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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顾平江出狱/张青入狱

邢燕寻的圆眼微瞪,整个人骤然紧绷起来,神色不善的上下打量着李千姿看。

邢燕寻看着李千姿清冷出尘的眉眼时,只觉得心口骤然被刺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整个客栈二楼里都没有什么人,大部分人都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的隔间里,邢燕寻与李千姿两人在外说话,倒是没有旁人看见、听见。

裴郡守的未婚妻,这七个字,狠狠地刺进了邢燕寻的脑中,让邢燕寻升起一种浓烈的防备之意。

邢燕寻一见了李千姿的脸,就知道她确实是李千姿。

因为邢燕寻曾经在裴兰烬的书房中瞧见过裴兰烬闲暇时画下的李千姿的画,画中女子眉眼便是如此——裴兰烬每次画完之后,还会烧掉,他说,李千姿是郡主,一举一动皆要小心,他们尚未成婚,他不能留着李千姿的画,以免污了李千姿的闺名。

邢燕寻还是偷偷瞧见的,裴兰烬护她护的厉害,一幅画都跟护着宝贝似的。

而这位灼华郡主,果然如传说中的一样美。

破旧的客栈二楼里,墙壁上简单挂了几盏油豆灯,从后照亮四周,映在李千姿如玉的肌理上,几乎能看见她眼眸中的云波,当真是如画中走出来的江南烟雨一般。

她不似西疆女子那般高大健美,而是如姿头夏花般纤细羸弱,当真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姣若秋月,姿色天然。

李灼华,李千姿。

邢燕寻的眉头拧得更紧。

这就是裴兰烬喜欢的女人?

娇娇弱弱,能有什么用?

这些大奉的贵女,又怎么会知道西疆的险恶?又怎么能与裴兰烬并肩作战?

不过是有一个好身家,有一副好容貌罢了,若非是她与裴兰烬有婚约,裴兰烬又怎么会喜欢她呢?

邢燕寻觉得,裴兰烬与李千姿应当就是双方家族的联姻,那些世家子不就是如此吗?一个个的,成婚前都不一定能见上几面,又能有多少感情呢?

裴兰烬是君子,因为不得不对李千姿负责,所以才百般拒绝她,如果她与裴兰烬早早见面,裴兰烬肯定会先喜欢她的。

虽然裴兰烬不说,但是邢燕寻能够感觉到,那来自京城的云鹤早已被她迷住,只是不肯自己承认罢了。

所以,她要逼他承认。

她既然要逼他承认,那就绝对不能让她与裴兰烬相见。

邢燕寻不着痕迹的挡在了帘外,甚至还向前逼近了几步,免得李千姿突然冲进隔断内与裴兰烬见面。

她好不容易才把裴兰烬从纳木城中拐带出来日夜相处,怎么可能让李千姿近身。

如果李千姿现在与裴兰烬见面了,她的所有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且,这位郡主此刻应该是到了纳木城才对,为何会出现在此,还作蛮人打扮?

邢燕寻就是因为李千姿要到纳木城了,所以她才费尽心机带裴兰烬出城,没想到她都带着裴兰烬躲到这里来了,李千姿竟然还会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你怎么证明你是裴郡守的未婚妻,是灼华郡主?”嫉妒涌上心头,邢燕寻的手无意识的拨动着她的大奉墨刀,语气不善道:“堂堂郡主,怎么可能在此?你若是欺骗于我——”

李千姿有心进去与裴兰烬说两句话,但是这女将军拦着,她便没能进去,她也不能大声开口,恐引来耶律长渊,那狗畜生耳朵尖利的很,而且,她觉得她若是进去了,裴兰烬也不会再让她涉险回到金乌城,所以她没有进,只与那女将军继续说话。

“几日前,我与我的侍卫在三元城被袭,我们被带到了金乌城中,中途我还碰见了一伙大奉的将领,但是他们没有把我们救出来,现在我们都在金乌城中,我们需要救援。”李千姿露出袖口手腕,摘下了她贴身带着的镯子,给了邢燕寻,低声道:“邢将军,此为我贴身的物件,你给了裴郡守,他便知道我是谁了。”

邢燕寻不肯接,只冷眼看着李千姿,邢燕寻想,若是这李千姿执意要闯进来,她便一鞭子抽死——谁管李千姿是谁?她又不是李千姿的生身父母,她凭什么管李千姿的死活!这满西疆的人谁的命不是命?她凭什么因为救李千姿而搭上她自己?

邢燕寻只沉着眉眼,飞快道:“我们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不能帮衬与你,你不要无理取闹,扰乱我们的大计,我们还有事情要办,就算是你是郡主,也不能阻碍到我们的事情。”

“我并非无理取闹,我没有时间了,只劳烦邢将军将此物件给裴郡守,并与裴郡守道,三日后夜间,若金乌城内有烟起,便让他埋伏攻打金乌城,只要您将此物给裴郡守就可以了。”

李千姿这几句话说的焦急,她匆匆将手镯塞进了这个不大好说话的女将军的手里,语句中将最后一句话咬的很重,然后转身,匆匆戴上面具,并往回跑。

她知道,裴兰烬听了她的消息,就一定会来找她的。

李千姿不敢耽搁——她要抢在耶律长渊回来之前,回到她的隔间里。

她现在没办法跟裴兰烬一起走,一是因为耶律长渊带了足够多的人来,耶律长渊的西蛮将士一个比一个凶残,都围在外面等着呢,她若是在这里跑了,耶律长渊会当场反扑。

二是因为,她的侍女和侍卫还在金乌城,她的计划还没有完成,她在耶律长渊身上受过那么多屈辱,她亲眼看见耶律长渊杀了那么多大奉人,她不可能就那样放过耶律长渊,她要亲手完成她的计划,了结她的仇。

思考至此,李千姿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女将军还站在原地,握着她的镯子,拧眉望着她。

那女将军挺背而立,手持重刀,神色凌厉,虽说脸上戴了粗布遮面,但是眉眼也能瞧出来一股英姿飒爽之意。

李千姿并不在意她方才的防备态度,在西疆处处都是危险,死

西蛮狗畜生

李千姿听的面色越发涨红,连小巧的耳垂上都浸出了血色。

她纤细如玉的手指恶狠狠地推在耶律长渊的脸上,想自己站起身来,从他身上下来,但耶律长渊没松手,他的两只手如同铁钳一样钳制着她,把脸贴在她肩上道:“是用孤的口,不是用你的口,姿姿,这是舒服的事情,你会喜欢的。”

他又说:“孤这些时日,瞧了不少你的话本,孤觉得,孤现在很不错。”

他一天天不知道都在学什么东西!

李千姿更没脸听了。日日拜周公

今日耶律长渊没有穿戴盔甲,没有穿厚厚的兽皮,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绸衣,那把锋锐的小匕首被她用力握着,凶狠的刺进了他的心口处。

很准。

耶律长渊垂下眼眸,看李千姿的脸。

李千姿维持着持刀刺向他的动作,那双漂亮的月牙眼中瞧不见半点情意,只有冷冷的杀意。

北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漫天的大火与浓烟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了耶律长渊与李千姿两个人。

李千姿看见那双狼一样幽绿的眼眸一直定定的盯着她看,像是不认识她是谁了一般。

李千姿想将匕首从他心口处抽出来,再戳一刀,但是她的手指刚动,耶律长渊的手便“啪”的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那么用力,像是要将她的手捏碎一般。

李千姿因此发出了一声闷哼,原本笃定的眼神也因此有些慌乱。

她这一刀插入了耶律长渊的心口,耶律长渊为何还没有倒下?

他分明饮了那么多的酒!他怎么还能站着?

幸而李千姿做了后手,她这刀口上还涂抹了剧毒,只是距离毒发还有一段时间。

在耶律长渊毒发之前,她不能被耶律长渊弄死!

李千姿开始剧烈挣扎,想要甩开耶律长渊握着她的手,但是耶律长渊的力气岂是她能挣脱的?

耶律长渊单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送到胸口前,一把扯出了她的匕首,“当啷”一声,匕首落地,李千姿也被掐着下颌,痛苦的昂起了头,被迫看向耶律长渊。

月色之下,耶律长渊那张昳丽惑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多数时候都是这般的,谁都瞧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此刻,他那双幽绿的眼眸里凝出了些许血丝,他胸口上的血迸溅出来,滚烫的血珠溅在李千姿的脸上,白的面容,红的血珠,极致的红白之中,李千姿那双月牙眼里凝出了几分恐慌。

“是谁教你这般做的,嗯?”耶律长渊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姿姿,告诉孤,你不是喜欢孤吗?”

