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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千姿以前听父亲说过林元英的很多事迹,她早些年假扮太监的时候下手害了不少人,后来成了左控鹤,疯狂敛财,谁不给她银钱,她就把人家大好儿子抢走送长公主府里,活生生将控鹤监当成了自己敛财的工具,她见谁都带三分笑,但背地里掳人儿子从不手软,是个心狠手辣的、几乎把自己活成了男人一般的女人。

偏生长公主是个见了男人就走不动路的,主子真吃这一套,林元英便混的风生水起。

永安得了个骄奢淫/乱的名声,有林元英一半的功劳,只不过李千姿管不了林元英,就和她也管不了永安玩男人这件事一样。

“民女见过林大人。”李千姿垂下眼睫,持帕行礼,道:“一个不懂事儿的小童而已,赶出去便是,不劳左控鹤动手。”

“李姑娘这是怨林某办事不利、给您送了个不懂事儿的呢。”林元英在月色下对着李千姿挑眉一笑,语气随和调侃,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容质疑,她亲自上前,两根手指头在赵灵川后颈处一捏,刚才还生龙活虎的赵灵川闷哼一声就晕过去、不动了,后被她提着后颈拎起来,那偌大个人,在她手里像是纸片一样耍弄。

她一边拎一边道:“人是从林某手里出来的,给李姑娘添了麻烦,实属林某之过,日后定然给李姑娘调教好了送回来,对了,今儿林某得了一匣子好首饰,正好给李姑娘送过来,暂做赔礼。”

她对李千姿就是嘴上恭敬,但手上毫不放松。

左控鹤直隶太后,官从四品,比她一个后阁女子强上太多,不闹到长公主面前,李千姿压不了她。

但是真要闹到永安面前,李千姿又怕被林元英记恨,她一个闺阁女子,跟手帕交吵吵架还行,但对上四处掳人下药/调/教、手底下一大堆走狗、仇家遍地都是但依旧风生水起的林元英,她不敢。

永安只是好色,林元英却是真的要命,控鹤监那些不听话的男人落到了她手上,都是要被扒一层皮的。

永安的权势不是她的权势,永安在她面前不摆架子,不代表她真的与永安平等,公主这俩字是金光灿灿的,寻常闺阁女子甚至都不敢跟自己的父兄吵架,她敢,就是因为她除了母族,还有一个永安。

她是被永安托举起来的空中阁楼,她的特权也只在永安的目光里存在,在永安看不见的地方,她只是一个李家的嫡长女,管不了任何旁的事。

李千姿只能绞着帕子叮嘱一句:“莫要伤他。”是日。

八月初八,瑶池大会,大吉。

今日,紫禁城大办北定王接风宴。

宴会向来是未时开始,酉时结束,她们要掐算着时间在午时入宫,巳时便要出门,卯时就得起来梳洗打扮。

李千姿与永安这对小姐妹卯时就起身来,一同泡在浴桶中沐浴,又躺倒在木榻间晾晒头发,最后一起换衣裳。

宫中开宴向来重制,所有人的衣着打扮都得符合身份等级,永安穿长公主朝服,那些大人和夫人也要穿和品制的朝服,李千姿是未嫁女,身上没有官职,自然也没有朝服,只着平常衣物便是。

宫宴人多眼杂,李千姿放弃了太过艳丽的衣裳,只叫人寻了一套鹅黄色的衣裙,娇俏但不刺眼,发鬓间也不曾用重金浓翠,只用一根花枝缠绕做妆点便罢。

整装过后,二人同乘一辆马车进紫禁城。

紫禁城位于长安正中心,寻常人进紫禁城,需要下马接受金吾卫检查,身上不能携带利器毒药蛊虫一类的东西,李千姿到的时候,远远看见了检验的队伍。

队伍很长,她从窗内探窗而望,一眼就从排队的一群姑娘之中看到了李娇莺。

李娇莺今日显然特意打扮过,她

穿了一身银蓝色的长裙,头顶簪了一枝蓝梅长簪,一眼望去,清新脱俗。

李千姿见到她,不由得微微拧眉。

她想,她那位好父亲还真是疼爱李娇莺,这样的场合都带着李娇莺过来,怪不得上辈子李大人只带了李娇莺逃走。

思及至此,李千姿拧眉拉上了马车纱帐。

当时长公主的马车正行到宫门口,长公主并不需要接受检验,李千姿便随着永安的马车一路行进去。

紫禁城内极为宽广,地面上铺着齐整的正方形长石,宫道由金吾卫把守,紫禁城内庄严肃穆,远处可见一巍峨耸立的大殿,正是皇帝与太后上朝的金銮殿,人一进来,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威压。

马车一路行过前殿,进入后宫之内。

因皇帝年幼,后宫之内没有任何女人,太后那一辈分的女人也早都被送去了皇陵,所以后宫清净得很,李千姿随永安马车一起进到慈宁宫,先去拜见太后。

她们到的时候,太后正对镜贴妆,镜子里倒映着一张妖艳大气的面。

太后与永安生的极像,都是瓜子脸狐狸眼,却比永安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眼角眉梢挂着万种风情,一双狐眼深而又深,细细一看,光而不耀,静水流深。

永安就没有太后这种摄人心魄的气质,她被太后宠坏了,性子冲撞蛮横,除了脸一样以外,永安不曾得到太后半点聪慧。

太后听见殿内请安的动静,从镜中一抬眸,瞧见两个姑娘过来了,便一摆手,道:“过来。”

两个小姑娘一起凑过去,像是两只听话的猫儿,在太后膝前喵喵叫。

这俩小孩儿因为总在一起玩儿,对永安疼爱,连带着就也爱屋及乌,对李千姿疼爱一分,也不曾刁难李千姿做规矩,在慈宁宫里,永安怎么样,李千姿就怎么样。

太后姓李,年不过三十三,正是硕果年华,保养得当,半点不显老,低头看两个小姑娘的时候,太后眉眼一弯。

慈宁宫殿梁高,两侧墙壁建了极广的长窗,窗外便是宫里的树景,夏日天烈,树荫落地日当午,楼台木影入池塘,一缕阳光被树木枝丫分割,切碎成点点金斑,自窗外而落,恰好照到太后的面上。

像是一株国色牡丹,鎏金正红,艳丽十分。

唯有牡丹真国色。

李千姿看痴了,心想,不愧是太后,当年能荣宠六宫,不是没道理的。

“自然。”林元英月下回首,野性十足的浓眉一挑,红唇抿笑:“林某定还李姑娘一条乖狗。”

而被她单手提着的赵灵川还昏迷着,并不知道自己转了个手,被旁人提着经了大半个公主府,回了合欢殿后的采芳园。

采芳园内只有一座座联排厢房,每一间厢房里都住着长公主用过的男人。

长公主爱新鲜,玩儿过两次就不喜欢了,林元英就会将人再送出去,但也有些人不愿意走,想靠着长公主的权势,偶尔去长公主面前讨欢,长公主爱美色,稍微被诱惑便软了心,发了恩赐,让他们留下。

采芳园内最偏僻的角落有一独角楼,这楼四周无人,只有林元英的心腹看守,这里,便是林元英用来调/教男人的地方。

月色下,高大俊美的女人行上独角楼二层,随手将手里的少年扔到了阁楼内的地板上,借着月华,冷眼看着他。

赵灵川昏迷在地上,对一切浑然不知。

“北定王——世子。”林元英垂着眼眸看他,那张面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但眼底里却萦绕这几分散不掉的讥诮:“竟不觉得做外室屈辱吗?”

