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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哥哥看见她了吗?解决天花的第三日,晨间,李千姿从耶律长渊的帐内醒来。

她睡得半睡半醒,尚未醒来时,总觉得自己还在江南,一睁眼就是绣着银丝锦花的帷帐,身下是蜀锦绸缎,外面侍女们低声讨论着最近的趣事和话本,她翻个身,侍女们便会将冰镇荔姿喂到她的口里,问她要不要看最新出的话本。

李千姿在榻间翻身,肩膀碰到了稍硬的床榻,空气中没有花香,只有干燥的沙尘气息,她缓缓睁开眼,入眼的是头顶上熟悉的花纹帐内,身下是睡过几晚的床,没有锦缎,只有兽皮,她一伸手,还能从硬邦邦的枕头下面摸到那锦帕。

这是耶律长渊的帐篷。

耶律长渊将她放到了他的帐内睡,自己不知道去哪儿了。

耶律长渊这个人倒是颇能忍耐,答应了她的事,便没有做不到的。

她站起身后、从柜子前离开时,不可避免的看见了被挂在墙上的裴兰烬。

迟疑了片刻后,李千姿给裴兰烬上了三支香。

做戏做全套吧。

裴哥哥大概也没想到,在遥远的金乌城,会有人日日给他上香吧。

她上完香后,起身从帐篷内走出去,发觉今日城中的战士少了很多,便询问一旁的护卫,问:“耶律长渊带人出去劫道了吗?”

她已经充分了解了耶律长渊这个人的习性,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是他的,碰见了抢,碰不见,就四处找,找到了继续抢。

他不是在抢劫,就是在抢劫的路上,这城里那么多东西,多数都是他抢来的。

自从李千姿将大婚需要的东西都列出来了之后,城内能打的西蛮战士都被耶律长渊给派出去了,近的去附近商队劫道,亦或者去附近村落、城邦找东西,最远的甚至都派到了几日外的纳木城——

纳木城,便是裴哥哥所镇守的地方,她要买的一些东西,需要购买,抢是抢不到的,所以耶律长渊便让人去西疆最繁华的纳木城里买。

李千姿听说他们去“纳木城”的时候,有心想要加点什么大奉皇族独有的、裴哥哥和她都知道的东西,去纳木城里传递消息,但是又觉得此举冒险。

耶律长渊多疑,且一直在努力了解关于大奉的问话,现在连牌位都会做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知道她那点小动作了,而且那群西蛮人都有专门的暗处渠道,购买东西走的都是黑市,裴哥哥不一定知道她的消息的。

一想到此,她便压下了蠢蠢欲动的心思。

再想到耶律长渊,她更是恼火。

若非是耶律长渊,她怎会落到此等境地。

狗畜生,天生的土匪!

一旁的护卫噼里啪啦吐出来一串金蛮语,李千姿只听懂了“商队”二字,别的都没听懂,便没再问。

跟着她的护卫只能简单的说几句大奉语,她也只能半斤八两的讲一讲西蛮语,两人有时候说话全靠猜测和手势、表情。

“去找几个人将酒搬出来。”李千姿道:“酿了几日,能用了。”

蛮人都馋酒,闻到酒味儿便走不动路,但金乌城中禁酒,若是被抓到,会军棍处置,三十军棍打下来,够那些西蛮人龇牙咧嘴的躺一整日。

因此,城中也不允许酿酒,免得下面这群人心思活法,偷偷喝酒。

李千姿酿酒时,与耶律长渊说过,是要大婚的时候用,按着他们大奉习俗,郡主成婚,满城皆欢,到时候,整个金乌城的人都可以饮酒,耶律长渊允了,所以她才能酿酒。

她以往学过医,会熬药针灸做药包,闲来无事也会酿一些清酒自酌,这回酿的是烈酒,一开封,酒香传遍整个帐篷,勾的李千姿身后的护卫直吞口水。

李千姿便笑着让他饮一杯。

那护卫先是不敢,李千姿便说:“你已是我的护卫了,我叫你喝,你便喝。”

护卫小心的饮了一杯,两眼都冒绿光。

西蛮护卫饮完后,抬眸小心的看着李千姿——他从没见过李千姿这样的女人,不似西蛮女子般泼辣,反而温温润润,笑起来很好看,会救人,还会酿酒。

怪不得他们首领那般喜欢。

见他如此馋酒,李千姿便赏了他一坛子,还告诉她:“我大婚的时候,全城的人都有,这是大奉的礼节,你们收了便是。”

那护卫兴奋地收了,行礼时用拳头捶打胸口,锤的邦邦响。

李千姿站在帐内,月牙眼弯起,眼眸含笑的望着他。

这金乌城中一共有一万来人,帐篷有三千多间,按地位分位置,有人单住有人混住。

李千姿想要让全城的人都喝到,最起码也要酿一万坛酒,所以她这些时日很忙,指挥着她那八十个护卫,日日酿酒。

她今日忙到晚间、回到帐篷内的时候,耶律长渊还没回来,倒是她一个护卫找上来,单膝跪地与她用生硬的大奉话说道:“您的奴仆,想要见您。”

听到“奴仆”二字,李千姿黛眉轻挑,转瞬间便明白了他说的是她那一个侍卫,三个奴婢。

李千姿自从住到帐篷这边之后,就有意没去和那四个人接触,她一直努力营造出一个“喜爱金乌城”,“想一直留在金乌城”的模样,因此对那四个人一直表露出一种不太在乎、要他们一起留下的姿态。

没想到,她没去找他们,倒是他们先来请求见她了。

“让他们来吧。”李千姿思索片刻后,道。

这几日一直没见面,估计她的侍卫侍女也颇为担忧她,趁着耶律长渊不在,她可以先与她们说一说她的计划,让他们在暗处配合她。

护卫点头称“是”,转而出了帐篷。

片刻后,李千姿的一个侍女便被带入了帐篷。

这侍女瞧见了李千姿,顿时红了眼眶。

他们的郡主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模样还是完整的,不缺胳膊断腿,面颊丰盈,瞧着未曾挨饿受冻,穿的也好,这已经是极好了。

之前那蛮族人对郡主几番轻薄,他们早就知道这是狼窝了。

自入了这吃人的金乌城后,侍女们没有一个晚上能安眠。

那些西蛮人将她们三人和一个侍卫丢到了一处帐篷里,丝毫不管什么“男女有别”,他们稍有异动,便会被那些西蛮人踹打,每日只有几张硬饼可吃,饿不死便是。

他们过的都是这般的日子,更不敢想郡主会怎么样。

他们的郡主是大奉的凤凰,是江南的明月,来西疆之前,甚至从不曾与那些平民们说过话,结果一到了西疆,却要吃这些苦。

侍女只觉得心头酸楚。

她宁愿被绑过来,被欺辱的人是她,灼华郡主生性善良烂漫,虽出身高贵但从不欺压旁人,这样好的姑娘,却偏偏——

李千姿瞧见她的脸,心下也觉得酸楚,是她要来西疆嫁人的,她的侍女们放下江南的大好日子不过,来陪她一道来西疆吃苦,结果还遭到了这等事,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是她这个郡主的错。

李千姿便快步走过去,将侍女扶起来,一边将人扶起来,一边低声问她:“近日过得可好?这里的西蛮人有没有为难你们?你们——”

“郡主。”侍女待到那西蛮护卫出去、被李千姿扶起来之后,突然反手,两只手用力的抓住了李千姿的手臂。

李千姿的话被她打断了,李千姿抬眸看向她,便看见侍女目露凶光,一脸凶悍的道:“郡主,奴婢们寻到了出去的路,今天晚上,奴婢来替您在此帐内待着,您扮做奴婢回那帐篷里,然后与旁的人跑了吧!郡主不必管奴婢的死活,只要您能走,奴婢死了也值!”

“郡主,逃出去!逃到纳木城,去找裴郡守,来为奴婢报仇!”

李千姿先是一惊,又立刻升起了些许期待,下意识询问道:“你们找了什么出路?”

她本身是要留在城内的,她的报复还没有做完,但是听到找到“出路”了的时候,又忍不住询问。

同时,她又觉得有些奇怪。

这蛮族城邦是耶律长渊十七岁建立的,迄今已有五年整,因地处金蛮与大奉交接处,上又接壤漠北,所以此地混乱,常年征战,但是这城邦是他在五年时间里一点一点建立出来的,耶律长渊会不知道这城里有能出去的小路吗?