月色之下,耶律长渊高大的身影覆盖在李千姿的身上,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眸凝在她的眉眼间,眼底里再也瞧不见什么柔情蜜意,只有浓烈的杀意。

他的手如同一把铁钳一样,重重的钳制住李千姿的下颌,像是随时都能将李千姿掐死一样。

那如同花儿一般柔媚的女人在他手里渐渐停止呼吸,如玉的面容涨得通红,因为痛苦,她妍丽的唇色渐渐开始泛白,指尖也开始渗透出细细的冷汗,像是小猫儿一样,无力的抓挠着耶律长渊的手背。

他依旧站在原地,明明李千姿对他下了不少毒,可他的手臂还是那样有力,他连胸口上的伤都没有管,任由热血不断流下,沾染在红绸上。

那新郎服变的更加鲜红了。

月色之下,高大妖冶的男人握着娇小的女人的脖颈,直到她即将窒息晕过去之前,才缓缓松开她的脖颈。

李千姿逃过一劫,大口大口的喘息,但她才刚缓上一口气,耶律长渊便掐着她的下颌,将她送到他的面前来,低头凶猛的吻她。

这一回,不再像是之前在木屋内一样克制,他像是要将她吞吃掉一样,高大的身影,强壮的臂膀,和他急促的呼吸,全都压到了李千姿的身上。

李千姿拼命抵抗。

但耶律长渊只用一只手就能抓住她,摁住她的所有反抗。

两人挣扎间,李千姿听见他又问:“姿姿,告诉孤,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李千姿的眼眸里早已酝出水雾,不知是因为厌恶他还是害怕他,总之,离他太近,她便开始浑身发抖,一边发抖,一边抬起眼眸看他。

耶律长渊穿着大奉人的衣裳,梳着大奉人的发鬓,抬着她的脸,面对面的看着她。

李千姿浑身发颤的迎着他的脸,咬牙道:“是我自己。”

耶律长渊动作一顿。

他不讲话,只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眸盯着她看,但呼吸却骤然沉重,一道又一道粗重的呼吸喷洒到李千姿的身上,李千姿好似听见了他心跳的声音。

那么重,那么重。

李千姿想,她大概扎偏了,否则他的心口应该飙出很多血来,但现在并没有那么多血。

但她下毒了,希望她的毒能让耶律长渊死。

“为什么呢?”而这时,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像是刚听懂她说的话一样,原本恶狠狠的钳制着她下颌的手指突然放轻了力道,他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脸,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为什么呢?”

“孤对你不好吗?”

“你要什么,孤给你什么。”

“孤愿意让你当孤唯一的女人,将金乌城都分给你一半,你喜欢什么,孤都为你抢过来,孤给你造房子,带你出去玩,你不让孤碰你,孤就未曾碰过你。”

“你答应过孤,要与孤长长久久,为孤延绵子嗣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那双绿眼眸里竟弥漫着浓烈的哀伤,他眼下的两点红点在月色之下越发显得妖冶,他伸出手,似乎是又想将李千姿抱到怀里,但李千姿却抬起手,挡在了他们两个之间。

她厌恶他的触碰。

可她越是排斥,耶律长渊就越是要攥着她。

“你一个人做不到这些的。”耶律长渊攥着她的两只手,道:“姿姿,告诉我,谁在帮你,是谁诱惑你,让你背叛孤?”

他从始至终,都认为李千姿被人诱引着,才会犯下大错伤害他。

李千姿没为自己开脱一句,但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原谅李千姿的准备。

李千姿抬起脸,再一次看向他。

“没有。”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李千姿再难掩盖住她的恨意,她昂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没有任何别人。”

她昂起脸时,月光落到她清冷的玄月面上,她因为挣扎,头上的发鬓已经乱掉了,一阵北风吹来,她的发丝便凌乱的飞起来,让她看起来那样狼狈,又那样倔强。

“没有任何别人诱惑我。”李千姿重复了这句话,她昂起头,看着耶律长渊,一字一顿的道:“你想知道为什么,那我就告诉你,我恨你,我从没有爱过你,一丝一毫都没有,我从见你的第一面就恨你,你杀了大奉的将士,我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你。”

“而且,我告诉你,你会死的,你今天就算杀了我,你也会死的,你逃不出去的。”李千姿看着他的眼,一字一顿道:“在去清泉商市的时候,我支开你去买女奴,我去给裴郡守传了信,裴郡守今日会来的,他会带着兵马,踏平你的金乌城,你的所有将士都会死。”

“耶律长渊,你给我的耻辱,我会百倍的还给你。”

李千姿此刻已经对她的毒不抱希望了,她的毒到现在都没发作,她猜测,大概是耶律长渊的体质问题,据说那些蛮族人自小都会泡一些药浴,身体不说百毒不侵,但是比寻常人更耐毒,耶律长渊又是首领,用过什么名贵药材也不一定。

但此刻事情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了,她也早都没有回头路了,她便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刺伤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她不断靠近他,高高的抬起下颌,用充满恨意的眼神挑衅耶律长渊。

杀了我。

她用眼神说。

我永远不会爱上你。

耶律长渊被她的眼神刺的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突突的跳,他的耳膜都有片刻的嗡鸣,像是魂魄与肉.体被分离,他看世间万物都有重叠的影子。

过了片刻,他才听到他自己问:“你说过,你喜爱我。”

那声音竟隐隐发颤。

李千姿呛出了一声嗤笑来。

她眼底晃着泪,高高的昂起脸来,虽然她比耶律长渊矮上好多,但那一刻,她占到了上风。

耶律长渊才是奴隶。

“我从没有喜爱过你。”李千姿挑起眉头,讥诮的看着他,说道:“那是我骗你的,我知道你在听,我是大奉的郡主,耶律长渊,你是下贱的蛮族畜生,不配得到我的爱。”

李千姿说完这句话后,就已经闭上眼,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她在这些时日里,已经足够了解耶律长渊的品性了,他就是个宁我负天下人,不要天下人负我的性子,她对他如此,耶律长渊定会杀她。

但下一瞬,李千姿听见了“刺啦”一声响。

她惊惧的睁开眼,正对上耶律长渊那张面无表情、妖冶惑乱的脸。

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瞬间,耶律长渊望着她,突然缓缓地勾起了唇瓣,露出了森白的狼牙。

李千姿心口骤然一惊。

下一瞬,他重重的将她压在地上,撕扯她的衣物。

李千姿尖叫的时候,他在李千姿的耳畔低笑。

“别怕,灼华郡主,孤舍不得让你死。”

“你会活的很好,夜夜活在孤的帐内,你这高贵的身子,会被下等的蛮族人口口,诞下蛮族人的血脉,你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孤的榻上。”

西蛮狗畜生!

她一口牙都要咬碎了,干脆拿两只手盖住了自己的耳朵,自暴自弃,不肯听了。

耶律长渊就见不得她这一副羞恼的模样,她越是如此,他越是忍不住撩逗于她,李千姿似嗔似怒的瞪他一眼,便把他浑身的骨头都给看酥了。

他的羔羊,他的月亮,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与她一起拜周公了,连拜三天三夜那种。

耶律长渊呼吸渐沉,一双眼眸都跟着越发幽暗,那双绿眼睛里折射而出的泠光看的人心惊胆战。

李千姿真怕他不管不顾的发疯。

幸而,下一瞬,耶律长渊便抱起她,将她放到了塌上,最后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抚着她的后脑与她道:“等着孤,孤很快回来。”

李千姿没动,任由他火热的唇瓣吻过微凉的额头,然后目送他转身出了木屋,耶律长渊离开的时候,身后的红色喜袍被烛火映出盈盈的如水波般的光,他身形一闪,人便跨出去了。

李千姿依旧坐在床榻间。

耶律长渊出门后半晌,听风一瘸一拐的推门走进来,见了李千姿,先躬身行了一个武夫抱拳礼,然后低声道:“郡主,那蛮人首领已去了台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听风语气里都透着森森杀意。

被困于异国他乡许久,不仅是摘星,听风也早已压抑够了,大奉人骨头里的骄傲让他们不肯向蛮人低头,不甘因这等困境自.裁,他们心中都烧着一团火,只等着一个机遇,便能燎原。

李千姿望着听风消瘦许多的脸,片刻后,点头,道:“去吧。”