地面上昏迷的赵灵川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静静地躺着。

林元英缓缓勾唇,向赵灵川伸出手去。

和还在四处乱选男人的李千姿不同,林元英从最开始就知道赵灵川的身份,甚至,赵灵川还是被她亲自掳来的。

她生了一双宽大白皙的手,背覆青筋,轻而易举便解开了赵灵川的衣裳,将此人扒了个干净,又寻来一条铁链,将赵灵川牢牢实实地捆住。

赵灵川身量比她矮半头,浑身柔软白皙,像是一头美味羔羊,林元英的手亵玩般划过赵灵川的胸膛,神色渐冷。

掳来赵灵川,送给长公主受辱,使赵灵川残废,以此激怒北定王谋反——这是林元英的计划,可是,千算万算,她没算到赵灵川会被李千姿要走,更没算到赵灵川竟然会喜爱上李千姿,为了李千姿,他竟然能忍受做外室的屈辱。

她的计划不能泡汤,李千姿手软,不愿来收拾他,她就亲手来。

她需逼赵灵川向北定王求救。

只有北定王反了,她的计划才能继续。

解开腰间银链时,林元英那张艳丽俊美的面上闪过几分冰冷的恨意。

她是罪臣之子,一家老小流放,后来她百般打听,才知道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她恨大陈,恨这里的所有人,所以她努力的往上爬,恶事做尽,想要颠覆这一座王朝。

可是大陈好大,她一个人做不到。

所以,她给自己选择了一个好伙伴。

想反大陈的也不止她一个,她在这些年找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同盟,西北廖家军的掌权人。

廖家军在西北屯兵屯粮,等待时机,她在长安搅弄风云,见一个弄一个,借着长公主喜爱男人的性子,她搞了不少人强夺给长公主,很多人早已对长公主心生不满。

赵灵川,本该是压垮这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旦北定王谋反,西北廖家军会立刻趁虚而入,打着“清君侧”的名头,入住长安,拿下北定王,到时候,大陈就完了一半了。

可偏生,计划的铆钉松动,机关卡顿,使偌大的战车停滞不前。

林元英宽大的手掌摩擦过手中银鞭,心想,她现在,就要重新拧上这颗铆钉。

她最会调/教男人,也最会羞辱男人,用不了三日,这位金枝玉叶的公子哥儿便会向北定王求助。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民不聊生血屠千里的画面,林元英那双含着讥诮的眼缓缓眯起,唇瓣列出一个大笑的弧度,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她的眼眸很好看,是棕褐色的,眼眸中有些许萦绕的光圈,在昏暗的月光下,像是某种食肉动物。

而她的猎物,就赤/条/条的躺在这里。

她拿起手中银鞭,挑了个喜欢的角度,不轻不重的抽上了赵灵川。

第 49 章 恶事伤人好好玩儿

宽敞的东厢房内,珠圆姿润、娇俏艳丽的女子又哭又笑。

桃枝呆愣愣的看着,心想,完蛋啦,夫人被四姑娘气傻啦!

“夫、夫人。”桃枝怕李千姿气晕过去,赶忙凑过来道:“夫人可是急坏了?您莫担忧,下面的人已经去找了,定能安然无恙的将四姑娘寻回来。”

这一通熟悉的劝告落到了李千姿的耳朵里,叫李千姿彻底清醒过来。

上辈子,桃枝也是这般劝她的,只是那时候她太过担忧祁四姑娘,根本没听进去,现下再听到,只觉得心口一阵发恨。

祁四姑娘与之私奔的男子名唤纪鸿,这纪鸿斯文俊美,生了一张巧嘴,很会哄人,还未成婚便纳了很多美妾。

纪府本来在清河县也是地位不错的人家,虽然本家在清河县没有官职,但是家里也有人在长安为官,他们纪府在清河的本家手底下也有不少资产,硬要算起来,人家纪府也是官家人。

只是前段时间水患频频,出海时,纪府几艘轮船都被水匪抢了,沉了船、赔了本不说,还欠了一笔大钱,纪家虽然不至于一落千丈,但也肯定受了不少打击。

李千姿自打接了祁家之后,就靠着一手算盘算账,自己家的她算的明白,旁人家的也能猜测一二,她估算着,纪家肯定是亏了不少钱。

而就在这关键时刻,纪鸿突然在短短一面之缘后爱上了祁四姑娘,不仅包容祁四姑娘的所有脾气,甚至还为祁四姑娘遣散了所有的美妾。

而祁四姑娘,生的并非十分艳美,只是个普通人相貌,性情也算不得多李柔可人,正相反,祁四颇有几分刁蛮。

被纪鸿这般追求后,祁四姑娘不过几日就想嫁给纪鸿,允了纪鸿上门来提亲。

媒婆上门时候,李千姿才知道祁四姑娘和纪鸿生了情谊,她只需一想,便觉得这其中有诈。

所以她直接将媒婆婉拒回去,随后与祁家人讲缘由。

她说:“纪府前脚才亏了大生意,后脚突然上门,这番求娶,定然是看中了祁府的银钱,想以婚约之名,拖我们下水。”

奈何祁府人都不信她的话。

他们都觉得纪府家大业大,有很多老本,不可能为了钱找上祁府的门,认为她所虑过重,一群人反倒劝说李千姿,让她成人之美。

祁四姑娘更是哭着骂她:“嫂嫂就是见不得我好,你觉得我生的不好看,就不配被纪公子喜欢!你就是看不起我,不愿让我过好日子!”