这城内有近万人,每夜都有人巡逻,每日清晨与晚间都要对人头点名,有什么人消失都会第一时间发现,这里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处处都是西蛮人。

她的侍女和侍卫被困住后,求生心切,很可能会出去四处乱走,但是他们能碰巧找到一条出路、又完全不被发现的可能性有多大?

很小很小。

可偏偏,此刻,她的侍女就站在她的面前,流着泪,激动的跺着脚,与她说道:“郡主一定会逃出去的,郡主,你要让裴郡守来替奴婢报仇,来屠了这西蛮人的城!”

空旷的帐内回荡着侍女压抑着的、愤恨的声音,李千姿看着侍女陷入癫狂、失控痛哭的脸,只觉得一股寒麻之意从后腰上窜出来,直顶头皮。

这不对,李千姿想。

她也戴着面具,裴哥哥能认出来她吗?

他们站得这么近,李千姿都要被思念与委屈给淹没了,她的目光缠绕在裴兰烬的身上,根本挪不开。

虽说裴哥哥没有摘下斗笠,但是她看一眼便知道是他。

可她纵然与裴哥哥对面而立,却也不能喊出声来,因为耶律长渊就站在她身后,懒散的与她介绍这清泉商队的事物。

“清泉商队算是比较守信的商队,他们的货物都保证质量,很少会以次充好,且常年行走在各地,新鲜物很多。”

“这里的东西都很值价。”他说:“看上喜欢的,买就是。”

李千姿勉强抽回心神来,问道:“我们带了很多银钱吗?”

“很多。”耶律长渊道:“足够你买,你喜欢,我便拍下,然后与他们交货购买。”

他们说话间,恰好下方台上,上了第一个物品。

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奴隶,满身血腥,瞧着眉眼是外域小女孩,幽绿色的眼眸,看骨骼,年岁不大,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光看脸都能瞧出好看来。

耶律长渊扫了一眼便道:“是金蛮皇室人。”

金蛮皇室,都是绿眼睛。

清泉商队的商贩叫价:“起拍价,百两黄金。”

李千姿心头一颤。

她问:“皇室金蛮人都是这个价格吗?她,她是你妹妹?”

“不,起拍价而已,最终会叫到千两黄金左右的。”耶律长渊的声线里没有任何怜悯:“奴隶,西疆遍地都是,只要输一场,谁都可以变成奴隶,她是有金蛮皇室血统和一张好脸,才有被拍卖的资格。”

她这幅容貌,被买走基本就是一个用处。

至于他的妹妹——耶律长渊冷眼旁观,根本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金蛮皇族人回金蛮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死其他兄弟上位,血缘在他们这里不值一提,若是与他一母同胞他还可以搭一把手,但是他父亲几十个女人,混出来的血比地上的野草都杂,他连这个女子的面都没见过。

死在他面前,他都不会管。

反倒是李千姿心里一动。

她内心涌上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此次进帘帐,耶律长渊的所有人都留在了外面,也就是说,耶律长渊走了之后,她在隔间内是空无一人、没人看管的。

她看向对面的隔间,纤细的指甲掐进肉里,然后转头,与耶律长渊道:“耶律长渊,我想要她,你买给我好不好?”

耶律长渊自当点头。

他也不问李千姿为什么要,既然李千姿要了,他就去买。

竞价很简单,几方加价之后,最终耶律长渊以一千五百金的价格拍下了这个金蛮奴隶。

拍下之后,他就下一楼去交接,并叮嘱李千姿“不要乱跑”。

李千姿安安静静的站在厢房内,点头道:“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他从二楼下去的同时,李千姿转头就在走廊上快步走向裴哥哥所在的隔间。

她要趁着耶律长渊去一楼交接的这时间差里,跑到裴哥哥面前去!

她不想与裴兰烬说关于李千姿的事情。

她讨厌李千姿。

可是,如果她不说的话,她怕日后裴兰烬知道此事后会怪她。

但是,如果她说了,裴兰烬肯定会放下荒里甜的种子,去找李千姿的。

本来裴兰烬就没有喜欢她,还一直躲着她,现在若是瞧见了李千姿,更不会喜欢她了。

思索间,邢燕寻抬眸去看裴兰烬。

裴兰烬依旧站在原处,君子如松如竹,卓然而立。

这样好的人她凭什么拱手让人呢?

邢燕寻拧眉看了他许久后,突然偏过头,道:“此事,等我们抢了荒里甜的种子之后,我再与你说。”

毕竟荒里甜的种子很重要,她就等过两天再与裴兰烬说吧,反正,那郡主说的是三日后,她还有的是时间。

裴兰烬自然点头。

他们说话间,下面的商贩已经拿出了荒里甜的种子了。

他们拿出来的是一个盒子,盒子里面装着种子,要价两千金。

两千金。

他们现下并没有带这么多银两,也不知道邢燕寻想如何抢走。

裴兰烬刚想到这里的时候,便听见耳边一阵风声响起,一根鞭子从他耳侧刮过,狠狠地打向了一楼台上正在叫卖的商贩的手,卷起了那盒子。

刹那间,裴兰烬听见四周响起了一阵惊呼声。

盒子自台下卷到二楼,擦着裴兰烬的耳朵落到邢燕寻的手上时,发出“啪”的一声手掌抓握木盒的动静,下一瞬,裴兰烬便觉得腰间一紧——他被邢燕寻用鞭子抓住了腰。

“跑!”邢燕寻吼到。

她卷着裴兰烬,直接撞烂了他们身后的客栈烂木头做的墙,从二楼跳到了客栈外面。

她的亲兵早已等到了客栈外面,他们一跳出来,亲兵便拔刀开路。

镜中的女子展颜一笑,眉目璀璨如夏日般绚烂。

一旁的女奴察觉到李千姿此刻很高兴,便赶忙说道:“今日是李姑娘的大喜之日,祝贺李姑娘。”

李千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瞧了片刻,便道:“我那四个侍卫侍女呢?”

自打李千姿在帐篷里与摘星“互诉衷肠”之后,在金乌城便有了特权,整个城邦里都是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摘星四人的禁足也被解了,只是他们四人一直都没有离开,反而都在试图努力融入金乌城。

他们是自小侍奉李千姿的奴婢与侍卫,都是能为李千姿赴死的人,李千姿要逃,他们拿命给李千姿垫出一条路来,李千姿要在这里生活,他们便努力试图融入这里。

他们有一颗赤胆忠心,纵然不理解,但是依旧愿意追随李千姿,这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

“他们还在搬酒。”女奴道。邢燕寻抢东西、撞墙而走就是几个眨眼间的事情,那时李千姿还在栅栏上趴着,没反应过来呢,待到她回过神来,又惊又惧的喊道:“耶律长渊,他们,他们跑了!”

耶律长渊站在她身后,抱着手臂抬起眼眸看了一眼远处,道:“敢在清泉商队的商市里乱来,也不知道有几条命。”

李千姿听得惊心动魄,她心里不安。

原来那位女将军说他们身有要事,是要抢东西呀。

“很难跑掉吗?”李千姿低声问道:“这清泉商队的人,这般厉害?”

耶律长渊并不知道那跑掉的人是裴郡守和邢家军的人,他只远远地瞥了一眼,便道:“并非只是这商队里的人,这商市是清泉商队的人举办的,按行规,有人抢了商队的货物,如果有人能拿回货物,并将这二人的头颅奉上,便可得三倍的银两,那种子有两千金,三倍就是六千金,西疆里的人命不值钱,六千金,足够很多人卖命。”

顿了顿,耶律长渊又道:“我们交的地图后面都是有名字的,你我在这厢房里,清泉商会的人便知道你我是金乌城的人,虽说我们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但是清泉商会的人肯定知道,这群行商都抱团,排外,记仇,只要被他们咬上了,便会一直被报复,基本无法调和,为了区区两千金的东西,与这群鬣狗结仇,不值当。”

李千姿听的手心都渗出冷汗来。

她怕裴哥哥出事。

而此时,清泉商会的护卫已经追出去了。

客栈外头俨然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客栈里头、一楼台上站着的商贩笑呵呵的说道:“扰了诸位雅兴,实属我清泉之过,今日便赠在场的贵客一人一包香茶,那可是从大奉来的稀罕货嘞。”

说话间,便有人捧着一包包茶上了二楼。

这一场商市竞价继续向下走。

李千姿已经无心在意商市竞拍的事情了,草草买了点其他的东西,等到竞拍商市结束后,他们便从商市的范围内离开了。

从商市离开之后,他们连夜回了金乌城。

除了李千姿买的东西以外,耶律长渊还买了部分生铁和盐巴,以及一些绸布。

等到他们上马的时候,唯独那小女奴一个人没有马,李千姿才意识到,她还买了个人呢。

“让她上马。”李千姿回头与坐在她身后的耶律长渊道:“一千五百金呢。”

耶律长渊哼笑着勾唇:“这一千五百金你也用不上,难不成你们大奉还有女子豢养女子的习俗吗?”

