骤然一亮,追问:“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云容华柔声应道,“往后宝儿就和云娘娘住在一起,云娘娘的,就是宝儿的了。”
小公主闻言,欢喜得在软榻上扭来扭去,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旁随来的奶娘看见这一幕,低了低头。
从前长春宫偏殿,寝榻软榻、殿中摆件无一不是粉色,可不过短短一月有余,小公主便全然忘在了脑后。
云容华这般事事以小公主为先,再加陛下特意吩咐,若无小公主主动想去长春宫,不必日日送她前去请安。
一边是悉心照料朝夕相伴的养母,一边是难得相见的生母。
长此以往,待到杨婉仪禁足期满,恐怕小公主早已将生母抛诸脑后。
她这个杨婉仪安排的人,在云容华手下当差,日后未必能有好出路。
眼下杨婉仪失势,位分远不及云容华,她该早做打算才是。
另一边,宝儿穿梭在两人之间,一时依偎在云容华身侧撒娇,一时又黏着孟令姝,玩得不亦乐乎。
云容华侧头看向孟令姝:“宝儿心里还是念着你的,日后我常带她去颐华宫,你可别嫌我们叨扰。”
孟令姝无奈轻笑,佯作嗔怪:“倒是会颠倒黑白,你从前登门,我何时有过半分不耐?可别凭空给我扣这般大罪名。”
云容华闻言低笑,温声哄了她两句。
孟令姝在长乐宫略坐片刻,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辞回宫。
她初掌宫权,哪里都是要费工夫的时候,底下人瞧着是听话能干的,但心里有没有她这个主子,还不得而知。
——
长春宫,偏殿。
自降位,杨婉仪就从正殿搬来了偏殿。
快到小公主来长春宫的时辰,杨婉仪早早的就望着殿外了。
她一等再等,殿内殿外静悄悄的,连半分孩童笑语、宫人脚步声都无。
心底不安渐生,目光不住往殿中铜沙漏瞟去,时辰已经到了。
足足两刻钟过去,依旧不见路喜领着宝儿前来的身影。
杨婉仪有些坐不住,扶着桌沿缓缓起身,心口阵阵发慌。
她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依仗、最大的底牌是什么。
是宝儿。
陛下虽将她从贤妃降为婉仪,又下旨禁足,可终究顾念宝儿年幼,怕母女分离令宝儿伤心,特意吩咐每日送宝儿前来相伴。
只要陛下心中疼惜宝儿,她便总有复位的指望。
可今日……
慌乱焦灼瞬间将她淹没,杨婉仪面色一点点沉下去,声音绷得发紧,吩咐身侧侍女:“待到晚间御膳房送晚膳来时,你拦住送饭宫人打听打听,问问宫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昨日宝儿来时,还黏着她撒娇,说想留在偏殿同她一处歇息,今日却不来了。
一定是出事了。
无数纷乱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其中最让她恐惧的猜测渐渐清晰,杨婉仪脊背一僵,整张脸绷得毫无血色。
杨婉仪被禁足偏殿,半步不得踏出,身边宫人可以同进出长春宫的宫人说上几句话。
对后宫的形势,她算是清楚的。
娘娘从正一品被降到从四品,小公主也被陛下接走,之所以尚能沉住气,是因为陛下将小公主放在身边亲自照顾。
小公主与孟昭仪有接触,小公主来长春宫的时候提到过,主子知晓,但却不着急。
因孟昭仪得宠,主子坚信,孟昭仪不会养一个生母还在,能记事的公主。
可主子全然不知,早在十余日前,陛下就已经在为小公主挑选养母了。
莫非人选已然定下来了?
绿萝越想越心惊,心底寒意直冒。
待到暮色沉沉,御膳房宫人提着食盒入殿送晚膳,绿萝连忙寻借口上前打探消息。
片刻后,她脚步发虚地折回偏殿,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杨婉仪。
杨婉仪一瞬攥紧扶手,眼底藏着惶急,哑声追问:“打探出什么消息了?”
绿萝喉间发涩,忐忑不安地低声回话:“主子,陛下已经为小公主选定养母,是云容华。”
她顿了顿,不忍却又不得不道出:“往后,小公主怕是再也不会来长春宫看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酉时的刻漏早过了大半, 陛下还未到。
孟令姝倚在软榻上,稍作歇息。
这一个下午, 她都在看账册。
有宫人将路松带进殿内,他道:“昭仪娘娘,奴才前来通禀,陛下被政务绊住,听政殿尚有数位重臣,一时脱不开身, 今日便不来颐华宫了。”
孟令姝听后轻声叮嘱:“国事为重,本宫知晓,你回去伺候陛下, 纵使朝事再忙,也务必记着劝陛下按时进膳, 莫要空腹熬到深夜, 伤了身子。”
“娘娘的话, 奴才记下了。”路松叩首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孟令姝淡淡抬手,吩咐茯苓与玉竹传晚膳。
一桌精致御膳摆满雕花长案, 珍馐玉食香气缭绕。
这般光景一晃便是整整七日, 陛下被国事缠身, 不得空进后宫。
去年这个时候,孟令姝还在紫宸宫, 赵琮好似也是忙了一阵,她并未多想。
早膳后玉竹端来一盏乌黑汤药, 前些日子,孟令姝还喝着,毕竟, 温补身子非一日之功。
但赵琮日日不来,她一个人喝药,也不管用啊。
孟令姝抬手示意玉竹撤下。
紫宸宫内,几位大臣退下。
赵琮端坐御案之后,抬手疲惫地按揉着酸胀的眉心,指骨分明的指尖抵着眼下青黑,掩去连日沉郁的倦色。
连日朝政冗杂是真,无意去颐华宫也是真。
从前比这几日忙得日子不是没有,赵琮哪怕通宵达旦处理政务,也要抽片刻空闲去往颐华宫。
作为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路喜最清楚,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大好,好像是和昭仪娘娘之间出了什么事。
且昭仪娘娘并不知道这出了什么事。
路喜低着头,心底暗自斟酌,他是否要悄悄递句话,提点一句孟昭仪,免得帝妃之间无端生出隔阂,陛下心情不好,连带着他也战战兢兢。
正思忖间,赵琮开口:“传朕旨意,令广云台备置宴席,六月二十,设宴庆贺。”
路喜心头一动,瞬时反应过来。
六月二十,正是昭仪娘娘的生辰。
陛下还惦记着昭仪娘娘的生辰,特意吩咐设宴庆贺。
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想通此节,路喜立刻压下心底提点的念头,乖乖闭了嘴。
他不由恍惚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彼时孟昭仪初得圣宠,和陛下一起去了广云台赴宴。
云容华差点没气出个好歹来。
不想一年过去,如今云容华日日出入颐华宫,与孟昭仪的是一等一的亲近。
当初也无人会想到,短短一年,那个曾经只是陛下身边无名无分的宫女,会坐上昭仪的位分,盛宠加身,手握宫权。
路喜心底暗自感慨世事无常。
殿中刻漏滴答,转瞬便至午时。
“陛下,可要上午膳?”路喜躬身轻声请示。
赵琮颔首。
顷刻间,宫人内侍鱼贯而入,琳琅御膳一一摆上紫檀长案,山珍海味、精致点心摆满整桌。
陛下习惯了林御厨做的菜,往日里,有时间,陛下会去颐华宫用午膳。
若下午没有政务,陛下就会在颐华宫消磨时光。
更多时候,昭仪娘娘会令命林御厨备好膳食,差人准时送来紫宸宫。
陛下对此很是受用。
但这次,不知是不是昭仪娘娘忘了,陛下忙了这么多天,颐华宫愣是没派一个人过来。
赵琮看着满桌精致却寡淡的御膳,心底的郁气又沉了几分,莫名的空落与别扭层层堆叠,他提不起半分胃口,草草动了几筷,便抬手示意宫人撤下食案。
殿内渐静,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淡淡开口:“她这几日,都在做些什么?”