李千姿见哄不动,便直接下了命,不准四姑娘出去和纪鸿见面——这时候她父兄还没死,整个府门都靠她父兄照拂,祁晏游也刚刚出府外派公务,连个能压住李千姿的人都没有,所以她在府内说一不二。

再后来,就是今日。

在上辈子的今日,祁四姑娘被李千姿关了几日,趁着李千姿午休和纪鸿私奔,李千姿听闻消息,连夜将祁四姑娘抓回来,又将纪鸿打了一顿扔回了纪家。

因为这件事,祁四姑娘天天在府里闹,将整个祁府闹的摇摇欲坠。

最后,纪鸿不到半个月就又“爱”上了别人,迅速娶了另一家大户人家的姑娘做妻子,见情郎变心的那么快,祁四姑娘就不再在府内骂人了。

时间一长,就没人再提那茬了,再过一段日子,祁四姑娘就照常来找李千姿玩,绝口不提过去的争吵。

那时候李千姿并不怪祁四姑娘,因为李千姿认为他们是一家人,劲儿就该往一块使,谁摔了倒了,一家人就该拉一把上来,她愿意把一颗心捧出来,把祁四当亲妹妹看,只要祁四姑娘不被人骗就好。

但重生归来,在最泥泞处见过最丑陋的面容后,才知道,四姑娘后来与她渐渐和好,不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苦心,而是因为还想依靠她的嫁妆过逍遥日子。

将前情后事都捋明白了之后,李千姿的眼底里涌出了几丝恨。

按理来说,她应该尽早和离的,常言道近朱者赤,她认清了祁府人的嘴脸,就不应当与这些人继续有什么牵扯,及时了断才是上策。

和这群贱人牵扯的时间越长,她被恶心的时日就越多。

但是,她不甘心。祁府,碧水院。

李千姿到的时候,祁老夫人、祁四姑娘和祁二爷都在,三个人都是一副神色紧绷的模样。

李千姿一进门来,祁四姑娘就一脸提心吊胆的从长椅上站起身来,一脸拘谨,甚至不敢看李千姿的脸,只呐呐的唤了一声:“嫂嫂。”

她知道李千姿去找了她一夜,再看李千姿裙摆带泥,眉目冷淡,更是生畏。

她这嫂嫂最是严苛,她怕挨骂,立马挤出一脸谄媚的笑来,道:“嫂嫂,我知道错了。”

李千姿冷眼瞧着祁四姑娘。

祁四姑娘模样寡淡,现下一狼狈,越发瞧着普通,像是暗淡无尘的鱼目。

“李千姿,你也莫要难为你四妹妹。”

祁老夫人抬着下颌,摆出来婆母的架势,眼角的细纹里都夹杂着几分算计,道:“你四妹妹与那纪鸿是真心相爱的,老话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这个做嫂嫂的,该体谅你妹妹。”

一旁的祁二爷也开口道:“是啊嫂嫂,若是我大哥今日在府中,也会想看见四妹妹嫁得良人的,再者说,纪鸿在府门前那阵仗闹得多大,若是不答应,四妹妹的名声也不周全。”

祁四一狠心,甚至“砰”地一声跪在地上,道:“嫂嫂,我清白的身子已给了纪鸿了,您便应了我吧,就算是我以后跟纪鸿吃糠咽菜,我也绝不会后悔的!”

反正她已经给了,她嫂嫂那么疼她,一定会认的。

一旁的祁老夫人猛吸了一口气,险些当场骂出来。

虽然他们祁府没那么大的规矩,但是女人家的清白可不是儿戏啊!

祁二爷“蹭”的一下站起来,想骂一句祁四姑娘浪荡,但看着自己妹妹的脸却也骂不出来,只能哑口无言。

李千姿则在这时终于开口,道:“即是你选的,嫂嫂便祝你百年好合吧。”

祁四大喜。

她终于逼得嫂嫂低头了!

祁二爷也高兴,这婚事成了,说不定以后得生意也能成!

一旁的祁老夫人也跟着笑,她心想,李千姿总算是做了回好事,虽说女儿丢了身子,但婚事能成也不算亏。

她便赶忙道:“你这个做嫂嫂的可别光说呀,正好给你妹妹添点嫁妆,压一压她的惊!”

李千姿后院里那么多嫁妆呢,祁老夫人看的眼热,千方百计地想从李千姿的身上挖出来。

一旁的祁二爷也跟着开口帮腔道:“对啊嫂嫂,四妹虽然有时候不太懂事儿,但是她可是你的亲妹妹,你一定不能亏了她,若是她嫁妆少,嫁去了纪府,是会被纪府人低看的。”

祁四可是他亲妹妹,就算是祁四做错了事儿,祁二爷也得帮着祁四说话。

祁四听见自己的亲娘跟二哥都这么帮着她,心底里一阵雀跃,一脸期待的看着李千姿。

在他们的设想里,应当是李千姿怕四妹妹嫁出去了被人轻怠吃苦,所以给出一大批嫁妆给四妹妹撑脸面,但李千姿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这是应当的,我为嫂嫂,定然会给四妹妹添妆的。”坐在檀木椅上的李千姿慢慢拿起一盏茶,送到口中轻抿,语气平淡道。

李千姿一句话落下来,叫前厅中的三个祁府人都瞪大了眼。

祁老夫人顿时控制不住的叫出声来:“就只是添妆?”

添妆,就是给原本的嫁妆上添一两件,比如送个镯子之类的。

“自然。”李千姿颔首,后又道:“我只是嫂嫂,又不是亲娘,这嫁妆,怎么都轮不到我来出。”

祁府人全都急了。

理是这个理,但是他们是一家人,明明李千姿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能掏出来呢?

“嫂嫂!你怎么能这样,你明明知道我们手里银子不多,你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们?难不成要让我光秃秃的嫁出去吗?”

先嚎出声来的是祁四,她涨红了脸,喊道:“我就知道,你就是不想看我过得好!我嫁得好你就不顺意!”

“四妹妹这是怪上我了?这天底下竟有强抢嫂嫂嫁妆的道理吗?”李千姿挑眉,道:“再者说,四妹妹不是愿意跟纪鸿出去吃糠咽菜吗?怎么眼下只少了嫁妆,便这般恼怒?”

“嫂嫂,你不能如此不近人情,就算是四妹妹做错了事儿,但她也知道错了,你不能因为她这一点小错误,就扣下嫁妆不给,这不是故意磋磨她吗?”

一旁的祁二爷忙道:“都是一家人,你还真舍得妹妹吃被人看轻吗?再者说,若是大哥今日在此的话,也不会叫四妹妹受委屈的。”

坐在主位上的祁老夫人也赶忙道:“没错!若我大儿回来了,定然不会这般对四姑娘的!”

祁老夫人也生气,咬着牙又补了一句:“你也是读过书的人,不知道家和万事兴的道理吗?你日日与我儿争吵就算了,我儿忍了,现在你又这般对四姑娘,你是非要逼死我们吗?”

他们这是想借着祁家大爷,李千姿夫君祁晏游的名头,来压李千姿低头。

提到祁晏游,老夫人语气越发硬:“我儿对你多好,你自己不清楚吗?你怎么能这对四姑娘?”

