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跋涉许久,等他们走走停停地爬上山,天已经完全黑了。
好在他们来之前便做好了在山上留宿一天的准备,包裹里带有吃食,和保暖的衣物。
“哎哟!”好不容易爬到山顶,王秋风磕到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石子,脚踝一痛,眼看要栽一个狗吃屎。
青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转身推了燕翎一把,眼中迸发出敌意:“你要干什么?”
“林绮”完全受不住他的力道,往后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倒下去,砸到石壁上才停了。
王秋风震惊瞪他:“叶青枫你做什么!?”
“少爷,是他扔的石子。”青枫上前把林绮揪过来,反剪他的手,斥道,“是何居心?”
林绮一半错愕一半惶恐,看向王秋风,目光真挚:“我没有。”
王秋风怒了:“放开!我自己没看到磕的,你为难林兄做什么?”
青枫不信,手中长剑出鞘,架住燕翎的咽喉:“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绮吓得直发颤,面色苍白,仍坚持道:“我没有。”
青枫要试他的武功,将他架到高处,一掌将他拍了下去。
“叶青枫!!你住手!”
红衣公子毫无招架之力地坠落下去,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他即将坠落到小丘底端之时,青枫及时挥鞭子,鞭尾卷住他的腰,将他捞了上来。
燕翎演出一副害怕却又端着贵公子姿态的模样,颤声道:“既然这位大哥如此信不过我,不如王兄与我就此分道扬镳。”
“还是说,”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枚大石块,“我也要将腿砸折了,才能自证清白啊?”
“不要!林兄,”王秋风一瘸一拐地挪过来,要拉住林绮的衣摆,却又被青枫铁一般的身躯拦住了,过不去,一时怒火中烧,“你给我跪下!道歉!”
“怎么我爹要你监视我的言行举动不够,还要管我的交友不成?那你们干脆把我的心挖了,让我不要有任何感情好了。”王秋风抽出他腰间长剑,将刀刃对准自己,“王家也不需要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工具人,对吗。”
青枫夺回剑,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
“你你你……”话不会说,夺剑倒是利索,“气死我了!”
“林兄,林兄,”王秋风绕开他,殷切地扒住燕翎的胳膊,“对不起啊,我代青枫向你道歉。”
林绮负气要甩开他,在看到他失去重心摇摇晃晃要摔下去后,又及时伸回胳膊把他拽稳。
“我家这位侍从,脾气硬,只听我爹的管教。我是管不了他了。我信你!”
“求求你啦,可怜可怜我……陪陪我吧。我现在脚也崴了,更害怕了。”
林绮的脸色总算有些缓和,别开脸,小声道:“方才差点坠崖,我碰巧看见这顶上好似有个洞穴。”
“我扶你去里边歇着,再去找些干柴生火,热一热带上来的餐食。”
王秋风点头如捣蒜:“嗯嗯!林兄仗义。”
“捡柴这种事,让青枫去……”
跪着的人影斩钉截铁道:“少爷,青枫不会离开您半步。”
“……”王秋风想踹他,可是脚踝痛得不行,刚抬起来又“哎哟”了一声。
“没事,”林绮使着蹩脚的轻功,先一步跃了上去,再伸手下来拉他,“我去捡便是了。”
“王兄你多有不便,让青枫保护你。”
不等林绮拉他,青枫已经起身,带着他一跃而上。他将王秋风护在身后,离燕翎三步远。
王秋风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用拳头胡乱捶打他。
燕翎便在这样的混乱中悄然离去,将背影融入夜色里。
脱离他们的视线,燕翎走到月光照射的方位,撩起衣摆,珍惜地拍了拍上面沾上的灰。然后迅速将断霞岭环视了一圈,大致定了几个方位,逐个探查。
时间有限,他已然使了全力,才查了个七七八八。终于在西南角,找到了有人踏足过的痕迹。
点到为止。他记下这个位置,捡了柴火回去。
……
“林兄,你没事吧?!怎么去了这么久!”
“没怎么砍过树枝,不小心摔了一跤。”燕翎抱着一捆歪七扭八的枯枝,步子不太顺畅。
进到山洞,他将枯枝胡乱一堆,随手点燃火信。
一把旺火烧了起来。
“你好厉害,”王秋风一脸向往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这都会。”
这很难吗?燕翎不免腹语一句,难不成他们家的侍从就只会武,野外生存都不会吗?
