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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状态, 即便是逃出去也会被追踪到,不如直接回囚笼,再找机会……

刚有了这一念头,随着一声极轻的风声,有人骤然出现在他的身侧!

燕翎下意识出刀,却认出了那身暗蓝的衣摆。

……是云杉。

“杉哥,我查到了,”看到自己人,燕翎终于泄劲,气若游丝道,“要找的人是苏见微,与吴知府有关……”

说完关键信息,他痛得晕了过去。

……

云杉把人送到季望泫面前时,季望泫脸色不好。眉峰微蹙,笑意全无,好似来到了数九寒天。

他沉默着,指挥鹭沅把人接过去。

云杉无声望了燕翎两眼,心想“你自求多福吧”,当即把他的发现汇报。

“苏见微,”熟悉的名字,季望泫的记忆并不连贯,一时想不起来,“你去吴家调查此事。”

“遵命。”

他该是痛极了,在榻上躬着身子缩成一团。血与汗亦混作一团。

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双目紧闭,眼睫发颤。

季望泫又想到他当初“愁断肠”危及性命,瞒着他决意赴死的场景。

他总是这么拼命,给他派的任务,他非得完成个十二成,生怕做得不够多,带给季望泫的回馈不够多。

顽劣难训,却一往情深。

季望泫不要他这样。

……

燕翎只短短昏迷了一个时辰。药效过去之后,他骤然睁开眼。

出任务失去意识是极度危险的,是锦衣卫中的死罪。

可以说,一旦失去意识,就不必回去复命了。顺利的话自裁而死,不顺利……便要被敌人折磨上好一阵子。

燕翎又惊出一身汗,陌生的环境让他十分不安。怀里的匕首不见了……他警惕地起身,要寻找视野内可作武器的锐器。

季望泫刚洗漱完,披散着头发回来,已经看到屋里的人影了。

门开的那一瞬,拳风迎面而来。

“……主子。”看清来人,燕翎瞬间收了力,习惯性地跪下来,“属下办事不力,该死。”

季望泫沉沉呼吸了几声,这个视角,只能看清燕翎的发顶。

这种心绪缠绕在一块儿的感觉,让他生出几分烦躁。

他关上门,沉默着走了进去,独自消化汹涌的情绪。

燕翎敏锐感觉到主子不高兴,尾随而去,却在靠近榻边的时候,被冷弦缠上了手脚。

季望泫将他双手双脚分别缠在床尾的两桩柱子上,要他呈现出被拷问的跪姿。

力道却是极轻,生怕牵扯到他满身的伤口。

“对不起。”燕翎当即道歉。

“若是因为‘办事不力’,不必同我道歉。”季望泫冷冷开口。

他喉间干涩,声音粗粝无比:“属下冲动行事,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季望泫转身,去案台前拎起茶壶,又拿了茶杯,一杯杯喂给他喝。

哪有让主子“伺候”他喝茶的道理?对着壶嘴一道灌就好了,哪用得着如此精细。

燕翎越发惶恐。

几杯温热的茶水滋润了喉道,燕翎羞愧难当,不敢看他:“属下在任务中失去意识,差点落入他人之手,按理……该死。”

“哪门子的理?”季望泫把茶壶就近放回桌上,“啪”的一声,“锦衣卫的规矩与我云水卫有何干系?燕翎,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吗?”

“……对不起。”他又说。

再多的话就没了,一副听候发落的温顺模样。

季望泫终于上了榻,熟悉的冷香无形中安抚了燕翎的心。

“我且问你,行此险招,落入尹今朝手中,你有没有想过,”他坐在榻侧,侧身去看燕翎的眼睛,“即便杀不了你,他有无数种方法让你散尽修为,成为一个废人。”

“那时你又如何?再让我杀你?”

这本不是问题,燕翎的回答脱口而出:“主子若是愿意,就让鹭沅、让宋神医倾力救我,治成什么样都是造化。治不好,您若是还不嫌弃,就留我在身边当奴隶……”

“啪!”随着季望泫耳光而来的,是一阵凉气,其中似有山的巍峨,雪的凛冽。

“什么话。”

掌中只有三分气力,燕翎的脸颊稍稍一偏,又扬回来,垂眸说:“对不起。”

恰逢此时雀音走进来要说些什么,观此景,直挺挺愣在原地。

“出去。”季望泫冷声道。

雀音飞速逃离现场,顺便把门带上。

季望泫气极,抬起手还要再扇。燕翎也不退,闭上眼等待耳光降临。

近了……冰凉的触感到了颊上,却是没再用一分力气。季望泫抚摸了上来。

所有坚硬的铠甲在此刻化作虚无,燕翎睁开眼不敢看他,双手被素弦缚着动弹不得。他克制地呼吸了一会儿,蓦然败下阵来。

末了,季望泫轻按着他脸上的指印,似询问也似叹息:“燕翎,你所作所为,有没有考虑过我?”

怎么会没有呢?燕翎处处为他考虑,为他筹谋,恨不得自己拆了自己的命和骨,化作他足下所踏。

“是我,不是太子昭明,不是宫主季望泫,是你眼前的我。”

燕翎一愣,眼中涌出湿意,他小心地抬起了目光,在季望泫脸上扫过,又畏惧那双至柔至厉的眼眸,最终只能堪堪停在他的唇上。

“我,我不能容许自己帮不上您……我害怕没有价值……”

答非所问,他怕了。

季望泫的手往下滑,攥住他锋利的下颌:“当日我命雀音暗中探查天星阁,他小去几日便回,带来的消息也出了纰漏,我可曾重罚他?”

“我可曾说过你无用?即便是作铃儿,作晏凛,我容你在我身侧,是贪图你的价值吗?”

一声声逼问让燕翎哑口无言,慌乱无措之时,他下意识挣动手腕,试图以疼痛唤醒理智。

“不许动。”季望泫低呵,“还想挣出更多的伤痕吗?”

