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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前生今世/重生的真相(下)

彻底闭上眼之前,她又觉得一阵恐慌。

死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身体感知不到痛,眼前只剩一片漆黑,人像是囫囵的陷入了一场长长的梦境里,李千姿带着这一口怨气,觉得自己怎么都醒不过来。

直到某一刻,李千姿猛地一脚踏空,从床榻间惊坐而起。

初初醒来时,临死前的疼痛还包裹着她,她的胸膛里塞满了恐惧,她的耳旁似乎还残存着永安的委屈声,好冷的雪,好凄的风,她被射穿,那样的痛。

可是当她惊醒、瞧见面前的一切时,唇舌中的尖叫硬生生被卡在原处,她不敢置信的,一点点扭动脖颈,仔细瞧着四周。

这是一间摆设奢华的厢房,地上铺着厚厚的金丝羊羔地毯,玉屏风静静地立着,角落里的香炉飘出一线长烟,缓缓逸散于空中,她的目光掠过屏风旁摆着的铜镜,正瞧见铜镜倒映着的人。

厢房的临窗矮榻内,正侧卧着一道单薄的身影,锦被间露出一只纤细的足腕,顺足腕往上看,划过纤腰玉山,可瞧见一张活泼灵动的尖俏圆面。

窗外的风自屋檐下吹来,将她耳边的鬓发吹起,露出一双含着泪的桃花眼。

这是她自己。

初初醒来,她脑海中尚残留着痛苦,生与死的边界之中,她的每一处都竭尽全力的美着,桃眼杏腮,墨发流觞,纤眉长蹙,眸含悲意,像是即将摔碎的金丝玉,等待着残破的命运。

可是,既定的命运并不曾到来,她未曾死去。

木窗大开间,细密的雨雾裹着潮湿的风一起扑到面上来,窗外的花叶在雨中被打的哗哗响,那坐在床榻上的姑娘迟疑的,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迟疑间,姑娘转头往窗外看。

永昌六年,溽暑之日。

七月未央,暴雨浸长安。

檐下暴雨如瀑,哗哗的打在支出去的窗沿上,将丝绢打透,氤氲的水汽随着夏风一起扑入厢房间,将厢房丝绸帘绦吹得随风摇晃,窗外公主府宫檐的琉璃瓦被雨水打出清脆的声音,像是上好的古琴音律。

这是——李千姿观察着自己身上的衣料,矮桌上的诗词,又回头在自己的记忆之中翻翻找找,终于记起来了这是什么时候。

这是永昌六年夏,这里是公主府,此处,是永安专门为她建的飞鹰阁。

记忆中的一些喧嚣的翻腾,与眼下的一切重叠在一起,良久,才拼凑成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她又活过来了,从永昌六年冬,回到了永昌六年夏,此时,距离北定王攻打,还有五个月的时间。

素白的掌心摊开,其上可见淡淡青筋与清晰的掌纹脉络,手掌中还抓着一个做到一半的针线锦囊,这是这个时候的她给她的未婚夫齐山玉做的。

齐山玉。雅兰色的信封上以白火漆封好,拆开后,是上好的云烟纸,其上以簪花小楷写了一封[赔礼信],信上熏了香,一拆开信封,淡淡的香气便铺面而来。

李千姿倚在矮榻上,一张清雅秀丽的面上闪过几分讥诮。

蓝水将信端起,念读其上文字。

“念姐姐安。”

“昨日之事,是妹妹之过,妹妹不知这是姐姐母亲留下的簪花,眼下已请能工巧匠绘制,还请姐姐恕罪。”

字字句句的话自蓝水的口中转述,让李千姿想起来上辈子的事儿来。

她幼时,府门和睦,父母恩爱,李父是当朝左相,李夫人为华阳县主,李千姿自出生起便是万众瞩目的宰相府千金,养了个娇嗔矫情的性子,又被母亲宠爱,难免霸道。

她与长公主其实是一样张扬的性子,只是她不爱玩男人而已。

六岁时,父亲收了一个学生,是远在东水的同僚之子,在长安求学,与他们同坊临府而居,此学生名齐山玉。

父亲为他们两人定了婚事,日后他们可成婚。

自六岁起,李千姿就知道她要嫁给齐山玉。

齐山玉幼时与她很好,长大后,在国子监读书,文采斐然守节自重,性温爱洁霁月风光,有端正君子之风,虽年过十九,却从无一通房妾室,他说,男子不当耽于情爱,他日后不会纳妾,也不会有通房。

李千姿将这当成他隐晦的剖白,为此欣喜不已。

但是,她十五岁那一年,一切都变了。

她的母亲患病去世,后,父亲在外捡回来了一养女,为她取名“李娇莺”。

父亲说,李娇莺是他亲族之女,亲族家灭,仅剩下她一根独苗,故而父亲对李娇莺极为宠爱,似乎要将命运亏欠给李娇莺的都补还给她。

最开始,李千姿并不讨厌李娇莺,她甚至很可怜李娇莺,但是渐渐地,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父亲对李娇莺太过疼爱,李娇莺要什么,父亲都给,而李娇莺不要旁的,只要李千姿的东西。

李娇莺喜爱李千姿的华美簪子,给她。

李娇莺喜爱李千姿的绸缎衣裳,给她。

父亲说,李娇莺以前吃了很多苦,身体不好,父亲说,李娇莺生长于乡野,没读过书,而李千姿天生什么都有,所

以李千姿就该让让李娇莺。

李千姿的东西莫名其妙被分走了一半,但只有一半还不够。

李娇莺还喜欢李千姿的未婚夫,齐山玉。

李娇莺去给齐山玉送吃食,送诗词,齐山玉照单全收。

李千姿不信齐山玉不知道,她哭着去问齐山玉为什么要收,齐山玉却拧着眉看着她,说:“你不要胡闹,吃食李娇莺每个院子都送了,我为何不能收?诗词是因我要科考,她才送我些古书,想让我添些文气,我与李娇莺没有任何逾礼之处,反倒是你,处处欺压李娇莺,哪里有半分长姐风范?”

