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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良嫔垂在身侧的纤指轻轻舒展, 面上漾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语声恭顺柔和:“娘娘所言极是, 嫔妾回宫之后,定当细细斟酌,好好思索一番,寻些别致新意出来。”

说罢她微微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衣间素雅的绫罗轻垂, 不见半分焦躁失礼之态。

转身缓步退出长春宫正殿,步履看着从容,步子却走得略急, 分明是不愿再多在此处逗留片刻。

殿内静了下来,绿萝垂手立在一旁, 顺着贤妃的视线望向门外, 目送良嫔的身影消失。

贤妃支着扶手缓缓收回目光, 唇角漫开一抹凉丝丝的勾笑:“瞧瞧咱们这位良嫔,这藏在骨子里的气性,倒是不小, 和柔妃, 也算得上不相上下。”

只是二人性子不同, 柔妃是明晃晃摆在脸上,而良嫔的气, 全闷在心底里。

“本宫就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在太后千秋寿宴上, 好好出一出风头。”

贤妃看向绿萝。

绿萝立刻上前半步,回话:“娘娘尽管安心,早前吩咐下去的所有布置, 奴婢早已悉数安排妥当。”

一出长春宫宫门,良嫔面上那层温顺得体的笑意便瞬间褪得干净,指尖一松,那册子就被丢给了椿香。

册子落在椿香怀里,她抬眼看向良嫔冷沉的侧脸,只听良嫔语声浸着一层薄凉,吩咐道:“回去之后你传令下去,让宫人都动动脑筋,琢磨太后千秋寿宴能添什么新鲜别致的点子,但凡能拿出可行主意的,本嫔照旧像上次赏花宴那般,重重有赏。”

先前御花园赏花宴那套闻香识花的玩法和赏法,便是底下宫人的主意。

椿香应下:“奴婢记下了,一回宫便立刻吩咐下去。”

良嫔抬手拢了拢微乱的衣襟,眼底凝着几分郁色,淡淡出声:“不必回宫,先去华清宫。”

一行人行至华清宫正殿廊外,守殿宫人连忙上前行礼。

良嫔抬眸,语气平和柔和:“劳烦通传一声,我来寻姐姐说说话。”

宫人垂着头,神色局促为难,低声回话:“回良嫔娘娘,我家主子现下尚未起身,还请娘娘改日再来。”

不请安时,柔妃有时会起得晚些,良嫔:“无妨,左右无事,我在外殿等上片刻便是。”

宫人闻言愈发局促,又硬着头皮重复一遍:“良嫔主子,我们娘娘还未起身,恐是不能待客。”

良嫔刚才扯出来的一点浅笑瞬间僵在唇角。

柔妃哪里是未起身,分明是不想见她。

“既如此,那本嫔便改日再来叨扰姐姐。”

话音落罢,良嫔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带着宫人径直离开,步履干脆利落。

自华清宫走出不过短短一段路,便是良嫔所居的甘泉宫。

跨进殿门的那一刻,良嫔的脸色就沉沉冷了下来,唇角平直紧绷,半分笑意也扯不出来,心烦得紧。

紫宸宫。

“陛下,今日的药熬好了。”路喜端着托盘走进殿内,托盘上是一碗黑黢黢的药。

自二月开始,每隔三日,陛下就要用这药一次。

赵琮执笔批阅奏折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那碗汤药,他伸手探出,指尖触到滚烫的碗沿,端了起来。

路喜见状心头一紧,当即屈膝上前半步,脸上攒满恳切焦灼,急声开口:“陛下,奴才求求您——”

劝阻的话语尚悬在唇边,未曾落地,陛下已然仰头,手腕轻扬,碗中苦涩药汁便尽数倾入口中,一饮而尽。

他侧头看向路喜,并将空碗放置与托盘上。

“朕往日倒是不知,你的话,这么多。”

路喜的话语骤然卡在喉间,他僵在原地,眼底盛忧心,一张脸苦得近乎皱成一团。

这药是很有成效,但是药三分毒,若能不喝,还是不要喝的好。

从前,陛下决定的事,路喜肯定不劝,他也没那个胆子劝。

但就在今日,几位太医告知了他一件事。

当年先帝体魄强健无疾,但却人至中年,早早去了,究其隐秘缘由,极大可能便是常年服用这药,日积月累,药毒积于五脏,暗损根基,最终积重难返,拖垮了龙体。

这事,太后和陛下都是知情的,但陛下还是选择喝了。

太后对这药深恶痛绝,要是知道陛下为了孟昭仪在喝这药,那怕是要气急攻心,晕厥过去。

太医院上上下下,还有紫宸宫知情的宫人一顿板子免不了的。

而孟昭仪更落不着好了。

路喜欲哭无泪。

“行了,朕知晓你心底的顾虑,那些规劝的话,不必再提,朕心已决,无从更改。”

他眸光沉沉,又缓缓补了一句:“朕服食此药,并非全然为了孟昭仪。”

路喜心头暗自苦笑,心底默默道,陛下这话,还是留着给太后解释吧,您看太后信不信。

赵琮不愿在这事上多说,问起旁的:“朕吩咐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路喜摇摇头。

赵琮凝眸望着那空了的药碗。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释然:“既如此,便不必再查了。”

纵使查出前因后果,也是徒添烦忧,倒不如就此作罢。

他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

良嫔近来的心情大起大落。

前几日尚且顺水顺风,可转瞬之间,便事事滞涩、步步碰壁。

让底下人想个点子,已经三日过去了,一个都没想出来,有想出来的也是陈旧俗套,无一桩能入得了眼。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逢良嫔正心烦着,长春宫的宫人专程前来传贤妃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若良嫔在两日内还未想好,那此番太后千秋宴的所有规制,便尽数依照旧例单子筹备,无需良嫔再费心张罗。

这话无异于当众打她的脸面。

真依了旧例,便显不出她半分才干。

一时间,良嫔只觉焦头烂额,心口堵着一团郁气,坐立难安,殿内器物雅致,她却瞧着满目烦闷。

正当她倚在软榻上蹙眉之时,殿外传来宫女进来通传声:“主子,膳房常公公求见。”

来人是宫内膳房的副管事常忠。

良嫔只当是膳房出了什么疏漏麻烦,不耐地敛了敛眉,没好气的道:“让他进来。”

话音落,常公公躬身入殿:“奴才常忠,参见良嫔主子。”

“起来吧。”

良嫔抬眸看向他:“什么事?”

