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胜之不武
◎要和我同床共枕吗?◎
“我说, 不在我身边的日子,辛苦了。”
“不辛苦,”燕翎跟上他的步伐, “能够来到您身边, 一切都值得。”
往事不追,燕翎之坦荡,在他之上。
添酒开宴, 这一天, 是燕翎收到的祝福最多的一天。
他生疏地回应着, 以茶代酒, 喝了一轮又一轮。
最数雀音喝得不省人事。这段时间他压抑着, 不知要如何处理与燕翎的关系。
敬他,却又因为心中小小的芥蒂, 拉不下脸给他放水。
不如趁着酒意,将这一桩事了结。
大家陆陆续续要走了,雀音猛的站起来, 挎着寒霜剑走向主位,剑柄直指燕翎。
“小九, 我要与你对决。”
欢快的氛围骤然安静, 云水卫几人停了步子,不约而同地望过来。
燕翎起身站定,却不应战,说:“你醉了。”
“嗖”的一声, 寒霜剑出鞘,特地避开季望泫所在方位, 从另一头架住他:“那又如何?”
“此非良机。”
“无妨, 此事由我提, 我自然承担后果。少啰嗦──出剑!”
二七是趁虚而入之小人,而燕翎不是。尤其是在主子面前,他怎么可能趁人之危。
正要拒绝,身侧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去吧。”季望泫说。
“……”燕翎顿了顿,听命上前,行至空旷处。
雀音摇摇晃晃,吊儿郎当地跨步过来。
他的眼前起了重影。在看今日的燕翎,又不是在看燕翎。
看到的是燕翎单薄身躯下,似乎永远压不弯的脊梁;是当日皇后发难,他跪在尘埃里,一口一个“奴才”的卑微。
是他的血,他的汗,他不屈的灵魂。
雀音抬剑。剑锋也是摇晃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滞重。
青琅剑亦出。燕翎手中只有一把单剑,硬碰硬来说,青琅剑剑身薄,远不敌寒霜剑气的大开大合。
一招对碰,燕翎被震得后退半步。
云八雀音──云水卫最锋利的剑──即便是醉了,也带着强有力的威慑,不容小觑。
燕翎屏气凝神,集中注意力。
他两人挺拔不群,一招一式,身姿轻盈,又快如疾风,瞬细之间对上数招,可谓赏心悦目。
云杉手里拎着个酒坛,凑近看呆了的鹭沅:“小十一,你猜谁赢?”
“……”鹭沅一脸“还用说?”,反问道,“小八的醉剑,杉哥你打得过?”
雀八爱饮酒,也就练成了一套波云诡谲的“醉剑”,招招出其不意,不成章法,让人摸不着头脑。
“打不过,”云杉豪饮一口,“在场无人能敌。”
“但我猜,小九赢。”
鹭沅想不出半分燕翎的赢面,除非雀音突然开悟,直接认输:“赌什么?”
“赌你替我当值,在下回主子去凝华宫之时。这皇宫屁规矩真多,每每随主子出去见皇后,繁文缛节,跪都要跪麻了。”
“成。”
话音刚落,雀音手中寒霜剑在触及燕翎前胸衣襟的一刹那,手腕几乎自认为“不可察”地一偏,剑身贴着燕翎的肋侧滑过,同时脚下像是没站稳,自己给自己绊了一跤,身体出现了不平衡。
燕翎几乎是本能地将剑身横拍而出,撞在他的剑柄上,一下卸了他的剑。
寒霜剑脱手,旋转着插入空地上,微微颤动。
“拙劣的把戏。”云杉笑着,低声在鹭沅耳边说。
“……”燕翎反应过来他的故意,正要开口……
雀音已经收回剑,一溜烟跪到季望泫身前去了:“我输了,主子,我大意,您罚我。”
“就是能不能别罚我跪一晚上,我喝多了,要解手的……”
鹭沅:???这小子中邪了?
燕翎皱眉,不理解他的故意,也到季望泫跟前跪了:“主子,这算不得数。”
“算数。”季望泫凛然,淡声道,“雀八认输,你赢了。燕九归位。”
“至于雀音,便罚你明日卸剑,与云水卫一一过招,不得反击,只能躲。”
“……?”雀音叫苦连天,醉意上脑,嘴里没个把门的,“不要啊……您,您这不如把我杀了来得痛快。”
“大胆。”季望泫正色看过来,尽显严厉,“口不择言,罚你噤声一日。”
“再敢多言,便一直后延。”
几句话把他给吓清醒了,雀音不敢再说,俯身行礼,示意遵命。
一番“杀鸡儆猴”,无人敢多言,接二连三告退了。
只有燕翎,仍不起身。
“主子,雀音分明是让我……”
燕九本就沉默寡言,不畏惧他“噤声”的威慑。
“真当我看不出来?燕小九,你不如想想,他为何让你,不让别人?”
“我胜之不武。”
“还称‘我’,”季望泫告诫似的拍了拍他的脸颊,“脱离几月,规矩忘了。”
燕翎摇头:“属下……”
“因为他认可你。”季望泫坐累了,不管他,起身要往屋里走,“唯独是你,换了他人,都不会。”
“这是他的选择,后果他也担着。你不领情,倒要叫他伤心了。”
见他要走,燕翎才起身跟了进去,到里屋又跪了:“可是,属下欠下的人情,又如何还呢?”