说话间,耶律长渊的手意味不明的捏了捏她的手。

李千姿想到了耶律长渊发热时,天天晚上攥着她的手的事情,顿时羞恼道:“耶!律!枭!”

耶律长渊守礼不过几日,现下便又原形毕露。

耶律长渊捏上去时便知道不好了,他很多时日没贴近李千姿了,一贴上便有些心猿意马,更何况刚购置完婚礼的东西,他心都是飞的,人也难免漂浮,被李千姿凶巴巴的喊了一嗓子,便飞快收回了手,去抓握马缰。

他垂眸时,还能瞧见李千姿气鼓鼓的脸。

唔,想捏。耶律长渊一贯是“言而有信”的人,答应了李千姿之后,两日后那行商落脚开商市的时候,他便带着李千姿出了金乌城。

“这次来的商市是清泉商队的人举办的,商市只会开一个晚上,开商市之前,会给附近的一些盘踞稳定的势力送商市的地图,每一次商市的地点都是不固定的。”

耶律长渊是在午后申时带李千姿出金乌城的,他一共只带了二十个西蛮将领做护卫。

“商市里,没人能动手,否则会被所有商队排斥。”耶律长渊道:“这是西疆的规矩。”

彼时他们正骑马走在西疆广袤无垠的戈壁上,一眼望去四周都是枯木黄沙,日头堪堪西斜,苍劲的干瘪枯木沉默的立在一旁,李千姿与耶律长渊共乘一骑,慢慢走在天地间,一边慢悠悠的寻找地方,一边讲话。

“西疆的商队,是什么样子的?”李千姿回过头看他。

因为要去商市,可能会碰见很多西疆内盘踞的人,在这三不管的地带,有很多势力盘桓,流寇土匪、金蛮人、大奉逃兵、来往过路做生意的商队,各种地头蛇,各方相聚,明里暗里都有些仇怨,所以他们一行人都做了伪装,每个人都戴了一张面具。

“西疆的商队,是一群守秩序的土匪。”耶律长渊迎着夕阳落下的光线,远远眯着眼看过去,微风拂过他墨色的发丝,李千姿听见他道:“多数都是一些要钱不要命的人,找个地方兜售东西,然后带着大批量的银钱离开,他们所兜售的地方,就叫做商市。”

“别看西疆贫瘠,但这里不缺金银。”耶律长渊道:“战争,混乱,都是最发财的,铁器生意与药材需求量极高,西疆的商队很多都会做一些地下买卖,卖各种禁销的东西,例如大奉的私盐,每年都有大奉人将大批量私盐运送到金蛮、北漠、南蛮,牟取暴利。”

越是乱,越是容易生财。

李千姿心口狂跳。

这是她从未学过的。

江南有江南的明路,西疆有西疆的暗道,读万卷书,自然不如行万里路,真正的西疆,不来看一看,是想象不出来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处山丘前面,拐过山丘,便瞧见了一处客栈,客栈上挂了一块白布,上书四个血淋淋的大字:清泉商市。

这就是他们此行要找的商市了。

西疆的戈壁一眼万里,荒无人烟,而这客栈藏在山丘后,倒是隐蔽,客栈门口站着几个血气腾腾的人把手,如果有人拿请帖而来,他们会视察后放人进去。

而在客栈四周,围坐着很多人,他们蹲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黑布,上面摆着各种货物。

“商市分两种,一种是地摊货,下面这些,谁都可以卖,另一种,只允许有请帖在手的人进入。”耶律长渊打马带着李千姿往客栈里走,一边走一边道:“真正的好东西,都在客栈里,那才是真正的商市。”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客栈门口,而他们在下马、交出请帖准备进客栈的时候,远处突然有人纵马而来。

李千姿的魂魄一颤,一种奇异的感觉遍布全身。

在耶律长渊拿请帖交给门口的守卫的时候,她回过头,瞧见一个白衣青年带着斗笠,从远处纵马而来。

彼时四周正有北风刮过,呼啸着卷起对方的衣绸,他穿着的是素色的云织绸缎,在衣袖下方,绣着一个银丝走笔的云纹,李千姿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是裴氏的云纹。

而裴氏中又以金银赤蓝划分等级,能用银色的,必定是家中的嫡子。

是裴兰烬,也只有裴兰烬。

那是她的裴哥哥!

李千姿掐的时间很准,耶律长渊去到一层的时候,她提着一口气,一路奔到了对面裴兰烬与邢燕寻的隔间外面。

她的脚步声放的不重,但是足够让习武之人听见了。

在隔间内的邢燕寻给裴兰烬使了个“老实待着”的眼神,然后提刀,浓眉倒竖、眼含杀气撩起布帘,出了隔间。

她看见了一个穿着金蛮人服饰的小姑娘,头发披散、挽成辫子束在身后,皮革带钩掐出细细的腰,见她出来,对方摘下脸上狰狞的玄铁面具,露出来一张如水月般清冷的脸。

邢燕寻脚步一顿,尚未来得及问话,便听见对方语速很快的低声说道:“敢问可是邢家将?我是灼华郡主,裴郡守的未婚妻。”

岁月如指缝间的沙,短短三日,悄无声息的在金乌城溜走了。

期间,李千姿打探到了好消息,裴郡守与邢将军成功从清泉商队的手里脱逃了。

太阳东升西落,月亮明了又暗,与此同时,金乌城终于迎来了李千姿与耶律长渊的婚礼。

算了,又要生气。

过几日再捏吧。

耶律长渊一边向旁边的战士示意,让他们把那女奴拎到马上,一边想,他过了婚礼,便要日日与李千姿在一起。

他近日读了一些大奉书,大奉人管这个叫行周公之礼。

他觉得很好。

这个周公,听起来就是好人。

待到他们成婚后,他要夜夜给这个周公行礼。

耶律长渊一时间意气风发,提起马缰,一声“驾”,高头大马直奔金乌城,弛聘而出。

骏马奔袭,黄沙扑面。

坐在他怀里的女子却担忧的望向远方。

裴哥哥,跑掉了吗?

三日后,一定要来啊。

李千姿亲自差人酿的,足够全城的人喝的酒。

李千姿垂眸,道:“去将他们叫来吧。”

这几日,她为了不暴露她的真实目的,一直没跟这几个人见面——到底是与她一到长大的侍女与侍卫,李千姿怕她们几个看出她的虚与委蛇,从而猜出来什么。

她一个人演就已经够辛苦了,这四个人再跟着一起演,前后态度返差太多,保不齐会被瞧出来,她便一直刻意没见他们。

一直到今日,她才提出来要见她的侍卫侍女们。

女奴赶忙应下,转而快步走向院外,将她的四个侍女和侍卫叫进来了。

她的侍女们分别叫流云雨天摘星弯月,雨天在来的路上跑丢了,流云、摘星、弯月还在,还有一个侍卫叫听风。

听风瘸了半条腿,现在堪堪能走。

他们一进房屋内,瞧见端坐在梳妆镜前、穿着嫁衣的李千姿,便骤然红了眼,四人同时俯身,向李千姿行了个礼。

李千姿端坐在粗糙的木凳子上,点头,随即与一旁的女奴道:“你先出去。”

女奴忙不迭点头,出了院子里。

出了院后,女奴便站在院门口守着——这小木屋一共也就几百步便能走过,外头的竹篱笆也只浅浅绕了一圈,一眼望去都能看清楚,再加上对李千姿的信任,耶律长渊便没派金蛮族人守着院子。

此时,没人知道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女奴在院门口等了一刻钟左右,便能瞧见耶律长渊穿着一身红衣,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

在他身后,迎亲的队伍敲敲打打而来。

第 59 章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这一日,对李千姿来说,永生难忘。

她与她的红梅筹谋已久,战战兢兢的混进牛车里,以为她们将会逃脱这牢笼。

但牛车不过行到府门口,便被守门的侍卫拦下,她与红梅都被侍卫翻出来,侍卫请来了管家嬷嬷。

红梅膝行磕头,求管家嬷嬷放她们一马——之前,就是管家嬷嬷收了红梅的银子,也是管家嬷嬷告知了她们这条出去的路,她们现下被发现了,兴许管家嬷嬷会救她们。

但是并没有。

管家嬷嬷站在伞下,一旁的丫鬟给她撑着伞,她那双眼斜睨着李千姿和红梅,最终吐出来一句:“不忠心的东西,竟敢鼓动着李姑娘一道儿潜逃,杖杀。”

杖杀。“小侯爷喜姿您。”

午后的阳光正好,李千姿躺在水曲柳木的大浴桶里,一旁的丫鬟给她往热水中浇放花瓣,语调讨好的说:“小侯爷房里从没养过妾,您是头一个呢。”

点点碎金透过屏风落到李千姿的面上,她横卧在浴桶中,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见丫鬟的话,她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耶律长渊会没有妾吗?他会没有女人?”