他的视线也往下,落在燕翎肩头那处最可怖的伤口:“已经抹不掉了。”

“您允我用沐春风吧……药水一浸,什么伤口都留不下来。”燕翎颤声道。

“不允,我要你留下痕迹。”季望泫仍攥着他的下颚,让他退无可退,逃无可逃,“我要你记住这道刀伤,甚至记住我的巴掌。它永远留在你的身上,连同我对你的教导,任何东西都洗不尽。”

“主子……”他的声音带了点哀求。

“这一生,我都不允。此后你遭受的所有伤害,都必须留在这幅躯体上,时时警醒你,也警醒我。”

他的声音涤荡开,笃定也坚决,宛如远山传来的阵阵钟声,敲击着燕翎的心灵。

“对不起……”燕翎跪得有些难受了,上身不着寸缕,久违地感觉到冷,“是我行事无度,不受您的控制。往后您只把杀人的任务给我……”

“我其实只会杀人。旁的……不曾学过。”

还在避重就轻,季望泫忍下手中的欲望,克制着自己不能再打他、凌辱他了。

于是他循循善诱,有理有据:“谁说的?粟州李砚、神木谷白氏姐弟、断霞山王公子,乃至漠北雪地里的我,哪个不是你救的?”

季望泫是可以理解他的。半生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漂泊无依,就像天边的一朵云,被吹到哪儿就去那儿。

他太想彰显出自己的价值了,好像如此就不会被抛弃似的。

没用所以饱受欺凌,不受待见。有用所以被留在锦衣卫,虽然艰苦,却也保了条命。

又恨自己来得迟,在季望泫人生中所有的痛苦节点,都不曾参与。所以拼了命也发了狠的对他好。

季望泫心疼他。和缓了语气,继续说:“阿翎,我知你聪慧与敏锐。我只是……想让你爱惜自己。”

“怎么会无所谓呢?见你受刑、受伤,我是会心痛的。如果爱自己很难,那你就想想我,你如果爱我,就该顾及我。”

燕翎身上的冷意渐渐散去了,他保持着双手被束在床头柱子上的“羞辱”姿势,思考良久,眼睛微微眨动,像飞蛾,随时准备扑火。

“属下……不能保证。”

“我爱您,便可以为您献出生命,乃至一切。这是我仅有的东西,除此以外,无法证明。”

又是这句话。当日他违抗主命,差点被失控的季望泫一弦扎穿,后受鞭刑,便是这句固执的答复。

那时季望泫未动情,只说仅此一次,他若再犯,逐走便是。

可见什么道理也行不通。然而季望泫却不能逐走晏凛了。

因为他披着温顺规矩的外皮,在他眼前甘收一切獠牙,听他教诲,受他管束,离了他,偏执顽固不自持,还不知道会为了他做出什么事来。闯进凝华宫行刺瞿婉兰也不是不可能。

季望泫爱他,就不能放任他。

“若我需要,云水卫哪一个不愿意为我献身?”他反问。

107 无需证明

◎属下……不是废物。◎

“正因如此, ”燕翎终于与他对视了,“我要与旁人不同,我要比所有人, 都更爱您。”

毕竟不是自小就带在身边管教, 燕翎身上的气质、心中的执念,与云水观众人南辕北辙。

季望泫俯身压过去,深吻他, 激烈地啃咬、掠夺, 吻得他饱受折磨的胸腔起伏不定, 又向下, 咬住他的颈项。

“晏百川, 我告诉你。任何以你的生命、你的武艺,你的信念为代价东西, 都不必献我。我必定悉数奉还。”

“我不受这样的恩情。若你舍命救我,我不会领情。乃至死后,下一世, 我也不再承你任何情谊。”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呼出来热气喷在他的颈侧, 微有痛感, 燕翎好像听见了血液流动的声音。

声声刻骨。

他不要……他拼尽一切倾尽所有,主子不要……

心中酸涩得厉害,被无名情绪填满,让他喘不过气来。

晏凛行走至今, 还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绝望。

可是,唇上的触感是热的啊……主子通体冰凉, 仅有的那么点余热, 尽数散到他身上了。

“我不会不要你的, 阿翎。”季望泫的手也贴过来了,抚按到他的头顶,“无需证明,你的爱,从来都拿得出手。”

点到为止了,季望泫不再多说,收了控制他的弦,乏力地倚靠在他完好的左肩。

“我累了。”

“你在这歇下也好,想不通要离去也好,我要睡下了。”

燕翎终于动了。主子在皇城本就忙得抽不开身,这下来了渝北城,眼下乌青一片,也不知道多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他单手搂着季望泫的肩,移至床头,靠坐着,哑声乞求道:“主子,靠着属下睡,好吗?”

“你不难受……”季望泫的头稍往下倾,靠在他左侧胸肌之上,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心跳。

“不难受。属下求之不得。”

所有的伤口、心痛在这安宁的瞬间都被抚平。燕翎感受到季望泫清浅的呼吸,感受他这幅病弱身躯下坚不可摧的定力,感受到他磅礴却严厉的爱。

季望泫本来就是他的救赎。他说什么,燕翎不会不听。

他从来风轻云淡,宠辱不惊。一双凉润的眼眸,像是早已参透天下万事,常常带着笑,却无悲喜。何曾迸发出这样汹涌的情绪。

主子伤心了。

脸上那一耳光似乎还有余香,早已不痛了。

季望泫所问,他一句也不敢答。

几番一意孤行,自以为对他好,实则不过也是对太子昭明、对宫主季望泫筹谋和打算,他确实……没有尊重过“季望泫”个人。

他分明想给主子选择,让主子保有做自己的余地,却还是一路紧逼……将大义,将重担,甚至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压在他的肩上。