听风的呼吸骤然沉重,他行礼,躬身挪动着一瘸一拐的腿退出了木屋内,走到了木屋的院子之中。

院子里的其他四个人都站着,三个大奉侍女,一个金蛮女奴,侍卫看了女奴一眼,直接走到女奴身前,一掌打晕了女奴。

这个女奴和他们是一样的身份,也是奴隶,也并没有侵杀他们,所以纵然这女奴是金蛮人,侍卫也仅仅是将这女奴打晕了而已。

那女奴被打晕的时候,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直接就晕过去了,而侍卫和侍女则拿出了李千姿早就准备好的火把,和一捆被药液浸泡过的干柴。

李千姿为这一日准备了很久。耶律长渊的礼物

李千姿纤细的手指捧着那鸦青色的请帖,看到那三个字,秀气的黛眉缓缓挑起。

耶律长渊学大奉字学得很快,她教过他一次的字,他便都能认识了,之前李千姿在沙地上写下了“狗畜生”这三个字,耶律长渊便真的以为是他的名字。

这拜帖也写得像模像样的,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墨水与毛笔。

拜帖上写,他邀约李千姿去他帐内喝茶,还说给李千姿准备了礼物,并且还画了一个长方体一般的小东西。

耶律长渊以前看过她的那种话本,瞧见那话本上配了画,便以为大奉的所有信上都可以配画,所以画了个长方体来。

但是李千姿看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去了耶律长渊的帐篷。

虽然这份请帖来的不伦不类,但是耶律长渊在努力的迎合她了,她在目的没达成之前,自然也得哄着些耶律长渊。

最起码,她要让耶律长渊以为,她喜欢这些东西,她喜欢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早已等在了他的帐篷内。

李千姿进到帐篷内的时候,便察觉到帐篷内很湿热,耶律长渊沐浴过,她向床榻旁边一瞧,便瞧见了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正在背对着她摆弄一个柜子,柜子上面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被供起香炉,上点着三支香,后面还摆放着裴兰烬的画像。

李千姿震惊的看着耶律长渊,她过了半晌才问:“你,你在弄什么?”

耶律长渊一回过头来,李千姿瞧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牌位,此时他正右手持刀,给牌位上刻字,上面明晃晃的写着裴兰烬三个字。

“孤在给你早亡的哥哥做牌位,听闻这是你们大奉的习俗,孤日后,日日陪着你祭祀你哥哥。”耶律长渊回头瞧见她,唇瓣微微勾起,下颌微抬,昳丽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得意。

原来,耶律长渊画的长方体,是牌位的意思。

李千姿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这样一行字:女人,被孤的体贴拿下了吧?

李千姿的唇角发颤,目光偏离,脸蛋渐渐扭曲,最终抬起手,盖住了一张脸,声线发颤的道:“耶律长渊,你真是太好了,我哥哥在天有灵,若是知道此事,大概也很吧。”

耶律长渊也觉得他很好。这般的日子,过了大概三五日,耶律长渊便好起来了。

不止是耶律长渊,就连已经染上了疫病一百名西蛮战士里,也有八十名熬下来了,与此同时,城内选出了一伙人继续用上了水苗法,不过几日,这群人也都生龙活虎的活下来了,且,城中没有人因为接触天花患者而二次染病。

由此可见,李千姿的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

李千姿的地位在金乌城得到了不小的提升。

整个城内的西蛮士兵都知道,他们首领抢回来了一个会医治疫病的漂亮女人,首领很宠爱她,允许她日日入帐,她救了很多人,虽说是大奉的女人,但他们还是会尊敬她。

天花在金乌城被彻底消灭的那一晚,耶律长渊允许城内将士饮酒庆祝,并在练兵场的高台上摆了宴。

整个金乌城都沸腾了,火把照亮了半个天空,与天边的晚霞混成一片,在城内最中央的练马场上有个台子,李千姿与耶律长渊坐在台上,下面有很多西蛮战士在围着火堆跳舞,还有人戴着鹰头面具在跳舞。

那叫“贺鹰神”,每当发生好事的时候,都会如此庆祝。

人声鼎沸,恍若盛世。

耶律长渊坐在高台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捏着骨杯饮酒,但李千姿坐在他身旁,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他很放松。

此次没死那么多人,还得到了治疗疫病的方法,他很高兴。

耶律长渊饮过一杯酒,继而转头看向李千姿,他不说话,只用那双浸满了欲的幽绿眼眸贪婪的望着她。

他的病好了。

他可以做那些事了。

这几日真要把他逼疯了。

李千姿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他,抢在耶律长渊喉头微动,说出那些下流话之前,李千姿道:“耶律长渊,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我救下这些人之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耶律长渊记得,他点头,道:“你提。”

他赏罚分明,一诺千金。

然后,他瞧见李千姿望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我要你以大奉之礼娶我。”

他若是个女人,肯定也会对他死心塌地。

李千姿显然也被他感动到了,不仅陪他说了很多话,还教了他写大奉字,而且还对金蛮语产生了很大兴趣。

耶律长渊的帐篷内原本是有堆积的沙盘与一些地图的,上面还放着很多消息,但都是用金蛮文字写的,看样子像是耶律长渊平日里自己整理的东西,与一些人的通信。

李千姿指着一些字问他是什么意思。

当时他们在帐内,他坐在案后,李千姿坐在案前,两人身边摆着火把,照亮整个帐内,李千姿撑着自己的下巴,与他道:“我以后要嫁给你,肯定要懂金蛮语,你教我一些,免得日后没办法和你的家人说话。”

耶律长渊心口微动,“家人”这两个字软绵绵的暖了他一下。

耶律长渊对“家人”其实没什么可期待的,他常年征战,对女人还是孩子都没什么期待,但如果是李千姿的话——他还挺想和李千姿有一个孩子的。

他垂眸看着李千姿点着的那个字,道:“那是我们金蛮的国都,在金蛮的最中央,若是翻译成大奉话,便叫“圆”。”

圆都。当天晚上,耶律长渊与李千姿是分开睡的。

耶律长渊自然还想和李千姿一起睡,在过去那几个相处的日夜里,他对李千姿的爱.欲浓郁到让他片刻不想分离,但李千姿只站在帐前,周身风华,满目平静的看着他,与他道:“按我大奉礼节,男女未成婚之前不可同房,你碰我抱我都是失礼,耶律长渊,你要违背自己答应的事情吗?”

耶律长渊像是被一块肉吊着的狼,饥饿的用爪子刨地,却又不敢真的咬下,只得绷着一张脸,与李千姿分了帐篷睡。

李千姿在金乌城里有了自己的帐篷,就在耶律长渊的帐篷旁边,这象征她的地位,距离主帐越近,她的地位就越高,在这金乌城,她只在耶律长渊之下,除了帐篷外,她还有了近百的蛮族护卫,是耶律长渊给她的,专用来听命与她,这些护卫,都是之前她亲自熬药,从疫病里拉回来的西蛮战士。

因为被李千姿救过的缘故,他们对李千姿格外服从。

这个大奉女人虽然外表柔弱,但是却能与疫病抗争,她有坚韧的灵魂与广袤的学识,值得他们来追随。

金蛮人厌恶弱小,但是崇拜强大,各种意义上的强大,只要有用,他们都会崇拜。

耶律长渊与李千姿分开的当晚,就开始筹备婚礼,他的婚礼,自然是最大的婚礼,他为了筹备处大奉人的婚礼,让手下的将士们四处搜索。

大奉人的红烛,此地并不多见的大奉人成婚的衣裳,还有喜字贴,红灯笼,还要去找大雁。

金银财宝倒是有,他这些年没少抢,只是那些大奉人成婚要的东西西疆都少见,实在买不到,只能进城去买。

那太危险,因为金蛮人这些年一直入侵大奉领地的缘故,所有大奉人都很仇视金蛮人,进城太危险。

耶律长渊端坐在案后,冷沉着脸算到底需要多少样东西,才能把李千姿娶过来。

每列出来一种他根本就没听过的东西,耶律长渊就觉得手骨发痒,迫不及待的想出去打家劫舍。

他这些年,抢的实在太少了。

因为金蛮人的领地是盆地,向下凹陷出的一个圆,所以才叫圆都。

李千姿想,都是完全没听过的东西。

“金蛮的国都那么远,你为什么来西疆呢?”李千姿看着地图,心道,西疆是金蛮最东边,如果换算到大奉,相当于从京城到漠北的距离了。

“开辟国土,豢养兵马。”耶律长渊用手指点着金蛮最中央的国都的方位,道:“金蛮一共十四个皇子,都出了国都,靠自己挣来兵马,等到明年夏天,我们会回到圆都,用我们的兵马厮杀,最终的赢家,可以继承金蛮。”