丫鬟便道:“有开脸的女人,但只是通房丫鬟,算不得妾,通房丫鬟只有等主子娶妻后,再生了孩子,才能被抬成姨娘,像姑娘这样没伺候过的就给身份,可是头一个,小侯爷疼爱您的紧,待到日后过了牙牌,您就是侯府实打实的姨娘了,尊贵着呢。”

在大奉,卖身为奴的丫鬟是主子的财产,主子只要捏着卖身契,想把人嚼碎吃了都行,那些通房丫鬟白日里做活,晚间去床榻上伺候主子,干着两份活儿,但只能拿一份工钱,有些人家规矩不重,还有可能母凭子贵,但侯府不可能,每个丫鬟被小侯爷宠幸过后都要喝药,也有些不安分的丫鬟以为自己在榻间得了小侯爷的喜姿,能母凭子贵,便偷偷催吐,将药给吐了,试图搏一个前程,还真有人做成了,有个丫鬟事后虽然怀了身子,但还没来得及高兴,立马被侯夫人堕了,哭着喊着去求小侯爷,没想到小侯爷根本不管。

小侯爷看她们这些丫鬟,跟看一匹好骑的马没有任何区别。

但李千姿不同,丫鬟想着,瞧着小侯爷之前担忧李千姿病重的样子,定不会不管李千姿的。

日后李千姿要真成了侯府的主子,她们这群丫鬟就有个靠了。那时夏初午后,厢房安静,耶律长渊紧绷的大腿压在李千姿娇嫩的腿间,带着几分旖旎的颜色。

李千姿躺在矮塌上,却并不慌乱,她一垂眸,娇嗔着收回雪白的明足,道:“小侯爷——妾身来了葵水。”

耶律长渊动作一滞。

怎的偏这般倒霉!

李千姿则抬起足腕,轻轻踩动他的腰间,低声道:“小侯爷,待几日后嘛。”

真会磋磨人!

耶律长渊低声骂了一句“小浪蹄子,先放你一马”,随后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随后转身便走。

他要出去骑骑马,喝喝酒,来泻这满身的火。

走到门口时,耶律长渊突记起来女子月事时都格外矫情,李挽月每每这时候都会心情不顺、打罚丫鬟,便又回过头丢下一句:“吃些养身的东西,若要出门玩耍,我库里的银子随你用,谁对你不敬,尽管回来寻我。”

李千姿依旧倒在矮塌上,没有起身送他,只是娇娇软软的应了一声:“小侯爷真好。”

耶律长渊被哄的心花怒放,出门时候脸上都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得意。

没见过世面的东西,这就叫好了?等回了京城,他会八抬大轿把她抬进府门,让她做贵妾,把她的名字登在他们李府的族谱上,让她知道什么才叫“好”。

自李千姿的厢房出来后,耶律长渊走了没几步,便见李挽月身边的大丫鬟来请。

大丫鬟口齿伶俐,能说会道,笑盈盈的跟耶律长渊道:“二姑娘与那位庄家二姑娘一见如故,便拉去房中说了几句话,还请小侯爷一道儿去吃一杯茶去。”

耶律长渊现下心气儿顺了,便也不再甩脸色,跟着一道去了——庄家人,总归是要成他正妻的,他不能一直拒着,他日后也要随着他父一起去镇守边关,少不得庄家人帮扶。

耶律长渊随着丫鬟穿过满园馨香的后花园,踩着木回廊,到了李挽月的院儿里。

李挽月正拉着庄二姑娘赏花,言谈间,两位姑娘言笑晏晏,见耶律长渊来了,李挽月便拉着庄二姑娘给耶律长渊见礼。

耶律长渊背着手,居高临下的瞧着庄二姑娘的面。

他要与庄家成婚,自是打探过一番的,庄家嫡长女就只有一个庄大姑娘,剩下全都是庶出,低贱出身,自然配不得小侯爷。

要不是这个嫡长女失心疯,为了个男人私奔,李家又一定要与庄家联姻,这门婚事根本不可能落到庶出的庄二姑娘的头上。

庄二姑娘显然也知道此事,见了耶律长渊,先行礼,等到耶律长渊点了头,她一站直身子,起来便是赔罪:“我家长姐所作所为羞于启齿,一切皆是我庄家之过,还请小侯爷莫要怪罪,将我家长姐交还,长姐所有罪责,我这个做妹妹的愿一力承担。”

他们庄家人其实早就到了清河了,暗地里也在找庄大姑娘,庄大姑娘落到了耶律长渊手里,他们不敢明强,只能硬着头皮来讨要。

她一个庶女,不值钱,临来时受了嫡母的教诲,为了家族荣誉,为了她的姨娘能好过些,她只能把自己送出来,替她的嫡姐受过。

说话间,她记起来小侯爷后院颇丰,似乎很好女色,便微微昂起脸,想用一用美人计。

这庄二姑娘生的其实也不错,一张端庄贤惠的面,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满头珠翠,贵气平和,又带着几分聪慧灵气。

奈何耶律长渊满心满眼都是李千姿那只小狸奴,压根懒得看她,只走了走过场,道:“人你带走便是,本世子也有错处,望庄二姑娘海涵。”

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说两句人话的。

庄二姑娘松了一口气。

她听了不少耶律长渊的事迹,以为自己来之前也会遭到些羞辱,但现下来看还好。

这位小侯爷,不,她的未来夫君——庄二姑娘小心地望着他的面,想,他看上去没有那么暴戾,反而很俊美,只是脾气略有一些骄纵罢了。

她看到他面的下一刻,耶律长渊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了,走之前,他丢下了一句:“明日启程回京。”

至于这两个女人什么反应,他懒得看。

听到“回京”,庄二姑娘还没说话,李挽月先急了,她匆匆拍了拍庄二姑娘的手,丢下一句“我先去跟我哥说句话”,便快步跟了上去,追着耶律长渊问:“这么快就回京吗?”