“……”燕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错了,他低头看着浅眠的季望泫,内心一阵揪痛。

明月有时也不想做明月。他想起季望泫曾经的一个问句──“倘若我不想成为明月呢?你就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燕翎狠狠眨了下眼,压下泪意,无声道了句“对不起”。

我喜欢您的。

胡思乱想间,燕翎忽然感到一阵汹涌的疲惫。他再睁不开眼,如此靠着,沉沉睡去。

季望泫其实并没有入睡。严词激烈地磨了半个时辰磨不出结果,他有意让燕翎静下心来理智思考。

倚在他身上,给他安全感,让他不得不顺着自己的意思去思考,和妥协。

雕虫小技,只不过燕翎从不会质疑他就是了。

心跳声平稳下来了,季望泫感知到燕翎情绪的转变,又感知到他轻轻搂着自己,半分力也不敢多。

燕翎入睡了,季望泫才无声叹了口气,嘴角微扬。

听进去了,好乖。

如此依偎着,入眠。

……

冬日的天际亮得晚。季望泫醒来时,屋外还是漆黑一片。

身下是温热的触感,靠在燕翎身上,竟一夜都不觉得冷。

只是他就这么坐靠着睡,再怎样强健的身体也要僵掉了。季望泫直起身,侧身要将他放倒,却在离开他胸膛的一瞬间,对上燕翎警惕的双眼。

燕翎以为有异动,绷紧了身体,细细听着屋外的动静──除了飞雪声,什么也没有。

解除戒备状态,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看向季望泫。

季望泫从中品出几分委屈来,当即笑道:“无事,躺下睡罢。”

燕翎听话钻进被窝,却觉得怀里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

他懵懂的目光仍停在季望泫身上,轻声问了一句:“您……不睡了吗?”

季望泫入眠难,此番醒来,一时半会睡不着,摇了摇头,正要起身披衣。

昏暗的环境中被褥被磨出细微的声响,燕翎先他一步利索地下了榻,把被子圈回到他身边:“稍等,属下先去备水、再把炉子烧起来。现在太冷了,您不适合下来。”

……到底谁是伤员?

季望泫要拦,燕翎已经跟个没事人一样,随手披了件厚重外衣就匆匆出去了。

油灯点起来,总算有了些暖光。季望泫被榻上燕翎残留的温度包裹着,无神望着烛火轻晃,什么也没想。

燕翎很快回来了。一手端着洗漱的热水,一手拿着新碳,添进炉子里,点上火。

“呀,这是您的衣服,”借着烛光,燕翎看清楚了衣摆的纹路,“好像沾上属下的血了,属下……回头洗洗。”

不流血才怪呢,他肩上的伤口压根没愈合,这又提重物去了。

季望泫沉默着,思考要怎么好好教育他一番。

做完一系列准备工作,一直没听到季望泫的声音,燕翎下意识以为主子还在生气,屈膝跪至榻侧。

“对不起,属下知错。”

“你知什么错了?”季望泫伸手,掀开他外衣的右侧──肩膀上缠着的绷带果然溢出血来,“不爱惜自己,叫我心疼。”

燕翎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不碍事的,主子。”

“过来,”季望泫的手伸向床头另一侧,从屉子里拿出新的伤药和纱布,“再见血,我就把你绑在榻上,由我伺候。”

真不妨事。燕翎顺从地过去了,犹豫再三,解释一句:“东西是鸩十拿来的,属下只是送进来。”

“主子娇养,属下感恩不尽,但属下……不是废物。”

刚睡醒,鬓发凌乱,季望泫垂着眼,长发尽散,衣领不整,少了几分端方,多了几分随心所欲。

的确不严重,知他坚持,季望泫也不恼。利落地给他包扎完,说:“穿衣。”

暖炉热起来了,驱散一片苦寒。

燕翎却多了几分小心谨慎,穿完衣,又服侍季望泫穿衣洗漱,为他梳发,做完这些又跪下了。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

“主子,苏见微一事……”

正欲开口,敲门声响起,是鹭沅送了早膳和药来:“主子,小九,早啊。”

季望泫坐在案台前,风从门缝里刮进来,吹起他的碎发:“派云杉去吴府了。”

“你安心养伤,其余我会处理。过来用膳。”

放下餐盘,鹭沅正想看看燕翎恢复得怎么样,上手要扒他的衣服,被避开了。

“主子刚给我换过药。”

季望泫把他的小动作收入眼底。燕翎避讳与他人的接触,也许是因为先前执行任务化作小倌,留下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不过印象中他倒是没躲过自己,恨不得是整个人都贴过来。

“术业有专攻,鹭医师不比我厉害?要看,你便给他看。”

主子开口了,无有不从的。燕翎称“是”,站起来,解开衣带,露出右半边身躯。

季望泫笑盈盈,隔着层餐食的热气看他们,补上一句:“鹭十一你也是,礼数学到哪里去了?上来就扒人衣服。”

一两句话好像骤然回到了云水观的闲散日子。

鹭沅熟练道歉:“诶,我跟雀音打打闹闹习惯了,抱歉抱歉。”

“余毒未清,小九用完膳,还得腾两个时辰给我。”

“好。”燕翎应了,暂且将衣服拢回,“多谢。”

总算到了季望泫对面,燕翎坐下来,安心吃粥。

季望泫用得跟往常一样少,品了品鹭沅递过来新泡的热茶,吩咐说:“我出门办事,十一在此照看小九。”

“……”燕翎想说自己不用照看,嘴里还含着东西,吞下去后,季望泫淡淡的目光看过来,顿时改了话头,“主子小心。”

送季望泫出门时才卯时过一刻。燕翎站在门前,望着那抹远天蓝渐渐远去,与天地的银装素裹融为一体。

他不知道他去向何方,却莫名觉得这背影挺拔又笃定,足矣破迷雾,开新局。

良久,燕翎转身,视线与身侧的鹭沅短暂交汇:“主子的身体,是不是更差了?”