那还真是娇生惯养。
“我从粟州游历过来,多亏了江湖上不少能人异士,我照葫芦画瓢地学过几招。”
“真好,”王秋风已经有些困了,手支着头打盹,“我也要游历天下,学本领,让家里人对我刮目相看……”
“好饿……什么时候能吃上?吃完了能睡觉吗……又饿又困……”他连连打了几个哈欠,泪花都出来了。
带上来的都是熟食,烤一会儿就开始飘香。王秋风抱着个铁碗狼吞虎咽。
拖王少爷的福,燕翎也是在野外吃上了豪华大餐。
篝火生得旺盛,他们都披着厚重衣裳,非常保暖。甚至吃得有些燥热。
但是后背似乎有一道阴森森的目光。燕翎没有回头,直觉告诉他,他们的动静,已经被人发现了……
……
后半夜王秋风已经靠着青枫睡死过去了,青枫仍然端坐,睁着眼,不知道在盯着哪一片黑暗。
燕翎装睡装了一会,状似被惊醒,猛然直起身来后愣坐了一会,然后爬起身,跟青枫做了个他要去尿尿的手势,青枫宛如坐化的雕像,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回到后山,在半山腰的位置发现一处洞穴。燕翎将剑藏在身后,轻手轻脚踏进去。
越是深入,越能感受到幽暗的隧道中潮湿的气味,其中隐隐夹杂了些铁锈味。
脚下崎岖不平,燕翎伸手探了探,好似摸到一截腿骨。
不对。他拧起眉头,终于在洞穴深处看见一抹红。
什么,这里居然真有幽冥草!?
书上记载,幽冥草喜寒,需以魔气滋养,根深、茎韧,花蕊生四瓣、通体发红,有微光,可使人短时期内提升功力,易可惑人心。
燕翎没靠太近,就着这一小簇幽冥草的光,隐约看见旁边有个人。确切的说,是半截尸体。
不好!这里的幽冥草,居然是以人体饲养。王秋风那边有危险!
他飞身而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到山顶,青枫已经同一蒙面黑衣人打起来了。
青枫的武力算是常人中的上乘,此时因为要护住身后的王秋风,颇受掣肘。
他们是无辜牵扯进来的人,燕翎断不能让他们有事。他提剑跃上,挡过黑衣人的短刃。
“你带秋风走。”燕翎把剑一横,隔开黑衣人与他们的空间。
“我不走!”王秋风也拔了剑,一瘸一拐,“林兄,我要和你一同战斗。”
黑衣人嗤笑一声:“去死吧。”
竟是个女声。燕翎与她正面交锋,使的是另一套剑法,不透露出半点藏雪宫的痕迹。
既然碰了面,那定要看看这面纱之下的真容了。
青枫将王秋风打横抱起,不容他反抗,带他远离战场。
王秋风的眼中尽是“林绮”持剑,勾挑自如,进退有度的飒爽英姿,最终定格在最后一抹行云流水的剑光上。
“少爷,那林绮不是凡人,武功更是在我之上,不必担心他,先保全自己。”
“我知道。”王秋风挣扎累了,身躯无奈地松软下来,“我从第一眼瞧他就觉得他不是普通人。”
“我只是想沾一沾他身上快意的江湖气……不可以么,青枫?”
“我一定要回金雕玉砌的笼子里去么?”
青枫良久无言,只说:“老爷也是为您的安全考虑。”
“二十年了,”王秋风苦笑,“这是我离王家最远的一次。”
47 身似浮萍
◎往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你单独行事。◎
“你是什么人!”几番缠斗, 发现这年轻人的功力竟不在自己之下,黑衣女子渐渐起了疑心。
燕翎刻意与她保持着一剑远的距离,冷冷问道:“阁下又是何人?我与友人在此露宿一夜, 阁下为何杀招相向?”
“吃饱了撑的来断霞岭露营, 脑子有病?”
“哐──”的一声,燕翎将她手中的匕首震飞出去:“与你无关。我等路过此地,本该与你无冤无仇。”
“莫非你是魔宫的什么人物, 这是你的地盘?”