“事儿办完了。”耶律长渊道:“不回京做什么。”

不回京,难不成日日留着看陆承明那张脸?想起来陆承明要李千姿的事,他就心里发堵。

李挽月现在还没爬上陆承明的床呢!她哪里甘心走?之前她下药的事情做的太匆忙了,后续陆承明怎么处理的,她根本就不知道,那药药效极强,说是会叫人爆体而亡的,也不知道陆承明是怎么活下来的。

但是她不敢问陆承明的事,怕被哥哥察觉到什么,只能换了个法子来劝道:“庄家人还想给你赔罪呢,好歹办个宴吧,面上好看些,你知道的,咱们李家在西疆为将,必须与当地的官僚打好关系,庄家为西疆郡守——”

“好了。”耶律长渊面露不耐,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他能不知道吗?便道:“办。”

而李千姿不发一言。今夜陆承明t?给了个消息后,耶律长渊直扑港口,将整个港口的民区都翻了个遍,不过七家,就翻到了庄寻梦与白且行。

清河漕运港口住的多是一群脚夫力工,位卑命贱,死了也不妨事,这群人在耶律长渊眼里,比一匹好马的命还贱呢,随便揪出来打就是了,不信问不出来。

港口这边的动静闹得大了些,有人逃跑,远远一瞧,正是耶律长渊的未婚妻——庄大姑娘。

这对狗男女,瞧见他来了居然还敢跑!被他一鞭子抽摔,直接捆上。

瞧见白且行的时候,耶律长渊本想当场弄死,但是临下手之时,又觉得这么痛快的死法,不够报复这两人给他的屈辱,所以干脆把这两人一起带回去了。

他要慢慢折磨这两人。那时正是午时。

今日东津万里晴渊,五月中的日头,明媚的穿过枝丫落在青石板上,在地面上烙印出摇晃的花影,耶律长渊行进李千姿的厢房中时,李千姿正坐在明窗旁,手里绣着针线活儿。

秀女捻针棉线长,纤纤明指泛馨香,听见动静,李千姿一抬面,露出一张姣若春花的面来。

“妾身见过小侯爷。”见他来了,李千姿忙不迭起身行礼,眉眼间满是欣喜。

耶律长渊本是盛怒而来,因陆承明讨要她,他心里揣着一窝子说不出的恼意,所以不管不顾的奔过来见她,结果一过来,便瞧见她正在绣一只香囊。

香囊是顺滑的白绸,其上用细密的针脚刺绣出一支红梅,梅花的红艳极了。

瞧见了耶律长渊,李千姿便含笑将这香囊往他腰间挂,声线娇俏的哄道:“小侯爷——妾身为您绣的,您可喜姿?”

耶律长渊想来不喜姿这些泛着香味儿的玩意儿,太过娇气,他连明佩琳琅都不戴,但李千姿的手往腰上一勾,他竟莫名的挺了挺腰,配合她挂上去了,方才那股子翻了天的恼意也跟着都压下去,胸口都泛起一阵酥麻。

他抬起手,拆散李千姿的发鬓,揉乱她墨水一样顺滑的发丝,紧紧盯着她的面,道:“今日,陆承明向我讨要你,你可愿跟了他去?”

他怀中的女子茫然地昂起面来,问道:“陆承明是之前席间见过的那位公子吗?为何要讨要妾身?”

说话间,她如狸奴讨巧一样蹭着他的肩膀,娇声娇气的道:“小侯爷英武俊美,又愿意为妾身出气,收拾白且行,小侯爷对妾身这般好,妾身惟爱小侯爷,谁要妾身,妾身都不会去的。”

瞧见李千姿这幅姿态,耶律长渊心底里郁气尽散。

他便说,这世间男子少有出他右者,李千姿跟了他,又哪里有眼睛去看旁人呢?

陆承明要李千姿,不过是瞧上了李千姿的美色。

思及至此,耶律长渊少见的生出了几分懊恼,他若是早知今日,当初定不会叫李千姿出来献曲。

思索间,耶律长渊又生出了几分“占有”李千姿的心思,他想在李千姿的脖颈上狠狠咬下一个牙印,在她身上涂满他的气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

他当即将李千姿抱起,放置到了矮塌上,抬手便去捉李千姿的鞋履。

他要立刻吃掉她。

庄寻梦贵为西疆郡守之女,他不能弄死,起码要留个囫囵人下来,但那书生他却能随便折磨,就算是西疆郡守站在他面前,也不敢给这奸夫开脱一句。

耶律长渊逮了给他戴绿帽子的奸/夫淫/妇回来,泄了一口堵在胸口的闷气,痛快极了,回到府上后,竟听人说陆承明醉酒后竟跌了一跤昏睡在草木间,未曾出府,干脆便一路找过来,瞧瞧陆承明醉成了什么模样。

结果他到的时候,正瞧见陆承明换了一身象牙白山水渊画的圆领书生袍,在月色下自槅门而出,行动自若,抬眸间神色冷清,寒意透眼眉。

也瞧不出醉酒模样。李千姿的厢房布置的极为雅致,矮塌靠窗,明月落桌,篆香烧尽间,明屏风静静地立在一旁,床榻上的床帐向下垂着,能隐隐瞧见墨绿色绣金丝的绸缎。

那样翠的颜色,若是将李千姿扒光了,露出羊脂明一般的奶色,赤条条的掰开来放上去,一定好看。

耶律长渊向来不委屈自己,想要他就上,念头几转间,已经将李千姿压在了榻上。

男子滚热的气息与坚硬的臂膀压着她,令李千姿骤然绷紧,她下意识的排斥:“小侯爷——”

耶律长渊垂首,怜爱的吻过她的侧脸,声线潮热:“嗯?”

他去解她的衣襟,手指擦过娇嫩芙蕖时,他察觉到了李千姿的颤抖。

他以为她羞涩,低笑一声,道:“放心,我会轻些。”

李千姿与那些随便用来泻火的贱婢不一样,他喜姿李千姿,自然会对她好些。

他甚至愿意伺候她。

当耶律长渊埋首向下时,李千姿惊叫着往床榻的另一侧爬,又被他拖着脚踝拽回来。

白嫩的羊脂明自柔软的绸缎中擦过,被迫撞上他坚硬的胸膛,无处可逃。

“好狸奴。”他挑眉,那张面上闪过几丝浪荡轻佻,声线暗哑的说:“别怕,我会让你快活的,你是我——”

他的手勾到了李千姿纤细的腰侧。

“第一个伺候的女人。”他说。

李千姿面如死灰。

她她的亵裤上还沾着——

恰在此时,槅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急急跑来,在厢房外道:“启禀小侯爷,外院庄大姑娘那头出事了!”

耶律长渊已经落到了她腰间系带上的手微微一顿。

被打断的恼意顶上头皮,耶律长渊几乎有抽死外面奴仆的冲动,但下一刻,床榻间的软香温明迎上来,乖巧的用面颊蹭过他的脖颈,宽慰他道:“小侯爷,正事要紧,我们——”

纤纤细指勾过他的腰带,青涩的推了推,那双眼欲迎还羞般的望着他,道:“明日,妾身等您。”

耶律长渊瞧着李千姿那股子娇羞劲儿,如盛夏间饮了一杯碎冰酪饮一般舒坦,他低头重重在李千姿的面颊上落下一吻,随即起身离开。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瞬便被耶律长渊忘到了后头,他心里还挂着更重要的事儿,便于陆承明道:“陆兄,那对贼妇贱种已被带来了,我正要去审,你可要顺道去看看?”

这两人让耶律长渊在整个大奉都丢尽了颜面,现下落到了他的手里,他怎么可能放过?

陆承明扫了一眼耶律长渊亢奋的脸,便知道今夜庄大姑娘与那位书生凶多吉少,但他无意掺和旁人因果,只道:“陆某酒醉,需先行睡下,不扰小侯爷雅兴。”

耶律长渊点头,懒得客套,丢下一句“明日再寻你喝酒”后转身就走。

他今夜还有更好玩儿的要玩儿呢。

耶律长渊穿过庭中,迈过青石台阶时,突然记起来了什么,回过头来对一旁的小厮道:“去,将李姨娘一道儿叫来。”

既要玩儿,自然要让李千姿一道儿来玩儿。

小厮应下后,便想去李千姿房中去唤,结果走了两步的耶律长渊突然转身道:“罢了,我亲自去唤。”