“……?”鹭沅微愣,迟缓地眨了眨眼。

以燕翎未入门的医术,定然摸不出主子的脉象有异。那他是如何知道的?

见他迟疑,燕翎了然,无声攥紧了拳头:“寒香柔无解,对吗。”

雪粒子飘进眼中,鹭沅冷得打了个寒颤,率先迈进院里,扬声道:“不对,天下没有师父解不了的毒,你且等着吧。”

燕翎将信将疑,心想这个冬天,实在是太漫长。

108 雷霆之怒

◎你我本是出于同一片淤泥。◎

待鹭沅准备好工具, 让燕翎躺在侧殿的榻上,衣襟大敞。

燕翎极度不习惯,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你要习惯啊小九, 且不说大家都是同僚, 我为医者,救治你们是应该的,”鹭沅浑然不觉, 一边碎碎念一边引了火为针消毒, “可能很痛, 稍微忍一下。”

“……我能坐着么?”他挣扎道。

“不能。”鹭沅撩起袖摆, 准备施针, “坐着我怎么扎,躺好吧你, 疼就叫出来,我不会嘲笑你的小九,嘿嘿。”

燕翎:“……”

他紧紧抿着唇, 目光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不再说话了。

割腐肉的疗法当然是痛的, 不过无所谓, 燕翎擅长的,其一是杀人,其二便是忍痛。

细碎的阳光透到他的身躯上,让他的颤抖无处遁形。

燕翎厌恶自己这样的颤抖, 像是弱者的摇尾乞怜,如果可以, 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

额上沁出冷汗, 渐渐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不知是不是带出来的毒素让他神志不清。

一个暗卫、杀手,任何时候都不可以失去神志。燕翎抬起沉重的手腕,下意识在身上找武器。

钢针、匕首,什么都好,他需要刺痛让自己清醒……

可身上的衣物是季望泫给的,什么锐器都找不到。燕翎困顿极了,又想起季望泫的警告——不允许他见血。

于是他左右手交握,右手发力,生生将左手手腕掰得脱臼了。

动作之迅速,让鹭沅来不及反应,他目瞪口呆,怒道:“你做什么!”

眼前重影褪去,他清醒了。

“燕翎!我会告诉主子的,你死定了!”鹭沅手下正进行到关键处,腾不出手去保护他的手腕,只得恶狠狠威胁,“不要再轻举妄动。”

燕翎的喘息声渐重,冰冷的眼眸中透出一瞬间的凶意。

不等鹭沅再度威胁,远处传来略显嘈杂的声音──

“尹大人……此乃殿下私宅,您贸然不能入。”庭院扫雪的三更第一个看见屋外的不速之客,小跑过去将人拦下。

尹今朝来势汹汹,睨他一眼:“刑部办案,闲杂人等退下。”

三更扑通一声跪了:“小人不敢妨碍公事,只是殿下有吩咐,外人不得入。尹大人所有什么事要劳烦殿下的,还请稍作等候,小的知会殿下一声。”

“本官得了消息,重案嫌犯在此处出入,”尹今朝挥手让随行手下硬闯,“待拿了那人,在殿下跟前自有说法。”

三更人微言轻,自是拦不住,被一壮汉一推,跪坐在雪里,一时无措。

脚步声愈近,穿过廊道,要踏进里屋时,门口出现了一个鸦青身影。

那人高大,腰间别着一把橙红长刀,孤身站立,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鸦回手下鸣鸾刀出鞘几寸,眼中是浩荡侠义,毫无朝堂上的阴暗算计。

“各位,”他衣摆微扬,“再僭越一步,请恕在下刀下不留人。”

尹今朝冷笑:“你可知杀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

“不知,”鸦回抬手运势,“在下路见不平,未受任何人指使。有甚罪名,阁下擒住我再清算。来战。”

“放肆。”尹今朝不退,“妨碍公务,即便是太子殿下……”

“尹大人。”一道清冽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季望泫闲庭信步,款款而来:“本宫刚去吴知府宅中吃茶,您后脚便来了,消息相当灵通呢。”

“看来这渝北城,您比本宫熟。”

尹今朝顿在原地,三息过后,调整好表情,转过身向他行礼:“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刑部查案,走动得多了,自然比您熟悉。”

“敢问殿下此般严防死守,是欲盖弥彰,还是做贼心虚呢?”

他虽拜下,语调却不卑不亢。

“平身。”季望泫行至他三步外,“尹大人强闯私宅,可有搜查令?”

尹今朝负手而立:“情况紧急,杀人重犯越狱而逃,下官有权即刻抓捕,事后自然补齐手续。”

“犯人身受烈毒,殿下将宅中人员清出来,供下官一一查验,自然还您清白。”

季望泫抬手挥退鸦回,冷淡回绝:“本宫宅中并无此号人物,待尹大人有了实证,本宫再配合不迟。”

“本宫没记错的话,尹大人此前‘恰巧’出现在渝北城,是因为押解犯人归京。路途遥远,其中若出了什么纰漏,大人也不好交代。”

屋内听不到动静,季望泫直觉燕翎不会坐以待毙,不知带着鹭沅藏身何处去了,也不知毒素有没有排清。

他心下担忧,却不显露出分毫,进一步施压:“陛下既下旨让本宫来渝北,渝北诸事,本宫自会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望尹大人恪守本分,莫要多事,以免节外生枝。”

“下官不明白殿下的意思,”尹今朝上前半步,竹青色长袍宛如开春的一抹新绿,又似雨中新篁,“为官者,爱民尽责,但凡经下官手的案子,皆为下官之本分。”

“下官怀疑殿下私藏嫌犯,若因畏惧殿下强权不敢前,那天下又有何公平正义可言?”