路喜心头一紧,深知陛下是介怀上了,连忙恭声回禀:“回陛下,昭仪娘娘近日一心打理宫务,三日之内数次召见六局女官,核查宫规、调度事宜,终日忙碌不休。”
“嗯,倒是比朕还要忙。”赵琮尾音微扬,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凉淡笑意,
忙着打理宫务,忙着周旋琐事,偏偏抽不出半分时间,念及他半句冷暖。
路喜听得心头讪讪,立刻垂首屏息,半句不敢接言。
他已然确定,陛下这是实打实对昭仪娘娘闹了心结。
恰在此时,宫外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路松快步入殿,躬身叩拜:“陛下,昭仪娘娘于殿外求见。”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路喜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眼陛下的脸色。
只见陛下眉眼沉沉,听似漠然,应声速度倒是不慢,透露出些许他此刻的心情:“宣。”
路喜松一口气:“是。”
路松退下,片刻后,一道温婉倩影缓步踏入殿中。
孟令姝身着月白色宫装,裙摆曳地,步履从容,行礼屈膝的姿态行云流水,雅致得体。
“起身吧。”赵琮声线平稳。
孟令姝依言站直,抬眸看向御座的男人,眉眼含着明艳笑意,柔声问询:“陛下可用午膳了?”
赵琮的目光淡淡扫过她身后宫女手中捧着的黑漆食盒,指尖微不可察一动,薄唇轻吐二字:“未曾。”
路喜憋笑。
孟令姝眉眼笑意更柔,语气轻快妥帖:“那臣妾来得正巧。”
话音落,茯苓与玉竹立刻上前,打开食盒,将内里六道精致菜式一一取出,整齐摆上干净食案。
帝妃相对落座。
赵琮方才早已用过午膳,并不饿,可看着眼前女子温柔含笑的眉眼,顾念着她一片心意,抬手执筷,主动夹起数样菜式,缓缓送入唇边。
可舌尖触到滋味的刹那,他眉峰微不可察一蹙。
不是熟悉的味道,赵琮眸光落在身侧的孟令姝身上,一个念头骤然涌上心头,瞬间填满思绪。
他心底存疑,又夹了一筷细品,确认了。
这不是林御厨做的膳食。
一念及此,赵琮心底连日积压的别扭与失落,骤然散去大半,他将膳食咽下,施施然抬眸,云淡风轻的道:“这菜味道不错。”
孟令姝正执勺喝汤,闻言抬眼莞尔附和:“臣妾也觉着适口,陛下喜欢便最好。”
赵琮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眉眼,脑海中已然自行勾勒出画面,女子放下繁杂宫务,为他洗手做羹汤。
他刻意回避,她却一心为他。
心口转而涌上一阵复杂的烦乱与滞涩,神色也随之凝重几分,心绪纷乱纠缠,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动容。
正沉吟间,身旁女子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臣妾来之前还担心,怕不是林御厨的手艺,陛下吃不惯,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林御厨的徒弟可以出师了。”
赵琮:“还认林御厨做师父了?”
孟令姝没领会这句话的意思,直愣愣的出声:“啊?”
赵琮笑容微僵,忽然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将这句话补全,“朕倒是不知,林御厨收了徒弟。”
孟令姝答:“是这几日的事,林御厨在小厨房挑了一个人教着。”
赵琮已经说不出别的话:“嗯。”
原来不是她亲手做的。
是他自作多情,无端误会了一场。
赵琮喉间微涩,将那句到了唇边的往后不必为朕亲自下厨的话尽数咽了回去,脸色也跟着冷了些。
孟令姝正望着他,见他神色有异,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轻声问询:“陛下,可是菜式不合口味,哪一处做得不好?”
赵琮心绪翻涌,又好气又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一时别扭上头,全然忘了方才自己才夸赞过味道绝佳。
他出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执拗,全部否定:“所有。”
“啊?”孟令姝奇怪。
这些菜,她都亲口尝过,菜式鲜香适口,有一道两道菜不合胃口,那许是用不惯,但所有……
见赵琮不像是说笑,孟令姝又执筷夹起方才赵琮吃过的几样菜式。
味道不错啊。
赵琮自知前后言语相悖,太过突兀惹人猜疑,只得勉强压下心底的别扭,收敛周身冷意,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味道尚可,方才逗你的。”
这一茬,这才略过。
一旁的路喜垂着脑袋,死死咬紧牙关,憋笑憋得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
陛下误以为这满桌膳食是娘娘亲手烹制,这才高兴,结果知道不是娘娘做的,口是心非找茬置气。
堂堂九五之尊,偏生在情爱小事上,幼稚又别扭,被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拿捏得心绪起伏。
孟令姝觉得今日的赵琮有些奇怪,但却说不出哪里奇怪。
也许,是处理政务太累了?