祁二爷跟祁四一同点头。

没错啊!要不是他们大哥娶了李千姿,李千姿那样的名声怎么会有人要呢?李千姿这样的身份,嫁进来后就该感恩戴德补偿他们家才对啊!

祁府人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他们从最开始,就没有真心的敬重过李千姿。

所以不管李千姿对祁府人怎么好,祁府人依旧看不上她,因为从最开始,祁府人就不觉得这是恩情,他们觉得这是李千姿的补偿,是理所应当给他们的。

一旦李千姿不给,他们就恼怒十分。

娶你就是因为你有钱有权,你凭什么不给?早知道你不给,我大哥凭什么娶你?你自己都是被人退过婚的人了,你凭什么还摆着这张高傲的脸?真以为你还很值钱吗?

只不过他们都不肯明面表露出来,将这些想法都藏在背地里,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你就是看不见,等你看见了,也来不及了。

李千姿上辈子见过一次,这辈子是死活不会信的,眼见着李千姿雷打不动,咬死了牙不松口,就是不肯出钱,气的祁四姑娘眼泪都下来了,跺着脚喊:“嫂嫂为何要如此欺辱我?就因为我不听你的话,你就要使我这般难堪吗?”

旁人家的姑娘都是厚厚几箱子的体面嫁妆,就只有她穷困潦倒,这不是明摆着被人看笑话吗?

“怎么是我使你难堪?祁府又不是没有银子,那么多铺子摆着呢!真要是缺嫁妆,把铺子卖了就有了。”

李千姿以前最心疼这个小姑子,小姑子比她小,所以她处处当亲妹妹提点,现在却只淡淡的道:“那些铺子虽说都是用我的嫁妆填补起来的,但现在也有进项,四姑娘若是真想要嫁妆,我们将那些铺子卖了,两两分账便是。”

祁府里还真有不少田契地契店契,原先都是祁府老太爷管着的,老太爷去世后欠债颇多,这些东西本来都要赔进去,后来李千姿用一部分嫁妆保下来、又借着父兄之势运作起来,开始盈利,所以这铺子就算做李千姿一半,祁府一半。

李千姿提起此事,一旁的祁老夫人跟祁二爷对视一眼,突然不开口了。

家里那些田产铺子吧都是用李千姿的嫁妆盘起来的,算起来也确实跟李千姿一人一半,这些铺子卖了,确实能拿出来不少分钱来做嫁妆,但是这不就动摇他们祁府根基了嘛!这怎么行啊?这都是他们的东西!怎么能花出去?

他们想要的,不是李千姿和他们共有的那一部分铺子,而是李千姿不曾动用的、单独的嫁妆。

简单来说,他们不想动自己那一份,只想要李千姿那一份。

“何必再卖了铺子、如此麻烦?”祁老夫人放软了语气,李和道:“你后宅里不是有一些金银首饰吗?左右女子嫁人,就是要这些陪嫁,直接拿你的顶上就是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计较那么太多的,回头有了分红,再补给你就是了。”

李千姿神色更冷,道:“婆母,儿媳还是那句话,这天底下没有惦记儿媳嫁妆的。”

李千姿又对四姑娘道:“你也看分明了,是你家舍不得卖了自家的铺子给你添嫁妆,又不是我舍不得出,要你难堪的是你家,也不是我。”

四姑娘一阵语塞。

祁二爷更是直跺脚:“嫂嫂,我们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说什么[你家][我家]、分的这般清楚?我们都拿你当亲嫂嫂看待啊!”

李千姿听的恶心,道:“就算是一家人,也没有儿媳妇给小姑子出嫁妆的道理,左右我一分钱不会出。”

李千姿咬死了不出钱,祁府中仅剩的三个人被逼的鬼哭狼嚎,一个个喊着什么“体面”、“一家人”,“亲嫂嫂”,喊个没完没了。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来一阵喊声:“不好了,老夫人,大夫人,不好了——”

众人转头望门,只见祁府管家正匆忙跑进来。

祁四刚经历过一场私奔回府,听见有人喊来,下意识以为是纪鸿出了事儿,忙问:“可是纪公子回府,受了纪府苛待?”

她平日里在祁府内这么受宠,今日回府来都是如此被刁难,纪鸿想来日子也不好过。可怜她的鸿郎,为了她,竟然吃了这么多苦!

“不是,是大爷!”管家的声音悲怆,几乎刺穿房梁:“官府那头来了消息,说是大爷随水部官员去山州县赈灾的船被水匪劫掠了,随行官员都死了,大爷也只找到了一只香囊!”

祁四先是松了一口气,心说太好了死的不是我情郎,但转瞬间又爆发出一声尖叫,死的是我大哥啊!

“什么?”一声声惊呼之中,第一个爆发的是祁老夫人。

祁老夫人哭天抢地的喊着“我的儿啊”,喊了两句,指着李千姿、赤红着眼喊道:“都怪你!你这个扫把星!你不让我儿纳妾,逼的我儿离府公干,害死了我儿啊!”

“你自己都不干净!你以前都议过亲、还被人家退过婚,你凭什么说我儿!都怪你啊!”

祁老夫人气的破口大骂,平日里藏着掖着的话全都吐出来了:“你还说那丫鬟不好,我看那丫鬟都比你强!最起码那丫鬟还是个干净的!”

而素来强硬的李千姿听了这话后,猛地站起身来,随后身子一软——竟是直接晕倒在地上了!

李千姿身后的丫鬟忙扑上来接住李千姿,高喊道:“快找大夫啊!夫人晕过去了!”

按理来说,其余人都该跟着一起找大夫的,但是因为刚才李千姿不肯给祁四姑娘添嫁妆,所以叫他们祁府的人寒了心,再加上听到大公子死讯慌了神,所以哪怕李千姿晕了,她们也没管,只顾着哭那大儿子。

“晕晕晕,就知道晕!若不是她非要与我儿子吵,我儿怎么会去外出赈灾?我儿怎么会失踪?”

老夫人一直在怒骂,祁四姑娘也跟着哭,祁二爷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眼见着祁府乱成一团,一旁的管家小心看了一眼被丫鬟送走的李千姿,见李千姿被送走后,才随后低声道:“老夫人,慢点哭,大公子给您修书一封,您先看看再说。”

“嗯?”祁二爷拧眉问:“大哥不是失踪了吗?怎么还有书信来?”

管家只抬起信封道:“您拆开先瞧瞧。”

祁二爷狐疑拆开信封。

她不甘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的,但是她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祁家人对她前后两副颜面,吃她的肉喝她的血,明里暗里的逼死了她,甚至连桃枝都不放过,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要让祁家的每一个人都落得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才能偿还她上辈子的结局。

她要让他们每个人都生不如死!