常忠直起身,姿态谦卑却从容,语声沉稳:“奴才听闻主子近日为太后万寿宴的新意章程日夜费心,奴才斗胆,有一拙计,或可为主子分忧一二。”

这话一出,良嫔不耐烦褪去几分:“你且说来听听。”

“历来广云台万寿设宴,要么是戏台子,要么是歌舞。”

常忠娓娓道来,条理清晰,“依奴才拙见,主子不必拘泥于这上面,反倒可以在御膳膳食之上另辟蹊径。”

良嫔心头狐疑,看着常忠的眼神带着审视。

要说最不好下功夫的,就是膳食了。

宫内大大小小的宴席可不少,山珍海味、八珍玉食尽数呈上,想要在膳食上出彩,远比编排歌舞伙食别的更难。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虑,常忠继续躬身回道:“奴才早年有一旧相识,并非膳房在册宫人,却是天生一双巧手,精通食雕之术,膳房掌勺的火候滋味她或许不及,但这一手食材雕琢的本事,却是宫中独一份的新鲜别致。”

“寻常食材经她巧手雕琢,可成玲珑寿桃、瑞态仙鹤、开枝牡丹、吉祥如意锦鲤,形态逼真,栩栩如生,摆在寿宴案上,便是极致雅致的景致。”

歌舞戏台皆是肉眼寻常热闹,可这食雕摆盘,既贴合祝寿吉意,又从未在历年寿宴出现过,的确是前所未有的新意。

良嫔起了心思,依旧不敢全然轻信,神色谨慎:“你口中这人,当真有这般绝妙雕工?莫要夸大其词,误了本嫔的大事。”

常忠见良嫔松动,心中一喜,连忙恭声保证,语气笃定恳切:“奴才绝不敢欺瞒主子!主子想要何种祥瑞样式,只需吩咐下来,奴才即刻命她连夜赶工雕琢,主子先行过目,若是觉得尚可,再给奴才和那人一个展露身手的机会便是。”

良嫔略一沉吟,眼下她已然无计可施,不妨用一用他。

“那便先雕琢一盘寿桃。”

她抬眸定声道,“本嫔何时能看到成品?”

“回主子,明日便可完工呈上。”

良嫔脸上有了笑意:“好,明日晚膳之前,你亲自带那人,捧着成品来甘泉宫。”

“奴才遵命!”常忠连忙躬身应下,眉眼间藏不住喜色。

良嫔:“说吧,主动为本嫔分忧,你想要什么好处?”

常忠闻言,当即屈膝跪地:“主子慧眼通透,奴才不敢隐瞒,奴才入宫二十载,任膳房副管事也已有七年之久,日日屈居人下,事事受制于人,心中终究不甘,奴才只求借着此番寿宴机缘,能得主子提携,挪一挪位置。”

良嫔眸光微动,并未即刻应下,转而追问一句:“那人想要什么?”

常忠连忙回话:“回主子,那人家中老母缠绵病榻,急需银两治病续命。”

良嫔:“本嫔知晓了。”

短短五字,便是默许应允。

常忠大喜过望,连忙重重叩首:“奴才多谢主子!多谢主子恩典!奴才定不负主子所托!”

——

太后生辰未及,整座皇宫早已浸满融融喜气。

陛下体恤六宫辛劳,特下恩旨,遍赏后宫所有宫人每人半年月例银,浩荡皇泽遍及皇宫,人人皆是笑颜盈盈。

待到太后万寿正宴当日,广云台更是装点得富丽堂皇、锦绣万千。

廊下悬满赤金流苏与绯红宫灯,层层彩绸绕柱缠梁,四时盛放的珍稀花卉分列宴席两侧,馥郁芬芳。

百官命妇、后宫妃嫔依序落座,礼乐声声悠扬,一派天家寿宴的雍容盛景。

宴席开定,丝竹暂歇。

赵琮率先抬手执起酒杯,起身:“儿臣敬母后一杯,愿母后松鹤长春,福寿安康,岁岁无忧,千秋同岁。”

太后端坐主位,一身华贵翟衣,容色慈和,闻言连道了三声好。

言罢,她抬手举杯,一饮而尽,眼底满是开怀笑意。

紧随其后,贤妃牵着宝儿缓缓起身,仪态端方,款款上前。

她先执杯躬身,温声道:“臣妾恭祝太后福泽绵长,岁岁康宁。”

话音落,身侧的宝儿学着大人模样,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祝寿的词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宝儿祝皇祖母身体康健,岁岁年年无病无忧,愿皇祖母天天开心。”

稚语天真,软糯动听,格外讨喜。

太后听得心头熨帖,欢喜得眉眼弯弯,当即含笑招手:“我的乖宝儿,快些到皇祖母身边来。”

宝儿闻言,迈着小小的步子,哒哒几步走到主位跟前。

太后伸手,径直将宝儿抱起身,安稳安置在自己身侧的宝座旁,贴身相伴,亲昵至极。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皆是艳羡,唯独贤妃眼皮子猛然一跳。

宝儿留在太后身边,必然会用太后的膳食。

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贤妃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柔声开口阻拦:“太后,宝儿年纪小,性子顽皮聒噪,留在您身侧,恐惊扰了您的雅兴,还是让臣妾带在身边为好。”

太后闻言淡淡一笑,抬手轻抚宝儿柔软的发顶,语气宠溺:“无妨,和宝儿待在一起,哀家就高兴,还有,我们宝儿哪里顽皮了,宝儿,你说是不是?”

宝儿立刻用力重重点头,小脸蛋绷得认真:“嗯!宝儿最乖!”

贤妃心头更急,还要再开口说什么,身侧的绿萝悄悄伸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用极轻极低的声音提醒:“娘娘,小公主年幼不能饮酒。”

所以最多只会起疹子,若娘娘坚持让小公主回来,来日也许会有人起疑。

理智回笼,贤妃压下担心,强行敛去眼底异色,维持端庄仪态,缓缓落座,指尖却始终紧绷,心绪纷乱不宁。

望着满桌的膳食,却没有半点胃口。

上首,太后亲自执筷,温柔喂着身侧的宝儿用膳。

祝寿的人到了柔妃,她起身,正要开口对面席位的良嫔然抢先一步,盈盈起身,适时出声:“太后容禀,御膳房特意为太后寿辰备下几道特制膳食,尚未呈上,还请太后稍待。”

太后闻言含笑颔首:“那还等什么,让他们呈上来吧。”

柔妃起身的动作骤然僵住,眼底掠过一抹冰冷愠色,狠狠剜了良嫔一眼,悻悻落座。

良嫔余光看到,勾唇一笑。

殿外宫人鱼贯而入,两两列队端着精致食盘缓步踏进殿中。

寻常食盒过后,殿中众人目光齐齐被吸引,最后两名宫人双手捧着一张过大的白玉食盘,缓步行至殿中,缓缓将食盘呈上。

里面是……

坐下首的命妇宫嫔都看不见,唯有主位的太后和赵琮,将盘中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道,是以果蔬精雕而成的瑞锦锦鲤,紧随其后的是一盘玲珑万寿桃,最后一道是一只展翅仙鹤。

三道食雕绝艺,精巧绝伦,前所未有。

太后面露惊叹。

良嫔出声:“嫔妾不才,借花献佛,恭贺太后千秋万寿,福泽庇佑六宫、福泽庇佑大启。”

太后凝望着盘中栩栩如生的膳食,眼底满是动容,连连点头,温声道:“你这般用心,独具巧思,着实费心了。”

良嫔微微垂首,姿态谦逊恭谨:“太后谬赞,嫔妾不敢居功,不过是偶然想出拙计,全是底下人巧手能干,方才有此景致。”

“不必自谦。”

太后笑意温和,语气格外体恤,“是你的心意独到、思虑周全,哀家都知晓。”

良嫔闻言,眼尾微微泛红,一副至诚恭顺之态,惹得太后愈发满意。

太后:“上前来。”

这三道菜,太后每个都用了许多。

良嫔心下舒畅,缓缓坐下。

贤妃目光望着上方,见太后给宝儿也喂了些,心中骤然一沉,收回目光时,脸色差点没稳住。

自入了广云台,孟令姝的目光就时不时的就落在良嫔和贤妃身上。

直觉告诉她,今日一定会出事。

贤妃应该不会容许良嫔出第二次风头。

今日,宗亲重臣都在,只要良嫔出了错,这宫权便很有可能重新回到贤妃手中。

良嫔一切如常。

贤妃今日频频往上方看,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担心小公主。

可小公主待在太后身边,很是乖巧,贤妃的反应有点过大了。

贤妃不是会想利用太后做什么吧?