膳后,原想多留一会的孟令姝也没有多留,起身要回去。
赵琮轻啧一声,是对孟令姝的不满,也是对自己的不满。
人转身了,他开口了。
“朕后面会清闲些了。”
所以,今日会去颐华宫。
孟令姝转身,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作者有话说:
赵琮:
今天还有两章
第88章
是夜, 圣驾驾临颐华宫。
晚膳简淡用罢,宫人备好水, 二人沐浴完,内殿帐幔轻垂,赵琮躺下后便径直伸手将孟令姝揽进怀中,安安静静相拥而眠,并无半分亲昵举动。
孟令姝伏在他心口,心底悄然浮起一丝诧异。
这般情形一连持续数日, 夜夜同榻,却只相抱安歇,与往日全然不同。
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萦绕心头, 叫孟令姝连日寝食难安,暗自揣度许久。
这日晚膳过后, 案上铺开玉石棋盘, 黑白棋子错落分列, 二人对坐下棋消磨时辰。
指尖捏着黑子缓缓落下,赵琮垂着眼,漫不经心开口:“六月二十, 朕已命人在广云台备下生辰宴, 你心中可有想要的生辰礼?”
孟令姝捏棋子的指尖一顿, 抬眸望着他,眼中满是错愕。
哪有人这般直白询问生辰礼的?
她微微咬着下唇, 眼底漾开一点委屈嗔意,轻声道:“陛下莫非是觉着臣妾过生辰太过繁琐, 不愿费心挑选,才这般直接问臣妾?”
赵琮不曾料到随口一提,反倒引得她胡思乱想, 一时语塞。
这厢,孟令姝已垂了眉眼,语声放得轻柔谨慎,字字都透着几分惶恐不安:“但凡陛下所赐之物,臣妾无一不真心喜爱,只是陛下这般直白问询,倒叫臣妾心中惴惴,难免多想。”
“朕并无此意。”赵琮无奈放下手中黑子,望着她轻声解释。
这几日,他便细细斟酌过生辰礼。
如今女子身居昭仪,宫中珍宝器物她早已应有尽有。
他的私库她去过许多次,凡是她多看了两眼的物件,不用隔日,隔一刻钟,就会送进颐华宫。
但凡域外进贡,或是新收的上好物件,头一份永远先送入颐华宫。
毫不夸张地说,颐华宫的库房,马上都要顶上他的私库了。
寻常金玉珍玩,早已不足以当作生辰礼。
这是她入宫第二个生辰,去年他知晓生辰之时稍晚,生辰礼也送的晚些。
今年便想着索性问她心意,只要是她想要的,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应允。
怎料话一出口,就成了别的意思,反倒惹得她伤心,无端生出误会。
赵琮索性起身走到她身侧,刚想说什么,孟令姝眼眶已然泛上一层薄红,语声微颤,兀自往下说道:“从前臣妾性子骄纵任性,诸多不妥之处,皆是臣妾过错,陛下若是心中——”
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跟什么,赵琮打断这话。
他也很是不解,自己娇宠出来的人,怎么会想到这里去?
孟令姝抬眸凝着他,积攒十余日的忐忑委屈尽数翻涌上来,嗓音细细软软带着哭腔:“前些时日陛下政务缠身,整整七日未曾踏足颐华宫,后来虽时常过来,神色却很是冷淡,话都少了,这十余日,陛下再也未曾唤过一声姝儿。”
“臣妾日夜揣度,不知究竟是何处行事失当,惹得陛下心生不悦。”
话音落,心底压抑多日的酸涩再也绷不住,晶莹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赵琮骤然一怔。
他本以为自己藏起心底那点别扭,掩饰得天衣无缝,不曾想一举一动,被她看得清楚,记在心上,暗自难过这么久。
怀中女子泪水涟涟,撞得他心口又酸又软,赵琮伸手紧紧将人揽入怀中:“是朕的不是。”
孟令姝心中藏着诸多疑虑,本想借着这事将近日所有不对劲一一问个明白。
唯有摊开话说清楚,方能消弭二人之间的生疏。
可赵琮不待她再追问半句,温热柔软的吻细密轻柔落了下来。
先吻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辗转摩挲过泛红的眼尾,最后俯身覆上她微颤的唇瓣。
绵长温柔的亲昵裹挟而上,孟令姝心头纷乱的疑虑被揉碎在这缠绵相贴之中。
——
翌日睁开眼,已是晌午时分。
两人悠悠醒转,双双赖在柔软锦被里,半点不愿起身。
孟令姝没忘记正事,正暗自斟酌说辞,没承想赵琮反倒先开了口。
他语气很怪:“朕一连七日在紫宸宫,昭仪娘娘都没派人过来,路喜回禀,说昭仪娘娘日日忙着处理宫务。”
就因为这个?
孟令姝顿时心思复杂。
赵琮瞧她面上那副哭笑不得、一言难尽的神情,心里那点不高兴又涌上来,伸手便轻轻掐住她腰间软嫩皮肉,语气很酸:“瞧瞧我们昭仪娘娘,觉得冷落了朕,都不是事儿了。”
指尖力道不轻不重,算不上疼,只一阵阵发痒,酥麻得让人浑身发软。
孟令姝慌忙伸手去推他手腕,轻声辩解:“昭仪娘娘绝无此意。”
自己称自己为昭仪娘娘,说着,她有点想笑。
手上动作没停,孟令姝一身绵软力气,哪里挣得开赵琮的禁锢,几番推拒皆是徒劳。
赵琮不肯松手,孟令姝无可奈何,只得放软声调服软认错:“是姝儿疏忽过错,未曾遣人去往紫宸宫问候,冷落了陛下,这下可行了?”
话音刚落,赵琮掌心轻拍在她臀侧,一声低嗯漫出来,语气很勉强:“也罢,朕宽宏大量,便原谅你了。”
孟令姝面颊霎时染开一层薄红,心底悄悄泛起不服,垂着头小声嘟囔:“谁稀罕。”
近在咫尺的赵琮听得一清二楚,他眸光微沉,淡淡斜睨着她,语气危险:“朕怎么觉着,还有人不服气?”