“这不叫人情,”季望泫慢步走着,也算消食,“是伙伴。”
燕翎猛然抬头。
伙伴这个词,比爱还要令他陌生。
“我知你不懂,我慢慢教便是了。伙伴之间无所谓人情,他信任你,你信任他,互为后背,彼此兜底。在这层关系上,有些底线和坚持,可以往后退一步。”
“无所图,也无甚缘由,不过是真心相依,彼此不负。此谓友情。”
季望泫又转身走回来,站到他身前,垂下的影子将他罩住:“按理,你也可以选择要或不要,然,百川,我希望你接受。”
“好。”说到这里,燕翎哪还有二话,“属下明白了,今后必定再□□躬自省,严以律己,不负雀八与您的信任。”
回想起他第一回壮烈赴死,第二回默然离开,季望泫对他的保证持三分怀疑态度。
这人平日里什么都好说,听话守规矩,一到事关季望泫,理智荡然无存。
往后要将他严加看护,不允许他再乱来。
“过来吧,沐浴了。”
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即便是在浴桶里,燕翎也是跪得端端正正的,没有半分逾矩。
他细细为他擦拭着,眉眼间的冷冽尽化成了暖流。
洗净之后,云杉为他拿来了影卫服、云字令和另一把青琅剑。
燕翎接过,躬身再拜。如今归位了,心头那股虚无缥缈之感终于沉甸甸落了下去。
云九身份来之不易,燕翎坚定地收下令牌,心想,他绝对不会再弃之而去。
他身上的气质,肉眼可见地安定下来,隐隐透出几分恬静的锋芒。略一抬头,撞上季望泫的目光,又笑了起来,露出虎牙。
新制的影卫服是夹棉的,摸在手里相当有分量。影卫者,兵器而已,谁不是风雨中来去,生死间游走,谁会在意他冷不冷?
“要和我同床共枕吗?”季望泫笑问。
燕翎只觉得浑身都被暖热了,恰似浴桶中氤氲着的热气。他点了头:“主子稍等,属下……给您暖床。”
他把东西放好,脚步轻盈地跨上床,往齐整的被窝里一钻。
动作倒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季望泫扑灭烛火,摸索着上了榻,一下摸到他手臂上流畅的肌肉。
“燕小九。”许久未曾提起的称谓一出口,霎时间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结实不少。每日少不了勤学苦练吧?”
“属下愚钝,练习是属下应当做的。”燕翎往另一头出来,待季望泫躺进去了,才在外侧躺下,“主子又瘦了。”
连日操劳,他原本单薄的身躯更是瘦削得只有薄薄一片,像一片缥缈的飞雪。
“嗯……”芙蓉帐暖,季望泫困意上来了,“往后我也每日尽量抽半个时辰,你陪我练武。”
冬日里身子骨这样难受,不练也罢,横竖自己会保护好主子的。燕翎如此想着,没有应这句话,只说:“主子多吃些便好了。”
他身上冷得厉害,即便燕翎几乎整个人都贴到了他的身上,仍觉得自己倚了座冰山。
心中骤然被无形的丝弦一收,燕翎涌起不太好的直觉。
他的手往下,滑到季望泫腕上——他脉象浅,燕翎在医术上才疏学浅,竟探不出任何。
今日是十三,几近月圆之夜。难不成寒香柔已经在发作了吗?
“无妨。”季望泫已阖上眼,“我身上冷,小燕儿可以离得远些……”
尾音未落,竟被拥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属下冒犯了。”燕翎将他牢牢圈住,用体温渡给他些许暖意。
扑通、扑通……
离得近,季望泫听见燕翎剧烈的心跳声——这正彰显着他的惶恐。
季望泫轻笑起来,在他耳边打趣道:“燕儿翅膀硬了,我的话不听。”
“听……”燕翎忙回道,“主子有令,属下万死不辞。”
“可若不是命令,恕属下难从。”
他的怀抱,有令人心安的暖意。季望泫便如此在他怀中一夜安眠。
【📢作者有话说】
燕九归位~
路人:下次还敢脱云水卫的衣服吗?
燕翎(冷脸)(拔剑)
季望泫:嗯?我也想听听答案。
燕翎收剑卸剑,熟练跪上剑鞘:[可怜][可怜]不敢了主子。
季望泫拉帘,面带微笑:诸位请回避。及冠小狗我来吃。
…#*&^)[摆手][猫爪][好运莲莲]
102 实在可惜
◎起来,应战。◎
季望泫身体不适, 脸色苍白得几乎要融入雪中。因而今日下了朝,便回来了。
坐着轿子回明祺宫,院里雀八已经在应战了。
季望泫挥停了轿子, 示意下人不要声张, 免得影响院子中的对局。
燕翎已经上场了。
比武的规矩是,无论拿什么兵器,每五十招内击不中雀音便下场, 击中了方可持续, 直到把雀音击倒。
前几个上场的鹭十一、莺十二和鸩十都还算客气, 只有方才下来的鸦回, 弯刀鸣鸾挥舞如龙蛇, 差点没把雀音身上的衣摆劈个稀烂。
作弄人的刀法惹火了雀音,他几次想要张口大骂, 又苦于被禁言,什么都说不出来。被激发了战意,却又无法出手攻击, 憋得他快要枯萎了。
燕翎是赤手空拳上场的。暗蓝色的丝锦穿在他的身上,彰显出几分利落与稳重。
还是洒脱的高马尾, 只不过束上了白玉冠, 突出几分逼人的贵气。
雀音与他对视,观他眼中一片坦荡,心中的扭捏也散去了。他张扬地挑眉,抬手起势, 做好应战的准备。
与燕翎对战是最舒服的。他从来都是全力以赴,不放水、也不刻意挑衅, 平和得宛如一条奔流的江水。
简单示意后, 燕翎挥拳攻了上去。
一攻一守, 进退有度。
晴空下,两道身影几度交缠,又迅速分开,步伐轻盈转化,扬起地上的积雪。
燕翎所学体术,多为宫廷里修得。是迅速取人性命之法,招招阴狠,擅长一击致命。虽然后来入云水观,又修炼了两年有余,招式中的狠毒有所柔化,但根植的戾气难改,仍然凶猛。
而雀音自小学武,造诣极高。少时在云水观,承百家之师,更是受过乔霜月的亲自教导,一招一式中都带有凛然正气。
他学得杂。应对燕翎的狠厉拳法,使的是以柔化刚的太极,四两拨千斤,片叶不沾身。
两人之间的猎猎拳风竟也不弱于夹杂着雪粒的习习冷风。
雀音简直就是一本活的武林秘籍,燕翎每与他交手,都会有新的体会。
燕翎的眼中迸发出星火,专心于手上的攻势,多次击不中也从不气馁。
两人对打得酣畅淋漓,全然忘却了五十招的限制,一不留神酣战至汗水浸透衣裳,被正午的阳光刺到了眼睛。
一个侧身出拳的功夫,燕翎瞥见裹着狐裘的季望泫,正倚在正厅的门前。
他将这一套连招打完,退后三步,向雀音抱拳。
“主子何时归来了,”他微微喘着气,从擂台下来,站在台阶下仰望他的主,“属下炖了补汤,开膳否?”