那一瞬间,季望泫似乎看见了意气风发、冠绝一时的尹家大公子。

君子如松,不折于风霜。

季望泫停顿得有些久了。他原本冷淡疏离的目光中透出些对旧情的留恋,仅此一瞬。

他若是真君子,那屋里受无妄之灾的又是什么?行走在暗夜中的奸险小人吗?

派人围杀燕翎的是他,抓燕翎严刑拷打的也是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何谈公平?

“凶杀案已破,凶手另有其人。”季望泫心绪归于平静,“本宫暂且不论尹大人抓错人、滥用私刑,还请尹大人收手。”

尹今朝蓦然抬头,脸上露出诡谲的笑意,好似找到了同类人。

“泛爱众”的太子殿下亦手上沾血,找好了替罪羔羊。

“好,”他广袖一扬,意味深长,压低声音,“你我本是出于同一片淤泥。”

“既如此,下官要务在身,便回京等殿下的‘交代’。”

……

与尹今朝的争锋相对早已不能牵起季望泫的心绪。他目送他们离开,脚步急促地迈进里屋──

屋里没人。

床榻上还残留着几丝血迹,以及一把鹭沅没用得上的工具。

季望泫轻叹一声,正欲施展轻功出门去寻。

燕翎右手捞着鹭沅,从窗户外翻进来,本想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结果与季望泫碰个正着。

“……”

他右肩裸露,上面还扎着几根带血的银针,在外面蛰伏的这小半个时辰冻得血色全无。

鹭沅不知道啊,他还没来得及收齐东西,燕翎嫌他动作慢,爬起来拎着他就跃出去好远。在外边容易引人注目,不敢轻易动手,只得先窝藏着。

他当然怕燕翎冷!给他衣服,不要,搂着他,更不要。

眼见着那一群人远去了,他什么都还没做,又被燕翎一把拎了回来。

到底谁是伤者!?

季望泫望着他,一息、两息、五息,就在燕翎反应过来要跪下认错之时,白弦如蛛网般捆了过来。

先捆他双手,再捆上脚踝,季望泫一抬腕,燕翎不受控地被拖到他怀中。

“啪——”关窗。

“啪——”关门。

季望泫将他拦腰抱起,往深处走了几步,将他轻缓放在榻上,另一只袖中再度引弦,将呆愣的鹭沅扯过来。

鹭沅膝盖软,不等他胁迫,直愣愣跪到榻前,火急火燎重新拿起针,接着被打断的步骤往下做。

于是空闲下来的弦往上,横过燕翎的唇,入了他的口,压下他的舌。

燕翎说不了话了。

只有一双倔强的眼睛还睁着,不敢看他。

再一息,眼睛上有凉意传来——被弦蒙住,睁不开了。

几处命脉都被素弦霸道地压着,便是透过弦,也能感觉到季望泫的雷霆之怒。燕翎半分抗拒也没有,只是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还知道害怕。季望泫不笑的时候,眉眼冷得像屋檐飞瓦上凝结的坚冰。

麻木的身躯回暖,痛感再度传来。

鹭沅大气不敢出,下手却稳,一针一针将毒血逼出来。

无须“告状”,在白弦绕过燕翎手腕的时候,季望泫就看出来他腕上有新伤,不是他自己弄的,还能是谁?

季望泫就站在榻侧——燕翎能感受到他气息的位置——静静看着他因疼痛而引起的颤抖。

又是近一个时辰过去,鹭沅满头大汗,总算是把他彻底治好,又重新包扎好了。

“出去跪着。”季望泫沉声道,“病人看不好、管不到,鹭十一,你自问,有没有救人之心。”

榻上的人有动作,季望泫将他?得更紧:“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是。”鹭沅行礼,老老实实走出去,跪在雪里。

“不信我能够护着你。”季望泫声音一冷,就显得无比遥远,“好。”

不是的,不是的……燕翎被束住手脚,动弹不得。

季望泫冷静地收回目光:“罚你在此反省,不得挣动。”

脚步声渐远,屋门再度被打开。

关上之前,还有一句交代──“雀八会来喂吃食,乖乖吃了。我戍时归来。”

109 悔不当初

◎暗卫怎么可以成为主子的拖累呢?◎

雀音今个儿本该休假, 被从另一间屋里薅出来,看见屋外跪的、屋里被捆的,一时茫然。

主子扔下一句今日他负责两人的餐食便出门了, 雀音望天, 问苍茫大地——我?

燕翎短短二十载人生中,再没有比这更被动的时刻了。眼不能视,口不能言, 一动不能动。

然而弦上清冷, 带有季望泫的气息。这让他并不觉得难过, 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心安。

好像被捆在这, 什么也不用想, 不用打算。

他有些不明白。

暗卫怎么可以成为主子的拖累呢?哪怕是渺茫的可能都不可以。

主子宽厚,待他们好, 换做别人,那是死罪。

在他的观念里,季望泫是完全不用顾及他的。不必匆匆赶回来救场, 他会处理得当。如若不当,他便自行承受办事不力的后果。

被抓回去、被杀……

不, 不能想了。燕翎及时停止自己危险的想法, 主子不让他想这个。

暗卫为护主而生,为护主而死,怎么会倒反天罡,受主子的庇护?