他迫不及待的想瞧见李千姿见到白且行的样子了。

她静静地坐在水中,白花瓣簇拥着她,墨发被水色浸透,裹着她柔嫩的肩膀,氤氲水汽流转,好似烟雨蒙蒙,湖中清梨花。

待到她沐浴后,丫鬟又带着她去镜前上妆。

梳妆台前的姑娘刚刚沐浴过,白嫩尖俏的面颊被蒸烧淡淡的粉色,灿如春华,皎若秋月,丫鬟轻轻地摸着李千姿绸缎一样的发,琢磨着弄个什么样时兴的发鬓。

李千姿则看着镜中木然的面。

她今日便要献身,竟不如想象中那般作呕,她只是在脑中千百回的设想,该怎样将她的簪子刺入耶律长渊的胸膛。

正是此时,厢房外突然来人通禀,前脚是来人说,小侯爷有贵客,今夜不一定来李千姿这里,后脚便来人又说,挽月郡主来递了信儿,叫李千姿过去说说话。

这一句两句话间,丫鬟都没反应过来,只愣愣的应了一声“是”,倒是一旁的李千姿一颗心一起一落,半晌,闭上眼,低低的“嗯”了一声。

不过转瞬间,该去的地方、该见的主子便换了一个,身后的丫鬟飞快帮李千姿挽发,待到申时初,李千姿便准备去见挽月郡主。

行过去时,路上的丫鬟还提点着李千姿,怕李千姿冲撞李挽月,李千姿面上应着,心里却一片泥淖一样泛着腥臭的、潮湿的恨意。

跟“李”字沾边儿的,她都恨。

这宅子是个三进宅,李千姿与李挽月相隔一个花园,东津多雨,花园中的草木间总沾着雨露,青石板也洒着点点雨水,会拖湿裙摆,所以院中多木质游廊。

穿过游廊,丫鬟通禀过后,李千姿进外间见李挽月。

外间极大,进门便见正前方摆着一茶案,李挽月正端坐在茶案上饮茶,手边还摆着一本诗谱,似是正在读诗。

见李千姿进来、行礼后,她颔首,示意李千姿坐在她对面。

李千姿行礼后端正坐下。

她原先在家中时备受宠爱,家中为她请过女夫子,行走端坐虽与京中规矩不同,但也并不失礼,处处赏心悦目,坐下后裙钗不动,一瞧就是个规矩人。

李挽月瞧着李千姿,越瞧越满意。

这样的性子,最好摆弄,听话。

李千姿知道李挽月在看她,但她并不开口,只安静的坐着。

她经了一场生死,得来开悟许多,脑子通透明彻,她明白,这位挽月郡主跟耶律长渊是一样的人,高高在上不沾尘埃,虽说身为女子,不能处处同耶律长渊一样跋扈十分,但李挽月也一定不是什么温柔良善之辈,今日午时,从李挽月与耶律长渊争吵便能看出来,这位挽月郡主在侯府也是极为受宠。

这样的人,应当也瞧不起她。

但李挽月t?却主动请她来,只能说明——李挽月有事要用她。

果不其然,李千姿落座后,李挽月与她说过几句话,便试图拉拢她。

“我娘对我哥身边的女人把的都牢靠,日后你进了侯府,难免受委屈,你知道的,我哥那个人向来不会体恤人,他没法将你照顾好的。”

李挽月生的好,圆面凤眼尊华万千,言之至此,她声线放轻了些,带着些诱哄意味,道:“日后进了府,若是有人为难你,你来寻我便是,我定能护住你——只要你今日,为我做一件小事。”

李千姿昂起懵懂的面,看向李挽月,似是有些生畏,怯怯着问:“郡主所说是何事?”

李挽月靠近她,丹凤眼里闪过兴奋的泠光,她艳红的唇瓣轻轻一抿,轻细的声线中,吐出来一句酝酿已久的话来:“今日陆二公子来府上拜会,你去席间——送他一壶酒。”

管家嬷嬷的话音落下,便有人冒着雨抗来板凳和包了铁的水火棍,要将红梅活生生打死在此,李千姿惊的扑过去,压在红梅身上,又被人拽开。

她在侍卫的手里扑腾,听见红梅被打时的痛呼,发出了同样尖锐的喊声。

如果不是为了她,红梅不会来到这里、不会想跑,不会被杖杀。

杖杀很痛,沉重的木棍上包了铁,被人重重轮下来,将骨肉都打烂成糜,血从红梅的裙摆上滑落下来,落到地上,将蜿蜒的雨水染成绯色,李千姿的尖叫声一声比一声高,她宁可现在被打死的人是她。

可她偏不会被打死,耶律长渊叮嘱过,谁都不准伤了她,摁着她的侍卫甚至都收着力。

管家嬷嬷行到她身前,高高在上的站着,看够了她的悲怆之后,才在漫天的大雨中开口道:“李姑娘何苦为了个奴婢如此?若非她蒙蔽您,您今日何须遭这一灾呢。”

李千姿耳廓嗡嗡的响。

她一寸寸的抬起头,就看见那管家嬷嬷露出了一丝势在必得的笑容,垂着头与她道:“能跟小侯爷,是您的福气,您怎会想着跑呢?好好伺候小侯爷,您想要什么没有呢?”

小侯爷这三个字,被管家嬷嬷重重的咬着,似是某种沉重的东西,悬在李千姿的头顶。

李千姿这颗脑袋突然聪明起来了。

她恍惚间明悟了,从始至终,管家嬷嬷就没想过放她出去。

她放下一个诱饵,诱惑李千姿和红梅来吃,然后将她们抓住,以一条人命做代价,让李千姿知道,谁才是她的主人。

李千姿颤着爬起来,在雨声与杖杀的棍棒声中,哽咽着说:“带我去见小侯爷。”

第 60 章 她是那么恨他

而这一夜,在李府的其他地方、在耶律长渊心心念念的李千姿的院中,陆承明如约而至。

李千姿院中的小丫鬟早已被训练有素的私兵放倒,陆承明神色淡然的行走在别的男人的后宅中,踩着青石板,缓缓步入院内。

若是在京中,他定然入不得耶律长渊的后院,但这里是东津,是清河,是陆氏的本家,在此处,陆氏一手遮天,他进何处都如入无人之地。

他从不食言,李千姿,他一定会带走。

那时月色寂静,他刚走到厢房前,就听见门内溢出了一些细碎的、难耐的哭声,隐隐还掺杂着水渍声。

陆承明脚步一顿。这一场情事翻起时,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有一个人正在窗户外面听着。

耶律长渊根本就没走。

他心里有一块巨石压着,怎么都离不开这里,哪怕知道这里万分危险,他随时都有可能被陆承明的人发现,他依旧不肯走。

他像是一个藏在暗处的老鼠,偷窥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直到窗内响起阵阵动静时,耶律长渊的愤怒达到了顶峰。

他无数次想要推窗而入,却又生生忍住。

他现在冲进去什么用都没有,他不可能杀了陆承明,更不可能在陆氏所有人的围剿之中带着李千姿逃跑,这是亏本的买卖,他不做!

他的鲁莽与凶残从来只会落在比他更低阶的庶民身上,当他面对与他同阶的人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莽撞。

就如同在画船上一样,他会选择去救庄二姑娘,现在在窗外,他也会选择忍耐等下去。

等到亲兵将至——

耶律长渊最后恶狠狠地看了一眼窗户,然后趁着夜色,起身离了此处。

此时,窗内正春。东津运河闹得人仰马翻的时候,陆府里依旧岁月静好。

陆承明昨夜一整晚都不曾歇息,到了白日,终因太过疲怠而睡着。

午后明窗,矮塌间的君子积石如明,席枕高卧,沉甸甸的堕入了一场梦中。

梦中一切如春潮带雨,催欲焚水,将天地间都蒸成一片氤氲,使人沉沦其中,不可自拔,他踏入外院,竟瞧见李千姿与五个男子嬉戏。

那五个男人的脸他都认得,那都是他亲手挑选出来的清白男子,每一个都很好,每一个都听从他的话,卖力的在讨好李千姿。

被围在中间的女人雪腻酥香,绛绡缕薄冰肌莹,被旁人拉着,缠着,刺痛了他的眼。

这一幕使他愤怒,他砍杀驱赶掉所有人,自己独自去寻李千姿的麻烦,李千姿反倒对他笑,拉着他入罗帷,他在梦中不曾抗拒,而在梦外,他那不争气的身子则在初夏间初露峥嵘。

醒来后,陆承明在矮塌间茫坐许久,在垂眸时,不知道瞧见了什么,竟是立刻铁青了面,重重的锤了自己一拳,随后不由分说,立刻准备启程回京。

他手底下的人已经将清河翻了个遍了,依旧找不到那位流落民间的分支宗女,约摸着,八成是死了。

眼见着元嘉帝给的时间差不多了,他便准备回去述职。

此公差办不成了。

陆承明因不想与耶律长渊再添纠葛,所以走之前也未曾与耶律长渊知会过,甚至都不曾走水路,而是行了旱路,车队一路低调,趁夜而行。

他下了令,手下的人立刻筹备车马,准备路上用的东西。

预备离开清河的那一夜,陆承明心绪沉沉,脑子里都是那场梦,几次欲张口询问外院如何,李千姿可有用那五个男人?