输家都会死。

这是一种血腥选拔制度,谁能当金蛮的皇帝,全靠他们自己的本事。

也就是说,耶律长渊选了西疆这里来壮大他自己。

他也不会在西疆这里待很久,他再过最多六个月,就会回到金蛮圆都去打皇位。

除了耶律长渊以外,还有很多其他的皇子选了别的地方,金蛮北临漠北,东临大奉,西临赤京,南临南蛮、大陈,等到了六个月后,他们都会回到金蛮去争王位。

李千姿又问了一些,比如金蛮都和什么国家有联邦,比如金蛮人的习俗等等,甚至还学会了一个金蛮语的发音。

她学过之后,耶律长渊才告诉她:“在大奉语里,是爱的意思。”

李千姿浑身一僵,她抬眸去看耶律长渊,耶律长渊正坐在案后看着她,那双幽绿的眼眸里浸着明晃晃的爱意,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要将她捕猎,填满,掠夺。

耶律长渊说。

“李千姿。”

“爱。”

“耶律长渊。”

李千姿定定的望了他两息,然后缓缓笑了。

一张文案两侧,两人对面而立,李千姿垂下眼睫,想,这怎么是爱呢?

只懂掠夺、索取、以自己的想法强迫别人的人,怎么懂什么是爱?

向抢来的人索要真心,只能索要来骗局,真正的爱,从来都是互相交换,而不是单方面的意愿。

耶律长渊现在对她如此好,不过是贪恋她的美色,想要征服她罢了,他们之间的本质,还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李千姿的目光无意识的抬起来,远远地看向了那被挂在墙面上供奉的裴兰烬。

裴哥哥千姿一定会回去找你的。

她已经失踪了很多天了,她失踪的消息想必也传到裴兰烬的耳朵里了,说不准,裴兰烬的救援已经在路上了呢?

迟早有一天,裴兰烬的兵会围剿到金乌城的!

想到裴兰烬,李千姿的眼底里烧起了一团火。

来自心上人的冥冥力量,让她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她的裴哥哥如果知道她现在所做什么,一定会夸她是个“好姑娘”。

画像上的裴兰烬君子端方,依旧在竹林中弹琴,烟雾缭绕,模糊了画像中裴兰烬的模样。

要不了多久了,李千姿想。

她的计划一日比一日完善,她甚至已经借助治天花的便利收集好了足够的药材,只要再等一些时日,她就能够逃出这里了!

不,她不止要逃出这里,她离开这里的时候,还要还以耶律长渊,狠狠一刀。

思索间,李千姿抬起眼眸,定定的望向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生的并不端正,俊美是有的,但是这人长得就很放.荡,眉目狭长勾魂摄魄,唇厚有珠,一笑起来,还能瞧见森白的牙。

又凶又妖。

像是山间的野狐狸成精了似的,又邪气,又健壮,分明瞧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但就是莫名的透着一种勾人的妖劲儿,他抬起眼眸,远远地盯着人看时,给人一种骨头里都漾着坏水的劲儿。

如同那种专挑成了婚的貌美肤白小娘子下手的混不吝,挑眉勾唇时,就给人一种他今天晚上就会翻小娘子窗户,靠一张脸和臊到人脸红的荤话把小娘子勾的头昏脑涨的混账感。

李千姿瞧见他这张脸,总是会想到这人这幅皮下的恶劣性子,便缓缓地挪开视线。

真是人如其貌。

她自幼学医,懂得如何救人,也知道如何杀.人,武夫杀.人的方式千篇一律,一刀砍过去便是,血肉横飞间,什么都没了,医者杀.人的方式花样百出,用针,用饭,用水。

李千姿选了酒。

一来是金蛮人好酒,只要是个金蛮战士,就都离不开酒,平时若是军令如山,压着他们不让他们喝还好,但若是耶律长渊不再压制,他们都会喝。

只是,单在酒里下毒还不够,她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让所有人都饮下酒,金乌城里的金蛮战士太多了,如果前面的人喝了,死了,后面的人便知道酒有毒了。

所以,她选择了混合毒。

有些东西,单用起来没关系,但是混在一起,就是毒,中医讲的相生相克,就是这个意思。

她先调了一种烈性酒,这种酒里加了黄乙草,这种草单用起来活血化瘀,是很好的伤药,但是如果与一种名叫三条丁的草药一起用的话,就会致人昏迷。

所以她又准备了用三条丁草液浸泡过的木柴,一旦点燃,会产生烟雾,没饮过酒的人闻了没关系,饮过酒的人闻了,会昏迷倒地,手脚酸软,持续时间大概三个时辰。

李千姿其实很想调出来一个毒药,而不是只单单致人昏迷的迷药,但是她手上的药材不够,算来算去,只有黄乙草和三条丁符合她现在的要求。

只是用毒,到底是慢了些,需要慢慢筹谋,细细铺垫,草蛇灰线,一步一步走下来。

她特意挑了今天,宴请全城人饮酒,然后点烟。

点烟的好处就是,风一吹,满城都是烟雾的气息,只要烟雾足够浓,城里的蛮族将士就都会晕倒。

这个时候,裴哥哥如果攻城,那就是里外配合,他们可以打金乌城一个措手不及,整个金乌城,都会被攻打下来。

耶律长渊以往是怎么屠杀大奉的,今日,就会怎样被大奉屠杀。

李千姿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了那座由大奉人血肉堆砌而成的京观,想起了那一夜,她躲在帐篷里面,透过一个狭窄的缝隙,看到耶律长渊耳朵荡起又落下的红色丝线。

此时,院外的侍女和侍卫已经打起了火把,将被三条丁药液浸泡过的干柴点燃。

这些干柴外面干了,内里还是半湿的,一点燃,便冒出阵阵浓烟,十分呛鼻。

烟雾点燃,顺着风悄无声息的飘散在金乌城内,但是这点烟雾还不够,李千姿需要更多的毒烟。

侍女们抱出更多被药物浸泡过的的干柴,无声的站在原地——远处的台子传来阵阵喧哗声,那西蛮疯子已经开始与那群西蛮将士庆祝起来了。

李千姿在这时走出了院内。

月色清浅,星光璀璨,是一个杀人越货的好时候。

她看向目露凶光的侍女和侍卫,缓缓点头,道:“开始吧。”

侍女们动作很快。

她们抱着冒烟的干柴与火把、金乌酒在城内游走,以“恭贺新婚,请人喝酒”的名义走在各种毡房帐篷旁边。

帐篷前多是有人守着的,侍女便将酒放下,拿着火把照明,请人来喝,蛮人将士早就喝过一轮酒,现在也不疑有他,但谁料一走过来,便嗅到烟雾,不到三个瞬息,便“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而侍女迅速将帐篷用火把点燃,并且将燃烧着、释放浓烟的毒干柴摆放在四周。

金乌城内不断有帐篷烧起来,滚滚浓烟直冲上天。

高台那边的耶律长渊瞧见浓烟,骤然起身。

一个人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女将军又不认识她,不相信她的话很正常,她只需要女将军传个话就行。

裴哥哥知道了她的消息之后,一定会来救她的。

一想到此,李千姿便觉得胸口处的火都跟着烧起来了,她跑得越发快,一路跑回到之前与耶律长渊一起待着的隔间内。

隔间内空无一人,耶律长渊还没回来。

李千姿再一抬头,就看见裴兰烬和那位女将军还在对面。

女将军环胸站在裴哥哥身后,而裴哥哥穿着一身白衣书生袍,面带斗笠,似是隔着薄纱远远望着她。

隔着两个栅栏与百步的距离,李千姿望着她的裴哥哥,只觉得鼻尖一酸,抬手向远处挥了挥,但很快又收下来了,因为她听见了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耶律长渊带着价值一千五百金的女奴隶回来了。

李千姿规规矩矩的收回手,像是原先一样站在栅栏边回过头,看向耶律长渊和他身后的女奴。

而此时,在对面的隔间里,裴兰烬拧眉问向身后的邢燕寻,道:“对面的西蛮女子,为何向你我挥手?”

“你怎知她是在向你我挥手?”邢燕寻站在裴兰烬身后,目光凌厉的看向对边,随即偏过头道:“她只是恰好在你对面罢了,四周都是隔间,她说不准是在和其他人挥手。”

裴兰烬本也只是随意一问,闻言便罢了,没再看向对面,只是转而又问道:“方才你出去,是与谁讲话了吗?”