“精彩。”季望泫看了对局全程,竟也隐隐有些热血沸腾,“午膳不急,稍后。”
言罢,他跨下台阶,一步步走到雀音面前。
雀音:?
季望泫一手解了披风,甩至燕翎怀中,稍微活动了筋骨,对呆愣的雀音说:“我同你来一把。”
“……”雀音苦着脸直接跪了。
“作何?”袖中白弦顿出,架住雀音不许他跪,“少时压着我打,耀武扬威、恨不得传得天下皆知的,不是你雀音?”
年少轻狂,童言无忌!做不得数的!雀音几乎想咆哮了。
然而他张了张嘴,无声做了个口型:我认输。
“不允。”季望泫全当没看见,“起来,应战。”
燕翎双手接着狐裘,走到了台侧──绝佳的观赛位。
明祺宫大门紧闭,看热闹的鸦回与云杉在靠门的位置磕上了瓜子。院里零零散散几个侍从也被三更和半盏打发到后山去除草,两个人则在小厨房里,借着窗口望一望殿下的英姿。
鹭沅在遥远的角落煎药,远离纷争。
箭已在弦上,由不得雀音不从。
他只得全神贯注,直起身运势。
苍天可鉴,虽然他少不更事的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竟欺负到少宫主头上去了,但他也仅仅赢了那一回而已!
一战过后,还没得瑟出一个月,再对战时,被季望泫利用地形、天时使出的连环计算计得节节溃败。
后来雀音见过季望泫舞剑。虽是把没有分量的木剑,他却招招式式柔中带刚、进退有度,比起寒霜剑,飒爽中夹杂了些许柔情。
寒霜剑法正如其名,锋利而浩荡。季望泫所学照雪剑法,轻盈却坚韧。两者同宗同源,分不出上下。
昔日乔霜月亦清浅叹息,言望泫之剑,实在可惜。
后来雀音也渐渐了解到,倘若不是他主子一身经脉具损,骨骼受创,他的寒霜剑,未必能占上风。
因此,他也越发佩服季望泫,再没有了要与他比试的心思。
思绪飘荡了那么一圈,白弦骤然破空而来。雀音仰身避过,差点肩胛骨被串个对穿。
主子的弦,刚柔并济,相当难缠。
手中有武器还能挡一挡,两手空空那是抓也抓不住,挡也挡不掉,只能闪身退避。
然而季望泫只用了那么一下,威慑过后,白弦收回,以拳相对。
“哎哟,这显得我不道德。”鸦回拍了拍鸣鸾刀柄,自我调侃了一句。
云杉往他长刀上睨了一眼,心想除在主子跟前,你鸦四何时道德过?
他眼波一转,落到台侧的燕翎身上。回想起昔日云槐训斥燕翎不曾融入云水卫,这小子发了疯的勤恳,一一找人过招,找到鸦回头上,被这位没正形的前辈戏弄得一身好好的玄金衣到处是破口,冷风灌进来,裸露出一大片胸口──相当屈辱。
即便如此,燕翎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抱拳行礼说“多谢指教”。后来还是云槿发现了在房间里默默学缝衣服的燕翎,把鸦回拎过来,要他跪地上帮人把衣服补好。
鸦回哪会针线活?好说歹说,说服了云槿,把破损的玄金衣带走,休假时回到白雪城的温柔乡,又是负荆请罪又是跪珠玉的,求黎悦帮他补衣裳。
还得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儿,人美心善。
云杉意味深长看着燕翎的同时,燕翎正全神贯注地看向台上。
季望泫的攻势不算凌厉,在场都是熟悉他的人,明显可以看出拳法、腿法之中,少了气力。
即便是挨上一脚也不痛不痒。
雀音越打越是心惊。月圆前夜,主子正处于极度虚弱之时,腿上又有旧疾……
思维发散之时,前胸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这一脚威力大,雀音几乎是没设防,一下被踹得退后几步。
“专心。”季望泫语气不悦,已带上了严厉。
……雀音有苦说不出。忧心季望泫的伤势,根本放不开。
他一味地躲避,不敢多用一分力气,季望泫打得也没意思。那点热血,在冷风中凉透了。
季望泫不动了,雀音更是没有动作。他往台下一瞥──鸦回和云杉溜得一个比一个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鹭沅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过来,一眼看见自家主子在外头吹冷风,在原地愣了一瞬。
如此打量一圈下来,竟只剩燕翎端正地站在原地。
“雀八下去,跪下反省。燕九上来。”
雀音如释重负,半点骨气也没有,退出战局,找了个开阔地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燕翎略有犹豫,将手中温暖的狐裘搭在路过的鹭沅肩上。
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鹭沅惊呼道:“主子!您可不兴动用功力啊──”
“我有数。”寒风掀起他的发丝,等待的这几息,浮起的微末少年心气也沉了下去,再不可寻,季望泫忽而轻叹一声,正要说“罢了”,燕翎落在了他的身前。
燕翎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略一抱拳,左足踏地,惊起一圈细小的雪雾,右拳直取中宫。
拳风荡起季望泫的鬓发和衣角,阳光穿过,勾勒出淡金色的轮廓。他不接这招,身形如风中弱柳般一折,左手轻抬,直拂燕翎肘侧穴位。
燕翎迅速反应,变拳为掌,斜劈而下。
然而这只是虚晃一招,季望泫右手并指如剑,点向他肋下。
那只手——修长、苍白,手背青筋尽显。
燕翎下意识沉肩坠肘,以臂为盾硬挡——
撞击声惊落枯枝上的积雪,季望泫退后半步,身躯明显感受到沉重,眼底的光却愈发明亮。
再来!这回燕翎先攻,拳脚挟着裂石之力迅猛而去。
季望泫的身影在狂澜般的攻势中飘摇不定,看似乱无章法,实则始终守着自己的阵地。步法腾挪间,借着燕翎的力道周旋,时而一指点出,时而袖袍一卷,将刚猛拳劲引偏。