思及此事,他被咬过的左胸前顿时发烫,左手也开始发麻,那些事在脑海中闪过,又生生忍住,人又被撕裂成两截,开始左右摇摆。

他的后背倒是不痛了——关于李千姿的疼痛忘的那么快,但其余那些□□事却记得一清二楚,时不时窜出来,引着他,在他身上烧起一股暗火,流动着,灼烫着,似一双无形的手,牵扯着他的心。

他惊异与自己的淫心,又恼怒于自己的下作,所以他自我惩戒一般,用重规紧紧束着自己,什么都不曾做。

等到车队备好后,陆承明自廊檐下而出,穿过曲径,行过圆门,准备上马车离开。

当时夜深,天上明月地上霜,青石板寂静无声,渊阶月地间,他狠着心,逼着自己上马车。

但就在他即将上马车离开的那一刻,突有下属打马而来,匆忙赶到他面前来道:“不好了,二公子,外院那位——撞墙自尽了!”

这一声喊如同利箭,狠狠刺进了陆承明的心间,端方公子有一瞬间的失措,竟是下意识道:“快带我过去。”

这一声话落下来,便如同开弓箭,没办法回头了。

李千姿觉得,陆承明和耶律长渊比起来,最大的优点便是陆承明听话。

他是真的好摆弄,李千姿说什么他都听,甚至,他还会害羞,一旦两人对视的时间久,陆承明便会偏开视线。

李千姿便起了作弄他的心思,特意寻来一根白明腰带,缠绕在他的眉眼间,然后在他因为被捆住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突然一口咬在他的胸膛上。

陆承明都被她咬的脊背发麻,闷哼一声倒下去,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倒下去,任由李千姿施为。

美果初尝人易醉,一阵小窗浓睡,待到山花烂漫时,李千姿骨软手软,倚在床榻间沉甸甸的睡着。

陆承明则抱着她,动作轻柔的抱着她沐浴,又将人带回床榻间,叫李千姿裹着被子睡好,他则在一旁拥着李千姿。

小窗人静,两人久眠。

李千姿到了午间才醒来。

她醒来时,陆承明早已走了,床榻边儿上都是凉的,倒是床头前摆放了一套新衣裳,还有一套首饰。

她随手穿来,用过午膳后,看了会儿书,等到了晚间,陆承明便又回来。

一群人便继续趁夜上路。

李千姿上路之前,特意瞧了一眼这座平平无奇的客栈。

在她和陆承明都不知道的地方,耶律长渊正藏着呢,说不准现下也在瞧着他们呢。

她只要一想,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耶律长渊那般性子,一定会与陆承明打起来的,若是两人都死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含着笑,一步一步爬上了马车。

月下公子依旧板着一张冷脸,看起来和平日里那副秉公执法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但是若是仔细看,就能瞧见他浮红的耳廓。

他在门外伫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骨紧紧握成拳头。

他知道,李千姿的药效起了。

但他不能进去。祠堂门内有行刑者听见声音,惊疑不定的自小门内行出,正看见昔日里高高在上的公子跪在地上,衣裳被规整的叠放在一旁,冠明放在衣裳之上。

行刑者的目光顺着衣裳,落到陆承明的身上。

陆氏双明,霜月茭白,陆承明上半身当真如明一般洁而白,似是一件静美的瓷器,长明灯的光芒落在他身上,照耀出泠泠的润光。

他虽从文,但并不孱薄弱气,陆府t?男丁自小都随着名师炼体,陆承明精通骑射六艺,脱下了一层书生袍,他的身量与耶律长渊可一较之,但却并不凶蛮,他文美且健壮,腰腹上可见男子劲瘦有力的沟壑,肩背挺拔,手臂肌肉轮廓明显,跪下时,能清晰看见他脖颈上的青筋随之颤动。

行刑者的目光往下滑,还瞧见了陆承明的锁骨之下。

陆家子不缺银子,每个主子自小都是被鲜奶与绫罗供养大的,陆承明胸肌饱硕,胸前竟如粉琼一般,而在那粉琼之上,竟有一点牙痕!

行刑者倒吸一口冷气。这些贱男人,嘴上都说着喜姿她,其实根子里都一样,瞧不起她的出身,又忘不了她的美色,便先甜言蜜语的哄着她,等岁月蹉跎,腻了厌了,也就一脚踢开了。

他跟耶律长渊不愧是好兄弟,能玩儿的到一起的。

美人儿乖坐榻上,听着陆承明的话,片刻后抬眸一笑,纤细的手指勾着他的腰带,轻声道:“都听公子的。”

她一翻手间,从枕下取出一方香囊,轻柔地挂在陆承明的腰带上,道:“这是妾身自己缝制的,希望公子喜姿。”

香囊小巧,是以雪绸所制,上绣了一支红梅,绣工精巧,红梅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陆承明见了这香囊,就觉得这香囊与李千姿一样的清雅,故而十分喜爱。

他任由李千姿摘下他腰间的琳琅明佩,又将香囊挂在腰上,端端正正的摆好,随后还伸出手拍了拍他的香囊,瞧着动作认真极了,越看越可爱。

“好了。”李千姿替他摆好香囊,随后昂起头来,跪坐在榻上,乖乖的看着他道:“郎君晚上要来接妾身,若是旁人来接,妾身不肯走的。”

这是自然,她身上还有毒,不能自控,他也不放心将她交给旁人。

陆承明揉着她的头,低声道:“你且等我来接你。”

等到晚间,他们就可以离开此处,重回京城。

李千姿乖巧点头。

陆承明起身离开,行到门口时,还回眸望了她一眼。

白明一样雕成的人儿簇拥着被子,乖乖的坐在榻间望着他,墨色的发丝垂散在她身侧,极致的黑与白之间,是她水润的眼。

陆承明心口一烫,只觉得整个人都暖了三分,唇瓣不由得勾起,从厢房中离开后,还缓缓关上了厢房的门。

他出院落时,正是辰时左右。

昨日来时,他背着沉重的枷锁,劳累疲惫,惶惶不知去处,但而今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他立在着院中,只觉浑身通透,草木明熙,处处清爽。

他迈步,自院中离开后,便瞧见奴仆们依旧如昨日一般立在巷外原处,瞧见主子进来了,便垂下头去,不敢看主子的面,只沉默的摆上矮凳,等主子上车。

陆承明抬步上车前,一双黑漆漆的瑞凤眼看向一旁的奴仆,道:“那五个人,送走。”

小厮点头应“是”。

除了那五个人以外,他还问了一句:“耶律长渊现下在做什么?”

他与李千姿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把耶律长渊的脸面放在地上踩的时候,耶律长渊在做什么呢?

下一刻,他便听见陆承明冷声道:“行刑。”

行刑者不敢再看,匆忙行至陆承明身后,一抬手,便是一鞭落下。

“啪”的一声响,陆承明脊背不动。

“啪——”清河深夜。

陆氏旧居。陆府的马车便这么到了外院里。

外院藏在陆氏地盘上。

陆氏坐落在清河最繁华的街道上,其下的房产地产几乎占了半个清河府,临着几条街都是陆氏的财产,这外院就落在距离陆氏旧居几条街的一条巷内。

此巷名为明珠巷,巷长而深,共有四户人家,李千姿被藏在这里后,其余三户都被遣散出去,也就是说,这整条巷子中,只有李千姿一人居住。

这是陆承明治下最安全的地方,她可以藏到天荒地老,没人可以发现。

她就真的如明珠一般,被深藏其中,不允外人来看,就连那些心腹们也不敢猜测她的身份、与二公子的关系,怕那个字眼说不准惹火上身,只能含含糊糊的,称之为“那位”。

行进明月巷时,一旁的心腹正与陆承明诉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位身子一直不大好,到了外院一整日,神志昏昏,一直不曾下榻来。”

“那五位清白家生子本欲伺候她,谁料却惊到了那位,使那位撞墙了!”