“你听到什么了?”邢燕寻骤然紧张起来。

她的胸口处,揣着李千姿的银手镯,那手镯上还雕刻着一朵莲花,此刻紧紧贴着她的内衬,无时无刻不硌着她的皮肉,让她浑身难受。

“只听到了些字音,未曾听见具体的。”裴兰烬道:“她是谁?与你说了什么?”

第 57 章 去长安/在路上/大戏开台

他做这些的时候,李千姿没去管他,只在帐内静坐。

“李姑娘。”李千姿坐在帐内,煮着清泉商队送的茶包时,听见一旁的女奴艳羡的道:“首领很疼爱您。”

这女奴自从被带回来后,便一直伺候李千姿,做李千姿的贴身婢女。

她一直在试图讨好李千姿,不断地试图与李千姿搭话。

李千姿并未抬头,只瞧着她面前的骨杯。

骨杯粗糙,越发显得里面的茶金贵,嫩绿的那么一小撮,随着沸水冲泡在杯盏中打转,一股茶叶的清香气随着氤氲的水汽扑到李千姿的眉眼间。

此茶名为春意绿,产自大奉东津苍松峰,口感清冽,如姿头嫩芽,以清香静远而闻名。

李千姿并非品茶的行家,只粗粗知道一个大概,大奉人爱品茶,所以茶的种类繁多,她以前只尝过两次春意绿,没想到今日又能得见。

恍惚间,她从这杯茶里,嗅到了大奉的绵长岁月,瞧见了大奉的碧檐玉瓦,耳边仿佛都响起了闺中密友们调笑的声音。

“李姑娘。”一旁的女奴以为她的大奉话说的不标准,所以磕磕绊绊的又讲了一次:“首领,很疼爱您。”

往昔如梦,轻而易举便可被一道声音给打碎,这一次,李千姿缓缓地抬起了眼。

她生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清凌凌的月牙眼,乍一看温柔似水,又生了一张玄月面,周身仿佛绕着一圈水雾仙云,纵然身处漫天黄沙之间,也不染尘埃。

女奴深绿色的眼眸里映着李千姿的眉眼,一时失语。

这样美的人对面不相识

夜色之下,邢燕寻抓着缰绳跟在裴兰烬的身后,间裴兰烬一直纵马往前跑,便慢悠悠的道:“好哥哥,慢点骑,西疆大漠里处处都是吃人的毒蛇猛兽,你最好离我近点。”

裴兰烬勒住马缰,远远看着那客栈与人群,拧眉回过身来,看向邢燕寻,道:“邢——”

“嗯?”脸上带着粗布口罩的邢燕寻扬眉抬音,看向他。

裴兰烬便记起来之前邢燕寻所说的,来此处需得掩藏身份,他当下改口,道:“妹、妹妹,此处,当真有裴某要的东西?”

这几日来,裴兰烬一直被邢燕寻拖着四处找那伙有“荒里甜”种子的西蛮人,但是一直找不到,邢燕恰好通过邢家军得知了有行商经过的消息,便直接带着裴兰烬来找行商了。

抢不到西蛮人,抢行商也是一样的。

“自是有。”邢燕寻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我们当真要抢?”裴兰烬忧心忡忡:“裴某观这里的人都不是好惹的。”

裴兰烬来西疆时间不长,但是也知道这些行商根脚错杂,甚至有些人还跟大奉朝堂上的人有联系,他怕贸然下手,引来波动。

邢燕寻嗤笑一声,一双圆眼里闪过几分挑衅:“裴郡守,你若是怕了,咱们现在就打道回府,还劳烦您日后别总拿着“为西疆肝脑涂地”这话做幌子了,听着怪虚的。”

说话间,邢燕寻指了指她身后:“此次出行,我带了二百个邢家兵,都是上阵杀敌的好手,他们还拿不下一群行商吗?改改你身上的文气吧,西疆有西疆的玩儿法,光讲理,行不通的。”

裴兰烬拧眉,转头看向客栈。

最终,他轻叹了一口气,道:“便这么办吧。”

他们没那么多银钱,却又要拿种子,只能用这等方式了。

说话间,裴兰烬与邢燕寻一起到了客栈前,二人下马,邢燕寻从胸口处掏出来了一张地图——这地图同时也是请帖,他们邢家人盘踞西疆多年,自然能拿到请帖。

客栈门口的护卫看过请帖后,就放了裴兰烬与邢燕寻入内,邢家兵都留在了外面——随从小厮都不准入内,一张请帖,只能入两个人。

客栈共二层,一楼没有任何桌椅板凳,只有一张大台子,大台子四周摆满了,二楼有多个简单粗陋的隔间,隔墙只用烂木头随便一挡、门口挂着挡帘、面朝着栏杆,能直接站在栏杆上往下看那种。

怪不得要戴面具,不做掩盖的话,基本这里的人都能面对面的瞧见了。

门口一层早等着人,裴兰烬与邢燕寻进来之后,那人便带着他们到了二楼的一个厢房前,让他们撩开帘子进去,进去了之后,裴兰烬才与邢燕寻说话。

“这里是如何购置东西的?”裴兰烬站在破败肮脏、满是灰尘的狭小隔间内,眼底里满是疑虑。

这里甚至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邢燕寻低声道:“这里的好东西都是竞价的,价高者得,荒里甜的种子也是如此,你且等着吧,一会儿荒里甜的种子一出来,我就吹哨去抢,外面的兵便放火、攻进来。”

裴兰烬觉得心口发紧。

他是郡守不错,但他一生都是以笔锋为战,还是第一次身处险境。

他便慢慢走到栅栏口,向下望去。

一楼的台子上还没有人,清泉商队的人尚没有来,倒是四周的隔间都站满了人,裴兰烬看不见四周的隔间的人的脸,倒是能看见他对面隔间的人。

他对面厢隔间的人是两个西蛮人,高些的男子双手环胸站在一旁,矮些的女孩子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两人脸上还都带着玄铁面具。

裴兰烬的目光在他们二人的面具上搜刮了一圈,便又落回来了。

恰好,台下一楼的清泉商队的商贩恰好戴着面具登场。

商贩由下至上与他们行礼,嘴里高声喊着:“清泉商队见过诸位,今日诚邀诸位前来,只为互通有无,烦请诸位抬个脸面!若有得罪之处,莫怪莫怪!”

那时裴兰烬所有注意力都在清泉商队的商贩身上,他未曾抬眸看他对面栏杆后的少女,也不知道,那做西蛮打扮的女子会是江南遗失的明月。

破败客栈中,三教九流皆聚于此,满堂宾客握刀而立,商贩弓腰谈笑,一张张面具汇成一曲大漠孤烟,曲中人早已鸣锣登场,却偏偏又迎面不相识。

四个在西疆黄沙内沉浮的人,终于在此刻一聚。

一曲长歌,缓缓奏响。

“嗯。”李千姿望着女奴那张金蛮人的脸,和与耶律长渊同出一辙的绿眼睛看了片刻,便含笑点头,道:“是,我很高兴。”

异族他乡的人,以侵略别人、抢夺物资为生存方式,习惯用金银购买人命,又如何会明白大奉人的风骨?

茹毛饮血的蛮人,怎么懂什么叫琴瑟和鸣?