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快速交错、分离、又纠缠。
十招、三十招、五十招……
季望泫鬼魅般的身法竟没让燕翎占到半分便宜。他核心力量稳重如泰山,每每看似有破绽,却是诱敌深入的智计,几番借力打力,不至于消耗太多。
打斗间寒冷的雪气也变得火热,真气流转、畅通至四肢百骸,季望泫久违地感受到了热。
燕翎未出杀招,因而不见险恶。以最基础也最扎实的本领与他硬斗。
百招已过!季望泫的呼吸渐重,他适可而止,拍出去的一掌倾斜至空中,劲力化开。
见他收劲,燕翎伸出去的手最终也只是在他衣侧轻轻一触,像一片轻软的叶。
两人错身而立,季望泫酣畅地吐出一口长气,末了,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知怎的,燕翎从这笑中听出几分悲凉。他取回狐裘,跪地仰头,为他系上。
季望泫退回来,垂眼瞥了一眼毫无反省姿态,只巴巴望着他的雀音。
“你们继续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
鸦哥比武时:[狗头叼玫瑰][哈哈大笑][哦哦哦]
被逼着缝衣服时:[咬手绢][抱大腿]悦儿救我
103 物是人非
◎重回旧地,只余腐朽。◎
季望泫进了屋, 鹭沅跟进去了,燕翎还在寒风中静站许久。
他与站起身来的雀音面面相觑。
打了一轮,又轮到鸩十了。他略有疑惑地走进来, 加入面面相觑的行列。
雀音想说什么, 张了嘴,又想起不能说话,最终耷拉着脑袋, 战意全无, 敷衍着摆手, 让鸩十开始。
“怎么, 我来?”鸦回这会又出现了。
我剑呢!我寒霜剑!雀音横眉怒目, 等今日过了,定要教教他四哥如何尊重人。
燕翎静默站了一会, 跟回屋里去。
打斗一番,倒觉得浑身筋骨都顺畅了。季望泫喝完药,心情尚佳, 由着鹭沅给他把脉。
“千万别风寒了,”鹭沅絮絮叨叨地, “属下再去熬帖药, 及时预防。”
“哪有这么弱。”季望泫轻笑一声,见燕翎过来了,“传膳吧小九。”
燕翎再次回头折返。
今日值班的是云杉,他隐在暗中, 柔和地看着季望泫的动向。
……
*
燕九既然归位了,自然是任凭季望泫差遣。他不仅学过治国经纶, 而且熟悉朝堂布局、了解帝王心术, 再趁手不过。
寒冬腊月, 他乐得替季望泫外出办事,好让季望泫不必亲力亲为。
他是十一月十五被派出来的,错过了主子毒发夜晚不说,至今已经过去了半月之久。
季望泫命他来渝北城,找一旧人。他甫一入城便遭遇了无休止的截杀,寻人的任务迟迟无法推进。
重回旧地,只余腐朽。
倘若不是遇见了季望泫,这儿会是他的死地。
他替季望泫查旧案、在沉重的黑暗中寻找蛛丝马迹,试图掀开往事的一角……然而常常功败垂成,又屡入杀局。
暗中的势力在阻止他的前进。
杀人么,老本行了。这夜燕翎从围杀中脱身,匕首上沾满了鲜血,他脚步蹲在一处隐秘角落,拿怀中的帕子擦了又擦。
肩头的伤口涓涓冒着血,匕身上倒映出自己一双阴沉的眼。
这刀是临行前主子送的,看似平平无奇,毫无装饰,实则削铁如泥,颇为趁手。
兵器,他不挑的。锦衣卫所学,石块、树枝,乃至徒手,皆可取人性命。
只不过主子给的,不一样就是了。他要千般万般地爱护。
燕翎半分留恋也无,把刀一一擦干净了,这才起身,清理了满地尸体,隐入夜色中。
为何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主子身边有鬼、还是──有人早知道主子会来这查十年前失败的惠民策?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既然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那么这里面必定大有文章。恐怕连幕后之人,也没找到主子要找的人。
燕翎回到栖身的偏院客栈,脱下贴身的夜行衣,撕下破布条,粗略地往伤口上一捆。
末了,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地图,在几个点上圈画了一番。
临睡前,他看了看枕下藏着的青琅双剑,剑鞘精巧,隐隐有层暗光。
他无声勾了勾嘴角,杀这些人,还不配脏了他的剑。
……
十二月初,渝北凶杀案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季望泫提早收到消息,在明祺宫案前枯坐,思量片刻,将信纸置于火舌之上。
他前脚刚派燕翎去渝北查事,后脚便命案频出,甚至有流言直接指出凶手疑似擅用双手剑,就差直接把燕翎的大名写上去了。
幕后之人对他、乃至对他身边的人十分熟悉。
倒是无妨。他相信燕翎的能力,这些个阴险技法,燕翎当然能看出来。
只是这小燕儿一离开他的视线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就连遍布在民间的霁月楼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传信传不过去,更是别指望他自己会写一封报平安的信。
他太擅长单打独斗了,明知身上有危机,便不会暴露任何与季望泫的联系。
霁月楼无从接应,送来请罪信。季望泫也没什么办法,不好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找,只是隐隐揪心。
除此之外,朝中还有另一件“大事”。
不知哪里传出去的消息,说太子昭明沉迷男色,夜夜与男倌同床共枕,更是下人在明祺宫宫墙外听见粗喘与呻吟,夜夜淫靡。
放屁!当日鹭沅随侍,简直要在心中破口大骂。季望泫日日忙到深夜,哪有功夫行那房事,再者就算燕翎在时偶尔有那么一两回,不是他鹭沅高看他,他压根没听燕翎吭过声。
连他们守夜的暗卫都听不到声儿,你这路过的下人长了千里耳不成?