孟令姝抿紧唇,偏过头不肯应声。
下一瞬,又是轻轻一拍落下。
孟令姝顿时挣开他环着自己的手臂,猛地从他怀中坐起身,脸颊涨得通红,赌气般挺直脊背:“陛下若是不悦,尽管生闷气便是。”
说罢便要掀被下榻,手腕却骤然被赵琮捞住,坚实臂膀顺势紧紧将她腰肢圈回怀中,牢牢锁在怀里不让她挪动半步。
低沉温润的笑声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哄慰的软意,既是说给自己听,亦是安抚怀中人:“好了好了,不生气了。”
——
六月二十,孟昭仪生辰,陛下下旨大办,宗室亲眷、朝堂文武重臣尽数赴宴,场面盛大热闹。
按宫中旧例,唯有位分至四妃者,方能设席宴请宗亲朝臣,孟令姝如今不过昭仪,本无此规制。
可陛下一心要孟昭仪撑足脸面,一应规格全然逾制,前朝也无一人敢出言置喙。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进言过陛下专宠孟昭仪一人,但奈何陛下不听啊,且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被贬了。
有能力去了江南做事,看陛下的态度,来日还能升回来,没能力的被贬去了偏远地方,若做不出政绩,应是回不来了。
看清陛下强硬的态度,谁敢再进言。
左右,孟昭仪又不是什么祸国妖妃,陛下宠着点,也不关他们的事。
若有一日,孟昭仪登上后位,帝后琴瑟和鸣,那就是好事了,更不能再说什么了。
这样一想,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说,还能给孟昭仪和陛下留个好印象。
宴席直至暮色深浓方才散去,赵琮携着孟令姝并肩离了广云台,乘銮驾回颐华宫。
广云台外,走向銮驾之时,孟令姝目光随意一扫,禁军之中,有一人身形侧影骤然撞入眼底,令她脚步微微一顿。
好熟悉。
可单单一个侧脸、一截身段,孟令姝竟想不起对方究竟是谁。
晚风拂过,孟令姝头脑微微发沉,方才席间被各宫妃嫔、朝臣眷属轮番敬酒,浅饮数杯,此刻鬓间微热,眉眼染着一层淡淡的氤氲醉意。
上了銮驾,帐幔垂下,她只能收回目光。
待再下銮驾,她的目光在禁军中寻去,几瞬后,牢牢锁着那道身影,眉头微蹙。
那人一身规整墨色禁军铠甲,身姿挺拔清隽,立于宫灯暗影之下,只露出半张侧脸,眉眼轮廓、骨相身形,竟与她的兄长一模一样。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自行压了下去。
兄长在宫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一定是醉了。
孟令姝轻轻晃了晃脑袋,眼睫轻颤,只当是酒意上头、心神恍惚,看错了人,生出了错觉。
她敛去眼底的诧异,倚在赵琮身侧,任由他牵着自己前行,将那抹熟悉的身影归为醉后的幻影。
颐华宫内,宫人奉上醒酒汤。
赵琮松开牵着她的手,转头看向带着些慵懒醉态的女子,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蓄意的温柔。
“姝儿,方才宫外,你可是看见了熟人?”
孟令姝一怔,没想到自己方才细微的失神,尽数被他收入眼底。
她浅浅垂眸道:“是姝儿喝多了,眼花看错了,方才瞧见一名禁军侍卫,身形极像家中兄长。”
她语气轻淡,只当一场荒唐错觉。
可赵琮闻言,却不置可否,只淡淡抬手,对着殿外候着的路喜沉声吩咐:“宣人进来。”
孟令姝心头微疑,茫然抬眸,不知他所言何人。
下一瞬,一道熟悉至极的挺拔身影,缓步走入殿中。
男子眉眼温润,一身甲胄衬得身姿愈发英挺,躬身行礼的那一刻,声音沉稳依旧:“臣孟书昀,参见陛下,参见昭仪娘娘。”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眉眼,熟悉的风骨。
赫然就是她方才以为、绝不可能出现在宫中的兄长。
孟令姝浑身一僵,瞬间怔住,醉意褪去,眸中是难以置信的震颤,怔怔望着眼前人,一时失语。
不是幻觉。
赵琮立在一旁,说了一声免礼,再低声对孟令姝道:“朕去净室沐浴,你与你兄长好好叙叙旧。”
孟令姝呆滞的点了点头。
赵琮出了正殿。
熟悉的人影真切立在眼前,孟令姝竟一时失语,不知该从何问起。
孟书昀望着眼前许久未见的妹妹,一如在家中那般,抬手轻轻抚了抚她乌黑的发髻。
“是陛下特意下旨,召我重回宫中禁军任职。”他开口,为她解惑。
孟书昀自幼习武,走的是武举仕途,供职禁军。
大启禁军等级分明,权责各异,一部分是贴身随驾、护卫帝王安危的御前亲卫,日日伴于君侧,一部分则驻守京城四方城门,守卫皇城内外安稳,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孟书昀从前是驻守京城的一部分。
不用他说,孟令姝也知道。
没有赵琮允准,他是罪臣之子,再不能回禁军任职。
孟令姝鼻尖一酸,连忙追问出日日惦念的家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娘亲身子可还康健?爹爹近况可好?还有小妹。”
孟书昀温声应:“家中一切安好,我一个一个同你说。”
他目光静静落在妹妹身上,细细打量着她一身华贵宫装模样,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两刻钟后,赵琮回到正殿。
孟令姝已哭成了泪人。
孟书昀极有分寸,不等赵琮开口,他就顺势请退,悄然退出殿外。
殿门轻轻合上。
赵琮缓步走上前,抬手指腹轻柔细细,一点点拭去女子脸颊滚烫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
可孟令姝此刻早已情难自抑,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微微仰头,不管不顾、胡乱地吻上他的唇角、下颌,吻得仓促又细碎,带着未干的湿意,笨拙又赤诚。
赵琮长臂稳稳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将人牢牢圈在怀中,微微俯身低头,迁就着她的姿态,让她吻得安稳轻松,毫无局促。
唇齿相缠的空隙里,他贴着她泛红的耳畔:“不急,姝儿,慢慢来。”
——
今年夏日温煦,并无灼人酷暑,殿内只置一鉴冰盆,丝丝凉意漫开,便足以消解闷热气闷。
原定下旨前往行宫避暑的计划搁置,六宫之人皆留于皇城之内。
时序流转,天高云淡,转眼便踏入九月。
离杨婉仪禁足之期越来越近,云容华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日夜惴惴难安。
十月至,午后长乐宫宫门传来动静,宫人通禀杨婉仪登门。
她一身素色宫装,身后随行一众内侍宫女,人人手中捧着锦匣,皆是小公主宝儿的衣物玩物。
宝儿远远望见生母,初时尚有几分生疏怯意,却依稀记得些什么,并不躲闪,肯任由杨婉仪伸手牵住自己。
当着孩子的面,杨婉仪语气温柔恳切,对着云容华微微屈膝一礼:“妹妹日夜照拂宝儿,悉心周全,姐姐心中感念不尽,往后不知可否容姐姐每日来长乐宫,陪宝儿小坐片刻,同她玩耍一番?”