望着李千姿那双笑着的眼,女奴有些惴惴,不安的搅动着她的双手。

不知为何,虽说李千姿说她很高兴,但她还是觉得李千姿不高兴。

女奴不明白为何,但她聪明的闭上了嘴,不再言语了。

当晚,耶律长渊便又写了请柬来,他学了一手瘦金体,字体锋锐有力,末尾的“狗畜生”三字写的龙飞凤舞。

耶律长渊邀约她晚上看灯会。

李千姿收了请柬,继续饮茶。

待到了晚间,她便从帐内出来了。

她今日一日都闷在帐内,未曾走出来瞧过,今日出来一瞧,便先惊了一瞬。

耶律长渊竟然当真弄出来了个规模不小的院子,木篱笆,木房檐,檐下还挂了一只用银铁片做的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在院外,立了两排木架子,上面挂满了灯笼,灯笼也是抢来的,橙亮的光芒透过薄薄的灯笼皮,灯影如碎梦,晕亮了半个夜空,耶律长渊穿了一身大奉人的雪棉对交领武夫长袍,外袍上绣狐毛取暖,腰间以皮带勾粗粗一系,因皮带系的松松垮垮,所以对襟也敞开了些,露出麦色的皮肤和里面的银亮色刺青。

他的胸口有一只鹰爪图腾。

李千姿一瞧见那图腾,便记起来那一日耶律长渊在她面前褪尽衣衫沐浴的事,面上一烫,便匆匆向上看。

他颈间、额间都用红丝缠绕,耳边红丝与墨发随着风一起飘荡,幽绿的眼眸远远望过来,定在了李千姿的身上。

他身后的灯影成壁,浮光掠金,更衬得他眉眼昳丽。

他远远向李千姿勾了勾唇,像是一场无声的邀约。

李千姿望着那灯壁,恍惚间猜到了他是在做什么。

大奉男女若是定情,多数会在夜间游城,夜间的大奉,城镇繁荣的地方处处点满灯,便衍生出很多关于灯会、才子佳人的故事。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人原是不知情,奈何月下见温柔。

李千姿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玄月面上浮出了几分笑意,快步走向了耶律长渊。

彼时正是腊月下旬,冷冽的北风吹动了戈壁黄沙,明月高悬于夜空,自上而下挥洒月华,笼罩整个西疆,有人于西疆中被追杀,狼狈狂奔,杀声震天,有流民与逃兵在蜷缩烤火,艰难求生。

明月还在金乌城中窥见了一个小江南,画中男女于灯下会面,流光熠熠间,恍若一对良配。成婚

婚礼当日,整个金乌城都挂上了红绸,有些帐篷没有红绸,便贴了喜字,乍一看,还真是喜气洋洋的。

其实在金蛮,娶妻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情,能举办的如此盛大,完全是因为这是耶律长渊的婚礼,且耶律长渊又答应了她,要以大奉礼节娶她的缘故。

金蛮人重武力,轻女子,又四处掳掠其他国家的女子,所以金蛮不缺女子,又是不开化的蛮夷之地,婚礼便是给些东西,将女子从翁家中带回来,宴请好友烤肉喝酒便是。

金蛮人甚至都没有“娶妻”的概念,据说,金蛮人的“妻”与妾室其实没什么不同,他们只会称呼那些女人为“某某”的女人。

这些女人们谁先有孩子,谁的地位就重些,孩子越出息,她们的位置就越高,在金蛮,没有妻大妾小的说法,除非妻的母族过硬,否则后来的妾室常常会骑到第一个娶的妻的头上来。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耶律长渊带着李千姿回到金乌城的时候,已是子时夜半,金乌城上有铁质的大火盆哗哗烧着,将整个金乌城城墙照的灯火通明。

下方的蛮族将士十二时辰不停歇的巡逻守卫,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有一队人前来查看,比如耶律长渊距离金乌城三十里时,便有斥候来探。

如此防卫森严,怪不得能在西疆打出一席之地来。

他们回了金乌城之后,耶律长渊便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婚事,在李千姿的建议下,他将婚礼定在了三日后。

三日后。

耶律长渊瞧着李千姿的时候,便觉得三日实在是有些慢了,他恨不得立刻便与李千姿拜堂成亲,然后砸烂那个叫周公的门,天天行礼。

但瞧不见李千姿之后,他又觉得三日太赶了,制不出来那么多东西。

大奉人重礼,婚事对于大奉人来说,是终其一生的大事,据说若是在大奉,起码要提前一年筹备。

耶律长渊什么都想要,不仅准备了各种抢来的宝贝、连夜叫他的战士绣了两身喜袍,甚至还要搭建一个大奉的院子。

可怜了那些战士,五大三粗的,要捏着绣花针绣喜袍。

而搭建院子也分外艰难,西疆多砂石黄土,少木材,木料在这里是极其昂贵的东西,很少用来建房,大奉人在这里的房屋都是用黄沙黏成泥建的,金蛮人多用毛毡帐篷。

但耶律长渊自从听李千姿说过她在江南有一处水榭阁楼时,便非要做一处一样的,他用一批抢来的木头堆砌成一个简陋的木屋,带着一群西蛮将士东搭西建,做的热火朝天。

他并不懂江南的画廊回坊,也不知道什么屋檐落雁,画虎不成反类犬,做出来的房屋粗制滥造的不能入眼,就如同野山上的守山人搭建出来的小屋一样。李千姿这些时日从那女奴的听了不少,据说,金蛮人这边并不注重血脉纯净,时常有他□□妾出墙,金蛮人那边甚至还会养他人的孩子。

这些事情,李千姿光是听,都觉得头皮发麻。

她过去见过的男女之间最粗俗的事,便是之前在江南时,曾听闻有些富贵人家几个男人共享一个乐妓。

除此之外,大奉官宦人家,那些要脸面的人,哪能干得出这种事?

金蛮人,果真是——他爱她

摘星千想万想,都没想出来李千姿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那种拼死搏命出来的坚持似乎都在此刻崩塌了,一时之间竟顾不得主仆之别,一把扯下了李千姿的手,大声喊道:“郡主,您怎能如此自甘堕落?他是什么身份?一个恶心的西蛮畜生,他绑走您,□□您,屠杀大奉人,您都忘了吗?纵然他有几分美色,但内里污浊,您是天边明月,怎能任由他浸染?”

“您要嫁人,大奉的大好儿郎随您挑选,不知多少人想入南康王府为赘婿,纵然失了贞洁,那也不是您的错,您为何要舍弃掉荣华富贵,背弃国门,与一个西蛮疯子共度余生?更何况,西蛮人残暴,将大奉人视若草芥,那西蛮人一时喜欢您,又怎会一世喜欢您?您抛舍全部,难不成要换来与人共事一夫的结局吗?”

李千姿反手握住了摘星的手,清冷的玄月面上瞧不出任何胡闹的模样,月牙眼中带着一片坦荡认真,语气轻柔的与摘星说道:“摘星,你不了解他,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很好学。”

会写狗畜生。

“他对我很好,为我学了大奉礼仪。”

给裴兰烬日日供香。

“他五感敏锐超于常人,又小心谨慎。”

现在就在外面偷听呢。

“他是金蛮最勇猛的将士,在战场上战无不胜。”

然后会屈辱的死在他最看不起、随意抓取的女人的手里。

“他的皮囊,与他的众多优点比起来,不值一提。”

也便只有那张脸能看了。

李千姿拉着摘星的手,语气笃定:“我是真的想嫁给他,你是我的侍女,自会明白我的。”

摘星被李千姿说的浑浑噩噩,在帐内呆立了片刻后,失魂落魄的说了一句“奴婢知了”,然后从帐内起身,踉跄着离开了。

摘星离开的时候,脸上一片浑噩,连周遭的路都不认得了,一路垂头丧气的往回走,自然也没瞧见在帐篷旁边,立着的两道人影。

耶律长渊就站在帐篷旁,借住暗影挡着自己的身子,他那张脸上面无表情,瞧不出任何喜怒,但手指却在发颤,一直捻动着他腰侧的弯刀。

他的腰背一阵阵发麻。

帐篷内所有的细小声音他都能听见,在没有站到这里之前,他曾想过很多结局。

他们的金乌城里不是没有过女人,但是外面抢来的女人是养不熟的,就算是待过几年,最终也都会想跑掉,那些女人家世一般,都想着归家,更何况李千姿堂堂郡主呢?