季望泫自是严词反问,当即追究嚼舌根的下人,各罚了八十杖,把人打得半身不遂。
那之后,司礼监的人谄媚上言,说太子风华正茂,难免受人非议,不如纳了太子妃,好在宅内坐镇,风声自去。
这事传到皇后耳朵里,当即邀了名门女眷,设暖冬宴,实则为太子选妃。
不想季望泫以缠绵病榻为由,七日未出明祺宫,敬谢不敏。
即便如此,瞿婉兰还是派了母氏一族,待字闺中的小小姐秦晚棠,以探病之名,入了太子殿。
少时京城“四君子”名艳天下,少不了风流际会、花前月下。只是谢昭明勤于政事,沈居之出身寒门、又为人正直,不愿占别家小姐的便宜,两人通常是推脱不去的。便只有没个正形的季清微,与家世显赫,无论如何都推脱不下的尹春迟,充作代表,场场都去应承一二。
所以这位名义上的秦表妹,季望泫是认识的。
印象中秦晚棠爱美。那时在秦府聚会,这小姐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娃娃,调皮从后院跑出来,那真真是被百花迷了眼,撞到一枝独秀的尹今朝跟前,一口一个“漂亮哥哥”。
季玄笑弯了腰,取笑他尹大公子衣着华贵、天生丽质,以花来喻,合该是花王牡丹。
尹今朝当即踹他一脚,把娇滴滴的秦小姐送回屋。
回故土便是如此,曾经的那些风流美事,桩桩件件,随旧人、旧景而来,猝不及防,平添物是人非之无奈。
思绪被药香牵引着回笼。
季望泫确实是病着的。上回月圆夜过后,他的身子便一病不起了。
鹭沅焦急万分,怎么摸脉象都是像是寒香柔恶化。他十万火急地写信给宋青夷汇报,又配了好些对症的猛药。
真成了药罐子,季望泫都快尝不出味道来了。冬日总是这样,了无生机,也让人瞧不见希望。
京城严寒,又干燥,远没有云水观养人。本就是无解的毒,只不过娘亲为他受了一大半,让他不至于早夭。
要这么说,要不是有他,娘亲也不至于死。
也难怪谢承安掐算好日子急急逼他回宫,说不定,他活得还没有谢承安久。
鹭沅读懂了他眼中的死寂,冒着大不韪的风险,搭在他腕上的手不愿走,甚至还轻轻反握了一下。
“不,主子,师父说了能护您十年,绝对不会少,冬日难捱,您少操劳一些……”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鹭沅收起所有慌乱,规矩起身,把用品全都收拾好,将空碗端了出去。
季望泫声音微哑:“进来吧。”
秦晚棠此行也没有多情愿。姨姨非要她来,凤命难违,只得来走个过场。
她与这位太子哥哥本就素不相识,连面也没见过,家中父母竟筹谋着要将她撮合成太子妃?
她兴致不高,走进来,守着礼数,行了个礼,却是连目光都没在他身上停留。
如此,好说。只要不是一腔痴情错付,于季望泫而言,都好应对。
他半靠床榻,率先与她攀谈:“晚棠妹妹,我曾听说过你与今朝的韵事。”
秦晚棠一时羞赧,挥了婢女出去:“年少无知,昭明哥哥竟还记得。”
“如今不喜欢漂亮哥哥了?”
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秦晚棠见过几次皇帝,眼前这人,既无威压也不严肃,倒真像个大哥哥,让她觉得亲近。
“喜欢……”她小声道,不由得瞟了几眼他病殃殃的面庞,直言道,“小女喜欢文弱书生,昭明哥哥这样的、今朝哥哥那样的,晚棠都不喜欢。”
季望泫笑了起来:“我身子不好,无意娶妻,不知哪日病死了,倒留痴心人独守空房。只是朝中风言风语,委屈妹妹了。你可有喜欢之人?”
“有。可那人与我处境过于悬殊,怕是等不到他娶我。我谁也没有说过,哥哥可要为我保守秘密。”
她懂得清退旁人,想来也是个聪明的。
再多也不愿说了,季望泫与她客套了几句,便着人送客了。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季望泫静坐,听屋外的风雪。
过了一会,他以暗号唤来值守的鸦回,一边下了榻,压下喉间咳意:“我要出去一趟,传信鸢六,‘此间’相见。”
“主子,”鸦回取来大氅为他披上,不解道,“风雪大,召鸢六来不就是了?”
季望泫轻瞥他一眼,凉凉道:“槐姐不在,一个两个都没规矩了。”
“……”不得过问主子决策。鸦回轻叹了口气,“好吧,鸦四知错。”
“悄悄去,不要让人发现了。”
今日,是“假太子”蒋玄的忌日。
【📢作者有话说】
小燕一离开季的视野就开始六亲不认了[狗头]收拾干净等罚吧[让我康康]
104 我属于他
◎昭明,那是我的家。◎
蒋玄葬身火海, 尸骨无存。皇陵那头,只简单立了个衣冠冢。
真太子回朝,皇陵自是不可再待, 前些日子谢承安选了个黄道吉日, 将衣冠冢迁了出来,葬在宫外的一座山上。
季望泫事务繁忙,到现在还没有去看过。时至今日, 冥冥之中, 似乎有什么指引他过去。
风雪压弯了树梢, 鸦回一路抱着季望泫上山。
这山名唤西岚, 季望泫先前同蒋玄来过。山高, 登顶后,向北可俯瞰长宁城全域, 向南,更是可以遥望故乡。
夜里寂静无声,只有鸦回刀上挑着盏长明灯, 散发着微光。
见着墓碑,季望泫站立, 略微挥退鸦回, 步步向前。
左侧恰生有一棵梅树,枝桠野蛮生长,几颗粉红花蕊点缀。
季望泫什么也没带。蒋玄曾说过,如若哪天他死了, 山为被,地为枕, 不必来祭。这世间, 他带不来任何, 也带不走任何。
走到墓前,季望泫跪了下来。
声音又哑又涩,宛如凝结成冰的溪流:“……昭明。”
此声一出,季望泫无奈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他久久无言,想同故去的灵魂交代些什么,然而大业未成、血仇未报,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望着碑上“蒋玄”二字。
面前的土地不知道何时落了片粉白梅花,季望泫跪了许久,止住思念,视线不经意扫到墓后的土地上。
……不对。一月前迁的墓,积雪已深,怎会有松软之感?这片雪是新填的,这里不久前被人翻动过!