李千姿一肚子气,却没有地方撒。

直到昨日,李娇莺来她房中作客,她不爱看李娇莺,便要赶人出去,偏李娇莺经过矮榻的时候,故意将她放在桌上的珠花弄掉,砸在了地上,砸碎了。

她亲眼看见李娇莺抬了手臂、故意剐蹭的。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珠花,母亲病重后,李千姿只能望花思人。

所以她扑下去抽了李娇莺一个耳光,这动静引来了父亲和齐山玉,他们二人都斥责她动手打人,父亲呵斥她欺负庶妹,齐山玉拧眉教训她言行无状,分明是她最亲近的两个人,但是都偏向另一个人。

偏这时候,李娇莺则抹着眼泪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求她不要生气。

李千姿被气坏了,才会与父亲、与齐山玉大吵一架而出府。

这些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可是现下想起来,李千姿还是觉得心里发堵。

这时候,蓝水正将信封上最后一行字读完。

“娇莺恳请姐姐回府,若是姐姐不喜欢娇莺,娇莺今夜便离开府门,再不回来。”

这最后一行字落下,蓝水面含欣喜的去看姑娘的面,道:“姑娘,二姑娘已赔礼至此,您也可以回去了。”

在蓝水看来,这一场争斗,李千姿占尽上风。

但李千姿知道,她没有占到上风,她已经输完了。

李娇莺越是退让,在父亲眼里,她越是不懂事,只有她开始对李娇莺退让,父亲才能满意。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退让的人是她呢?

“拿笔墨来。”李千姿垂下眼睑,自矮榻间起身。

上辈子的所有不甘心,便都留在上辈子吧,重蹈覆辙的事她不愿意再做,她不知道她的父亲,她的未婚夫为什么这般偏爱另一个女人,但是,她也不想去问了,在她心里,这两个人,再也不值得她去敬重、爱戴。

蓝水拿来笔纸后,她先给自己的舅父写了一封信,写明她在长安受的委屈,希望舅父派人来替她做主。

她外祖为南疆的武将,姓方,以军功立侯,母亲才得了一个华阳县主的称号,后来外祖病逝,母亲嫁到长安来,与父亲在一起。

父亲早些年只是个穷书生,得了母亲的助力才平步青云,眼下父亲不爱,她还有舅父——当初父亲抛下她离去,舅父听闻此事后,隔着千山万水派人来找,但是已经迟了。

上辈子,她心中还有父亲,所以不曾将家丑揭露给舅父那头去,眼下已如此,她定然不能继续任父亲欺负。

种种思绪在脑海中一一刮过,最终汇聚成了一封去南疆的信。

除此以外,李千姿还写了第二封信。

这第二封信,是她为自己谋求出来的一条生路。

南疆距离长安太远,水长江深,情谊虽在,但距离太远,舅父也不一定能全然护住她,她不得不做两手准备,恰好,她借上世之便,能找到一些好东西。

上辈子在南疆流传过来一种农作物,产量极高,只是还需要几个月才问世,她可以先挖过来,回头贡给太后,以此向太后讨要嘉奖,再让永安运作运作,给自己捞个爵位傍身,就算是舅父无法帮她,她以后也绝不会被欺负。

第二封信信封送过后,李千姿起草写了最后一封信。

这最后一封信是送回李府的。

她以前慈爱的、温和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不仅为了一个养女苛责她,甚至还在危难关头抛弃了她。

那她也不愿意继续做她的女儿。

她提起笔,笔锋划过,勾出坚定的一行字。

信封写过后,李千姿一抬手,道:“送入李府中。”

蓝水接过信,应声而下。

李千姿的记忆翻滚着,鼻子也跟着一酸,囫囵的记起来了“这段时日”的事。

她自小就跟永安是好友,最近与家里人和未婚夫闹了别扭,所以跑到公主府来找永安玩儿,这时候,永安也不曾犯下大错,北定王还没有率兵打来,而北定王的养子——

他们其实并不知道北定王的养子姓甚名谁,据说,这位养子之前一直养在江北,但是因为北奉最近起了水患,边疆动乱极多,边疆不稳,所以北定王才将养子送回长安。

这位养子上长安的路上一直隐姓埋名,伪装成普通人家的公子。

而一个普通人家的貌美公子,又怎么可能不遭永安毒手呢?

按照上辈子发生的时间算来,永安就是在这两日掳了北定王的养子,后来才招来杀身之祸的。

李千姿心中一惊,依稀记起“昨日”的事情来。

昨日,她刚从李府来到公主府,正撞上永安顺手在街上拐了三个公子回去,眼下已经过了一夜了,怕是北定王的养子现在已经在永安的床榻上了!

李千姿忙从矮榻上行下来,匆忙穿上珍珠履,起身便往廊檐外走。

她现在就要去找永安,去把北定王的养子给抢回来!只要抢回来了这养子,北定王便不会因此发兵谋反,她的永安就能活下来!

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是既然她活下来了,她就要改变永安玩弄男人,最后被北定王逼杀的命运!

“来人!”李千姿一声唤后,门外立刻行进来一位双耳鬓的丫鬟,正是李千姿的贴身丫鬟蓝水,见李千姿起身了,蓝水赶忙一边关木窗道:“姑娘莫急,眼下这么大雨,您现在急着回府会惹雨,莫要糟了风寒,奴婢先去外头瞧瞧,雨小了您再出去,再说了,老爷不会真的不给您办及笄宴的。”

提到这些旧事,李千姿脚步一顿。“不!”永安哪里听得了这个!臭男人哪里比得过她的好姐妹,堂堂长公主,怎么能跟自己的好姐妹抢人?

罢了!好姐妹享受到了,那她就也享受到了!姐妹吃得好,她也高兴!

她一咬牙,将手中香炉塞给李千姿,说道:“本宫不跟你抢,给你。”

当、当然啦——

永安眨眨眼,悄咪咪的看了一眼李千姿。

要是李千姿再推脱一下,她可就,她可就——

“那可千万说定了!”李千姿一把拉过永安的手,掷地有声道:“让给我了就不能要回去了!”