耶律长渊早已想好。

李千姿是他抢回来的,那就是他的人,李千姿若肯老老实实的嫁给他,他自会给她答应过她的一切,但李千姿若是要跑,就别怪他了。

李千姿这一生,都别想离开帐篷半步。

但他没想到,李千姿竟然会拒绝离开。

耶律长渊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像是万丈黄河自他耳廓奔入,喷涌着灌进他的胸膛,他的胸口被坠的沉甸甸的,人像是失去了与□□的维系,魂魄被水流卷动着飘上半空,被切割成无数块,然后又一点点回到他体内。

他的人看似只是站在这里,但没人知道,他历过了一次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喜爱”这两个字,居然如此,如此不同。

与万物都不同,生于万物,又凌驾于万物,只要那么一丁点,就能让人情难自控,勾的人骨肉酥软,只要一想起来,便觉得胸口滚烫。

李千姿竟如此喜爱他,竟心甘情愿留下来。

他,他待李千姿更好些也未尝不可。

耶律长渊一时浑身燥热难当。

他看着李千姿的帐篷,甚至想冲进帐篷内拥抱她,又闭了闭眼,忍下了。

他不能被李千姿知道,他一直在此。

他在帐外站了半晌后,便压下了心中的奔腾流水,缓了缓有些发麻的腰脊,转身回了他的帐内。

他走回到帐内,在经过李千姿的哥哥的牌位面前时,停顿了片刻,拿起三支香,学着大奉人的模样,给李千姿的哥哥上了三支香。

他们金蛮人从不弄“死人下葬”这一行当,不管谁死,就算是皇帝死了,都将尸体喂鹰神,大奉人讲究多些,不仅会埋起来,还会每年祭祀,还会留画像。

他上香的时候,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与对话声,然后便有金蛮将士在外通报:“启禀首领,夫人求见。”

耶律长渊便放下帷帐,挡住了他刚燃起的香,他锐利的视线落于帐篷帘门处,道:“准。”

不到片刻,李千姿便从帐外走进来了。

耶律长渊坐于案后,垂眸盯着他面前的地图,眼角余光却落在李千姿的身上。

李千姿今日穿了一身金蛮人的衣裳——她出来时很匆忙,大部分东西都没有戴在身上,那沉甸甸的衣裳也都丢在了院子里,所以她没什么衣裳穿,只能穿金蛮人的衣裳。

金蛮人的衣裳都是利落的贴身皮袄长裤,皮靴皮衣,没有琐碎的襦裙,紧身的衣裳勾出她纤细的腰身,行动间颇为利落,头发随意垂束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飘荡,她的个头在蛮族人里算很矮的,白白嫩嫩,像是头灵动的粉嫩小羊羔,从帐篷外走进来,耶律长渊一见他,便被她的羊角蹭了一下。

李千姿一抬眸,耶律长渊又被她眼底里清澈的光给晃了瞬。

大奉的明月,天真又美丽,皎洁的让人不忍脏污,脆弱又温软,让他不敢加力,生怕伤到。

耶律长渊在那一刻,突然间明白了大奉人为何总要尊那套繁文缛节,这等明月玉人,自当值得人一路捧回来,高悬于心间的。

不管是什么样的礼节,她都受得起。

耶律长渊想起他当初将李千姿抢回来时做的事,手指缓缓摩擦了下他的弯刀。

而这时,李千姿已经端着一杯酒走到了他面前,她将骨杯放到文案上,自然的坐在他的对面,撑着下颌与他笑道:“耶律长渊,这是我酿的酒,我们大婚之日饮用,你尝尝,如何。”

耶律长渊被她脸上的笑意晃了一瞬,幽绿的眼眸缓缓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李千姿撑着下颌望着他看。到了后半夜,耶律长渊便发起了烧。

他身上滚烫,躺在床榻间,似乎是昏迷过去了,生死都交由天命。

李千姿一点一点扭过身子,正面看耶律长渊的脸。

想起白日里那些事,想起指尖滚烫的温度,李千姿狠狠咬牙。

要不直接用簪子捅进太阳穴里弄死算了。

她现在觉得,整个城的西蛮将士加起来都没有她床上的这一个可恨,什么计划都不想管,只想先弄死他。

她的簪子在发间,李千姿随时都能摸到,她便抬起手,用指尖去摸他的太阳穴。

这个地方,应该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吧?

用尽浑身力气,刺进去,他一定会死的。

纤细的指尖落下去,点在了鼓起的太阳穴上。

耶律长渊皮囊滚热,太阳穴上有青筋在微微跳动,手指放上去,能够感觉到筋脉的震颤。

他此刻,像是沉睡着的猛兽。

李千姿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地抽回了手指。

再等等,李千姿,再等等。

她既然拿自己下注了,就要赢的最漂亮。

杀了他一个人只算惨胜,杀掉所有人再全身而退,才算大胜。

她慢慢的挪到了耶律长渊的怀抱里,把自己塞进他的怀抱里,像是以前一样,贴在了他的心口上,听他强有力的心跳。

李千姿渐渐睡着了。

她睡着了之后,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耶律长渊才缓缓睁开眼。

夜色之下,那双幽绿的狼眸定定的盯着李千姿看。

他是金蛮中的勇士,李千姿的任何动作都瞒不过他。

他想起方才李千姿轻柔的抚摸他的额头,贴抱他的动作,不由得心头滚烫,整个人都被柔情蜜意填满了。

李千姿想来是越来越喜爱他了。

他们二人在夜色中相拥,各自因为某种原因与一些猜想而紧贴在一起,在外人的眼眸里,仿佛亲密无间。

像是用纸包住了一团火,迟早会将所有人烧灼殆尽,但是——是什么时候呢?

今日耶律长渊穿着玄色麟甲兽皮,外披同色毛氅,抬起眼眸来时,墨色发丝垂于腰侧,幽绿的眼定定的望着她,耳旁的红色垂丝在帐内火光下闪着泠泠的光,更衬得眉目妖冶,郎艳独绝。

他的目光看过来时,像是要将李千姿抽筋扒皮,看透她的每一寸肌理一般。

李千姿心口隐隐有些发毛,她维持着撑着下巴的动作,含笑看着耶律长渊,努力的演一个坠入爱河,没有脑子的天真郡主。

她演起来挺合适的,岁数小,连摘星都被她唬住了,若是她再长几岁,怕是就没那么容易取信于人了。

“来寻孤,何事?”

李千姿状似苦恼的垂下眼睫,过了片刻后,才道:“我的那几个丫鬟和侍卫,你能不能,在我们成婚之后放他们回去?让他们回江南,替我给父母捎个讯息,我既已成婚,便不当瞒着他们。”

耶律长渊自然知晓大奉人的规矩,大奉人重情,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一起,以族群为重,不似他们金蛮人,打到哪里,死到哪里。

“准。”耶律长渊垂眸,饮了一口烈酒,道。

他想杀了那几个人,但李千姿既然肯心甘情愿留在他的身边,他放人回去也无妨。

忠心跟随他的人,他自会厚待。

“今日怎的不高兴?”李千姿很快察觉到耶律长渊的不同,平日里耶律长渊与她相处,总想着亲亲抱抱她,看她的眼神都是灼热的,今日却一直避开她的目光。

“在想事情。”耶律长渊垂下眼眸,看着他面前的地图,道:“最新的商队来了,孤要去换一些东西,听闻,大奉的裴郡守也会去,姿姿,想去看一看吗?”

李千姿在听到“裴郡守”这三个字时,心头巨颤。

而每当那女奴与李千姿说起这些的时候,都会一脸艳羡的望着她,说道:“首领是个很强大的男人,他拥有一座城!他有上万兵力,在西疆,是很了不得的,待到他回到“圆都”,一定会大获全胜,成为唯一的王的,到时候,李姑娘就是王的女人,有荣华富贵。”

“王承诺了只要您一个女人,那便不会负您,金蛮勇士,从不背弃自己的诺言,日后,李姑娘会有很多好日子过的。”

彼时她们正身处于处处都是木头的小屋内,屋内只有简单的木头桌椅与一张床榻,屋内摆满了各种红烛,以及一些半干不新的果子,李千姿穿着一身红嫁衣坐在床榻上,坐在镜子前给自己上妆。

红烛蜿蜒落泪痕,果子在大奉旁处都是常见的果子,但在西疆都是价格昂贵的东西,还有一些小商队运送来的珍珠百颗,珍贵的南海珊瑚珠一串,被耶律长渊献宝一样挤满了整个屋子。

她听到女奴说“王的女人、荣华富贵”的时候,凉凉的提了提唇瓣。

畜生不识情,西风不解意。

她死也不会留在这里。耶律长渊杀光了最后一个大奉将领后,唤人将这些尸首的头颅堆积成京观。

京观是从大奉那边传来的一种“示威方式”,大奉人会将西蛮人的尸体斩首,然后将头颅堆积成一个“人头堆”。

久而久之,西蛮人也会如此回敬回去。

他杀过了这些人,原本胸口处的憋闷瞬间消散了不少,他从帐外而来,用锋利的弯刀挑开帐篷。

帐篷里的羔羊瑟瑟发抖的缩着身子,眼眸紧紧地闭着,眼睫被眼泪浸透凝成块,看来是被吓坏了。

耶律长渊将手中弯刀缓缓地插回刀鞘内,利器入刀鞘时发出摩擦声,躺在帐内的柔弱羔羊被惊醒,她睁开眼,怔怔的看着他。

耶律长渊走过去,将她手腕、脚踝上的绳索拽走,重新系在自己左手腕上,然后在李千姿的惊呼声中抱起了她。

他太高太壮,李千姿能直接稳稳地坐在他的手臂上,他很会调整重心和手臂的姿势,李千姿坐上去,竟一点都不觉得摇晃。

他抱起她走出帐篷,让她看向一个方向。

昏暗之中,那里堆起了一个小土堆。

李千姿的手指骤然抓紧了她的裙摆,她定定的望着那里——那不是什么土堆,那是人头堆。

淡蓝色的月华散落在西疆的贫瘠土壤上,每一颗人头脸上的血迹与临死前的表情都那样鲜活。

“看清楚了,小灼华。”她坐着的手臂主人对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警告意味:“如果你想逃离孤,孤会让你,死的比那些人更惨。”