孟令姝心中一惊,她也看向主位。

宴席过半,忽然,太后身侧侍立的周嬷嬷目光骤然一凝,沉声开口:“太后!”

这一声惊呼也不轻,坐在一旁的赵琮听到,看来。

周嬷嬷目光担忧:“太后,您瞧,您的手背上出了红疹,要不先下席,奴婢让人请太医来看看?”

太后垂眸望去,只见手背上零散立着四五点细碎红疹,不痛不痒,周身更是无半分不适。

今日是她千秋宴,她此刻离席,还请太医,必然引得人心惶惶。

太后难得高兴,不愿:“不过些许细碎红疹,并无大碍,不必兴师动众。”

周嬷嬷还是有些放不下心。

太后退了一步,温声吩咐:“罢了,你且先派人去请太医,让太医再寿康宫候着,待宴席散去,回宫再细细诊治便是。”

“是。”

周嬷嬷走出数步,像寿康宫的宫人吩咐了几句。

赵琮轻声唤道:“母后。”

太后转头看向他,笑着宽慰:“皇儿无需忧心,当真无事。”

不多时,周嬷嬷折返回来,继续贴身伺候宝儿公主用膳。

宝儿一边小口用着点心,一边仰头陪着太后说话,童真烂漫。

忽然间,小姑娘眨着澄澈的眸子,定定望着太后的脸颊,稚嫩的声音骤然响起:“皇祖母,你、你脸上也长了好多红点点!”

周嬷嬷抬眼望去,果然见太后的侧脸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连片细碎红疹,较之手上更为明显。

她脸色一变:“太后,要不还是请太医过来看看吧。”

赵琮也清晰瞥见太后面上异样,面色陡然一沉。

太后正要再度开口说无妨,腹中骤然隐隐作痛。

意识到了不对劲,太后没再强撑,扶着周嬷嬷的手离席。

众人见太后离开,纷纷看过来。

刚走出没两步,太后身形僵在原地,足足停了好几瞬,身子瞬间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周嬷嬷与身后宫人眼疾手快接住,这才没让太后跌落在地。

“母后!”赵琮猛地起身,惊怒焦急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满殿礼乐骤停。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太后骤然昏厥, 陛下也跟着离开,宗室与朝中重臣离席。

殿中人潮渐渐散去, 四下喧闹淡去,云容华不知何时悄然挪到孟令姝身侧,垂首掩住唇,压低了声线,眼底满是惊叹:“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太后下手。”

孟令姝重重点头, 很是认可。

待宗亲重臣尽数退尽,广云台只剩后宫一众妃嫔,贤妃有条不紊的命妃嫔先行各回宫殿。

柔妃怎肯, 当即出声,贤妃略一思忖, 便改了口:“既然妹妹挂念太后, 那便主位妃嫔还有良嫔随本宫前往寿康宫, 余下妃嫔回宫。”

无人敢有半句异议,众人正待移步,贤妃身侧牵着的小公主宝儿忽然抬起白嫩小手:“母妃, 宝儿手上起了好多红点点, 痒。”

贤妃心头猛地一紧, 慌忙俯身查看,当即扬声唤太医。

绿萝连忙上前低声提醒:“娘娘, 此刻,应是是都被请去了寿康宫。”

“那就快带着宝儿同去寿康宫。”贤妃心急如焚, 转身便出了广云台。

寿康宫内。

气氛压抑沉重,太后卧于床榻上,双目紧闭, 但面色瞧着不算很差。

孙太医跪在榻前细细诊脉,赵琮立在床侧,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贤妃牵着宝儿率先踏入内殿,领着柔妃、孟令姝、良嫔一行人屈膝行礼,赵琮目光都未曾分给贤妃半分,直至瞥见她身侧的小公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夜色已晚,宝儿年幼,先带回宫歇息。”

“陛下,宝儿身上也起了大片红疹。”贤妃急急出声道。

赵琮眉眼骤然沉下,沉沉一眼扫向贤妃,风雨欲来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转瞬又收敛戾气,放柔声音朝小公主招手:“宝儿,来父皇这里。”

宝儿乖乖挣开贤妃的手,小步跑到赵琮跟前。

“父皇看看疹子长在哪里。”

宝儿抬起两只小手,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布满连片红疹,看着竟比太后身上还要严重几分,赵琮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泛红肌肤,眼底怒意死死压在深处。

贤妃领着一众妃嫔垂手立在殿侧,孟令姝目光落在仍半跪榻前的孙太医身上,心下疑惑。

方才广云台宗亲重臣离去足足耗去一刻钟,陛下与太后动身最早,理应早到许久,可太医到此刻仍未诊完,是什么棘手的病症,需要诊断这么久?

片刻后,孙太医收了脉枕,直起身躬身回禀:“回陛下,太后乃是误食相克之物,食物相冲引发气血紊乱,这才骤然昏迷,臣恳请查验今日千秋宴太后所用膳食,方能确认诱因。”

话音落,良嫔心头骤然揪紧。

此番千秋宴所有膳食,皆是她一手操持。

赵琮偏头示意路喜,太监躬身退下,不多时两名宫人捧着今日宴席剩余菜食入殿,孙太医逐样查验,很快有了定论。

“回陛下,柿子与酒水同食,极易阻滞气血,重则昏迷腹痛,木耳与白萝卜寻常人同食无碍,可少数体质特殊者会诱发皮肤红疹,太后便是这般体质。”

“臣即刻开具汤药,太后服下不出一刻钟便能转醒,后续连服两三日,身上红疹便可消退。”

“给宝儿诊脉。”赵琮冷声道。

孙太医快步走到小公主面前,搭脉片刻便起身回话:“公主进食量少,臣另开一副轻剂汤药,服下便能压制红疹蔓延。”

这么快?

给小公主诊脉不过瞬息,对比方才为太后诊治许久,是公主症状轻微,还是另有隐情?