李千姿站在矮桌旁,脑子迟钝的转着,随后越转越快。

她并不蠢,上辈子只是被情之一字绊住了脚,现在脑子里的水被倒干了,一件件事便都浮出了水面。

她先叫桃枝取笔纸来,给远在长安的父兄写了一封避祸的信,提醒他们小心上辈子的政斗,不要重蹈覆辙。

只要父兄活着,她就永远有退路。

并且,她请求父兄带一队私兵给她,她需要足够的人手来做一些事。

笔锋力透纸背,似是也带了几分恨。

墨水在纸张上渐渐干涸,最后凝固成一篇女人泪,李千姿盯着看、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等信交由下人飞鸽传书送走后,李千姿才与一旁的丫鬟道:“去告知祁老夫人,我现下便去寻人,不寻到祁四,我不回来。”

等到丫鬟走了之后,李千姿看向桃枝,道:“筹备衣裳,我们出趟门。”

桃枝便去给李千姿挑了一套绸缎粉高领莲花直裙,外罩绿色金纹大褂,又寻来一套珍珠琳琅做配,找簪子的时候,桃枝问:“夫人是要去寻四姑娘吗?”

她觉得有点奇怪,大夫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清河临海,多走商海船,四姑娘水生水长的清河人,最熟悉这些,现下四姑娘估摸着都已经登上船远走高飞了吧?

“放心吧。”李千姿坐在镜前,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面,看着镜中的桃枝,轻声道:“他们走不了。”

从头至尾纪鸿就没打算走,跟一个女人远走高飞,能给他们纪家带来什么好处吗?不,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想捆死祁四姑娘,继而谋求祁府的银钱而已,所以他不用找,等瓜熟蒂落,他一定会带着祁四一起回来的。

上辈子李千姿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艘靠岸的渔船里,衣裳都快脱了——试问那个男人带着心爱的女人逃跑,不想着快速离开,而是先来做那档子淫事呢?

若不是上辈子李千姿抓的早,祁四人都毁了。

而这辈子,抓还是要抓的,但是——

说话间,桃枝已经将李千姿妆点好了。

桃枝为她盘了个妇人拱月鬓,挑了一套碧蓝红锦的团刺花金夹子头面居于右侧,左侧簪了团金花,一眼瞧去,像是朵堂间粉牡丹,被人精心伺候着,指甲盖都泛着莹润的粉光,通身富贵气派,好一个艳丽端庄的正头夫人。

等到收拾妥当后,李千姿便带着祁府大部分的私兵丫鬟出了府,浩浩荡荡的去抓人了。

他们祁府平日里只有三个女眷,一个年过四十的祁老夫人,一个长嫂李千姿,一个未出嫁的祁四姑娘,剩下两个男的,祁二爷整日在外面与一群狐朋狗友喝酒,一个祁三爷跟着江湖师父练武,都抓不到人影。

现在祁四姑娘跟人跑了,一个祁老夫人只会发火跳脚骂人,再来一个哭天喊地,说没脸活着,要去死,要下阴曹地府和自己死了的夫君磕头。

她只会这么闹,却想不出来什么好法子来。

其实这个家里除了祁晏游以外,能出来解决问题的只有李千姿,眼下祁晏游一走,可不就只剩下李千姿一个了。

李千姿带人出府的时候,祁老夫人还在碧水院前厅里摔东西。

前厅门窗大开,三个台阶上的主位上摆着太师椅与靠窗矮塌,下方是并排的几套桌椅,左侧放以屏风挡风,角落里四方冰缸。

碧水院的规格与寻春院差不多,都是前厅过一道门入花园,过一道门入回廊,回廊后接后院,此时,祁老夫人正在堂前怒骂李千姿。

“李千姿当自己了不得了!她一个十八岁的女娃娃,怎么可能知道人家纪府有多少银两?不过是想阻我儿的大好姻缘!”

祁家起家晚,祁老夫人早些年是着实过了一番苦日子的人——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女人,一旦太软弱善良,就会被人把骨头都啃烂,所以她泼辣刁钻,无理搅三分,全天下的人都得让着她,给她占便宜她才高兴。

占不到便宜,她扯着嗓子能连骂一个时辰不停歇,她一发火,嗓音高的能震飞外面的蝉。

“纪家那样的富贵人家,与我家有不少生意往来,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贪图我们家银钱?若是与我家结亲,那是强强联合,偏她一直拦着,她便是不想看我儿嫁得好!逼得我儿出逃!”

祁老夫人越说越气,又拿起一只碧姿茶盏,砸向一旁的丫鬟,怒吼:“二爷三爷呢?怎的还没回来!我祁府的事,竟要让一个外来的女人来拿主意吗?”

丫鬟匆忙跪下,瑟瑟发抖道:“回老夫人的话,二爷在与人应酬,三爷在习武,府中的人已去通禀了!”

这丫鬟话音刚落,外头便又奔来个丫鬟,站在前厅珠帘外,与祁老夫人恭敬道:“启禀祁老夫人,大夫人回了话,说她现下便出去找,找不到四姑娘,她便不回来。”

听了这丫鬟的话,祁老夫人才愤愤不平的坐下,她饮了两口水,又不情不愿的放狠话,道:“若是我儿有什么损伤——”

她定然不会放过李千姿的!

第 50 章 前生今世/前世赵氏下场(上)

这一日,佛庙的小僧弥一路来到女眷所住的佛堂外。

佛堂置于竹林中,飒飒风声里,小僧弥在外道:“庙前殿中有女客来访,说是祁府四姑娘,前来探望。”

是祁四。

桃枝自廊檐下而出,与外面的小僧弥道:“我们主家请祁四姑娘,劳烦您带路。”

小僧弥就在前头带路,褐黄色的僧袍擦着竹林翠枝而过,桃枝跟在后头,走到了殿后的茶水间内,正与祁四打了个照面。

茶水间就是在后殿的一处歇脚地方,用木屏风搭隔出一间间小茶水间,供上过香火的信徒们饮一杯茶。

祁四就坐在其中。

祁四今日穿了一套烟粉色的长裙,手臂上带着金镶翠姿的镯子,远远一眼望来,金姿相称,贵不可言。

“奴婢见过四姑娘,问四姑娘好。”桃枝走过来,对祁四行礼。

这段时日,祁府人都各忙各的,祁老夫人忙着跟亲家母来往,给自己其余俩儿子相看个好人家,祁二爷忙着做生意,祁三爷忙着练武,纪鸿爷跟二爷一起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一个祁四闲着没事儿,就一趟一趟往一趟的往李千姿这里跑。