永安:哎??

为了避免永安掉坑里,李千姿先给她挖了俩坑。

而这位少经人事、碰见坑就掉的长公主只剩下一脸迷茫。

不是,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吗?你不再推一推了吗?

“好吧。”永安一脸委屈,道:“既然如此那你现在用吧,我不跟你用一个男人,你让我看两眼总成了吧?”

李千姿哪里对北定王下得去手?她不过是随便扯了个理由哄人罢了,她一边忙不迭的拉着人往外走,一边说道:“我改明儿换个时候过来给他下药用他,今儿太晚了先回去——用的时候我一定拉上你,让你好好看看,此等尤物,你饱不了口福也一定让你饱眼福。”

“但是,但是啊——永安呐,这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贞洁,被人

用过了可就脏了,二手货,烂破鞋,怎么配得上我们永安呢?到时候永安瞧见了他,可一定要避让开来呀!男人如擦脚布,我们不用第二次的!以后你见了北定王,可一定要绕道走啊!”

永安就这么被李千姿哄了回去。

她们两个人走了,但说过的话却仿佛一种诅咒,随着风顺着半开的窗户落进来,伴着月色回响,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我看上北定王了,我今夜打算给他下个药,跟他睡一觉。”

“看上他屁/股好翘!男人屁股大顾家!”

“日后好生养。”

“我这辈子一定要在他的丰/臀/翘/乳上写上我的名字!”

二手货、烂破鞋、贞洁

耶律青野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蹲靠在窗户下,连神情看起来好似都没什么变化,但是如果仔细看,就能看见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涨红的脖颈。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这么暴怒是什么时候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了三个字:李、知、姿。

他一定要找机会,弄死这个女人。

北定王这回是真动了肝火,大半夜愣是没睡着,坐在窗边坐了半夜。

直到次日天明,晨曦破晓,第一缕阳光代替月华落入窗前时,北定王依旧没缓过神来。

上辈子这个时候,李千姿跟家里的养妹闹了矛盾。

她的父亲在外收养了一个养女,养女身世可怜,因此,她的父亲一直百般偏向养妹,她与养妹争执,分明是养妹的错,她的父亲却逼着她给养妹赔礼,还说要把她送到庄子里去关着,叫她反省自身,甚至她的未婚夫也一直训斥她,说她不懂退让,他们偏心至此,她才会被气出府来,跑到长公主这里。

她来了长公主这里后,父亲便说,她一心往长公主院去跑,没有大家闺秀的仪度,简直不像是李家的女儿,既如此,李家便当做不认她这个女儿,干脆也不给她办及笄宴了,只给她的养妹办。

她被吓坏了,真以为父亲不要她了,委委屈屈的回了府,给养妹赔了礼,才得来了及笄宴,她赔礼过后,父亲勉强满意,养妹也宽容大量的原谅了她,未婚夫才肯继续和她说话,只有她心底里一直很难过。

而到最后时,北定王逼过来,大军压境,匆忙之间,她的父亲只顾着带养妹逃跑,将她丢在了长安,后来她住进了紫禁城,而她的未婚夫也在路途中跟她的养妹生了情,两人延续了上辈子的婚约。

上辈子的事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李千姿狠狠地锤了一下床榻。

上辈子,他们都偏向她的养妹,这辈子她也不屑于去争了,他们不喜欢她,她也不要喜欢他们。

老天爷给了她一辈子,不是让她回去赔礼的,而是要让她给永安这一嘴巴子的!

“不回府,爱给谁办给谁办,我还不稀罕当他们女儿呢。”李千姿行至门外,急匆匆道:“我要去寻永安。”

她手中绣了一半的荷包被她随手丢到半空,啪嗒一声,落到因雨雾而潮湿的地面上。

纤细的姑娘头也不回、匆忙跨过门槛,丰沛的水雾随着风吹而至,轻盈的裙摆被漫天的雨水逼退,一旁的蓝水不知姑娘为何这般焦急的要去寻公主,但是姑娘发话了,她也不敢耽搁,赶忙跟过来,一个折转间,拿起角落里的碧绿绸丝油布伞。

伞骨一折,伞面“哗”的撑开,伞上有能工巧匠绣出荷叶纹路模样,人一撑开伞,如同拿起一片荷叶。

这片荷叶自飞鹰阁的厢房檐下而出,在暴雨中摇晃,穿过宝瓶高门,行过九曲长廊,擦过葳蕤草木,直奔公主府后宅而去。

李千姿人刚到后宅,立刻有灵醒的丫鬟笑着行上来迎接行礼:“奴婢见过李姑娘,李姑娘万福金安。”

世人皆知,当朝右相之女李千姿与长公主莫逆之交,李千姿入长公主府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就连长公主的厢房她都是无通报可进,见李千姿,如见长公主。

“长公主在做什么?”李千姿都没空寒暄,她一眼扫过四周,院中葳蕤草木随风摇晃,远处莲池被打出阵阵涟漪,处处都是那样熟悉,瞧见这些景色,李千姿脚步更快。

“回李姑娘的话,长公主昨日得了几个新宠。”丫鬟一笑,眼尾间带了点暧昧风情:“眼下正忙着,应是刚开始呢。”

世人皆知,他们长公主好男色,自开公主府起,每夜都要挑新鲜的处男来上供,长公主挑剔,被人用过的一概不看,太后疼惜长公主,长公主要搜罗天下处男,太后便专门找人设定出了一个叫控鹤监的地方,控鹤监的左控鹤每日所做,就是在外掳新鲜美男给长公主睡,右控鹤则负责调/教这些美男,力求让长公主每日享用的愉快。

而睡多了之后,长

公主的口味逐渐不当人,开始不喜欢那些柔弱顺遂的,那些抓来的处男越是反抗,长公主越喜欢。

一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李千姿——李千姿跑起来了!