季望泫指尖微颤,略微躬身,捡起碑前的那片落梅。
“铮──”兵器的轰鸣,一触即发。
杀意撕裂了这片安宁。
季望泫袖中白弦顿出,向四方而去,贯穿袭击者的皮肉。
鸦回已至,鸣鸾刀出,扫出半弦残月。
黑衣人见他指尖不过是朵残梅,已无战意。
“罢了。”季望泫轻声叫住要追出去的鸦回,“不要惊扰他了。”
他捧起干净的积雪,盖上地上的血迹。
双手冻得已无知觉,竟连朵残花都护不住,风一卷,便没了踪影。
“尹今朝。”他忽然笃定地唤了一个名字,“我知道你在。”
鸦回自是察觉树丛后有人藏身,只不过那人没有杀意,他便没有贸然行动。
果然,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道墨绿色的身影自那处而出。
如此精致的梅树,一看便是府中娇养的,移至此处,周遭环境严峻,骤然难以适应,自然被风吹散,垂下不完整的梅花。
谢昭明喜欢的是梅,他知,尹今朝也知。
“尹今朝。”季望泫再唤,声线不由得发紧,隐隐藏了几分锐意,“你莫要告诉我,这坟,是你挖的。”
尹今朝缓步走出,在这待久了面色被冻得苍白,他站在三丈外,再不上前:“是。”
那一刹那,无穷无尽的黑席卷而来,袖中白弦几乎无法控制地要杀出去,却被季望泫缠绕在自己手腕上。
流血了,是痛的。
“我负你,与他何干?”
长明灯照亮的只是那一小方土地,尹今朝完完全全站在黑暗里。
他在笑,咯咯、咯咯,宛如年久失修的窗台,正被大风捶打、凌虐。
“皇陵她都敢挖,太子殿更是被掘地三尺,这儿,有何不可?”
“我问的是你!”季望泫垂手,鲜血流淌而下,化开他方才覆上去的一层雪。
“如何?”尹今朝仰头,嘲弄地望着他,“我告诉你,他死后,不曾有一夜安眠。”
“她找啊找,陪葬的几身完整的衣物、仅有的几件旧物,一一被化作齑粉。她找不到!什么遗诏、圣旨,她杀了他的人,取了他的骨,将他在世的所有痕迹抹了个干净──都找不到。”
他两眼通红,单薄的身躯分明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结果呢?在你身上!你完完整整,携旨回朝,谢昭明,你对得起谁?”言语里淬了冰,一下一下地凿,“既能藏下遗诏,别的东西,不该出现的,是不是也可以藏?暂且不能再毁一座太子殿,死去的人反正也不会复活──翻他的坟、鞭他的尸,有何不可?”
“横竖这里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他。”
“我属于他。”腕上的血不流了,季望泫略有摇晃地起身,走了两步,复而蹲下取新的雪,“我的心,我的身属于他。我从没想过要他替我赴死。”
终于把血迹盖了回去,季望泫指尖沾了些湿土,他收回目光,起身平视尹今朝,翻涌起来的情绪也已涤荡而去,归于沉寂。
“她想找什么?”他问。
尹今朝不答。
季望泫向他而去。一步、两步,直至他跟前,迎上他阴狠的目光:“当真再无回头之路么?”
尹今朝不退不避,苍白的唇线微扬:“无。”
“今后,他安宁了。”季望泫错身跨过他,抬手唤鸦回过来,“调批人在山下值守,有不轨者,杀。”
尹今朝陡然一退,撞到后边一棵树上,好似泄了全身的力气。
他就这么看着季望泫远去,又低低笑出声,伴着阵阵阴风,宛如鬼魅。
下到半山腰,季望泫轻唤来云杉,让他凑近,附耳道:“墓后从东到西数八棵树,再往后五步远,约莫可见一棵矮白杨,树干上可能藏有什么东西,去寻。”
季玄与谢昭明自六岁起形影不离,他们之间的秘密,便是尹今朝也无从得知。
一个闪身,云杉踏雪无声,消失不见。
季望泫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谢昭明似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么。
彼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做什么呢……?
……
“此间”是长宁城东南地带的一间茶室,是霁月楼的一处据点。
此番入京,一直难以脱身,与鸢六──通政司参议陆通陆大人──保持着书信往来,此时才得空出宫见上一面。
鸢六女扮男装,于两年前科考中高中,官场沉浮,一路摸爬滚打至此,积累了不少人脉。
两年前鸢六还不知道主子为什么命她参加科考,难为她一个过目不忘的天才没日没夜苦读半载,梦里都是策论。
“主子~~好久不见!想死您啦。”
她是女装前来,没有人会将这样千娇百媚的美人同那死板的陆参议挂上勾。
娇?鸦回退避直门外,翻了半个白眼,毕竟百米开外箭比刀快,一不留神鸢夕就能够射死他。
季望泫闷咳几声。两年不见,昔日之少女眉眼间也染上几缕幽静的风霜。
“呀?怎的身体又变差了,鹭沅这小子敢不尽力!”
许是朝堂上处处谨言慎行,她见了季望泫就跟打开话匣子一般叽里呱啦,明媚得像春日一朵嫣红芙蓉。
“说正事,”季望泫敛了神色,唇边勾勒出浅笑,“小六这些年辛苦了,不过眼下还有几桩要事……”
鸢夕裙摆一扬,在他对面坐下,正色道:“属下蛰伏两年,正是要助主子一臂之力。”
她当初来的时候还以为季望泫对皇位有意思,勤勤恳恳在自己岗位上上工,期盼着有朝一日爬上权臣的位置,让这天朝改姓。
虽然大逆不道……但是颇有挑战性啊!她踌躇满志,稳扎稳打积蓄力量,只等季望泫篡位,没想到──
她家主子便是太子。
……改不了姓了。
那也无妨。天下、朝堂,于她而言不过是儿戏,当不上当初乔霜月救她的命、主子给她的家园。
主子想要什么,她就尽力给什么。鸢六如此,云水卫上下皆如此。
季望泫大致与她交代了一些事情,后边实在是咳得厉害,断断续续说完,躬身几乎要咳出一口血。
鸢夕实在不忍,喊了鸦回进来:“四哥,快带主子回去吧。”
强撑了一夜,头也昏,身上各处经脉也隐隐作痛。
在云水观,宋青夷还能激他一激,让他配合,如今山遥水阔,倒真没人能管得上他。
鸦回刚将季望泫带入明祺宫,云杉也回来复命了。
“主子,山上的树前段时间被雷劈了,属下沿路找了,只见几棵残木。其中一棵,树干上确实有被掏空的痕迹,但是里面没东西。”
有人先一步把东西转移走了?!是谁?