桃枝虽然不在,但是听这里的僧人提过,每一两日,祁四就要跑来一趟,也不嫌这里远。

“嫂嫂今日如何了?”祁四瞧见桃枝,斜过来一眼,声量慢悠悠问道。

桃枝站直了身子,道:“回四姑娘的话,大夫人今日身子骨好些了,还请四姑娘这边来见。”

祁四尾调上扬的“噢”了一声,一边站起来一边道:“身子骨可好些?我这一日不见嫂嫂,心里想的很。”

她这句话可没说谎,她真的太想见李千姿了,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跟李千姿说。

比如,她二哥做了很大的生意,马上要赚很多钱,比如,她即将嫁进纪府,得来一个如意郎君,比如,纪鸿前些时日送了她一套很好看的翡翠金首饰,她今日特意穿戴来,要给嫂嫂看一看。

她要让李千姿知道她过得好,不比长安的千金贵女差。

所以哪怕李千姿一直不肯见她,她也要一趟一趟又一趟的来,每一次来都比上一次更高兴几分,今日李千姿真来见她,她一时都有些遏制不住的欣喜。

以前李千姿嫁过来,处处比她好,比她强,李千姿有事儿没事儿还挑她毛病,说她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她还得敬着李千姿,现在,终于轮到李千姿不好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祁四的下巴都昂起来了,一路去见了李千姿。

李千姿当时正在佛堂中写经书。日,厢房内。

厢房早已在许姨娘的授意下断了炭火,处处冰冷,门口的丫鬟都被遣走,一个不留。

高大的男人顺着窗口轻而易举的翻进去,行到床榻前时对着床上的女人迟疑了片刻,后抬起手,掐开她的唇瓣,开始灌药。

床榻上的女人昏睡了许久,似是一朵枯萎的粉牡丹,圆俏的粉面都跟着消瘦了许多,几口药灌下去,引来一阵呛咳。

李千姿在呛咳过后,有过短暂的清醒。

她睁开眼就看见了青色的纱帐,与床榻前屈膝半跪着的人影。

房间昏暗,连个蜡烛都没有,只有薄凉的月光落下来,榻前矮阶上的人影高壮,她抬眸一望,一张因伤而显得狰狞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他面上唯一没被毁掉的是他轮廓凌厉的丹凤眼,眼尾上挑,看人时令人心悸,不敢与他对视。

李千姿手指一颤,迟疑了两息,才记起来对方是谁。

“病——奴?”她声线嘶哑的问:“你怎么在这?我的丫鬟们呢?我昏迷了多久?”

她床榻前的男人依旧那样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听见她说话,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很难理解她的意思。

李千姿低低的叹了口气。

“问你也是白问。”

只因这男人是个病奴,连名姓都没有,面上还有一大片的伤,毁了容貌,瞧着十分骇人。

这病奴是前段时间她在路上捡的,捡了大概有两年多。

祁府官宦世家,对外要名声的,出了水患,李千姿便带着人施粥,路边看见有人昏倒,便顺势捡回来,结果这人捡回来后治不好,一直傻着,只偶尔能蹦出几个词语、半句话来,半傻不傻的。

病奴并不病弱,甚至比整个府里的私兵加起来都能打,唤他病奴也只是因为他脑子有病而已。

李千姿也不缺这一口饭,就将人丢在后院里做杂事——只是,他一个杂役,是如何绕过外间的丫鬟来她的房中的?这与礼不合,纵然他是个傻子也不行。

说话间,她自己费力的撑起身来,看向窗外。

丝绢窗纱上映着窗外的树影,在北风中呼啸的摇晃,但却瞧不见一点灯光与人影,竟没有人守在她厢房外,她纤细的远山眉轻轻拧着,问:“桃枝呢?”

她的贴身大丫鬟,从未出阁时候便带在身边,日夜从不离她。

“桃枝”这两字似是戳到了某种机关,跪在床榻前的病奴突然回道:“不听话,许姨娘施家法,打死了。”

李千姿浑身一颤。

“不可能,桃枝——”她语无伦次的反驳:“那是我的大丫鬟,一个姨娘凭什么处置?婆母不管吗?府中的兄弟不曾为我说句话吗?”

桃枝与她一道长大,甚至再过半年就要放出府门去成家了,就算是祁晏游与她生了恨,也不该如此对她的桃枝啊!

她想从床榻上下来,但下床时腿骨一软,竟是直接跌向了榻下,幸而病奴抬手,牢牢地将她抱在了怀抱中。

她本是个丰腴美人儿,有热羊奶一样的肌理与胭红的唇瓣,但这几日被高烧熬干了最后一丝精血,人薄的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病奴手臂一揽,便能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塞在他的胸口。

李千姿手脚已完全无法动弹,只剩下胸口那口气撑着她这干瘪的皮囊,泪从眼眶里落下来,烧着她最后一丝魂魄,她道:“带我去找婆母。”

祁晏游被那许绾绾迷的已失了心窍,她只能去找婆母给她做主。

病奴抱着她便往门外走。

李千姿惊得想喊“你放我下来”,她的本意是找人去请婆母,或者来两个丫鬟来带她走,却不成想病奴直接抬手就抱她。

她是名门闺秀,这一生除了夫君不曾近过他人的身,奈何病奴听不懂人话。

他动作太迅猛,起身出门不过两个瞬息,北风“呼”的一下灌在她的面上,她迎风便咳,病奴这才匆忙用衣裳替她挡风。

多了个插曲,李千姿便没能喊停病奴的步伐。

病奴矫健,抱着她便开始在寻春院间穿梭,过了一道回廊、一道宝瓶门,期间李千姿没看见一个丫鬟,反而是远处的楼檐下都挂了红灯笼。

这些红灯笼,是娶妻的规格,是正室的礼,她只需动动脑子便知道,这是祁晏游要娶许绾绾了。

他不单要娶她,还要给她正室的待遇。

这也使那妾室掌权,反过来制压李千姿。

变心的人风生水起,重情的人跌落谷底。

她的心渐渐往下沉。

那妾室看着是个柔弱李婉的,但实则绵里带针,血里带毒,如果没有病奴来给她喂药,唤回她一丝神志,她现在估计已经死了。

还有她的桃枝——她现在不得不信,她的桃枝已经死了。

但战斗不会结束在这里!

她要去找婆母,找祁府的祁二公子、祁三公子,和祁四妹妹!请他们为她做靠撑腰!