丝绸的披帛擦过草木,绣鞋踏过长廊,身后的丫鬟也不明所以的跟着跑起来,但根本跑不过李千姿,声调都被越拉越后:“李姑娘,是生了——什么——大事——啊——”

李千姿越跑越快。

树木在她身旁掠过,人群被她跑在脑后,湿润的空气争先恐后的钻入她的胸膛,她提着裙摆跨过最后一阶台阶,终于到了长公主所住的合欢殿前。

宫殿大门掩着,门口守着两个丫鬟,见李千姿来了,还没来得及进去通报,便见李千姿踩着一连串的惊叫声冲撞过来,“砰”的一声撞开了殿门!

冲入合欢殿的那一瞬,李千姿便瞧见殿内汉白玉砖石上扔满了各种衣裳。

男子长衫,女子绫罗袜,金簪,零零碎碎的在这奢华宫殿之中铺出一条绸带小径,直通殿中大床。

合欢殿中摆着一张极大的床,可躺下十来号人,四周覆以薄纱,此刻,床帐内正隐隐晃动,可想而知里面的人要做什么。

李千姿眼前一黑。

来、来晚了呀!

她踩着这条小径,直奔长公主闺房,一边跑一边大喊一声:“永安!殿下!”

殿中安静,李千姿闯进来的动静尤为明显。

床帐晃动了片刻后,被人从里面撩开,帐里的永安长公主探出来一张妖媚的面来,永安生的好,乌云秀发盛臀修腿,弯眉丰颊白腴艳美,一双狐眼灵动万分,见李千姿乘雨而来,不由得欣喜的从床榻里爬出来。

她的千姿怎么来啦?

长公主爬出来时,李千姿气鼓鼓的直奔床帐。

她要先救下来北定王养子,然后狠狠抽永安一嘴巴子!

第 47 章 去见见你母亲

踏入殿内书房后,李千姿俯身行礼,献上宝物,李太后对润瓜十分有兴趣,追问李千姿从何而来。

“回太后的话,此乃千姿偶然所得。”李千姿道:“见此好物,千姿便想,定要献给太后。”

她嘴甜,还不忘补上一句:“太后为国操劳,千姿能为太后分忧,实乃幸事。 ”

李太后却不曾被她的好听话来哄骗,而是道:“既如此,便将此物交给司农寺去,若当真有你说的这般神异——本宫可要替大陈万千子民好好谢谢你。”

李千姿一听要将此物给司农寺,心中便是一紧。

这东西若是落到了司农寺的手上,回头真种出来了,不就是司农寺的功劳啦?她顶多有个“进献”之功,却并无“发扬”之名!凭空将功劳给旁人一半,她不认!

她可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若是不能靠润瓜得来足够大的功劳,日后还是难以翻身,她身为女子,还是要被生父钳制,被婚约束缚,被世俗压迫,她寸功不能让!

李千姿赶忙说道:“此物千姿便懂,不必交由旁人,太后有何要求,尽管吩咐千姿。”

她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李太后。

李太后眉眼一弯,心说还真是个胆儿大贪功的,不知深浅就敢往上钻。

不过也好,她就喜欢这种野心勃勃的女人,就算是不看永安的面子,李太后也愿意给李千姿机会,就如同她当年保下林元英一般——在朝堂与高门之间,李太后眼中的派别又分出了“男女”,她听腻歪了“男尊女卑”这一套,她凭什么就不能骑在男人脑袋上?她不止要自己骑上去,她还要拉更多女人骑上去!

她女儿永安是别想了,她小时候也教过永安多次,但是永安纯粹是扶不起来的阿斗,而且永安还是她为了安全起见,只能去选永昌帝来,这在她心中也是遗憾。

眼下,李千姿突然跳出来,让她颇为满意。

“既然你懂,那便由你来将此物调配一番。”李太后道:“本宫欲将此物在北江养殖,北江战事多,那些战士们打仗都在船上,常常几个月下不来船,没有新鲜粮食可以吃,你若能养出在北江战船上生长的[润瓜],司农寺的官职随你来挑。”

李千姿听见“北江”这二字时就打了个颤,隐约有一点不好的预感,但是听见“官职”,又觉得浑身发烫。

她这一趟来,本是想通过献润瓜,管太后要一个封号的,比如她母亲的封号,“华阳县主”之类的,有了封号,便不再是被人摆弄的泥人,有一县供养,日后也有两分底气,但是她没想到,太后比她想的更大胆,竟然要给她一个官职。

官职!

官职可跟爵位不一样,爵位是被高高捧起来的空中阁楼,看着奢华,但实则底下空荡荡的,真来一个人踹上一脚,爵位是扛不住的。

但官职却象征着“实权”,能管事,能指挥人,能有人脉,有官职的能拼来爵位,但有爵位的却不一定能拼来官职。

大陈素来只有男子为官的先例,还得是科考十年,鱼跃龙门的男人才能有,女人当官的,迄今为止也就一个林元英。

林元英为官就已经够叛道离经了,眼下竟然还要给她!这种东西,也是她一个女人能想的吗?

这何止是能自保,简直是能平步青云!

太后金口玉言——想来不会反悔的吧?

“怎么?”李太后见她迟疑,眼角的笑意似是淡了些:“不敢吗?”

“敢。”她抱着她的宝贝润瓜,掷地有声道:“臣女敢。”

死都死过一次了,她还怕当官吗!

好东西谁不想要啊?她要是真能当官,以后有永安罩着,背后靠着太后,她走哪儿不都横着走?