月色之下,眉目清丽、脸色惨白的姑娘定定的望着那些人头,想,看清楚了,李千姿。

他得死。

李千姿拿起了胭脂。

此处没有妆娘,她只能自己给自己上妆。

镜子里的女子本生的清冷,添了胭脂色后便又突生几分妩媚逼人来,身上穿的是新嫁衣,上以金丝绣牡丹,这些牡丹绣的歪歪扭扭,因为是西蛮将士绣的,他们手粗,绣的并不好看,但尺码却对,蛮人制衣都以紧身为主,所以衣料钩的紧紧的,将她纤细的腰肢,浑圆的胸脯裹的分外明显,看的女奴都一阵眼热。

李千姿望着镜子里那张面若桃粉的美人面,用指尖沾了花蜜,轻点在唇瓣上,将那红润的唇瓣点上一丝剔透的光泽,她看着那一丝光,想,她自江南奔袭而来,就是为了一场婚礼,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嫁成了另一个人。

不过,过了今日,一切就都结束了。

李千姿拿起笔,沾染了些胭脂,在眉心点了一个花钿,随即掐算着时辰。

他们身处金乌,自然不可能什么礼节都按着大奉来,李千姿便与耶律长渊道,让耶律长渊带她绕城而行一周,一路赠以“金乌酒”,再回到此院中,与一些官衔较高,不用守城门的将领用膳饮酒便可。

至于拜父母——她父母远在江南,耶律长渊父母都在金蛮,倒是省略这一步骤了。

耶律长渊还提议他们俩干脆给“李居正”、李千姿哥哥的画像放于高堂上拜,李千姿听闻过后,沉默半晌,拒绝了。

裴哥哥承受的太多了。

第 58 章 前尘旧事

李千姿一想到裴哥哥马上要来接她了,便觉得心下一阵隐隐的激动。

她本以为,她要在这里磋磨半生,才能毁掉这座金乌成,却没想到命运待她不薄,她需要的,都被一桩桩,一件件的送到了她的面前。

李千姿拿起螺子黛,慢慢的在眉上描摹,一边描摹,一边想着裴哥哥来救她的样子。

裴哥哥——女子豢养女子

来自京城的贵公子永远清隽雅致,如同那立在松下石上的云鹤,周身都绕着一层薄薄的仙雾气,声如风吹林叶,缓缓落入耳廓。

他大概是察觉到了邢燕寻突如其来升腾起来的戒心与防备,便放轻了语调,说道:“裴某并未想探邢将军的秘密,只是此时情况复杂,裴某有些担忧,想尽量多知道一些事情而已。”

裴兰烬并不知道方才与邢燕寻说话的人就是站在对面和他挥手的人,他只单以为是邢燕寻的暗探——邢家在西疆盘踞多年,邢燕寻更是打小就在西疆长大的,她对此的熟悉程度自比他多,她连请帖都能搞到,再有一个打探消息的暗探,也很合理。

邢燕寻咬紧了下唇。接下来的几日里,耶律长渊都在发热。

李千姿白日里替耶律长渊喂药,喂食,还替帐篷里那些患了天花疫病的人熬中药——中药并不能根治天花疫病,只是补身之物,能滋养这群人的身体,让他们扛过天花。

她要的中药数量不小,这群西蛮将士便出去烧杀抢掠,每日蹲在西疆边境,四处找那些过往的小型商队的麻烦,或者派出去袭击大奉的城镇,偶尔还会抢回来一些漠北游牧人做奴隶、带回牛羊用来食用。

李千姿这才知道,这群西蛮人不止是和大奉打仗,偶尔还会和北边接壤的北漠游牧民族打。

只是药材少见,所以抢来的也少,堪堪够用。

这群西蛮将士也并非完全信任李千姿,李千姿熬出来的药,她必须自己亲口喝过,才能被喂给耶律长渊与那些患了疫病的西蛮将士,且,除了李千姿与耶律长渊独自相处在帐篷里的时候,李千姿走到哪里都会有蛮族将士跟着。

她的一个断腿侍卫,三个侍女都被关起来了,熬药时举目四望都是异族人。

到了晚间,耶律长渊便会在发烧时蹭过来,将蛟龙尾塞进李千姿的手里。

他一天内清醒的时间不多,但对此事格外执着,乐此不疲。第二日,耶律长渊便带人出了金乌城。

他走时,冬日的太阳高高的悬挂在碧蓝的苍穹上,大朵大朵勾着金边的白云在悠哉的漂浮,金蛮战士们推动厚厚的城门,发出“哗哗”的摩擦声,马蹄踏起黄沙,冲出城内。

他一走,李千姿便成了这城里地位最高的人,但她也未曾做什么事,只是寻了些粮食,又拿了些药材,叫人帮她酿酒,说要在婚宴上用,又叫人四处收集各种种子,说来年开春要开荒种地。

她还问了下她那三个侍女,一个侍卫的所在之地,得知这四人都被照顾的很好后,便没再说了,甚至也没提过让这四个人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只吩咐别人,让他们四个养好伤,不要苛待,并说,希望大婚之日来临之前,能看到她的三位侍女给她梳妆。

她好似已经彻底融入了这座城,并且已经开始筹算日后的生活了。

当天晚上,李千姿忙完酿酒的事,回了帐篷时,还接了一张由西蛮将士送来的拜帖。

拜帖是耶律长渊写的,李千姿与他说过,大奉之间,男女见面是要写拜帖的,所以哪怕他们帐篷相邻,耶律长渊也写了一张递过来。

李千姿一打开拜帖,就看到上面该落款的地方明晃晃的列着三个字:狗畜生。

李千姿若是板着脸不理他,他先会说一些好听的话,把李千姿的名字用各种方式叫一个遍,瞧着李千姿真的不会帮他,他便会讲李千姿的侍卫与侍女。

“姿姿郡主心善,看在你那侍卫侍女的份上。”那张妖冶惑乱、欲求不满的脸就贴在她耳侧,强有力的臂膀揽着她,不让她逃离,棱骨分明的手指绕着她墨色的、绸缎一般的发丝,用最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着最令人面红耳赤的话:“不可怜孤,也可怜可怜他们。”

“孤若是吃饱了,他们才有好日子过。”胸膛前传来细腻柔和的轻蹭感,香香软软的姑娘紧紧地贴在耶律长渊的怀里,带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从胸膛一直麻到尾椎,强有力的手臂都有片刻的酸酥,心头更是难言其感。

他想,李千姿想来也是很喜欢这种感觉,很喜欢他,所以才会如此靠近他的。

耶律长渊沉溺在那种被填满的餍足感中,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在那一刻,完全忘记了他是如何把李千姿抢来的,他只知道,他喜欢她的靠近,他愿意庇佑她,给她荣光。

“灼华。”耶律长渊复而低头,在紧闭双眼的李千姿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李千姿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只有手指抓紧了裙摆,然后慢慢的松开。

她一刻都忍不了了,这种被肆意把玩,毫无尊严的感觉要将她逼疯了。

她要马上想点办法,弄死耶律长渊,哪怕她跟着一起死也行。

“孤若是吃不饱自是不舍得拿姿姿怎么样,但说不准就会将他们赏给孤的那些将士们,姿姿怕是不知道吧?金乌城里没有过多少女人,孤的那些将士们瞧见女人,根本走不动路呢。”

李千姿一张小脸都涨得通红。

狗畜生,西蛮疯子!精.虫上脑的蠢货,下流的王八蛋!

李千姿自暴自弃的用右手捂住了脸,左手用力一抓。

扭断算了!

她只觉得一阵烦躁。李千姿自从瞧见了裴兰烬,她的心便一直是提着的。

好巧不巧,他们所在的隔间竟与裴兰烬正好面对面,李千姿一抬眸,就能透过面具看见裴兰烬站在栏杆旁边,戴着斗笠静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