生怕云容华回绝,她又连忙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卑微退让:“只每日半个时辰,到点姐姐便即刻离去,绝不叨扰妹妹,更不多做逗留。”
话已说到这份上,云容华无从推拒。
陛下虽将小公主交由她抚育,可宗室玉牒之上,生母依旧写着杨婉仪的名字,陛下从未下旨隔绝母女相见,于情于理,她都没有阻拦的道理。
云容华点了头。
自此往后,每日午后杨婉仪准点赴长乐宫,陪小公主嬉笑逗乐。
骨血亲缘最是奇妙,起初宝儿还会与云容华寸步不离,短短三日,便和杨婉仪格外亲近。
每到杨婉仪辞宫离去之时,宝儿总要拽着她的衣摆不肯松手,今日吵着要同生母一道走。
云容华看着这场景,心口像是生生被剜去一块,阵阵发空发疼。
她心里分明知道,宝儿不是要离开他,只是小孩子心性,想和杨婉仪在一起玩,可还是止不住的难过,眼眶一热,转身往内殿走去。
偏生宝儿是个极招人疼的孩子,看见云容华泛红的眼尾,立时便忘了要跟着杨婉仪离开的念头,小步跑上前,仰着小脸懵懂询问:“母嫔,你怎么哭了?”
云容华俯身将小小一团紧紧搂入怀中,千般委屈压在心底,什么都没说。
宝儿尚年幼,只需天真无忧便足够,这些事,能晚些知道,就晚些知道。
华清宫外。
今日亦是周贵人解除禁足的日子,她出殿后第一时间便去往寿康宫拜见太后请罪。
禁足的半年中,太后未曾遣过半名宫人前来探望她,周贵人悬着心,唯恐太后真的厌弃了她,彻底断了她在宫中唯一依仗。
一踏入寿康宫的殿门,见到太后,她当即双膝跪地,垂首落泪,说起自己的不是。
太后本意只是借禁足磨一磨她浮躁心性,见她哭得哀戚,是真的知道错了,温声出言安抚几句,提点她往后行事收敛锋芒,留了她在寿康宫用午膳。
悬着的心总算落定,午膳后,周贵人离开寿康宫,转身径直去往华清宫,寻柔妃。
宫人进去通传,她被领进。
柔妃端坐主位,见她进来,态度和她禁足之前一般,不冷不热。
“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周贵人一时语塞,只得勉强扯出笑意:“无事便不能来探望姐姐吗?”
柔妃淡淡扫她一眼,直接说了“嗯”了一声,并道:“往后若无紧要大事,不必再来华清宫,母后心中疼惜你,你只需多往寿康宫走动。”
话音落,不等周贵人辩解,柔妃已然转身步入内殿,一副连话都不想和她多说的模样。
一旁宫人上前,轻声请周贵人离宫。
一肚子委屈火气堵在胸口,周贵人闷头踏出华清宫大门。
椿香轻声劝慰,她心底觉得柔妃娘娘说的对,如今小主在后宫唯一靠山唯有太后,安分守己、韬光养晦,才是正理。
周贵人立在宫门前,望着华清宫恢弘富丽的殿宇,咬牙:“去长春宫。”
椿香满脸诧异,连忙追问:“小主,长春宫?”
周贵人不愿多做解释,一甩衣袖,抬步朝着长春宫的方向径直走去。
——
杨婉仪自长乐宫折返,尚未踏入宫门,守在外头的小宫女快步迎上来,垂首低声禀报:“主子,周贵人一早就来了,候在外殿许久,说有要事单独同您说。”
听见“周贵人”三个字,杨婉仪眉峰瞬间蹙起,眼底漫开毫不掩饰的厌憎。
当初若不是一心算计打压周贵人,步步紧逼反倒授人以柄,她何至于落得降位、禁足、被褫夺宫权,连亲生女儿都要养在云容华身下。
这些,皆是因这个蠢人而起,如今听见对方名字,心头怒火便止不住往上涌。
宫人瞧她面色难看,连忙补了句:“周贵人执意不肯离去,奴婢们不敢强行驱赶。”
“知晓了。”杨婉仪语气冷得像浸了秋霜,抬脚径直走入偏殿。
外殿内,周贵人正坐立难安地等候,一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往日手握宫权时骄矜张扬的模样。
杨婉仪懒得同她虚与委蛇,落座后径直开口,字字简练:“找我何事?”
周贵人开口就要屏退左右。
杨婉仪淡淡瞥她一眼,猜不透她此番故作神秘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只抬手示意心腹绿萝留下,其余宫人尽数退至殿外候着。
周贵人这才往前微倾身子,低低说了八个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短短一言,再无半句解释,刻意藏着话头故弄玄虚。
杨婉仪不想接这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娘娘可曾细细思量过?先前娘娘打理六宫事务井井有条,陛下为何平白无故,将宫权交到我手上?”
周贵人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满是不甘:“我素来不得圣心,入宫至今从未侍寝,虽说有太后照拂,可那份照拂不过聊胜于无,撑不起执掌后宫的权柄。”
“倘若宫权当真仰仗太后,千秋宴出事,我至多担一个失察轻责,断不至于落得重罚禁足,丢尽颜面。”
“由此便能看清,当初交付我宫权,从来不是太后的意思,是有人刻意挑唆你我二人对立,让我们相争,她好坐收渔利。”
周贵人话音一顿,目光笃定:“这幕后之人,除了孟令姝,再无第二个。”
杨婉仪听完这番剖析,脸上神色愈发寒凉:“知晓了这些,又能做什么?”