“有劳太医。”贤妃勉强稳住心神,低头柔声安抚宝儿,“别怕,这红点点喝了药很快就消了。”

宝儿半点不怕痒痛,反倒新奇地举着小手端详,童言无忌:“看着像母妃胭脂盒里点出来的花印子。”

贤妃闻言,只能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

赵琮挥手示意太医退下去煎药,一行人移步走出内殿,只留柔妃与小公主在内殿。

外殿之中,赵琮端坐主位,冷冽目光直直落在贤妃与良嫔二人身上。

两人双双跪下。

良嫔率先叩首,声音慌乱:“陛下恕罪,嫔妾不知太后体质忌木耳萝卜,也未曾知晓柿子配酒相克,嫔妾一时失察,陛下恕罪。”

赵琮:“柿子本是秋冬鲜果,初夏时节,宴席上为何会出现柿子?”

良嫔:“宴席菜品皆是御膳房呈上,嫔妾不知。”

答案都喂到嘴边了,还是不知,赵琮被蠢笑了:“一问三不知,这宫务,良嫔就是这样管着的?”

良嫔自知犯下大错,低着头,不敢接话。

“蠢。”赵琮淡淡道。

随即转眼看向身侧贤妃:“贤妃,你作何解释?”

贤妃比良嫔从容许多,她将早就想好的话道出:“此事皆臣妾之过,臣妾不该放手将宫宴膳食尽数托付良嫔,疏于核查,才酿成大祸,一切责罚,臣妾甘愿承受。”

赵琮淡淡扯了扯唇角,听不出喜怒:“好一个顾全大局的贤妃,果然贤良。”

贤妃心头一沉,知晓这话绝非夸赞,果然下一瞬,帝王冷音再起:“既然你这般体恤,那朕便成全贤妃,即日起——”

“父皇——”

清脆童声骤然打断话语,宝儿从内殿跑了出来。

贤妃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一松。

小公主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直直望着赵琮:“父皇,你是不是要责罚母妃?”

赵琮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宝儿得不到回答,小跑扑到孟令姝腿边,一双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裙摆,大眼睛瞬间蓄满泪水:“孟娘娘,父皇最喜欢你了,你能不能求求父皇,让父皇不要责罚母妃啊?”

孟令姝垂眸看着哭红了眼的小公主,求助的向主位看去,对上赵琮投来的温和示意,才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拭去宝儿脸颊泪珠,柔声哄劝:“父皇没有要责罚你母妃,宝儿莫要哭了。”

一旁跪着的贤妃看着女儿为了自己向孟令姝求情,心口又酸又堵。

宝儿不信这话,她摇了摇头:“我都听见父皇说话了。”

她拽住孟令姝衣袖,不依不饶,“宝儿求求孟娘娘了,行不行?”

孟令姝只能顺着话说:“好,孟娘娘去求求你父皇。”

孟令姝做样子的走到赵琮身边,道:“陛下,能否不罚贤妃娘娘了?”

小公主睁着大眼睛期待的望着。

一大一小都看着他,赵琮:“嗯。”

小公主眼睛瞬间亮了,当即转身走到贤妃身侧,拉着她的衣袖:“母妃快起来,父皇不会罚你啦。”

贤妃迟疑看向赵琮,见他没有出言驳斥,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殿内气氛凝滞诡异,众人静静立了一刻钟,直至宫人端来煎好的汤药。

贤妃亲自喂宝儿服下,苦涩药汁入口,小公主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委屈巴巴地瘪着嘴。

“父皇,药好苦。”

赵琮:“宝儿吃块蜜饯。”

宫人闻声递上,小公主吃完,又道:“父皇,宝儿困了,能不能和母妃回宫歇息?”

赵琮还是一个嗯字。

贤妃心中清楚,能因为女儿躲得过一时,但却躲不过一世。

今日陛下若没处罚,来日陛下也会的,也许还会更重。

且她心底尚存一丝侥幸,只当陛下是太后昏迷盛怒之下,才动了重罚的念头,这么一打岔,气消了大半,应只会轻罚。

贤妃低头摸了摸宝儿的发顶,轻声道:“宝儿,母妃还有要事要留在此处,先让绿萝姐姐和嬷嬷带你回宫歇息好不好?”

孩童心思敏感,当即抱紧贤妃大腿,不肯分开。

赵琮不耐地蹙眉出声:“贤妃,带宝儿回宫。”

贤妃抬眸,对毫无暖意的目光,她起了一身的颤栗,到嘴边的话不敢再说出口,牵着宝儿转身离开。

此时,周嬷嬷快步走出正殿,躬身回禀:“陛下,太后醒了,唤您入内。”

赵琮目光一转,落在身侧孟令姝身上。

今夜赴宴她衣衫单薄,这般坐轿回宫恐有些凉,对女子,赵琮神色缓和许多,温声问:“宫人可有给你备披风?”

孟令姝轻轻摇头。

赵琮立刻看向路喜,路喜连忙快步出去,从随行宫人手中取来一件玄色织锦披风折返。

赵琮接过,披风微扬落于孟令姝肩上。

“夜色沉,让宫人走慢些。”

孟令姝点点头,嫣然一笑,退后半步盈盈福身,叮嘱:“陛下也要早些歇息。”

赵琮:“好。”

他目送她转身离去。

孟令姝身影刚踏出殿门,殿内冷音骤然落下:“滚回宫闭门思过。”

良嫔脑子一懵,愣在原地,浑身僵硬。

殿内只她一人,这一句斥责,不可能是说给旁人听的。

赵琮不再看她,抬步踏入内殿。

柔妃从内殿走出,一眼瞥见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良嫔,唇瓣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内殿。

太后斜倚榻上,面色红润,全无半分昏迷后的虚弱,开口时声线稳实有力,直截了当问:“皇帝,你打算如何处置良嫔与贤妃?”

赵琮立在榻前,“依例处罚。”

太后轻轻一声长叹,知晓改变不了儿子的意思,问:“贤妃、良嫔二人一并受罚,协理六宫的权柄便空了出来,往后这宫中琐事,你打算托付给谁?”

知儿莫若母,不待赵琮作答,太后眸光淡淡扫过他,径自点破:“给孟氏?”

赵琮一时缄默,并未应声。

他心底的确动过这个念头。

太后语气尖锐:“皇帝,你自己扪心自问,今日动怒,究竟是恼良嫔、贤妃险些害哀家出事,还是借着这场祸事,特意为你的孟氏铺路?”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今天的二更明天下午两点更新

本章留评发红包,祝大家天天开心,无病无灾

因着家里人出事,我请了两周的假,这两周更新会多一些

第83章

殿内一时落得死寂。

赵琮垂着眼, 语气裹着冷意:“母后心底,便是这般看待儿臣的?”