“好。”李太后很满意于她的志气,便与她道:“既如此,你便留住紫禁城中,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向太监问罢。”

李千姿应了李太后的话,随后恍恍惚惚的出了慈宁宫,傻呵呵的抱着手里的润瓜,先回了长公主居住的凤鸾殿。

凤鸾殿中,永安还在睡。

小凤凰贪凉,厢房里塞了两个冰缸,阵阵凉气充盈四周,她裹着被子四仰八叉的睡,外面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

李千姿回到凤鸾殿后才坐下,喝了几口水,就遇到了一件烦心事。

她的父亲,李右相,即将给她的养妹李娇莺办及笄宴,正在广发请帖。

宴会定在八月中旬后,等到齐山玉科考归来后,李府当大办宴席。

这本该是李千姿的宴会。午后未时,公主府的后门开了又关,急行出了一辆马车。

今日城中落了一场银丝潮雨,熄灭了坊间的鼎沸人声,只留一片雨音,蜿蜒的水流在街巷转角的青石板砖凹陷处汇聚出小小的水洼。

马车檐下古铃急催,惊起屋脊下的麻雀,麻雀自街巷中掠过,迅速高飞,鸟瞰之下,整个坊市瞬间缩小、远离。

此城处处都是精巧的屋檐,在雨后氤氲的清新气与淡淡的土腥味儿间静静耸立。

人群在雨停后继续行在街巷间,各色的丝绸像是街巷开出的一朵朵花,行人的棉袍下摆被雨水润湿,恰与急促的马车擦肩而过,水洼阵阵荡漾间,一只车轮辘辘碾过,激起一片水花,惊的路人高叫急退。

拿着信的蓝水听见声音,撩开窗帘往外探,先瞧见路人奔去的背影,后吸了一口丰沛的湿润空气,再一看,入目处处典雅精巧,地面上的青砖被冲刷出清透的颜色,街坊檐下长灯乱摇。

这里,是大陈最繁华的古城,天子脚下,万城之首,长安。

李府坐落在牡丹坊,胜英街,蓝水到了街巷口后,命公主府的人将信送至门房,完成姑娘交代的话后,才转而回公主府。

这封信到了李府门房,还不曾送到李父手中,便先被瑶台阁的丫鬟收过去,一路送入李府瑶台阁。

瑶台阁位于花园附近,是整个齐府占地最好的位置,其阁分二层,一楼待客饮茶,二楼是姑娘家的厢房。

自古以来,未出门的姑娘都被称为“明珠”,有“高阁娇养”的说法,所以只要是体面些的人家,都会单给姑娘们开出来一个阁楼住。

当然,大部分家门只有嫡女才能住,庶女都跟姨娘住院子,按着李娇莺的养女身份,本也该是住院子的,偏她得了李父的专宠,李父什么好东西都愿意给她,特意为她建造了一个新的阁楼。

瑶台阁这名字便可见一般——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行过一道宝瓶门,过了一道夹道竹景,绕过假山,便可见瑶台阁,丫鬟入阁后,行上二楼,迈入内间,隔着一道珠帘,恭敬的抬手奉起书信,道:“启禀二姑娘,公主府来了信,写了[李父亲启],应是大姑娘写给老爷的。”

珠帘之前、矮榻之上,正在读书的李娇莺缓缓抬起眼眸,隔着一道珠帘看向丫鬟。

李娇莺与李千姿也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李千姿灵动,活泼,真如同一只骄傲的小雏鹰一样,每日在长安的天空上拍着翅膀乱飞,跟长公主那只凤凰一样,天生贵命。

而李娇莺柔弱,她生了一张静美的水莲面,眉如浅淡春山,唇若粉嫩樱桃,纤腰细腕,薄若浮云,轻灵飘逸,周身似是裹着晨曦薄雾般的凉意,沉入梦乡间时,就像是一朵雨中的白山茶,美的柔弱出尘,毫无棱角。

“进来。”她开口,声线轻柔婉转。

丫鬟行进门来,呈上书信。

李娇莺亲手拿过,自己拆开来看。

与李千姿有关的任何东西,她都不能放过。

信封被拆开,里面有两封信,李娇莺随手拿起来一封看。

她很想知道李千姿给李父写了什么,她想知道,李千姿知道李父说要给她办及笄宴,但是不给李千姿办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这使李娇莺雀跃。

她翻开信,其上没有香薰气息,没有贴过封漆,对方似乎就是随手一写,却让李娇莺愣了几息。

因为李千姿的信写的既直白,又大胆,信上只有一句话。

“我没有做错,既然你要与我划清界限,那我便不再是你的女儿,你我再无关系。”

就这么一句话,让李娇莺愣了许久。

她想不到有人能这样跟李父说话。

她也从来不敢这样跟李父说话。

李娇莺的豆蔻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中,在这一刻,她又一次升起了对李千姿的无限的妒忌。

为什么李千姿

就可以这样不在乎李父呢?那是她的父亲啊!她为什么不在乎?她凭什么不在乎?

心中的酸涩与愤恨几乎要将李娇莺淹没了,她那张清雅秀美的面渐渐扭曲,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无法不嫉妒李千姿,因为她也应该是李千姿。

李父带她回府的时候,对外宣称她是亲族之女,但她跟李父心里都知道,她不是。

她是李父原本的发妻之女——李父出身贫寒,去长安赶考之后,被华阳县主看中,李父为了官途,隐瞒了自己有妻子的事情,另娶了华阳县主。

李父与华阳县主成婚的时候,她母亲已有了身孕,她甚至比李千姿大一岁——但是,他父亲不敢承认,甚至,她的母亲因心生怨怼、抑郁去世之时,她的父亲也不敢回来吊唁,只当做什么都没有,李娇莺还是被旁的亲族养大。

李父畏惧华阳县主的娘家,连妾都不敢纳,更不敢说出当年的实情,直到华阳县主死了,李父才敢将李娇莺带入府门,却还是以亲友之名,做了收养的养女。

李娇莺到李府的第一日,就见那个与她流着一样的、父亲的血的李府嫡长女披金戴玉、神色天真而来。

和李千姿比起来,李娇莺很像是在角落处被淋砸了一场暴雨之后、将死未死的苔藓,只能在阴暗的角落和蚊虫一起腐烂发臭。

李娇莺无法控制的恨上了李千姿。

那本该也是她的人生,她才是真正的李府嫡小姐。

她如何能不恨李千姿呢?

她又恨,又羡慕,李千姿的一切她都想要,可是,她却永远也学不来李千姿。

最起码,她不敢和李父说这样的话,她不敢惹怒父亲,正相反,她只会讨好父亲。

这样的信,她不敢写。

李娇莺神情阴郁的看过这封信后,拿起另外一封,这一封信是给齐山玉的,李娇莺想,李千姿又和齐家哥哥说了什么呢?