想不明白。

已到午时, 雀音给鹭沅端了碗热粥,又磨磨蹭蹭端着另一碗进屋。

他做了许久心理建设, 踏进来一步, 又退三步, 几番想跑出去把三更拽进来,又猛然想到——主子应该是不想让燕九丢脸。

这幅狼狈样子,被他们云水卫自己人看看也就算了,还让外人看见……

好吧。雀音深吸一口气,心想豁出去了,踱步到燕翎身边:“咳,小九,不是我要捉弄你,主子命我来的。”

“……嗯。”

诶?没太大反应。雀音已经做好了掰开他的嘴喂下去的打算。

他可不是鹭沅,没那么心软,主子有命,他即便是动粗也要执行。

他把燕翎扶起来,拿来勺子,一口一口给他灌下去。

午后燕翎没想睡觉的,他心系外面跪着的鹭沅。虽然他想不明白很多事,但自己的所作所为却无论如何也不该牵扯上无辜的鹭十一。

然而屋内点的是安神香,被缚后又无法以疼痛保持清醒,最终还是睡了过去。

……

季望泫事毕,回来时鹭沅几乎要跪成一个雪人。

云水卫常年习武,内力傍身倒不至于受寒。只是那模样实在是可怜,墨发都被染成纯白。

他心软了,走过鹭沅身边的时候,伸手扶他起来。

那句话太重了。鹭沅不起,小声说了句:“我错了,主子。”

“我不该觉得小九身体强健就由着他胡闹,”他自顾自地检讨,“我没有尽到医者的职责,对不起。”

一个鹭沅、一个雀音,自小在他身边长大,心思一个比一个纯,像那天山雪水一般纯良。

真是让人无法苛责。

季望泫拍落他发上、肩上的积雪:“可以了,你懂得反省,我便不罚你了。”

“主子,属下身上冷。”鹭沅向侧边膝行一步,“您不要碰了,属下自行清理。”

“好。”季望泫执意拉他起来,“给自己炖一壶驱寒的汤药。”

将鹭沅送走,季望泫令值守的鸩十打了桶热水送进来。

他并未松开弦,只是解了燕翎的衣裳,为他擦拭身体。

燕翎微微绷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

他身上鞭伤纵横,好在大多已经结痂,季望泫的动作一轻再轻。

绢帕是热的,主子的指尖是凉的。

……不对,主子把他的裤子也脱了。

燕翎浑然僵住,脸一路红到脖子根,颈上浮起青筋。

倘若要真论个高低,身上的弦并不能缚住他。燕翎只要使点力气,就能挣脱。

可是,他不敢。

他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任季望泫宰割。

主子说的那句“再见血,就把你捆了,我来伺候”是真的……

燕翎悔不当初。

正面洗净了,还有背面。

燕翎被翻过来的时候,羞愧地将头埋在被子里发抖。

血液好似在体内沸腾,让他浑身燥热。

季望泫却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他的背好看极了。

脊沟深邃,腰窝暧昧,肌肉的纹理锋利而性感。

太想为他挂上什么珠坠。

全身擦拭完毕,又给他新换了药,做完这些,季望泫仍一句话都没讲。

燕翎只能去感受他的气息。

主子为他盖上被子,出去了。

两柱香的时间,主子带着清香回来了。

主子上了榻,坐在他身侧。

主子的手,在摸他的腹肌、胸肌、喉结……一路上来,停到他的脸颊上。

会有凛冽中带有松香的耳光落下来吗?

燕翎腰腹发紧,逐渐习惯了这样的对待,肌肉不再紧绷。

看见他不自觉扬起的脸,季望泫失笑。他“奖励”似的轻拍两下,手指向下,探上他的唇。

季望泫此番正是想看看,燕翎能容忍他到什么地步。

是温软的触感。他的舌头乖乖待在弦下,受季望泫的拨弄。

津液顺着嘴角往下淌,燕翎的脸红透了。

他心跳如雷,季望泫却得寸进尺,又引了一根弦,缠到不可说的地方。

燕翎猛然一颤。

还能忍。

又有冰冷的弦穿过他的股间,要往身下去了……

燕翎完完全全被他、被他的弦掌控着。

很乖。

眼上一轻,燕翎旋即睁眼,带起一池水光。正正好好,撞进季望着温柔的眼波。

这一个瞬间,没有羞愧,也没有畏惧,就这样沉浸地,望着。

季望泫收了他嘴里的弦──弦身好似都被他含热了。

“从此,我的弦上都是阿翎的气味。”他笑着说。

燕翎微微睁大眼,何等殊荣。

“对不起,主子,”他终于可以开口,“我错了。”

屋外有风声,细听下来,甚至有些嘈杂。

他不适应躺着仰望季望泫,想要跪起来,然而身体并没有获得自由。

“你没有错,”季望泫收了所有的弦,略显疲惫地靠在床头,“在你的价值体系,你是对的。”

浑身轻盈,燕翎迅速跪起来,又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穿,忙拢了被子罩住下身,耳根还是红的:“可是我让您难过了,我的错。”

“可是我也让你难过,不是吗?”

……何出此言呢?燕翎不解地反思起来,眉头轻蹙。

他望向季望泫的时候,眼中的情绪总是柔的,像一摊可以装进任何容器里面的水。

不望他的时候,便像裹了层霜。

“不是,”燕翎确定地反驳他,“属下并没有难过。”

季望泫象征性地捻起一根弦,好让他回想起方才被羞辱的滋味:“我如此对待你,你也不难过?”

“不。”燕翎摇头,也不多解释,“不难过,也不难熬,主子。”

“那好。”季望泫的神色掩在床幔下的阴影中,“你过来,我们行房事。”

虽然不知道这个话题是怎么跳过去的,燕翎欣欣然,头也不抬,有些迫不及待,爬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应该守礼、含蓄。

燕翎爬到他身前,雀跃地等他动手脱衣。

倘若他真的有尾巴,此时已经晃起来了。

“……”季望泫在他的期待的余光中抬起手,却是在他后边给了一下,“晏百川,你伤成什么样了,还容忍我想这些?”