话一说出口, 太后就后悔了。

纵使皇帝行事强硬,可对她是孝顺的,她慌忙试图挽回:“皇帝,哀家方才情急说错了话,绝非那意思。”

此事根由,她心底透亮, 自家侄女不过是被贤妃算计利用了去。

良嫔是她的侄女,她气她犯莽撞愚笨,却不能真正的不管她。

倘若真顺着皇帝的心意严惩, 良嫔眼下的嫔位定然保不住。

自幼养尊处优的贵女骤然降份,于她是莫大折辱, 太后存着私心, 只求能保下良嫔位分, 小惩大诫,禁足一段时日,好好反省就成了。

可瞧着皇帝分毫不让的强硬姿态, 太后心里也急了, 话头不由越扯越偏, 这才说错了话。

赵琮:“贤妃与良嫔二人该如何处置,朕心中自有计较, 母后不必再为此事费心斡旋。”

太后深吸一口气:“好,哀家不再多言求情, 只问你一句,她们二人的位份,你究竟是想降到什么位分?”

“贤妃降为婉仪, 良嫔贬作贵人。”

短短一句,惊得太后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竟要将贤妃降至正三品之下?那宝儿……难不成你再也不打算将孩子交予她抚养?”

赵琮神色平淡,无半分波澜:“不论贤妃今后是何等位份,宝儿,朕绝不会再留在她身侧教养。”

宝儿是宫中唯一长成的孙儿,太后素来是疼爱的,纵然贤妃此番为争宫权做出忤逆悖上之事,太后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替他说话:“贤妃尚居宫中,宝儿也早已不是懵懂襁褓婴孩,她记得贤妃,你强行为宝儿换了母亲,只怕宝儿接受不了。”

先前赵琮确有过几分顾虑,念着宝儿年纪尚幼,离不开生母照料。

可今日一事,让赵琮彻底斩断了这份犹豫。

太后体质特殊,素来不能食用萝卜与木耳,知晓内情的宫人寥寥无几。

宝儿体质与太后一脉相承,同样碰不得这两样食材。

贤妃对此心知肚明,昨日宴席之上,却全然不顾女儿安危,任由宫人给宝儿夹食。

这般凉薄心性,哪里配得上为人母?

既然贤妃无半分慈母之情,他也不必再顾念。

宝儿是他的公主,后宫之中盼着悉心抚育她的妃嫔数不胜数。

且养母未必会有不如生母。

“母后不必忧心,儿臣自会为宝儿择一名疼她的养母。”

赵琮不再多留:“夜色已深,儿臣先行告退。”

说罢转身步出寿康宫大殿。

立在廊下的路喜连忙躬身跟上,轻声请示:“陛下,是回紫宸宫,还是往别处?”

“回宫。”

路喜扬声:“摆驾紫宸宫——”

彼时颐华宫内,孟令姝沐浴完毕,殿中宫灯尽数熄灭,帐幔被放下,她阖上眼,不多时便倦意翻涌,沉沉坠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了,朦胧间,孟令姝的手好像摸到什么,猝不及防心头一颤,猛地睁开双眼。

能躺在她床上呢,还能是谁?她又阖上眼,只是心里有些惊慌未定。

天光大亮。

长春宫内,昨夜一个晚上贤妃都未睡好,直至天亮才睡了一会。

半梦半醒之间,绿萝叫醒她。

贤妃坐起身来,半睁着眼,“怎么了?”

“娘娘,方才御前的人过来,将公主宝儿直接带去紫宸宫了。”

贤妃瞬间清醒了:“御前来人带走公主,你为何不即刻叫醒本宫?”

绿萝屈膝垂首,低声回话:“是路公公特意吩咐,不许奴婢惊扰娘娘休憩。”

一股强烈的不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贤妃急声追问:“良嫔那边,陛下传下何等惩处旨意?”

绿萝小声回道:“奴婢方才差人打听,现下宫中流言,都说良嫔主子并未受到责罚。”

不安感愈发浓重,贤妃心底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她下榻,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往日从容优雅的姿态荡然无存,连声催促:“快些替本宫梳妆更衣,本宫即刻要去面见陛下!”

“是。”

绿萝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为她挽了个简约垂鬟髻,草草打理好仪容,贤妃连一口早膳都无心用,刚整理妥当便要迈步出宫。

外殿的宫人匆匆走进内殿:“娘娘,路公公带着圣旨来了。”

不过半日光景,贤妃被贬为婉仪、良嫔降作贵人,二人双双禁足宫中偏殿半年的消息,便传遍了六宫上下。

一时之间,各宫妃嫔皆暗自心惊。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千秋宴,竟会掀起这般大的风浪。

云容华第一时间来了颐华宫。

寿康宫给的消息说是太后吃了相克的膳食,才会昏迷,陛下震怒之下才降下重罚。

可这般惩处,未免太重。

不过是无心失察的宫宴疏漏,断断不至于让一位身居四妃之位、协理六宫多年的高位嫔妃跌落下三品。

此事内里,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内情。

昨日去了寿康宫的嫔妃之中,全程置身事外,唯有柔妃与孟令姝二人。

云容华想弄清楚,只能来颐华宫。

云容华进门便屏退左右宫人,压着心底的惊疑,低声开门见山:“千秋宴上,是贤妃做的,是不是?”

“你心中早已猜到八九分,又何必特意跑来问我?”

云容华眉心微蹙,眼底满是探究:“我这不是想知道更多的内情吗?”

“那你今日倒是找错人了,昨日的情形,云里雾里的,贤妃是主谋,只是你我的猜测。”

云容华愈发诧异,眉目间满是不解:“若只是猜测,那陛下还这样严惩?”

孟令姝回想昨日场景,缓缓道:“此事不像是陛下事后追查所得,倒更像是,陛下与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

云容华怔住,眼底满是茫然错愕,连忙往前倾了倾身:“这话怎讲?你细细说与我听。”

孟令姝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闻声,孟令姝与云容华皆是神色一敛,对视一眼,连起身准备接驾。

往日陛下驾临颐华宫,皆是转瞬便入殿而来,玄色龙袍的身影素来来得极快,可今日通传过后,殿外迟迟未见人影,比寻常慢了许久。

片刻后,一道挺拔玄色身影才缓步踏入殿中。

映入眼帘的,还有身旁玲珑娇小的小小身影。

小公主一双澄澈的杏眼扫过殿中二人,一见孟令姝与云容华,当即挣脱赵琮的掌心,迈着步子,开开心心扑了上来,软糯的童音清脆悦耳:“孟娘娘,云娘娘!”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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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孟令姝和云容华都有些意外陛下会将小公主带来颐华宫。

宝儿还记得云容华从前许诺要带她去御花园放风筝, 当即晃着她的胳膊,拽着人就要往殿外走。

云容华脚步顿住, 侧首抬眼,不敢擅自做主:“陛下……”

赵琮极轻地朝她点了下头,算是应允。

得了陛下准话,云容华弯腰牵住宝儿的小手,柔声哄道:“那咱们去御花园空旷处放风筝,好不好呀?”

宝儿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脑袋上的小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望向赵琮与孟令姝, 脆生生道别:“父皇,孟娘娘, 我走啦!”

孟令姝弯起眉眼, 轻轻颔首示意。

云容华牵着宝儿的小手,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慢慢踏出殿门,殿内霎时清静下来。

赵琮抬步朝内殿走去,孟令姝紧随其后, 两人在软榻上落座。

今日小公主在紫宸宫待了一整日, 现下又将人带到她这来, 就是没有送回长春宫的意思,孟令姝猜测着问:“陛下可是打算将小公主交由旁人抚养?”