周贵人急切接话:“自然是要将一切全部讨回来,不能让孟氏称心如意。”
杨婉仪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讥讽:“讨回来?你拿什么去讨?”
她静静打量周贵人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刻骨恨意,微微眯起双眸。
倒也情理之中。
堂堂周家嫡长女,家世不俗,容貌秀丽,入宫后却步步受挫,到头来仅得六品贵人位分,心中没有怨气,反而不对了。
杨婉仪有心试探她这份恨意究竟能驱使她做到何种地步,面上装出几分规劝的温和模样:“眼下的你即便拼尽全力,不过是让孟氏伤筋动骨,这买卖,很不值。”
“周贵人,本嫔劝你一句,有些事,还需三思而后行,莫要一时被恨意冲昏头脑。”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嘿嘿,终于实现了两更,明天继续
第89章
秋狩的消息传到颐华宫内。
秋狩本是三年一次, 大多定在九、十月之间。
去年恰逢大选选秀事宜繁杂,便暂时搁置, 顺延到了今年,出行日期已经敲定,十月十一自上京动身,路途耗费两日,抵达皇家围场休整一日,而后十日的狩猎, 待到诸事结束启程回宫,前前后后约莫半月之久。
随行后宫嫔妃的名册,全权交由孟令姝拟定。
难得离开皇宫, 孟令姝打心底不想生出是非风波,打算只挑平日里安分的妃嫔前去。
消息一经传开, 后宫各处人心浮动。
此番秋狩, 朝中大臣要随行伴驾, 能入宫的女子,家世多半不低,这便意味着, 后妃可以趁这个机会见到家中亲人。
是而, 无人不想去。
一众妃嫔络绎不绝往颐华宫来。
孟令姝想起了上次, 陛下要为宝儿选母妃时的场景。
这次,比上次更甚。
后妃是三五个结伴来的, 一拨人尚未告辞,后一批便接踵而至, 颐华宫外殿的椅子被坐满了,你一言我一语的,不消半个时辰, 孟令姝就觉得脑袋疼。
待到所有人散去,她已经没有胃口用午膳,屏退宫人,想安安静静的待一会。
颐华宫外,銮驾停下,赵琮径直往正殿走来。
寻常服侍在孟令姝身边的宫女此刻都在殿外候着,见陛下来,躬身行礼。
茯苓回禀:“陛下,娘娘正在内殿小憩。”
赵琮应声走进。
内殿中,孟令姝懒懒地斜倚在软榻上懒得起身。
听见外面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她抬眼望向楹窗,瞥见御前宫人的身影,紧接着便是殿门被推开的动静。
她立刻起身,将床榻上的帐幔放下,再悄然躲到雕花屏风之后。
赵琮见软榻上无人,越过屏风,伸手去撩床榻帐幔,榻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身后忽然响起女子压不住的笑声:“陛下,臣妾在这呢。”
赵琮转过身来,他看着屏风后探出的半张脸。
孟令姝正歪着头看他,唇角的笑,还没收干净,日光从身旁照进来,将她整个人都镶了一道金边,明媚夺目。
他唇角勾起笑,走过去,伸手将人从屏风后带出来:”不是累了吗?”
孟令姝顺着他的力道走出来:“陛下消息倒是灵通。”
“既然陛下知道了,不如做个好人,替臣妾将这名单拟了吧。”
这事于赵琮而言极为简单。
赵琮带着人往软榻边走:“好,朕这就拟旨。”
孟令姝好奇:“那陛下打算带谁去啊?”
赵琮语气随意,给了一个字:“你。”
孟令姝一噎。
这话说的轻巧,但名单上若真只单单带她一人,其余妃嫔难免心生怨言,于情理着实不妥。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恹恹:“还是臣妾自己定吧。”
赵琮揽着她坐下,侧头看他皱成一团的脸,弯了弯唇角,揶揄一句:“辛苦我们昭仪娘娘了。”
孟令姝脸一热。
拟个名单算不上繁难差事,被他一说,好像她做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怪不好意思的。
“陛下别打趣臣妾了。”
赵琮垂眸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恶劣心思骤起,嗯了一声,又道:“那朕便好好伺候昭仪娘娘,聊表心意。”
孟令姝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何时伺候过她了?
正要发问,赵琮却只是轻轻喟叹一声,不愿再多解释。
暮色沉沉,烛影摇曳,入夜之后她才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帐幔之内,他单臂稳稳揽着她,不必她费力分毫,可这反而让他成了全部的主导。
她整个人被他箍在怀中,进退都由不得自己,只能任由他用力,漫长而磨人。
不知过了多久,孟令姝身子微微绷紧,下意识紧紧抱住他的肩头,细碎的战/栗阵阵袭来,泪珠不受控制地簌簌滑落。
餍足的某人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痕,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昭仪娘娘,朕伺候得还算称心?”
孟令姝说不出话,只把脸埋的更深了些。
烛火轻轻一跳,映着女子从耳根红到脖颈的一片霞色。
翌日天光大亮,颐华宫很是清净。
与昨日的喧闹不同,今日孟令姝起身许久,都未有一个后妃上门。
玉竹伺候着孟令姝梳洗完毕,笑着卖了个关子:“娘娘,您这是为何?”
孟令姝想了想,心中有了个猜测,道:“别卖关子,直说便是。”
玉竹扬着声道:“是陛下特意下的口谕,命六宫妃嫔无事不得前来颐华宫叨扰娘娘,不止如此,御前宫人悄悄向其他嫔妃透了消息,此番秋狩随行名单,是陛下亲自敲定,往后再有人来求娘娘,也是无用的。”
玉竹惯是会说话的,眼下,她笑着凑近些:“陛下是真真疼惜娘娘,半点累也舍不得让您受。”
孟令姝闻言唇角轻轻扬起,心里是实打实的受用。
用过午膳,殿外宫人入内禀报:“娘娘,云容华娘娘来了。”
孟令姝让人请她入内。
云容华缓步走入殿中,说了几句话,鼻尖先一酸,眼底骤然泛红。
她慌忙偏过头去,抬手仓促拭去眼角湿意,极力稳住心绪。
孟令姝见状,连忙递过一方干净锦帕,温声追问:“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何事委屈成这般?”