齐家哥哥,齐山玉——李娇莺很喜爱他,也许是因为他的才学,也许是因为他的风骨,也许因为他是李千姿的未婚夫,总之,李娇莺发狂了一般喜爱他。

李娇莺与李千姿不同,李千姿蛮冲,矫情吵闹,李娇莺温柔,善解人意,她觉得,齐山玉也一定会喜欢她的,只不过是因这婚约,才必须跟李千姿在一起罢了。

她慢慢拆开了这封信,瞧见这封信上所写时,李娇莺大吃一惊,随后立刻起身,道:“去翠竹居,我们找齐家哥哥。”

小丫鬟好奇的瞥了一眼书信,大概是在猜测书信上写了什么,但也没敢多看,只低头应是。

她们主仆二人从瑶台阁行出,绕过长廊,一路行去翠竹居。

她幼时曾幻想过很多次,她及笄之后,齐山玉高中状元,他们就可以成婚,但是现在,换到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她顶替了李千姿的身份,夺走了李千姿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李府要为李娇莺操办及笄宴的事儿也惹来了长安众人议论纷纷——李千姿与李娇莺年岁相仿,不管怎么说,都应该给亲生的嫡女先办宴,但李大人怎么就去给一个养女先办宴了?

这不是让外来的养女盖过了自己亲女的风头嘛,李千姿可是千娇百宠的丞相府嫡女,如何能情愿呢?

旁人都觉得李千姿知道这消息的时候会生气,会苦恼,但实际上,李千姿知道这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她做的太对了,幸好早早筹备,向太后献了润瓜,幸好没去赔礼。

因为她知道,就算是她赔了礼,也得不来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上辈子她就是赔了礼,但最后落了个跟李娇莺一起办及笄宴的下场,她的荣光都要分给李娇莺一半,一场及笄宴办的她心里堵塞。

这碗夹生饭,她这辈子不愿意吃。

眼下她最重要的不是去跟李家那群人争无意义的宠爱,而是给自己去争一条路。

李千姿抱着润瓜在凤鸾殿里走来走去,将自己要做的事儿捋一捋。

太后要她种出来能在北江船上生长出来的润瓜,那就要想办法让润瓜和北江的土壤与天气。

润瓜这种东西,生长条件十分宽松,只要有把土,有点水,它自己就能发芽,是那种丢到悬崖峭壁里,它自己都能长出来的作物,适应北江的天气并不难——李千姿之所以敢答应下来,是因为上辈子肯定做出来了,否则这作物不会面世。

现在的难题是,怎么做出来。等北定王从玉兰院窗外翻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幕。

玉兰院的厢房窗户在半夜中开着,房内冰缸里浸着寒冰,一丝月华自窗外而落。

小屏风畔冷香凝,窗半月寻人。

而在厢房之内,他的养子面上还带着一些伤痕,像是个疯子一样抱着枕头坐在地上,一会儿痛哭,一会儿狞笑,一会儿咬牙切齿。

北定王很想转身就走,但仅存的父爱让他站住了脚步。

片刻之后,北定王抬手敲了敲木窗。

“养父——”笃笃两声响后,地上坐着的赵灵川茫然抬头,正看见北定王站在窗旁。

月色之下,养父的身影被拉长,那张锋艳冷冽的面静静的看着他,恍若梦中突现。

赵灵川骤然红了眼圈,哭哭唧唧的爬起来,一边爬一边哭道:“您怎么来啦?”

北定王多年不离北江,他在,北江才定的住,眼下突然出现在长安,北江很可能动乱的!

北定王双手背后,目光平静的看着他,道:“来长安办点旧事。”

赵灵川心里更酸了。

他知道,养父厌烦长安里的旧事,以前从不曾来长安,这一趟突然过来,想来是因为他在长安,他的养父面上对他冷淡,厌烦,偶尔还会骂他废物,但心里却永远将他放在首位。

他连一个女人的宠爱都挣不到,一定让养父对他失望了。

而这时候,北定王神色平淡的问他:“需要本王带你离开吗?”

“不!”赵灵川燃起斗志,他双手握拳,道:“父王,我一定要靠我自己在这里扎根!”

北定王缓缓闭眼。

他真不知道这破烂地方有什么好扎根的,更不想问他扎的是什么根。

罢了,就这一个儿子。

“好。”半晌过后,北定王隐忍道:“既然你想要,本王来帮你。”

“父王要如何帮我?”赵灵川一脸期待的看向北定王,道:“您知道如何能让李千姿喜欢儿子吗?”

被迫卷入长公主府的男宠宅斗之中的北定王深吸一口气。

他这辈子都想不到,他有朝一日,竟然要沦落到帮儿子抢女人的地步。

幸亏不是

亲生的。

“女人,喜欢的东西也就那样——之前是本王不在,眼下本王亲至,只需三日。”北定王漫不经心回道:“本王必让你拿下她。”

想当初他在北江时,只需三天时间,无数家门的姑娘都向他抛手绢!三天时间,他都能把北江拿下,一个李千姿算得了什么!

赵灵川认真点头。

他相信!他的养父无所不能!