她进祁府多年,上赡婆母,下养弟妹,对每个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好,她想,夫君变了心,但婆母兄弟们总是知道她过去的辛劳的,纵然是看着过去的情分,也该站在她这一头。

她还有依靠。

她晃神间,才发现病奴竟然已经抱着她到了碧水院中。

这院子是祁老夫人单住的院子,期间有些丫鬟正在打扫回廊,病奴抱着她,风一样在暗处掠过,竟然在众人的眼皮底下,钻到了后窗槅处后躲藏。

后窗处是一处观景窗,窗后是一颗腊梅树,树上飞鸟,冬宜密雪,有碎姿声,晓陇云飞间,他们站到了后窗处。

清河地处东水,靠海,冬日水冷,大户人家都惯烧地龙,将房屋蒸烧如夏日般,故而都开着后窗过风,所以他们透过半开的后窗,可以影绰看到碧水院前厅正热闹着。

祁家的祁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后,祁家二爷、祁家三爷、祁家四姑娘都在,他们正坐在一旁的手桌旁,围着祁家的老夫人说话。

她要找的人都在这里!

她瞧见了他们,心里顿时一阵激动,她知道,这些人此刻聚在这里,一定与祁晏游要纳妾有关,他们不会坐视不理的!

李千姿转过头,想让病奴抱她去前门去——病奴走错了地方,她是要病奴带着她来找婆母做主,可病奴却带着她偷看婆母。

这不怪病奴,他听不懂人讲话,她拍了拍病奴的肩,想让病奴带她去前厅,但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前厅内飘来一阵高昂的女音,带着几丝痛快的笑道:“我听许嫂嫂说,李千姿躺床上装病呢,哼,装病也没用,以前我哥不在,她天天欺负我们,现在我哥回来了,看她还怎么嚣张!”

李千姿胸膛里刚涌起来的血气为止一冷,不敢置信的看向说话的人。

佛堂朴素,里面除了一桌一佛以外什么都没有,祁四一进去,就瞧见李千姿坐在案旁抄写经书,她身侧堆了一座小山一样的经书,可见她这段时日一直在写这些。

堂内清幽,因着身处竹林内,夏日间的日头都被竹林阻拦,屋内便显得微凉,隐隐还有些潮湿。

李千姿坐在桌案后,整个人瞧着更单薄了,像是竹林叶片上滚动的晨露,透着一股随时都能被阳光晒化的水雾感。

“四妹妹来了。”听见声音,李千姿放下手中笔,回眸含笑道。

“嫂嫂在这儿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呀,就算是我大哥走了,就算是您成了寡妇,也不能就这么一日又一日的落魄下去呀,不如早些随我回府吧。”祁四道:“我们全府人绝不嫌你的。”

祁四也就是随口说点漂亮话,没真的想将李千姿请回府中。桃枝来厢房内通禀时,银盆里的火舌正舔舐尽最后一点纸边。

火苗映着李千姿的面,将她姣美的圆面上照出几分跳跃的光影,她眉眼不动,只语调冷淡道:“她来做什么?”

桃枝低头道:“四姑娘说,来给大夫人送补身的汤药,祁二爷在一旁陪着,说有要事要大夫人定夺。”

“为我更衣。”李千姿道。

桃枝低头应下。

待李千姿收拾妥当,出了门子、去前厅时,远远便能看见祁四姑娘与祁二爷一同坐在花厅,祁四姑娘身后的丫鬟手里托举着一木托盘守在檐下等着,祁二爷身后的小厮束手立着。

李千姿进门,丫鬟与小厮一同行礼,前厅内的祁四姑娘与祁二爷一起站起身来,喊“嫂嫂”。

祁四姑娘今日穿着一身鲜亮的红绸交颈长裙,臂上挽着湛蓝色披帛,红蓝交映之间,祁四姑娘殷勤的往前走了一步,道:“嫂嫂今日可好些了?”

李千姿一进门来,祁四姑娘的目光就忍不住往李千姿脸上来瞟。

李千姿今日不曾多梳妆,只着一身素衣,往日脸上总带着的张扬与得意都瞧不见了,眼尾下垂,似是带着几分淡淡的悲意,瞧着倒符她死了夫君的身份,一想到此,祁四姑娘便忍不住高兴。

虽说李千姿没有真的死夫君,但是李千姿自己觉得自己死了夫君,李千姿的难受和落寞是真的,只要李千姿难受,祁四姑娘就痛快。

谁让李千姿不给她出嫁妆、对她不好!她要让李千姿也不好。

“嗯。”李千姿神色恹恹,似是悲伤过度,一句话都不想说,只坐在前厅主位上道:“二爷和四姑娘来我这儿,所为何事?”

“我心里惦念嫂嫂。”祁四姑娘心里舒坦,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一张口,话里面都藏着炫耀:“纪鸿今儿可来向我下聘了,要将我迎入他们纪府中去做正头太太——啊!我不当在嫂嫂面前说这些的。”

祁四伸手掩唇,一双瑞凤眼微微瞪大,矫情造作的拧着身子道:“嫂嫂新丧,我不该提鸿郎。”

一旁的祁二爷穿着一套浮光锦白圆领书生袍、端坐在椅上,本是不想说话的,但听闻此言没有忍住,拧眉瞪了祁四一眼。

嫂嫂新丧,你难道就不新丧吗?你在这挤眉弄眼的说什么话呢?就不能表现的难过些吗?万一叫嫂嫂发现可怎么办!

但李千姿似乎完全没在意这些,只对祁四微微一笑,道:“我无事,只要你与纪鸿过的开怀就好——只是你大哥尸体还没找到,纪府便要热孝成婚,怕被人说我们祁府没规矩。”

祁四没瞧见李千姿死夫君之后的悲愤、对她嫁得良人的嫉妒,心里微微有些不满,现在又被李千姿冷嘲热讽刺了一句,顿时沉了脸,坐在一旁绞着帕子不说话了。

李千姿继续问:“你们大哥的丧事,打算怎么操办?旁的人家的尸首都找到了,独独咱们家没有找到,这可不行,我们需雇佣一批人出去找。”

“就算是尸首找不到,也得做个衣冠冢。”

祁四与祁二爷对视一眼,都不太在意。

有什么可操办的?他们大哥又没真的死!

“嫂嫂,眼下官府那头关于土匪劫官银的批文还没下来,我们也不急着办丧事,关于大哥的事儿,都等着官府那头尘埃落定了再详谈。”祁二爷道:“再说了,四妹妹还要成婚,且等成婚的事儿过了再说吧。”

李千姿垂眸,盖住了眼底的讥讽。

上辈子没有祁四成婚一事,但是这群人也拦着她没办丧事,说是官府那头还没定责,要小心行事顾全大局,不要闹大。

她心里念着亡夫,只能自己在院里供一个牌位,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心。

这时候,一旁的祁二爷开口道:“嫂嫂病重,我们一直很担心,本不该来打扰嫂嫂,只是大哥去了,大哥这身后事,还得有人来处理啊。”

“眼下官府那头以[案子未结束]为由,将所有涉案的官员尸首都扣下了,案子虽然不曾结束,但是迟早会结束的,要不了多久,那些官员们就会将尸体发回给我们,但随尸体而回的,还有官府的判书。”

“嫂嫂父兄都是官场人,比我们更清楚,大哥也算是办砸了差事,眼下人也死了,回头官府若是问责——”

祁二爷声量渐低。

这官场一直都是论功行赏,上头派下来的活儿做好了就赏,做坏了就罚,就算是人死了,也得担责,死人是罚不了了,但这不还有活人吗?直接把活人的家宅抄了,男的流放女的进教坊司。

以前就有过案例,外头的差人办不好差事,直接跑了,留在家里的妻儿老小就都被下狱了。

官场上的规矩就是如此,若是想要不担责,就得提前活络活络关系,塞点银子保命。

提到银钱这些事儿,祁二爷自然要找李千姿来。

之前祁四结婚,李千姿不掏钱,现在大哥给祁府惹来祸事了,李千姿这个做妻子的总不能不掏钱吧?毕竟李千姿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大哥,就应该为他大哥奔走嘛!