尹今朝所试探,几分真假?究竟是未得此物、反过来试探他,还是……东西就是他拿的?
略一思索,头脑便突突地疼。想来也不会有这么轻易,季望泫暂且放弃了这条线。
如若真是过去的谢昭明早有所料,要与现今的他联系的话……无论如何他都会把东西送到季望泫面前。
那可是太子昭明。早慧、多思,稳重又周到,事无巨细,是一棵参天大树──曾让季望泫在树荫下短暂喘息过几年。
季望泫在高热引发的头痛下朦胧睁眼,似乎与十五岁的谢昭明对上了目光。
不,不是十五岁,或许是更早。
那个时间段,忆起故人,不再是一片火海。
而是春和景明、草长莺飞时,二人溜出皇宫踏青,求一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境。爬上山顶仍觉得不够高,就近爬上一棵矮树──两个半大少年武力有限,再高,便爬不上去了。
他们在树杈上并坐,观日出之奇景。
红霞尽落彼此眼中。
他指着东南方,在这无人之处,短暂地做回蒋清微,说:“昭明,那是我的家。”
季玄随着他的指尖望去,笑说:“那也是我与我娘的家园。”
仅此一次。蒋清微再也没有成为过蒋清微。
105 谁指使的
◎只有我,他不敢不受。◎
燕翎混迹于人群中, 在市井街头听到了长宁城的风声。
他自知深陷阴谋之中,步步小心谨慎。
来渝北城,他是一步先手棋。可能查得到什么、可能什么也查不到, 但只要幕后之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季望泫派出的其他人就有可乘之机。
他杀人不手软。此类异己,能除去多少便除去多少。
今夜厮杀,臂上又添两道伤。昔日的义学堂已成破壁残垣, 暗中却有死士把守, 叫燕翎闯不进去。
行踪已露, 追查一事再难进行, 他只得扰乱视听, 再寻机会了……
燕翎回藏身处撩开衣袖,用水粗糙地冲净血迹, 撒上一把药粉,再用布条包住止血。全程连眼都没有眨一下。
袖中揣着的小地图已经被他圈满了,但他被盯得死, 已经不合适再追查下去。
念及此,燕翎有些心灰, 抱剑缩在角落。主子给他外派的第一件事, 他就没有办好。说什么要与主子并肩,怎么配?
正如茶馆听来的闲言碎语,太子殿下是要取妃的。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燕翎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以一个多么堂堂正正的身份守护季望泫终生。
主子爱谁,他便爱谁。若是主子得遇良人, 白头偕老, 他便护他二人一生周全。
想远了。屋外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让燕翎屏气凝神, 他翻身跃至门后,藏在阴影里,随时准备亮出杀器。
……
朝堂中涌现了另一种声音──为何渝北城突发暴乱?其中难不成有什么秘密,曾被岁月掩盖?
惠民策,是一个不能被提起的名字。
昔日昭明太子壮志凌云,同杨太师在天子脚下的渝北城开展试点,没想到渝北城上下,陪他们演了两个月的好戏!
太子在时,民情淳朴,其乐融融,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义学堂是假,讲书的老师是假,粉饰出来的太平,分明是世家的遮羞布。
在这儿,平民老百姓宁愿把自己孩子卖给世家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也不让他们去读书。
金雕玉砌的阁楼,底下踏着的是百姓的枯骨。
永无出头之日。
然而官官相护,谢昭明等人在京城受到惠民策失败的消息,初以为是政策不够成熟,难以推进,几月后才初见端倪。
谢昭明暗中派人探查,却同时遭遇到巨大的阻力,在朝中分身乏术,好不容易查出些蛛丝马迹,却有弃子出来认罪背锅,可笑的是──出来认罪的不是任何一个世家,而是平民百姓自称冥顽不灵,有负皇恩。
为正皇权,谢承安杀了一批人,以儆效尤。
再后来就是十五岁那一场大火。
漫长的岁月湮灭了诸多痕迹,谢承安病中转醒,再要查旧案,已是力不从心,一朝震怒,也再换不回孩儿的性命,亦成不了孩儿的壮志。
朝中众说纷纭,谢承安略微垂下目光,季望泫立于台下右首,面色苍白透着病气,却是波澜不惊。
他大概知道季望泫在谋划些什么,不过他一不找他商议,二不寻求他的帮助,如此泾渭分明。
头疾又犯了,谢承安不着痕迹地收了眼,疲惫道:“再议。”
……
十二月中下旬,年关将近。季望泫却收到了渝北凶杀案凶手被缉拿归案的消息。
抓的不是什么替罪羊,正是燕翎。
季望泫早有预料,猜到燕翎会剑走偏锋。当日见鸢夕,便嘱托过,如若事发,千万不要让燕翎落到刑部手中。
然而正在鸢夕疏通关系,申请由大理寺审理此案之前,尹今朝先到了渝北城,以怀疑燕翎投敌叛国之罪名,掌握了渝北大牢的控制权。
“……”季望泫看着信纸,久久无言。
“主子。”鸦回在旁听候差遣,“是否需要将云九劫出来?”
季望泫终于动了。他手腕一移,由信纸上的火舌燃至指尖:“不必。他自愿入狱,必定是有所发现。”
“霁月楼帮不上、鸢六帮不上,云水卫也帮不上。”指尖微有灼痛,信纸要烧过来之前,被鸦回隔空弹开了,只余几片灰烬,“只有我,他不敢不受。”
“过几日,我亲自去一趟。”
他的神情说不上和缓,眉头微蹙着。尹今朝此人城府极深,他至今看不出来他所求为何。
尽管易容,尹今朝能猜到燕翎的身份,少不了一番严刑逼供,刑讯么,手段严厉些,打断手脚、废了武功也是常有的事。
哪怕早知如此,这险,他也要冒么?