这功劳她是不肯让给别人的,所以自己开始通读史书,开始命太监去找熟悉北江的人来,她得知道北江每个月份多冷,知道北江的水有多浑浊,才能模拟出北江的环境。

被李千姿叫来的太监叫小福子,闻言笑呵呵的说道:“宫里这头基本没什么北江人,更没人知道船上的情况,那都得是多年北江老兵才知道的,您若想知北江水土——去永德殿问问便是,那儿正住着几个北江老将呢。”

顿了顿,那小福子又道:“既然是要在江中船上种,那就绕不开北江军,左右都是要在北江军里推行开来的东西,不如最开始便去找北江军问个明白。”

李千姿回:“何须北江军?寻个熟知水土的人就行。”

她还惦记着昨天宴会上,那位大蟒蛇看她的眼神,故而不想跟北定王有来往。

小福子眨巴眨巴眼,斟酌一番,又开了口。

他兴许是觉得李千姿是个不涉朝堂事的姑娘,不了解这军政之物,又或许是得了掌印的话儿,眼下特意来提点李千姿一番,左右他是将话点明了跟李千姿说,道:“您去找北江军种润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要您跟被定军有些来往。”

“朝堂政事复杂,涉及到边疆外政更是麻烦,若是放到平日里,需要两地的官员互相去协调,就算是有官身的人,都要被磨掉一层皮,更何况李姑娘没有官身,办事必定麻烦,眼下北定王真身在此,若是李姑娘能直接打着太后旗号、去北定王身前一试此物,过了北定王的明路,快刀斩乱麻,日后办事儿便简单许多。”

“您要种润瓜,找个熟知北江水土的人就行,但您要将润瓜种在北江,却是要与北江军打交道,日后您若是真因此物进了司农寺,八成派遣到北江的人也是您,不如从最开始,就跟北江军打好交道。”

说到此处,小福子压低了些声音,道:“太后留您在紫禁城中种植此物,便是这个意思。”

出了这紫禁城,李千姿连北定王的边儿都摸不到,还不如早点打着太后的旗号,去北定王那里转一转,她的差事办的漂亮,日后太后给她赏官也有个底气。

能走的后门都要尽早走嘛!这权势摆在这儿就是让人用

的,本就有通天路,何必舍近求远呢?

李千姿听了一耳朵的官司,明悟了。

北江的事,还是绕不开北定王,想要当官,就得先往官堆儿里钻。

看起来就是种个润瓜的事儿,但实际上,是要一边种瓜一边跟人家交涉一边想办法弄功绩,当官,就是跟人打交道,她三分力气用在自己的事儿上,七分力气要用在周遭的人身上。

“我知道了。”李千姿捏了捏眉心,心想,果然,这天底下就没有白来的好东西,就算有重生一回的先机,她也不可能搞出来什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事儿来,还是得脚踏实地一步一步的走。

总而言之,她想要官职,就得去跟北定王、去跟大蟒蛇打交道。

李千姿又开始在心底里安慰自己了,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虽然大蟒蛇这辈子和上辈子一样,都被人从长公主府里丢出去了,但!是!这辈子的大蟒蛇没有丢失贞洁啊!

他到现在为止,都是一个纯洁的大蟒蛇呀!

这样看来,他们之间虽然有仇但是仇也不是很深,最起码人家北定王没有见第一面就砍死她对不对?这样说来,他们还是能谈的。

大不了日后见了大蟒蛇,她去给大蟒蛇赔礼嘛!

李千姿天性乐观,哄自己一会儿就把自己给哄好了,随后便带着小福子直奔永德殿而去。

第 48 章 她现在只想抱抱她的母亲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千姿粉拳紧握,大喊一声:“做主?你平日里胡作非为便罢了,可你今日都去旁的院儿里找旁人麻烦了!我给你做什么主?来人,将他给我赶出去!”

赵灵川震惊抬头,哭着往回扑:“不要啊!姐姐不要赶我走!我一定会伺候好姐姐的!”

一群丫鬟上来拖人,但赵灵川死死扒住门缝不松手。

这一刻,赵灵川觉得自己像极了话本之中坚韧不拔的男主,她被别的男人迷住了心窍,看不见他的好,眼下又受奸人挑拨,对他百般折磨!

日后,李千姿一定会后悔的!李千姿会追着他到北江,对他百般呵护,但他完全不在乎!

赵灵川刚想抬起头来喊一声“六月飞雪正行冤”,但还没来得及喊,就被丫鬟塞住了口鼻往外拖。

他不!他一定要留下!

赵灵川干脆扒住门框。

他好歹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几个丫鬟拖拽不出,一时奈他不得,正打算去寻侍卫来时,突然见院外有人行来,声线低沉暗哑,远远调笑道:“几位妹妹莫要操劳了,将人交于林某调教便是。”

李千姿在院中抬眸看去。

来者身量极高,几乎近九尺,头顶银鹤羽冠,身着白锦云鹤武夫袍,风姿卓然挺骏,如松而立,面上带笑,看起来爽朗随和,腰间挂一条银色长鞭,在月色下闪着寒光,这幅姿态,任谁瞧了都以为是个俊美儿郎——但这却是一位女子。

这是公主府最得长公主喜欢的、同时也是满朝文武最厌恶、民间最臭名昭著的女子,林元英。

林元英幼时乃是官家之后,家族获罪,满门流放,幼童充入宫中为奴为婢,她女生男像,被误认成净身后的男孩送进宫中,但实际上却是个女人,她女扮男装做太监做了三年,学了一手过硬的功夫,一路混成太后的心腹,后来被抓出来身份,太后舍不得弄死,便将人送出宫,进了控鹤监,成了左控鹤。

左控鹤每日所做就是上街掳男人,送给长公主。

她掳人而在两人对视的那一刹那间,李千姿仿佛又听见了上辈子铁箭刺穿身体的皮**穿声,于此同时,她仿佛也听见了自己的内心在呐喊。

这不是那个大蟒蛇吗!

怎么是那个大蟒蛇啊!

为何是那个大蟒蛇啊!

啊!

啊!

啊!

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在李千姿的脑海之中浮现,一桩桩一件件——

大蟒蛇在玉兰院谄媚她,被她拒了。

大蟒蛇在院子里献诗,被她骂了。

大蟒蛇哭哭啼啼不肯走,被林元英打了。

大蟒蛇勾/引她,被她扔出去了。

大蟒蛇还在门口跟长公主府的亲卫吵,还被亲卫打了。

这怎么能是北定王世子啊!

北定王一生戎马刀上漂,怎么生了一个大蟒蛇啊!

李千姿几乎绝望了,这谁猜的到啊?

这!谁!猜!的!到!啊!

她这段时间不仅错把别人当成了北定王世子,她还把真正的北定王世子给丢出去了,上辈子北定王谋逆,就是因为世子受辱,这辈子世子虽然没被人扒裤子,但也差不了多少了啊!