“嗯。”

孟令姝追问:“陛下心中, 可已有合适人选?”

赵琮:“有几个合适的。”

那看来,就待做出最后决定了。

脑海里浮出小公主可爱的小脸, 孟令姝感叹的说了一句:“小公主应该会想贤——”

话到嘴边下意识唤出旧称,顿了顿才及时改口:“杨婉仪。”

“今日在紫宸宫时,她提过几句, 往后每日,朕会命路喜带着宝儿去长春宫。”

骤然母女分离,对年纪尚小的的小公主而言太过残酷,有个适应的时间,会好上许多。

宫人轻步入内,躬身奉上两杯温热清茶,躬身退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二人,赵琮忽然从身后取出一卷裹着明黄锦缎的物件,轻轻放进孟令姝怀中。

沉甸甸的触感落在臂间,孟令姝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赵琮,眼底瞬间浮起浓重惊愕,指尖下意识攥紧那方明黄锦缎。

赵琮看她:“打开看看。”

孟令姝依言抬手,墨字清晰映入眼帘,她只扫了一眼,瞥见宫权二字,整个人骤然僵在那。

他今早从颐华宫离开时,她醒了,他还拉着她说了会话,也没见他提这事啊。

赵琮望着她怔愣失神的模样,轻描淡写开口:“这不是姝儿心中一直想要的吗?”

说罢,他微微侧首,指尖轻点了一下自己的侧脸,意有所指。

孟令姝回过神,心头翻涌着惊喜,轻声叹道:“想要归想要,但臣妾没料到这么快。”

话音未落,她倾身往前,轻轻覆在他的唇瓣上。

某人有时候很不正经:“这么大方?”

他示意的是脸,她亲嘴。

孟令姝笑着捶他。

什么嘛,弄得像没亲过似的。

没什么份量的轻锤落在腰上,某人正经了些,简单回了四个字:“想要,就有。”

陛下带着宝儿来颐华宫,时辰已不早了,云容华和宝儿到御湖园时,天色都昏黄了,将风筝放上去没一会,天就彻底黑了,云容华带着宝儿回来。

宝儿攥着云容华的衣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不舍,认真叮嘱:“云娘娘,你可不许忘记,明日一定要再来找宝儿玩。”

云容华被这小模样逗得心软,连连点头再三应下,小公主才肯依依不舍松开手。

小公主玩了两刻钟,额角鬓边沁出一层薄汗,发丝都黏在了细嫩的脖颈上,奶娘带着宝儿下去梳洗沐浴。

不多时,晚膳备好,三人坐在膳桌前用膳。

宝儿拿着小巧的银勺,吃得香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埋头啄食的小雀儿。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圆乎乎的小脸,举着小银勺,挖起一勺软糯的羹饭,先递到孟令姝碗里,又认认真真舀起一勺送到赵琮面前,奶声奶气地邀功:“孟娘娘,父皇,你们快尝尝,这个可好吃啦!”

孟令姝依言用下。

小公主想得到一句评价:“孟娘娘,好吃吗?”

孟令姝笑的温柔:“好吃。”

小公主清脆的笑,还催促着赵琮也用膳。

赵琮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她们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好似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出来,那日在重华宫的景象就又冒了出来。

念头被死死按下。

晚膳用完,孟令姝和赵琮去洗漱。

奶娘带着小公主玩了一会,夜色沉沉,宝儿揉着发沉的眼皮,望着赵琮:“父皇,今晚宝儿能不能和孟娘娘一起睡觉?”

赵琮没有任何犹豫就婉拒:“宝儿已经长大了,从前都是一个人睡,父皇让奶娘守在外面陪着你。”

小公主立刻皱起小眉头,理直气壮地反驳:“从前母妃常常陪着宝儿睡觉,今日本该轮到母妃陪我的。”

孟令姝偏头看了看床榻,两人躺下尚且宽裕,若是再添一个稚童,有些挤了,她左右为难,只得抬眼,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琮。

赵琮望着眼前一大一小,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无奈开口:“罢了,朕去偏殿歇下。”

话音刚落,宝儿立刻欢喜地扑进孟令姝怀里,小胳膊紧紧搂住她的大腿,欢呼雀跃:“太好啦!”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直接走到床榻边,坐下,脱了鞋上榻:“孟娘娘,我们快躺下,宝儿好困的。”

孟令姝无奈应下,迎着赵琮那一道带着幽怨的目光,陪着小公主一同躺进衾被里。

某人嘴上说着咬定要去偏殿,双脚却像是生了根,半步都不肯挪动,直直立在床榻旁。

孟令姝伸手想去放下帐幔,他还伸手拦着,半点不肯退让。

白日疯玩太久,宝儿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孟令姝却毫无睡意,眼睁睁看着床榻边的男人。

见宝儿睡着了,赵琮轻手轻脚,小心翼翼想要将宝儿抱去偏殿。

可刚一托起宝儿的身子,小丫头眉头轻轻一动,睫毛颤了颤,眼看就要睁开眼睛,他只得停手,把孩子轻轻放回原处。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回,足足耗费了两刻钟,才总算稳稳将熟睡的宝儿抱到偏殿交由宫人照看。

孟令姝靠在床头,望着折返回来的身影,忍不住弯起唇角轻笑:“明日一早宝儿醒过来,看见自己在偏殿,怕是要闹的。”

赵琮不在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三两步跨到床前,俯身下来,直接伸手扣住她的下颌,低头稳稳堵住了她还带着笑意的唇。

“闹就闹,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

一连许多日,小公主都是歇在颐华宫的,云容华日日都来,颐华宫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陛下有心为小公主择一位养母的消息在各宫传开。

先前陛下破例给了卫贵人恩典,允许她亲自抚育小公主,足见从前那道唯有正三品以上妃嫔才有资格养育皇嗣的规矩,并非丝毫不能变通。

如今放眼后宫,位份够格的仅有柔妃与孟昭仪二人。

孟昭仪圣眷正浓,迟早会诞下亲生皇嗣,应是不会替旁人养孩子,至于柔妃,若陛下当真有意将小公主交予她,早在贬黜贤妃那日便会定下,也不必这般大张旗鼓重新挑选人选。

这般盘算下来,合适的人选,只能落在正三品之下的妃嫔当中。

想清楚这其中关窍,连日来登门颐华宫的嫔妃骤然多了不少,言语之间明里暗里,无不流露着想抚养小公主的心思。

小公主虽已四岁,能记事了,可若悉心养十几年,情分总能慢慢养出来。

眼下陛下满心满眼只有孟昭仪,其余妃嫔想要怀上皇嗣难如登天,小公主便是送到眼前的绝佳机缘,谁都不愿放过。

孟令姝整整一日接待嫔妃,上午两位,下午接连来了两位,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人家备了厚礼专程登门,她总不能冷着脸拒之门外。

她在外殿应酬待客,坐了整整一日,腰肢酸胀。

好不容易送走温容华,就懒懒散散歪在内殿的软榻上。

正闭目休憩,殿外宫人轻声入内通报,说是云容华前来拜访。

孟令姝眼皮都懒得抬,有气无力吩咐:“让她进来。”

云容华入内,一眼瞧见她这般瘫软倦怠的模样,不由得几分讶异,快步上前问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这般无精打采?”