燕翎再度不解,将自己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四肢健全,行动力完全在,只不过是几条刀伤,和一堆毫无影响的鞭痕。

这……没有伤成什么样啊?主子真是关心则乱。

于是他笑,诚恳道:“属下无碍。”

“属下思念主子,肖想主子,想与主子尽鱼水之欢。”

季望泫的心软成一片。他不赞成燕翎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观念,却喜欢他如此坦然地吐露心迹。

“我心疼的,”他直起身,扣过燕翎的左肩,在他唇上落下清浅一吻,“过几日。”

唇上酥酥麻麻,舒服极了。既然不做那事,燕翎为他拢上被子:“那主子早些休息。”

季望泫扣住他的手腕:“这儿,没算账。”

“主子罚我好了。”

烛火晃灭了,季望泫搂着他躺下:“罚,明日罚。”

燕翎足足睡了一下午,这会儿哪睡得着啊,哀求道:“您让属下守夜去吧,属下对不住鹭沅,要去赔不是的。”

季望泫一手搭在他的腰间,阻了他的所有去路:“你跟我赔不是没有?”

……他一张口说的是什么?燕翎还以为自己记错了,又补上一句:“对不起。”

“我要诚心的,”季望泫在他腰侧轻轻一掐,“燕翎,你要爱惜自己。爱惜你自己,就是爱惜我。”

“好。”他应得爽快,“属下处理好,不再让主子心疼了。”

他总是应的。不论季望泫说什么。

季望泫低低笑了笑,收回手:“去吧,小燕儿不想待,我也是留不住的。”

“没有不想待!”燕翎这下有些委屈了,控诉似的,微微扬起了语调。

“去吧。”季望泫又笑,在他头上揉了一把,“穿好衣服。”

身旁的人动了,他轻手轻脚挪到榻边,下去、穿衣,小声说了句:“属下待会就回来。”

刚要抬眼,被子边缘露出季望泫的一只手。

修长,笔挺,青筋浮显,骨节分明。

越看越迷人,一向纯心止欲的燕翎好似被什么牵引着,鬼使神差地屈膝,虔诚地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轻,柔,像一簇绽放的花火,是一盏宁静悠远的长明灯。

“……”季望泫的呼吸乱了。

上勾的小鱼,撩拨起他的欲望,转身就跑了出去。

季望泫笑得更深。

110 已在心中

◎……好像在牵着一条狗。◎

做完“大逆不道”的举动, 奇怪的是居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燕翎脸不红心不跳。

他在旁边的第三间屋子找到了鹭沅,他正在熬药。袖摆往上折叠成利落的弧度。

“鹭沅。”燕翎站在门边, 身上穿着的, 还是季望泫的蓝衣,不沾风雪,“对不住。”

“嗐, 这有啥的?”未见其人, 先闻其声, 坐在里头烤火吃加餐的雀音探出头来, “罚跪么, 我俩熟。”

这一探,看见他身上穿着的衣服, 面色微有古怪。

“没关系,”鹭沅浅浅笑着,火光倒映在他眼中, 一片柔和,“主子教训得对, 我有错。”

“我正给主子熬药呢, 快了,你稍等一会,趁热端进去。”鹭沅添上最后一根柴火,“快进来烤火。”

燕翎摇摇头:“我可以与你一道, 不替你去。”

他走进来,一下就被他们身上的暖气感染了。

雀音往里挪了挪, 一手还抓着烤鸡:“吃不?”

屋内暖和, 燕翎不坐, 也不吃,挺拔如松。

“……不是,小九你非得穿这身衣服站那么直?我还敢不敢坐了。”雀音控诉道。

鹭沅微微偏头,从他恬静的目光中读出些许羡慕来。

羡慕他们年少就被养在季望泫身边,生长在光里,一举一动都带有灿烂光辉。

无拘无束,像云水观上的飞鹤。

不怕惹麻烦,不必过多的考虑,听命、听话,忽而调皮,逗季望泫开心。

那样美好的时光,该如上好的绸缎,生光于岁月。

雀音没想这许多,见不得他这般端正,一根鸡骨头扔过去。

“……雀八,这是主子的衣裳。”燕翎灵巧避开,终于回他了。

鹭沅在他身后跳脚:“雀八你给我捡起来!把我屋里搞这么脏,出去出去!”

药炖好了,苦涩的味道漫出来。鹭沅盛了一碗,与燕翎并肩而去。

“十一,我不善与人交游,做不成称职的同伴,”燕翎忽而开口,声凛凛,“我知道你对我的‘友情’,感谢你。”

“有任何需要,尽可找我。”

行至门前,鹭沅顿住了。他侧目,接受他笃定的目光。末了,他笑了笑,说:“好。”

“咚咚咚——”

“进。”

屋里灯都熄了,显然他是准备睡了。鹭沅走进来,一路上点燃几根烛火,又开始唠叨:“主子明知今日没用药,还要睡。不按时吃药怎么行呢?”

只有他一个人进来,门外还有一个笔直的虚影。

“这不没睡么,”季望泫坐起来,“就等着十一来。”

鹭沅想控诉,但不敢。越发想念起师父来。

只有宋青夷敢讽他两句。

他把药递过去,碗底还是温热的。

“我罚过小九,”季望泫没来由地说起这茬,“他再不敢胡来了。”

鹭沅顺势跪下来给他把脉,应说:“属下不会再给他胡来的机会。”

药汁入喉,季望泫面不改色,赞了声:“好。”

探出来还是老毛病,鹭沅收了碗,苦口婆心道:“主子有空还是多歇息,劳损得厉害。”

“嗯。”

再无话了,鹭沅行礼就要出去,又听季望泫忽然一问:“没有话要问我么?”

鹭沅再次停住,刚换上的白衣洁如雪。他疑惑回望:“属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罚你、罚雀八跪,却不罚燕九跪,不觉得我偏袒了?”

“……”鹭沅梗住,久久才回道,“属下已不是十来岁稚童了,您竟还把属下与小八当小孩儿。”

“属下伤心了,难过了!”