这种时候,祁府人都笃定李千姿会出钱。

李千姿虽然性格过硬,总与人争吵,但她也有她的好,她身上有一种肝胆相照的义气,简直近乎侠义,她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会放弃她身边任何一个人。

也正因此,祁晏游才敢假死脱身,因为他笃定,李千姿一定不会弃全府不管。

李千姿听闻此话,缓缓点了点头:“二爷所言极是。”

上辈子也是这般。

李千姿当时为了给祁府脱罪,掏了不少银子出去,现下也该掏。

毕竟,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只是我这些时日,身子羸弱,精神恍惚,怕是无力再去奔走。”李千姿面色倦怠的倚在椅背上,声线虚弱道:“你大哥的身后事,和祁府的生意,还劳烦二爷来处理。”

说话间,李千姿从袖子中摸出府内库房的铜环钥匙,道:“还请二爷收下吧。”

坐在一旁的祁四姑娘与祁二爷都猛地瞪大了眼。

这钥匙——中馈的钥匙!

这钥匙摆在这里,看起来好像只是一把钥匙,但是实际上,这象征着的是祁府的大权。

谁握住了,谁就是祁府真正的主人。

祁四姑娘手指一颤,都差点伸手上去抢,但祁二爷比她动作更快,只见祁二爷一把将钥匙拿在手中,声线发抖的问:“大嫂当真要将此物给我?”

“你大兄这一离去,叫我心中难以接受,分外难熬,我想去县中的佛庙里供奉,潜心礼佛,休养生息,再为你大兄祈福,起码要一两个月。”李千姿低咳了两声,道:“这一两个月间,我若是不回来,这家总要有人来管。”

“二爷以前一直说自己是经商奇才,慧眼识英,只是碍于没有银钱,才屡屡错过机会,眼下祁府风雨飘摇,还请二爷来出山镇虎。”

李千姿这一番话落下来,祁二爷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了“经商奇才”、“慧眼识英”,这八个大字,抓起了中馈钥匙就舍不得松手,两眼都冒绿光。

中馈钥匙,中馈钥匙——

有了这钥匙,他便能出去做自己想做的生意,能赚很多银两,发大财,到时候,那些书院里瞧不起他的同窗都会敬佩他,清河县里的千金们都会喜欢他,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起身就要往外走,都忘了与旁边的李千姿道别,还是被一旁的祁四姑娘扯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与李千姿道别。

李千姿咳着应了,抬眸时定定的望了那中馈盒子一眼,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给他们留了一份大礼,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

毕竟李千姿一个丧夫无子没钱的寡妇,留在寺庙里总比留在他们府里碍眼好,她今日也不是真心实意来请,只是来炫耀一番罢了。

但祁四没有想到,她今日这么一请,居然真的将李千姿请回来了。

“也好,在寺庙中留了这一月有余,我身子好多了。”李千姿笑着对祁四说:“你心里这般惦记我,我便想早点回府去。”

祁四微微一顿,随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李千姿还真以为他们家人喜欢她啊?

一个名声不洁自视清高的退婚女,要不是他大哥非要娶,他们家人都看不上。但想着李千姿娘家还有些用处,也就没有提,只笑着道:“嫂嫂快些随我一同回府吧,明日府里还要办宴呢。”

当日,李千姿被祁四请回了府。

虽说是被请回府的,但府上的人对李千姿并不热络,李千姿并不恼怒,而是先去给婆母请了安。

祁老夫人当时忙着跟她的未来亲家、纪府三房夫人吃茶说话,不想见李千姿这个晦气东西,便摆了摆手,让老管家将李千姿送回去。

老管家说话比祁老夫人好听多了,见了李千姿就行礼,笑吟吟的说:“老夫人在忙,怕大夫人久等伤了身,大夫人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李千姿也不在意,自顾自回了寻春院歇着。

离了寻春院几日,再回来时一切物件照旧,仿佛李千姿从没有离开过一般。

李千姿前脚回来之后,后脚就命人去祁二爷哪里要回中馈账本。祁二爷听闻此事后当场翻了脸,怒骂祁四找回来个麻烦。

他哪里有钱还?这些钱都被他放进去做生意了!

“你说你,非要将她带回来做什么?”祁二爷都快要气疯了:“本来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现在她一回来就要中馈,我上哪里找中馈给她?”

祁二爷有时候真搞不明白他这个妹妹,得了好东西就非要炫耀炫耀炫耀!就不能闷声发大财吗?非要找点事儿出来!

祁四自知理亏,便撇了撇嘴,道:“我们都是一家人,要什么中馈呢,这钱都到你手里了,你不给就得了,她还能硬抢不成?”

祁二爷却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李千姿,他大哥是“死”了,李千姿的亲爹亲哥可没有死,他办事儿要是不舒坦,李千姿父兄能让他一家都不舒坦。

他琢磨了一通之后,连夜去见了李千姿。

见了李千姿之后,他便翻动这条三寸不烂之舌,对着李千姿一顿忽悠。

“嫂嫂身子骨不好,何苦再操劳这些?且让我来吧。”

“挣了钱也给嫂嫂分红,原先嫂嫂如何当这个家,我就如何当这个家。”

“以后嫂嫂好生歇着就够了,这家门,我祁老二能挑起来。”

“大哥去了,照顾嫂嫂就是我这个弟弟的责任。”祁二爷将那些话说的极漂亮:“嫂嫂日后只管养着身子就好,切莫再操劳。”

李千姿当时似是十分欣慰,拍着祁二爷的手道:“你有这份心就好,既如此,这个家就劳烦你了。”

祁二爷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走了。

祁二爷走的时候正是酉时末,天色已沉,外面的丫鬟正在挂灯,李千姿望着他的背影,无比期待以后的日子。

寻春院门廊下的挂灯一点一吹,阳光照过屋檐,日子一天天往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