孟令姝一日周旋应酬,口舌干涩,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说,身侧茯苓便上前,一五一十将今日各宫嫔妃登门求见的事讲了。

听罢缘由,云容华连忙走到软榻旁,殷勤地抬起手,细细替孟令姝揉捏酸胀的肩背。

她手上力道轻柔适中,一边捶背,一边压低声音问道:“陛下可曾同你透露过半分,心中属意何人抚养小公主?”

孟令姝侧眸看她,望着她这殷勤的模样:“难不成,你也想养宝儿?”

云容华:“宝儿生得活泼可爱,我是真心疼她,想将她养在身边,再者,宝儿素来也亲近我,此事若是成了,是两全其美。”

这话不假,孟令姝敛了眼底笑意,神色正经几分,道:“只是你需思虑周全,杨婉仪虽已降位禁足,但她手中能用的宫人眼线,怕是比我手里的还要多。”

她应是不会这么轻易的让见着自己的女儿交给别人抚养的。

“若当真想好了,我便帮你在陛下面前说说。”

云容华闻言当即停下捶肩的手,眼中瞬时漾开喜色,难掩激动:“你愿意开口,这件事便成了大半!”

孟令姝伸出指尖轻点了下她的胳膊:“还不一定呢,不过,我会尽力。”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云容华笑得眉眼舒展,手上捶背的力道也愈发温柔。

她揉捏片刻,忽然想起一桩心事,话音不自觉放轻,小心翼翼开口询问:“距你上次小产,已过去数月,这些日子陛下夜夜都歇在颐华宫,你的身子,至今还未有动静吗?”

这话恰好也是孟令姝疑惑的。

她伴在赵琮身侧将近一年,承恩次数在后宫之中无人能及,可肚子始终安安静静,半点喜讯的征兆都无。

前后几位太医轮番诊脉,皆说她气血调和、身子康健,可既然身子无碍,为何迟迟不能受孕,她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云容华见她默然不语,眼底掠过几分担忧,轻声追问:“会不会是上次小产伤了根本,留下隐疾,太医没能诊查出来?”

这怎么可能,小产都是假的。

孟令姝缓缓摇头:“太医日日调配汤药为我调养,都说早已恢复妥当,并无大碍。”

见她神色黯淡,云容华唯恐再戳她伤心事,不敢再多追问,连忙转了话头,说起旁的事,岔开了这份沉闷。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云容华那边她刻意按下不提, 可孟令姝心里还念着这事。

赵琮他身子没问题,她的身子也没问题, 怎么就没动静呢?

赶在銮驾之前,云容华离去。

酉时刚至,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踏入颐华宫。

宝儿对颐华宫已很是熟悉,孩童天性鲜活好动,不必宫人牵扶,迈着小短腿噔噔噔一路直冲正殿。

孟令姝听见声音, 抬眸望去,果见她发髻上点缀的珠花又零落少了大半。

自打宝儿常来颐华宫走动,替小姑娘挑选珠花便成了孟令姝每日的一桩乐事。

白日里宝儿多半待在紫宸宫, 或是在皇宫四处玩耍,她与云容华但凡得空便会跟着照看。

小孩子精力旺盛得没边, 待到傍晚再接回来, 发间珠花总要丢上好几颗, 已成常态。

孟令姝舒展双臂,宝儿当即扑进她怀中,软糯清甜一声“孟母妃”落进耳里。

小公主先前一直唤她孟娘娘, 昨日忽而小声地叫了声母妃, 孟令姝一愣, 随后柔声应下。

宝儿欢喜地凑上来在她脸颊印下一个带着奶香的吻。

今日再听见这声称呼已很是坦然了。

反倒是紧随其后进门的赵琮,听见这中气十足的一声母妃, 脚步骤然一顿。

昨日宝儿改口时赵琮恰好在净室,没听到。

只见小丫头窝在孟令姝怀里, 小嘴不停歇,絮絮叨叨讲着今日都去了何处玩耍、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女子垂着眼眸听得专注, 时不时柔声搭话应和,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

她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这些日子,赵琮有许多次这样想。

每每这个时候,赵琮便免不了陷入纠结,要不要就此停了避子药。

可几番内心辗转斟酌,始终未曾松口吩咐下去。

赵琮缓步落座在另一方软榻上,十分自然地取过茶具给她们沏茶,待她们话说得口干,便递上一盏温茶润喉。

殿内立着的路喜与茯苓、玉竹对视一眼,默默退下。

陛下亲自服侍昭仪与公主,比他们都周到,他们就别在这碍眼了。

宝儿窝在孟令姝怀中,小嘴巴喋喋不休,终于将一天的事情说完了大半。

赵琮目光一直落在两人身上,敏锐察觉到女子神色有些倦怠了。

视线往下落,只见她一手环护着宝儿,另一只手悄悄抵在后腰处。

二人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只凭这一个细微动作,赵琮便会意了。

“宝儿,来父皇这边。”赵琮开口。

小丫头闻言转头,晃了晃脑袋,半点犹豫都没有:“不要。”

孟母妃身上闻着香香的,虽然父皇身上也不是臭臭的,但她就是更喜欢孟母妃,宝儿抱着孟令姝的腰,一副不肯松开的样子。

孟令姝见状轻声解围:“陛下,臣妾无碍。”

赵琮见状也只得作罢。

好在没过多久,宝儿话已说尽,和奶娘出去浇花。

孩子一走,孟令姝面上那层温和柔软的笑意当即敛去无踪。

赵琮被这变脸逗笑:“朕方才要唱黑脸,是你不乐意的。”

孟令姝轻哼一声,懒得接他这话,作势便要扬声传唤茯苓入内,替自己揉捏酸胀的后腰。

赵琮伸手拦住人,自宝儿来了颐华宫,白日两人独处的时间就被分去了些,宫女进来,他也只能规规矩矩的坐着,说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一遍,他不乐意。

“朕替你按。”

孟令姝微微颔首,谁来按都是纾解酸痛,并无差别。

赵琮起身挪到她身后,孟令姝顺势依偎进他怀中,寻了个最舒服的姿态靠着。

“是腰酸得厉害?”赵琮的手法早已练得熟稔,说着奇怪,“昨日不过两回,前后也就大半时辰——”

姿势也并不费腰,按说不该酸成这般模样。

青天白日之下说这些露骨言语,孟令姝当即出声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嗔恼:“陛下净胡思乱想,臣妾今日整整一日都在殿中应酬待客,从头到尾不曾歇过片刻,腰怎会不酸。”

赵琮这才明白是自己误会了。

借着这话头,孟令姝顺水推舟的继续道:“陛下心中可定下抚养宝儿的人选了?”