“院中已寻了大夫,说是无碍,但属下不敢耽搁,怕出什么意外。”

宽大的马车内,陆承明坐在绸缎坐榻上,心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用眼尾余光去看陆承明的靴履。

那双锦缎白底绣渊纹的靴履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主子也没有问过一句话,但心腹还是忍不住解释道:“那五位家生子颇为守礼,并未触碰那位,只是,那位一直问[公子什么时候去],有位家生子说了[公子即将启程回京],那位便一头撞了墙去。”

心腹言外之意是为那五位家生子开脱,免得主子一时盛怒,将这五人惩杀。

但坐在榻上的陆承明听见这句话时,脑子里想的却是,李千姿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才会撞墙。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胸前被火烧灼,烤的口干舌燥,手指被水缠绕,湿漉漉的粘着,人坠入到水火两重天里,滋生出一种沉重的盼望来。

想看她,又怕看她。

彼时,马车正行到院门口。

木制车轮滚过坚硬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车轮声,随着马车停下,院落的门被里面的私兵打开,门外早已站着小厮等候,等到马车车门被拉开,一双白明靴从里面行出时,门内的小厮赶忙低下头,道:“启禀二公子,药娘已为那位诊治过,现下人正醒着。”

陆承明没有回答。

月下的公子在门前踟蹰两息,最终一步一步,向院中前行。

这是一个普通的一进院,只有三间房,一书房,一卧房,一待客前厅,抬眼望去一目了然,院中栽种了些翠竹,风一吹哗哗作响,飒踏青石板。

西窗下,风摇翠竹,在地面上烙印出翠竹摇晃的叶影,哗哗声响,疑似故人来。

陆承明站在院中时,方才院中等候的所有人都鱼贯而出,退出了院落中,等在了长巷内。

陆承明站在木门前,望着那扇门。

很老旧的双开木门,上面的红漆都有些斑驳,他站在门口,想,他今日来,要与李千姿说清楚。

他要告知李千姿,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不会迎娶李千姿,所以,李千姿也不必再见他,只需要挑选另一个好人嫁了便是,他则愿意给李千姿庇佑,有他在,李千姿可以过回原先那简单平凡的一生。

对,就当如此。

陆承明缓缓闭眼,走到门前,伸手推门。

他在门外伫立的时候,并不知道,李千姿其实就在窗边看着他。

纤柔美人儿靠在窗框旁边,看着她的猎物。

她看他迟疑,看他犹豫,看他反反复复,最终抵抗不住这三分月色前来推门,正踏入她织好的牢笼。

陆氏重礼循规,族子晚间有宵禁,不得出门,不得喧哗,甚至夫妻房事都有规定,人被重重压着,便冒不出一丝动静,人像死水一样无声,旧居便也同人一样,被层叠的规矩束缚住,在夜间安静的像是一座巍峨的坟茔。

直到一位浑身湿漉漉的私兵自院墙外拐进陆府旧居后宅间,一路穿过阁楼长阶,行到陆承明的院外,在厢房前候下。

片刻后,厢房内传来传唤声。

私兵自游廊进入外间,便见外间内花灯掠影,暖暖的烛光驱散了他身上未散的海潮气,二公子端坐在茶案后,案旁置清盏,袅袅热气在杯中盘旋,面前放着一张白明棋盘,盘中黑白双子对弈。

私兵进外间后,跪地上将今夜的行动结果说了一通。

“耶律长渊并未发现我等的行踪,只当我等为普通水匪。”

“人已带回来了,现下送到了附近的宅院中养着。”

“只是——”

私兵说到最后,面上多了几分迟疑,他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说,小心地抬眼看了一眼陆承明。

陆承明依旧坐在原处不动。

私兵低下头,一狠心,继续道:“只是,人似乎生病了,属下回禀复命时,她一直唤二公子的名字。”

主子命他们假扮水匪,上船抢小侯爷的人,听闻,那人是小侯爷的姨娘,而那位姨娘被带走之后,还非要见他们主子,言语间似颇多隐情,这短短的几句话,透着一股子容易被灭口的危险气息,叫人不敢细想。

坐在案旁的人正抬手,要落下一颗棋子,闻言手指一颤,那圆润的墨明棋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地面上弹动滚落,随后静置在原地,不动了。

一旁的私兵也跪着,不敢有半分举动。

主子的心思,他不敢猜,棋子落地,他也不敢捡。

他们这些家生子,命都捏在主子手里,主子要灭口,他们连跑都不敢,恐祸及家人。

他不知跪了多久,兴许是几息,兴许是十几息,他后背都冒出冷汗时,才听到主子道:“从陆氏的家生子中,去寻几个清白的男人给她送去。”

地上跪着的私兵听见更阴私的事儿来了,脊背都跟着僵了一瞬,舔了舔发干的唇瓣后点头称“是”,随后跪着膝行退出。

私兵离开时,陆承明突道:“回来。”

私兵只能又停下,只听陆承明道:“拿名册来。”

他要亲自为李千姿寻五个男人。

唯有他亲手挑选,才能放心。

茶案旁,陆承明亲自挑选后,才将名册递还给私兵。

私兵离开后,陆承明依旧静坐在茶案旁。

那时深更,清河的夜难得的显出了几分寒意,薄薄的月华自窗外而落,与烛火一起照亮这寂静的房舍,花光灯影间,端方公子自棋笥中重取出一颗黑子,缓缓落盘。

大概片刻后,有人自门外禀报:“启禀二公子,那五个清白的家生子,已送过去了。”

坐在棋盘旁的公子眉眼不动,良久,才缓缓颔首。

送去了家生子,足够解李千姿之隐欲了,等这段时日过去,再将李千姿远远送走,从此山水不相逢。

门外的属下悄然退下。

更深人去寂静,壁照,孤灯茶案独坐,侧听檐声,点滴到天明。

“啪!”

“啪!”

整整二十鞭抽完,陆承明早已坚持不住,向前跌摔。

宽阔的雪白胸膛挨撞到冰冷的青石板,明一样的后背伤疤纵横,冰冷的祠堂间又添了几丝血气。

他的额头早已被冷汗浸染,疼痛短暂的压过了所有的欲念,神志昏昏间,他听见行刑者问道:“陆氏承明,陆子瞻,你可知错?”

陆承明伏在地上,字字郑重:“不肖子孙承明,知错,定不再犯。”

他绝不会,再与李千姿有半分沾染,明日救下李千姿后,他便会将李千姿送走,若是李千姿需要男人,他大可以从他的手下中挑出一个靠谱的赐了。

“陆子瞻——”夜色下,祠堂间,端方守礼的公子自青石板上爬起来,一字一顿的重复:“定不再犯。”

他是陆氏子,自有一身傲骨、满腹清规,之前是中了药神志不清才会与他人之妾搅和不清,现下他已清醒,绝不会再触碰李千姿。

他绝不会。

那时夜静,他立于门外,背影挺拔。

人似天上月,君子洁无双。

等到门内喘息声将停时,他才缓缓推门而入。

厢房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女子馨香,清雅寒淡,厢房中似乎都飘着氤氲丰沛的水雾,他才一走进来,就被这股水雾纠缠着,乱了心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床榻上。

床榻间帷帐紧锁,一只雪白的藕臂正探出来,将帷帐拉开了一条细缝,随后,缝隙内探出来一张泪水涟涟的面。

她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神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与那一日陆承明中药时的模样极为相似,像是不辩天地一般,探出面后,竟从床榻间滚了下来!

陆承明一惊,待反应过来时,竟已扑出去,将李千姿抱在了怀抱中。

怀中女子已然没了神志,只凭着本能在他胸口乱蹭,陆承明只能囫囵将她抱起,但谁料,他抱起来李千姿的那一刻,李千姿竟隔着衣料,在他胸口间用力咬了一口!

夏日衣裳单薄,衣料薄如蝉翼,李千姿这一口,正咬到了他的左胸要害处,陆承明闷哼一声,药效乍起,他抱着人的手、立着的腿都随之一软,竟是直接与李千姿一道滚到了床榻间!

陆承明立刻便想起身,但李千姿的头依旧死死的咬着他的皮肉不曾松口,甚至瞧见他要走,竟流着泪,从喉咙口溢出了一阵呜呜声,如饿极了的婴儿要吮奶一般,用粉嫩的樱唇死死的裹着他吸。

陆承明浑身的血肉都如同业火燎原般烧着,他牙关都咬的“嘎吱”响,近乎是一字一顿的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李姨娘,松口。”

他不能,他不可。

而李姨娘却仿佛以失了神志,只死抓着他呜呜的哭,似乎一定要从他身上吃下一口肉来才行。

陆承明用尽浑身的力气,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掌,将她死死摁在榻上,并要起身离开。

在他即将起身离开的时候,这位李姨娘似是突然多了几分神志,她哽咽着望着他的面,雪色的面颊泛着泠泠的润光,呢喃着说:“陆公子妾身知晓公子大义,不愿再借中药之名来欺负妾身,但妾身要死了。”

“求您救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