渝北,大牢。
燕翎被架在刑架上,深灰的衣服处处是鞭子带出来的破口,肩头、臂上的伤口裂开,深可见骨。
他刚受过“贴加官”,浸透的桑皮纸足足贴了十张,将他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也耗尽,几欲晕厥,在他微弱下去的心跳声中,又被掀开,火光刺眼,剧烈呼吸下整个腔道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
如此往复。双手在挣动下被沉重铁链磨破了皮。胸前的伤口上被按上刺激性毒药,滋滋冒着黑血。
尹今朝站在他面前。暗绿衣摆沾上浓重的血腥气。
“为何杀人,”他淡漠看他,目光也是冷如寒霜,“谁指使的?”
“我没有杀人。”燕翎喘息得厉害,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似的,眼前也是模糊一片,“他们要杀我,我自卫。”
尹今朝冷笑,将药粉撒在他肩头最深的伤口,如愿看见这具残破的躯体不堪重负地剧烈颤抖:“此药名为‘附骨’,药性一重胜过一重,阁下若想活命,早早招供,免受皮肉之苦。”
“为何来渝北?太子指使你的,对也不对?”
湿发粘在脸侧,燕翎强从模糊中睁开眼,眸中似乎藏有刀剑,光是如此看着,就迸发出猛烈的杀意。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尹大人若想脏谁,杀了我用尸体画押便是,”他苍白的唇上扬起一个笑,“你敢吗?”
“鄙人命贱,尹大人点名要审我……渝北近来不太平,大人杀我,不就成了欲盖弥彰?”
杀人一案并无实证。既无动机,也无目击者,只是死者伤口堪堪能同燕翎的匕首对上,而他又是在打斗中被当场抓获。
他是必不能不明不白死在狱中的。
附骨药性下,眼前人痛得冷汗直流,只有那一双凌厉的眼睛,仍死死盯着他看。
尹今朝不识此面容,却记得这双眼睛。
“他在哪儿找了这么多死心塌地的人,”尹今朝挥手,身后的狱卒再度提着桑皮纸走上来,“背信弃义之人,也值得你们如此卖命?可笑。”
燕翎双手被束于头顶,此刻握紧了拳,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杀意。
若不是季望泫不准,他早就拧断了这位“故作清高”的贵公子的脆弱颈项。
凭什么由你来评判?一而再、再而三地诛主子的心。
不甘、愤恨,去死啊。
洞察了滔天的杀意,尹今朝忽而躬身,隔着一层纸与他对视,笑了起来:“你想杀我。”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尹今朝广袖一挥,清退旁人。
刑房内只有炭火滋啦啦燃烧的声音,燕翎看不清他的面容,心想,想杀你又如何?光风霁月的是我的主人,不是我。
“半月前,在谢昭明的墓前我碰见他了。”尹今朝退后几步,亲自拎了条刑鞭,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他武器都亮了,却只是把自己缠得鲜血淋漓。”
“他心中有愧,不是吗?”
燕翎唇线紧抿,不吭声了。
主子爱惜他,宁伤己不伤他,那他也不能僭越。
文人的力气没多大,鞭子即便是砸在伤口处,他也无甚反应。
“谢昭明让你来渝北找什么人?”尹今朝骤然转了话题,“惠民旧案,他想查?”
燕翎闭上眼,看也不看他。八年来,尹今朝处在朝堂的核心位置,本身又多智近妖,不知筹谋多久,又知道多少……还是避其锋芒的好。
“查什么,当日不已真相大白了么?”他反问,“这位殿下是真不怕查到最后又受万箭穿心之痛,发现造成这一步的──正是他,是昭明爱惜的子民么?”
“呵呵呵……”
二重药性发作了,燕翎像被迎面浇了一盆滚水,皮肤自伤处寸寸撕裂。
滚烫,灼痛,似乎有什么无形利刃在剜着他的皮肉。
尹今朝不知他的底细。全天下,都别想抓到一名活着的锦衣卫。
领了任务,成则归,败则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只不过是季望泫不许他口中□□,不许他自戕,才有了在痛苦中转圜的可能。
本就在那炼狱中经受过千锤百炼,没有任何人能从他口中逼问出什么。
跟一个“死人”说话没意思,尹今朝扔了鞭子,转身离去,不带一丝留念。
狱卒又鱼贯而入,尹今朝的近侍亦步亦趋,跟着他走出阴暗的牢房,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您不废了他,永绝后患么?”
尹今朝扫了他一眼,情绪极淡,像一缕幽风。而后,他矜贵地笑了起来:“玩物么,总要慢慢拔了他的爪牙,折了他的傲骨,要他步步走入绝望,才有意思。”
“娘娘教我的。”
【📢作者有话说】
燕:若是主子得遇良人,白头偕老,他便护他二人一生周全。
季:[问号]这话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下一章挨打预定
106 办事不力
◎顽劣难训,却一往情深。◎
牢房里只有一地的干草, 是冷的。
不被审问的时候,燕翎枯坐于地上,闭目养神, 谁都不搭理。
偶然听见狱卒聊天, 说上面派了人下来,好像要在渝北查什么事情。
难怪尹今朝许久不来提审他了,原来是主子的人到了, 让他自顾不暇。
机会……来了。
是夜。燕翎撬开锁、打晕狱卒, 从大牢翻出去, 直入库房。
他入狱的目的, 一是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二是要来狱中查一份卷宗。
当年惠民策失败,天子震怒, 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义学堂“欺上瞒下”的夫子。
是他们唯利是图,主导这场君民同乐的好戏。
燕翎在微光之下迅速翻找那年记录,终于找到了一份行刑名录。
获死刑的有六人, 燕翎回想起来之前见过的名单,跟眼前这份——有一个名字对不上!
有人没死。苏见微──义学堂最年轻的夫子, 被人偷梁换柱带了出去!
谁有这通天的本领?当日的主刑官, 现如今的吴有才吴知府……
他把苏见微带出去做什么?
“犯人越狱了!快来人呐!”
风雪飘摇,狂风骤起。连成一片的火光近了!
此地不宜久留,燕翎将卷轴塞回去,从屋子另一侧的窗口翻出去。
堪堪翻出这座府邸, 肩上的伤口刀割似的钝痛。他霎时间脱力,几乎是砸到雪堆里。
正是“附骨”毒发到第十重, 当真是蚀骨锥心之痛。
他咬牙撑着地面起身, 看了一眼从自己身上淌出来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