女子平日里待宝儿处处上心,却从未主动过问过谁抚养宝儿的事。

赵琮仍替她揉着后腰:“是姝儿想问,还是旁人托你来问?”

被他一眼看穿心思,孟令姝也不藏着掖着,如实相告:“是云容华,她有心想要抚养宝儿。”

顿了顿,她温声替云容华进言,“宝儿素来亲近云容华,她亦是真心疼惜孩子,姝儿以为,陛下不妨斟酌一番。”

赵琮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纤细柔滑的手,覆在自己心口。

孟令姝微微一怔,不解他此举用意。

只听他低柔出声:“看来朕与姝儿,倒是心有灵犀。”

孟令姝轻笑,一半是为云容华有望得偿所愿而欣喜,另一半则是腰间酸胀被他揉按许久,舒缓了大半。

她反手扣住赵琮的手掌,径直拉着,轻轻贴在自己平坦小腹之上。

赵琮:“?”

他不明白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他想起她初次有身孕时,也是这般拉着他的手覆上小腹的。

赵琮神色瞬间变得微妙复杂。

孟令姝垂着眼,半晌一言不发。

她莫名有些伤感。

过了许久,一个大胆念头悄然冒了出来,她会不会是快有身孕了?

这些日子她胃口素来清淡,每餐进食都少了许多。

一念及此,心口怦怦狂跳,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女子这一番无声举动吊得赵琮心绪七上八下,偏又半句解释都不肯给,教人捉摸不透。

赵琮无奈轻啧一声,干脆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缘由。

孟令姝抬眸望他,说得坦荡直白:“没什么,就是想握握陛下的手罢了。”

往日里他不也时常将手搁在这儿吗?

赵琮噎住。

心底那股莫名紧绷的紧张却悄然散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方才为何会那般紧张。

实在有些无厘头。

——

翌日一早。

晨膳刚撤,殿外宫人便躬身入内通传,孙太医奉召前来。

孟令姝心底揣着那点似有若无的身孕猜测,昨晚特意吩咐茯苓,明日一早传章、孙两位太医请脉。

赵琮心头微疑,他记得昨日才刚例行诊过平安脉,今日又急召太医,侧首看向身侧女子:“身子何处不适?”

孟令姝轻轻摇了摇头,尚未开口回话,茯苓便上前低声回禀:“娘娘,章太医今日休沐,现下只有孙太医在宫中当值。”

孟令姝眼底掠过一丝遗憾:“传孙太医进殿。”

不多时,孙太医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一名太医院吏目随行。

孟令姝起初并未留意,可那人行至跟前,熟悉的眉眼轮廓撞入眼底。

二人已有许久未曾碰面。

吏目会被太医带着入宫,但因着她与章书怀那层心照不宣的避嫌,他再不曾踏足颐华宫半步,没承想今日竟会随同前来。

孟令姝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只当他是寻常随行吏目,不多分半分视线。

孙太医上前落座,抬手为孟令姝搭脉。

指尖刚落腕间,孟令姝便直截了当问出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孙太医,本宫调养许久,为何始终没能再怀身孕?”

孙太医指尖一僵,一时语塞,内里根由他心知肚明,却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一旁的赵琮闻言亦是一怔,这才清楚,她急召太医,原是为子嗣一事。

他缓声开口劝慰:“子嗣自有天命,强求不得。”

这还真是天定,陛下就是这皇宫里的天。

知晓内情的孙太医默默将头又低了些。

陛下服用避子汤药,药效远胜女子调理汤药,只要陛下不曾停药,这六宫后妃,便永无有孕的可能。

孟令姝全然不知内情,不肯就此作罢,又追问孙太医:“不知太医院可有固本助孕的调理方子?”

话音落下,赵琮眉头骤然蹙起。

孙太医左右为难,太医院确有对症的良方,可他分明瞧得出陛下并不愿孟昭仪受孕,若是贸然开方,便是忤逆圣意。

进退两难之际,赵琮先一步出声阻拦:“凡药皆有三分毒性,孕育之事不必心急。”

孟令姝不愿听这套宽慰说辞,目光仍落在孙太医身上,静待答复。

顶着帝王沉沉压下的威压,孙太医只能含糊推诿:“论调理子嗣,章太医最为精通,臣不敢随意开方,待明日章太医休沐归院,臣同他细细商议过后,再来给娘娘调配方子。”

孟令姝闻言只得点头应允。

孙太医不敢多留,带着章书怀躬身告退,一同走出颐华宫宫门。

踏出颐华宫,孙太医长长松了口气,昂首挺胸,脚步一顿,章书怀直直撞在了他背上。

孙太医顿住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一眼便瞧出他心绪纷乱:“瞧你这模样,有心事?”

章书怀垂眸,没有遮掩,轻轻颔首应下:“前些日子,叔父给了一本医书,我有几处……”

听到这里,孙太医想起往日章太医同自己闲谈的话语,轻叹一声开口:“你如今这般年纪,早该成家立业,你叔父先前还同我念叨,说你一心埋在医书之中,全然无心婚配……”

寿康宫内。

因着太后想念小公主,小公主一早就被寿康宫的人接来了。

到了太后喝药的时候,宫人端上来,瞧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宝儿当即皱起小巧的鼻子,一脸担忧地仰首看向太后:“皇祖母也生病了吗?”

太后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解释:“皇祖母身子康健无碍,这不是治病的苦药,只是滋养气血的滋补膏汤。”

宝儿松开攥着衣襟的小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太后抓住她方才话里的“也”字,顺势追问:“听宝儿这话,莫非还见过旁人服药养病?”

宝儿闻言立刻捂住小嘴,摇着小脑袋不肯松口:“宝儿什么都没说。”

昨日父皇特意叮嘱过她,此事要守好秘密,万万不可对外人提起。

太后眉心微蹙,暗自思忖。这些时日宝儿大半时候都待在紫宸宫,余下便是长驻颐华宫,能接触到汤药的,想来只有孟令姝。

她放缓语调,直截了当地问道:“是你的孟娘娘身子不适?”

宝儿小脸皱成一团,左右为难,小声嗫嚅:“宝儿答应过的,不能往外说的。”

见宝儿一副郑重模样,太后不再逼问,柔和一笑:“罢了,皇祖母不问便是。”

话落,宝儿如释重负,整张小脸都明亮起来了。

太后本是没放在心上,看着宝儿的反应,倒是察出什么不对来。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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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从二楼下来,他穿着那件常穿的黑灰色睡衣,眉眼冷淡,带着懒散劲,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宋黛脚步不停,踏到同一台阶,手腕被抓住。

“喜欢他什么?”身旁人没什么情绪的开口。

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

他的手很凉,覆在她的手腕上,存在感很强,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在哪,哪就是中心。

宋黛认真的想了想,给了四个字:“门当户对。”

他没应。

他们也门当户对,但却是同一户。

宋黛一瞬不瞬的望着他,手却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开来。

提醒他:“哥哥,注意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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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上面,这几天在老家,翻出来的高中时候写的,突然特别想把这个故事扩充一下,就开了本现言预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