罚跪当然是最轻的,不过这俩小孩当年未开智,谁也不服谁,两人之中谁罚得少了,另外一个人必闹腾。

鹭沅师承宋青夷,又受季望泫管制,管得严了,跪在雪地里一边练针法一边哇哇哭,委屈道:“为什么雀音不用受罚!他明明打我打得这么凶。”

宋青夷要他噤声,他不,后来挨了耳光老实了,豆粒大的泪珠就这么一直淌下来,流过冻得通红的脸颊。

“雀音为师管不到,”宋青夷好整以暇,他眼泪淌一道,宋青夷就给他擦一道,“你,我是要管的。”

而燕翎……在皇宫住了那么些日子,森严的宫规云水卫都见识过了。

可想而知,他跪得不少。

惩罚起的是训诫的作用,要让当事人不敢再犯。自然因人而异,鹭沅倒没有多想过什么。

主子照顾他的情绪,鹭沅却不大想领情。因为他也想长成可以让主子依靠的云十一。而不是在细枝末节中,还要让主子分心。

“属下告退了。”他撇下一句话,自顾自地走出去。

走之前,还把烛火都带灭了。

……这还不是小孩行径?一句话就激走了,季望泫哭笑不得。

他再度躺下,被窝里的温度消散得差不多了。

过了一会儿,一串极轻的脚步声渐近。燕翎摸黑脱了衣服,卸下一身寒气,爬上榻。

季望泫困倦地闭了眼,用手感知他的体温。

“主子,您知道,昔日属下罚跪是怎么过来的吗?”

难得他开口,季望泫轻搂着他的腰,“嗯?”了一声。

“属下跪在红檐下,抬头可见枯枝上一捧雪。”他的语调平,像一圈涟漪,荡开岁月的尘网,“那雪亮晶晶,像极了一弯月。”

“像月,属下就能想到您。”

季望泫手下不自觉用了点力,轻声道:“雪化了又如何?”

“您已在我心中。”被他的气息包裹,燕翎幸福地眯了眯眼,“万千世界,我知您在。千里共婵娟。”

……

一夜好眠。

隔日一早起来,燕翎就知道所谓的“明日罚”是什么了。

洗漱完毕,他得到了一条“手链”。

银色的细链子,捆住他的双手手腕,还延伸出一段,好被人牵引着。

季望泫要这样带他出门。

衣袖垂下来,正好能罩住。只不过这牵引的姿势……好像在牵着一条狗。

没被牵的时候呢,他就把链条末端握在手里,方便在季望泫要的时候递出去。

“……”

燕翎——云水卫列第九,堂堂暗卫,不仅不在暗中保护主子的安全,还“招摇过市”,甚至躲在主子后头。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正要踏出门去的时候燕翎犹豫了,他迟疑着不动,试图乞求一个转圜:“主子,属下能不能……”

回答他的是手腕上的拉力。

他不敢使劲,一下被拽了个踉跄,又被及时扶住。

这一下,耳朵就红透了。

“乖点,”季望泫笑说,“今个我要带你去办正事。”

燕翎毫无反抗之力,即刻妥协了,乖乖跟着他去。

区区一根细链条,自然困不住他。季望泫牵得高兴,步伐都轻盈了许多。

年关将近,处处张灯结彩。

季望泫领着他进了渝北城最热闹的茶馆,来到天字号包间,特地叫掌柜的上了最好的茶,一副有约的做派。

却是坐也没坐,季望泫找了两个人替他,自己走到窗台边,捏着手中链条,打趣一句:“不影响小九的平衡吧?”

“主子又小瞧属下。”燕翎说着,给他撑着窗户,“您先行,属下跟上。”

眼前光影一闪,季望泫熟练地翻了出去。

两人避过耳目,在檐上疾行。

天地开阔,他二人行走其间,不过是沧海一粟。然此时、此刻,心怀宽广,与天地互融。

风声在耳,寒气钻衣,仅仅是一程路上的自由,让季望泫久违地松懈下来。

目的地是一座偏远的旧宅。四周荒无人烟,就连宅子里也只有一老奴在院中洗衣。

季望泫足下轻点,径直跃过前院,翻进屋里。

有一瘦削的白衣男子,蜷在厚重的棉被下,手中揣着本早已卷边脱页的旧书,颈间赫然是三指粗的铁链。

那链条有些年头了,光泽不再。

两人正正落在他面前,那人却毫无反应。燕翎定睛一看──此人眼中无光,竟是个瞎子。

燕翎不太认得这个人了。

苏见微是当年义学堂的年轻先生,教他们《诗经》。

晏凛当时堪堪识得几个大字,哪里听得懂什么“蒹葭苍苍”,只是觉得这位年轻的先生语调好听,言行有趣,课堂上会多看两眼。

“苏先生。”季望泫蹲坐下来,轻声同他打招呼,“你好。”

哪想这一点动静就惊得他缩至墙角,瑟瑟发抖,发出不成调的“啊啊”声。

云杉前些日子来打探过。苏见微的精神状态不好,就是因为疯疯癫癫才被吴宅赶出来,囚在这偏院。即便如此,那禽兽每月也要来上几回,在他身上泄欲。

“不必惊慌,”季望泫尝试着去抓他的手,“我姑且算作您的学生,当日在义学堂,您教过我。”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薄言有之,薄言观之,薄言思之。”他的语气一缓再缓,“您最喜欢的《周南·芣苢》。”

想起来了!燕翎依稀记得那堂课,学堂上三十来号人齐声朗读,太子昭明及其侍读在窗外,见证其景。

这,如何记得?

季望泫记忆有失,自是不记得的。只是日前查明了苏见微的身份,牵扯到故人,回信中给他附上《芣苢》二字,才想了起来。

瑟缩着的人忽然不动了,失焦的眼睛看着他这个方向,手也不躲了,由他摁着。

“我有事求先生相助。”季望泫打了个暗号,让鹭沅现身,“先让我带的医者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状况,好吗?”

【📢作者有话说】

燕(突然开窍):为什么鹭十一可以跟主子直说“伤心难过”?[问号]我也要说[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