云容华攥紧帕子,指尖微微发白,似是觉得难以启齿,深吸一口气,这才将话说出:“姐姐,我……我有一事相求,我想去秋狩,想带着宝儿一起去。”
话音稍顿,她脸颊涌上浓重的羞愧之色,字字艰难:“可我不想让杨婉仪同去。”
说出这话,她自己愧疚的低了低头。
杨婉仪是宝儿血脉相连的生母,骨肉亲情天经地义,她一个养母,拦阻母女相伴,有些不近情理了。
“我知晓不对,是我私心太重。”
云容华眼眶通红,“可自从杨婉仪解禁出了长春宫,日日来长乐宫陪宝儿玩耍,看着她们母女日渐亲近,我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我日日都在怕,怕终有一日,陛下会下旨,将宝儿送回杨婉仪身边。”
她几乎是泣不成声,积压多日的惶恐不安尽数爆发。
“秋狩来回有十几日,我想和宝儿单独在一处,就十几日……”
孟令姝看着她失态的模样,轻叹一口气。
秋狩小公主是要去的,而杨婉仪和云容华,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养母,若和睦,一同去倒也无妨,可……并不和睦。
人心都是偏的,她和云容华交好,自然是向着她的。
——
自知道这名单是由陛下拟订,众妃就歇了心思。
自孟昭仪进宫,陛下只仅着她一个人来,去岁除夕宴,不就是如此。
说好的大封六宫最后成了孟昭仪一个人晋封。
后宫其余妃嫔,近乎形同虚设。
就在后妃以为这名单里,恐怕只有孟昭仪一人之时,秋狩随行妃嫔名单正式落定。
柔妃、云容华、温容华、沈良媛、郁贵人。
名单一出,后妃的心思骤然活络起来。
从前陛下独宠孟昭仪,日日歇在颐华宫,后宫众人看不到半分出头的希望。
可如今陛下亲自拟定随行名单,特意挑了多位妃嫔同往围场,众人纷纷暗自揣测。
陛下这是有心要宠幸旁人了。
这个时候,后妃也不在乎宠幸的是不是自己了。
只要有人能分走半分帝心,便再也不是颐华宫一枝独秀。
一时之间,后宫各处暗流涌动,人人翘首以盼秋狩之行。
十月十一,天刚破晓,皇城城门大开。
旌旗烈烈,文武百官、随行宫眷尽数列队,声势浩荡,车辇绵延数里,缓缓驶离上京皇城,往郊外皇家围场而去。
第一日的路尚算平顺,但第二日路渐渐颠簸起来,一个上午,车厢震荡不休。
孟令姝起初还能靠着引枕勉强稳住身子,后来便觉得胸口发闷,一个时辰过去,她恹恹倚在软榻之上,提不起半分精神。
茯苓玉竹瞧着娘娘脸色极差,不敢耽搁,又是禀报陛下,又是去请太医。
三位随行的太医被传至辇前,轮番为孟令姝诊脉问诊。
诊断后,这是路途颠簸引发的眩症,短时间难以断根,只能施针暂缓。
针扎入穴位的酸胀凉意缓缓漫开,胸口翻涌的恶心感稍稍褪去。
挨过一个下午,队伍终于抵至皇家围场。
刚下辇车,清冽通透的空气扑面而来,孟令姝浑身骤然轻松下来,总算能顺畅喘息。
围场之内,连绵一座座厚重牛皮大帐错落林立,排布规整,威严大气。
帝王御帐居于整片营地最中央,居高临下,独尊一方,而孟令姝所居寝帐紧邻御帐身侧,距离极近,规制远超其余所有随行妃嫔,一眼便知。
入帐之后,宫人迅速各司其职,烧水净面、铺整衾褥、焚暖安神香,不过片刻便将寝帐打理妥当。
孟令姝身心俱疲,连日车马劳顿加眩晕不适,早已耗尽气力,简单洗漱净面、换去路途风尘衣物后,便合衣歇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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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翌日光微亮, 帐外的风声入耳。
孟令姝精神好些了,但浑身筋骨酸软, 四肢依旧乏乏的,就连抬手都觉得倦怠无力。
她倚着软枕坐起,脸上依旧透着淡淡的苍白。
洗漱更衣后,帐帘轻掀,云容华带着宝儿来了。
宝儿精力旺盛,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灵动有神, 蹦蹦跳跳、生龙活虎。
反观身旁的云容华,眼下听很明显,眉宇间是遮不住的疲惫, 走路都带着三分虚浮,也是副病怏怏的模样。
两人一见面, 对着叹了口气, 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整日, 骨头缝里都疼。
宝儿今日穿了新做的骑装,葱绿色的小袍子,收腰窄袖, 鹿皮小靴踩在脚上, 衬得她越发像颗水灵灵的小葱。
宝儿虽来了围场, 但这骑马之类的还不能做,她年纪太小, 即便有宫人跟着也不行。
云容华偏给她做了这身衣裳,说是过过干瘾也是好的。
穿在宝儿身上, 确然可爱得紧。
小姑娘见了孟令姝,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仰着脸甜甜叫了声“母妃”,孟令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总算觉出些活气来。
后来奶娘把宝儿领出去玩了,云容华留下来同孟令姝说了会儿话,说着说着两人都乏了,便一道出去走了走,晒了会儿日头,才算缓过些劲儿。
休整一日,孟令姝身上总算有了力气。
茯苓玉竹将准备的骑装捧出来,整整八套,颜色各异,铺了满榻,青黛、月白、墨绿、浅紫……看得人眼花。
孟令姝扫了一眼,指尖落在那一袭红衣上,道:“就它吧。”
后妃能穿的颜色,是按位分划定的。
大多颜色都使得,唯有红色,是同明黄色一般,独属于帝后的颜色。
这件骑装,这个颜色,本不该出现在孟令姝身边的。
后位空悬多年,宫里没人敢碰这忌讳,就连能直接叫太后母后的柔妃,也只敢穿嫣红、玫红。
位居高位,圣眷正浓,行事是能肆意些了,但孟令姝还不至于犯这么低级的错。
这件大红骑装是在上京时,御前的人送来颐华宫的,传了赵琮的口谕,是陛下亲自敲定的料子。
即是他的心意,她便坦然穿上了。
孟令姝换了骑装,出了帐篷。
茯苓带着她去选马,路上碰见三三两两结伴的女眷,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抹大红上,俱是一怔,随即慌忙福身行礼,不敢多看。
知道昭仪娘娘要来选马,底下人早把品相好的马匹都备齐了,一字排开,毛色油亮,专供娘娘挑选。
孟令姝目光从一匹匹马上掠过,最后停在了最里头的那匹上。
那马通身雪白,不见一丝杂色,毛色亮得像上好的绸缎,日光底下泛着银光。
唯独四只蹄子,从踝骨往下,乌黑如墨,黑白分明地截断在那里,像是雪地里嵌了四块墨玉,漂亮得近乎妖异。
孟令姝眼前一亮,伸手去摸它的鬃毛,那马偏过头来,打了个响鼻,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掌心,竟像是亲近她。
牵马的宫人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嘴巴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躬着身子道:“这马还没有名字,请娘娘赐名。”
孟令姝想了想,指尖抚过马耳,轻声道:“就叫它……乌雪吧。”
宫人咀嚼了两遍,点头道:“娘娘赐名,奴才代乌雪谢过娘娘。”
孟令姝摸了摸它的脖子,叫了声乌雪,那马竟真的侧过头来,耳朵朝她转了转,像是应了。
孟令姝便笑了,眉眼弯起来,那抹大红骑装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只是骑术这东西,久不碰总是要生疏些。
她在围场边慢跑了两圈,找回了些感觉,掌心攥着缰绳,风从耳畔掠过,连日来的疲乏倒是散了不少。
另一边。
路喜躬着身子进了御帐,将孟令姝去选马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赵琮。
赵琮拿着书在看,闻言眼皮也没抬,语气很凉:“怎么,非得朕去找她?”