李千姿晃神的这么一瞬,众人已经向下俯身行礼,道:“见过北定王,见过王世子——”

李千姿被惊回神来,匆匆俯身下去。

但她还是慢了半拍,且,她明显感觉到赵灵川一直在盯着她看。

李千姿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心底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这个大蟒蛇不会报复她吧?

而这时候,北定王已命众人起身,并带王世子入席。

他们俩的身份高,北定王的爵位为一品,官职也是一品大将军,所以他在左侧男席最前面坐下,他的王世子坐在他身侧的矮案旁。

大蟒蛇世子落座之后,一双眼一直在盯着李千姿,偶尔冷笑两声,看的李千姿心慌意乱,而与那位大蟒蛇世子不同,北定王落座之后,神色平静,不曾看向任何人。

殿内的东珠盈盈的亮着,水色落到他姿色的朝服上,金丝熠熠,绸缎生辉。

李千姿抬眸瞟过去,北定王敏锐抬眸,恰与她撞上目光。

当时殿内略有几分吵闹,男席间一群大臣们你来我往的聊天,女席中有姑娘娇俏的笑着,本是一片吵杂,但是当他们对上视线时,李千姿只觉得周遭的吵杂骤然飘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北定王一个人,端坐于矮案桌后,目光锐利,眉眼冷冽的与她对望。

上辈子被杀的记忆钻上头来,李千姿白着脸,缓缓低下头。

她哪里还敢抬头啊!

上辈子北定王连永安都敢杀,这辈子这大蟒蛇若是要杀她,也一定不是什么难事儿,纵然永安护着她,但永安也护不住啊!

北定王手里面是实打实的兵权啊。

就在李千姿提心吊胆的时候,她旁边的永安突然靠过来,永安发鬓间插着的步摇微微一晃,在她耳边打出细微的声响,李千姿打了个颤,侧过头来,看见了永安兴致勃勃的脸。

“北定王——”

集英殿内,柱上东珠散发着盈盈的光辉,因殿高梁深,故而白日间也点着灯,烛火的光芒落到永安的面上,如同流动的水,将她胭红的唇瓣照的熠熠生辉。

永安用掐金丝的红绸团扇掩盖着半张脸,用口型做出来了“北定王”这三个字,见李千姿愣愣的看着她,没有半点反应,永安“啧”的挤了挤眼睛,又用口型说:“好俊啊。”

比她后院里那些男宠加起来都俊,那身板——嚯,习武之人就是不同!

跟北定王一比,她后院里那些男宠就显得单薄多了——至于一旁的赵灵川,永安根本没认出来,永安玩儿过的男宠太多了,她贵人多忘事,根本不记得了,在此时,永安眼里只剩下了北定王。

在永安眼里,北定王是一把缀满宝石的利剑,她想带在身上出去炫耀。

永安这种表情,李千姿可太熟悉了,她以前每次看到那个男人好看,想要掳回去摸一摸玩一玩儿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李千姿被永安吓到,她的后背“腾”的冒出来了一股寒气,她匆忙拿团扇掩面,低声道:“你别胡闹。”

北定王和那些普通男人能一样吗?那可是北定王啊!

上辈子,北定王一个养子被永安祸害了,他都要谋逆造反杀上长安,永安要是真敢去祸害北定王,北定王不得把永安削成人彘啊!

而李千姿话音才刚落下,还没等永安回话,殿门外便传来一阵通报声。

“皇上驾到——”

“太后驾到——”

这一声喊几乎震天,尾音在大殿门槛外碰撞,散碎在殿内白玉砖中,惊的殿内众人匆忙起身。

李千姿起身的时候,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对面的北定王,正看见北定王一双黑沉沉的眼眸。

李千姿后背发凉,匆忙收回视线,随众人拜见永昌帝与李太后。

永昌帝时年八岁,虽身着龙袍,但依旧是幼童模样,李太后时年三十有三,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两人行走在一起,虽是永昌帝在前,但众人的目光却是都追随着李太后。

待到二人落座,宴会开始。

席间一切尽欢,殿中歌舞起,酒水酣。

一切正好时,男席间赵灵川借着歌舞掩盖,靠向自己的养父,得意的抬着下颌,说小话道:“父王,她一定后悔了。”

赵灵川每一眼看过去,都能看到李千姿不自在的别看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一定是后悔当初对他那般无情无义啦!

这个“她”,自然只有李千姿。

北定王拿着手中酒杯抬眸看向对面。

他一眼扫过去,只看见那名叫“李千姿”的姑娘低垂着头,半点不敢抬起。

耶律青野讥诮勾唇。

这哪里是后悔了?这是害怕了。

遇到寻常男子,她敢掳走回去百般折辱,但是一旦这寻常男子变成了北定王世子,她便连头也不敢抬,她被北定王的刀锋,也怕王世子的报复。

耶律青野不再看她,只耐着性子应付这一场宴会。

待到晚间,宴会散席后,百官出紫禁城。

按理来说,李千姿与永安也该出去,但是永安在席间饮多了酒,直接在凤鸾殿睡了,李千姿便也留在了凤鸾殿中。

好巧不巧,今夜喜迎北定王,北定王也携世子留宿紫禁城。

的手段阴狠下作,烧伤抢掠不在话下,掳来后调/教男人的过程更是丧心病狂,李千姿听见她的声音就觉得头皮发麻、匆忙回头。

月光拉长了她的身影,李千姿看过去的时候,先看到一张在月色下泠泠发光的、俊美野性的脸。

林元英骨量极高,肩宽背阔,下颌较之寻常女子更为宽阔冷硬,一双吊梢丹凤眼顾盼生辉,隽英恣意,眼角眉梢都挂着几分风流,又因每日去上街掳男人,身上难免沾染几分沾花惹草的野气,远远一望,她身上就带着一种半夜爬寡妇门儿的浪荡劲儿。

因男女相杂糅,便多了几分雌雄莫辨、极具攻击性的妖邪美感,像是树上攀爬的慵懒豹子,舔着舌头,算着猎物的距离。

李千姿一见了她就绷起了后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