路喜嘴角一抽,不敢抬头。
陛下这话说得……
从上京出来之前,陛下的心情就不大好,提起昭仪娘娘,说话便阴阳怪气的。
他不提吧,陛下想起来了又冷冷看他一眼,他提了吧,陛下又嫌他多嘴。
路喜觉得自己这张脸都快被陛下的反复无常磨薄了,只好努力让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原地消失。
片刻的沉默之后,赵琮啪地合上书,起了身,语气听不出喜怒:“去把踏霜牵来。”
踏霜是赵琮的那匹坐骑,通体乌黑,唯一个蹄子是白色,性格烈得很,旁人靠近了便要撂蹄子。
路喜应了声是,快步出去吩咐了。
待马被牵来,路喜看着走在前面陛下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又抽了两下。
说什么不找昭仪娘娘,陛下这还不是去了。
御帐外。
赵琮翻身上马,身旁突然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嫔妾给陛下请安。”
是温容华。
她已经在御帐外等了好些时候了,日头晒得脸颊泛红,鬓边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额角,瞧着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
她想得很明白,陛下点了她来围场,便是对她有意的,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若不抓住,便是蠢了。
赵琮看了她一眼,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几乎压不住,但出口的语气却一反常态地松快了些:“平身。”
温容华心中一喜。
陛下不反感她的靠近,这比什么都强。
她壮着胆子往前一步,声音越发软了:“陛下英姿,嫔妾仰慕许久,嫔妾不善骑射,但心生向往,昨日学了一日,勉强会了些……不知陛下可愿抽出一点时间,教教嫔妾?”
说完她便抬了眼,含羞带怯地望着赵琮,等一个应允。
赵琮狭长的眼眸淡淡的睨着她,迟迟没有应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气氛越发尴尬,温容华脸上的期待慢慢僵住了,脸颊由红转白,露出些难堪来,她攥紧了帕子,正要自己寻个台阶下,赵琮却忽然开了口:“行。”
温容华欣喜若狂,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马前。
女子凑近的气息扑面而来,赵琮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他垂眼吩咐:“你的马呢?牵来。”
温容华连忙让人去牵,没一会儿,一匹枣红色的马被牵了过来,温驯地低着头。
赵琮扬了扬下巴:“上马。”
这和温容华想的不一样,她原以为,至少是陛下扶着她上马,哪怕只碰一碰她的手,也算有了亲近,可如今马前站着的是宫人,陛下离她三步远,冷眼看着,没有半点要伸手的意思。
温容华咬了咬唇,在宫人的搀扶下爬上马背,坐稳了,手心全是汗。
赵琮:“骑一段,朕看看。”
温容华初学,不敢一个人骑,原想让宫人牵着缰绳走几步装装样子,可陛下这么说了,她又刚说过自己学会了些,只好硬着头皮夹了一下马腹。
枣红马慢吞吞地走了出去,温容华整个人僵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手攥缰绳攥得指节发白,身子微微打晃。
骑了不过十步,赵琮便叫了停,他声调平平:“腰是塌的,肩是耸的,膝盖没夹紧,缰绳攥那么死是怕马跑了?你这学了一日,学的什么?”
温容华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琮耐心告罄,正要说什么,余光里忽然闯进一抹颜色。
极正极艳的一抹大红,从围场那头驰来。
日光底下,那匹白马跑得又快又稳,雪白的身躯在绿草间一晃而过,四只墨黑的蹄子翻飞如蝶,马上的人一身红衣,腰背挺直,风把鬓发吹散了几缕,她也不管,只微微俯身贴着马颈,姿态舒展、利落夺目。
赵琮的目光落在那抹红上,原本要说的话便顿住了。
温容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神情一僵,围场上策马奔驰的那道身影,可不正是孟昭仪。
赵琮盯着远处看了片刻,忽然轻啧一声。
他眼底那些萦绕了三四日的阴翳,竟在这一瞬间消了个干净。
踏霜似乎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
赵琮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目光却没从远处那道红色身影上移开,唇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路喜在后头看着,又开始憋笑了。
孟令姝抬眼,遥遥望见了赵琮,方才眼底漾着的浅浅笑意本正要舒展,她轻夹马腹,正要驱着乌雪上前。
可目光落下,恰好瞥见立在赵琮身侧的温容华。
二人相隔不远,半空之中视线猝然相撞。
孟令姝笑容一僵。
她还未有动作,乌雪自顾自的跑了起来,朝着另一个方向长扬而去。
作者有话说:
乌雪:没有给老爸好脸色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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