燕翎质问着攻上来, 伸剑挑起她的面纱, 同时因为距离太近, 避不开她的掌, 被一掌重重拍飞到石壁上。
喉间腥甜,燕翎咳出一大口血。这人武力不怎么样, 内力却雄厚得是他的两倍不止。
这一击宛如有气劲排山倒海而来,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发了颤。
燕翎撑着剑起来,重伤之下愁断肠提前发作, 血脉贲张,眼前一阵发黑。
“你又为何不敢对我的掌?要看我面容?”黑衣女子走近, 抬手掐住他的颈项, “怕我发现什么?你是藏雪宫的人吗?”
他面上并无易容痕迹,黑衣人仔细辨认后,又自问自答:“不该。那俩人怎么看都是误闯的普通人,藏雪宫自诩清高, 不会拿无辜人命作饵。”
“你身上还有毒。”
燕翎没有听见她的自言自语,只快速想着自己要如何脱身, 得到的信息很多, 他必须得活着带回去。
思索间也缓回了些力气, 他再次提剑,运起体内的另一重功法,回以一掌。
“无门无派,零散学了些功夫,游侠而已。”再度拉开距离,燕翎目光锐利,“我并无杀心,只是来便见到阁下对我友人大打出手。”
“管你是谁,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么多,去死吧!”
黑衣人捏碎一红丸,眼中迸发出汹涌的杀意。
这便是幽冥草的威力么?燕翎谨慎退避,找准机会一跃而退,却因内伤,身躯不再轻盈。
逃不脱。黑衣人很快便追了上来,赤手空拳,拳拳狠厉。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起了一阵迷雾,燕翎感觉到身后有一只手把他拎了回去。
然后是王秋风欠揍的声音:“我乃镇西大将军王浈之子,令牌在此!阁下要杀我,是想与镇西军作对吗?”
“还是想挑起朝廷与江湖的战事?”
黑衣人脚步一顿,趁此机会,青枫一手抱着王秋风,一手拽着燕翎,飞速下山。
急急跑出断霞山,燕翎挣脱出来,面对王秋风灿烂的笑脸,抬手给他后颈来了一下。
王秋风一句嘚瑟还没说出口,昏睡过去。
“就此别过。江湖险恶,叶大哥还是速速将少爷带回府。”
叶青枫抱紧了怀中人,点了下头:“少爷方才急中生智,满口胡言,还请林兄弟莫要当真。”
“我知晓。是我有负于王兄,来日若是有缘再见,定还上这一人情。”
燕翎朝他们一礼,率先跃走。
身上的愁断肠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得速速回到藏雪宫。
……
两日的疾行赶路让燕翎的体力所剩无几。他艰难爬上云水观,朝守门人打了个招呼,又迅速奔向明镜台。
正值午后,季望泫刚睡醒,坐在案台边看会闲书,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路上为了掩人耳目,燕翎早把红衣换了下来。此时又是一袭沉重灰衣。
踏入明镜台前,他急急整理了仪容,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的狼狈。
“主子。”燕翎跪地行礼,一句废话也没有,“属下需要纸笔。”
见他安然归来,季望泫稍微放下心,让出案台边的位置,语气柔和:“过来。”
燕翎浑身尘土,不坐,只取了纸笔跪下来作画:“属下,看到她了。”
他的画工了得,挥洒自如,片刻之后,一女子画像跃然纸上。
“怎的这样虚弱,交手了?”季望泫扶他起来,一手接过画。
“嗯。”
“腾”地一声,云槐落在他跟前,隔开他与季望泫:“退后。”
燕翎不在意,退出三步远,继续说:“属下还看见幽冥草了。就在断霞岭山腰的洞穴里,量少,以活体饲养。”
“什么?”出乎意料,季望泫眉头微紧,万千思绪收束到一起。
“属下与她交手时,她刻意强调有一句,说我为什么不敢接她的掌……”燕翎快速将他们之间的对话一一道来,又说,“她体术不强,内力却雄厚非常,恐怕是幽冥草的功效。
将得来的信息和盘托出,燕翎终于撑不住跪倒在地:“待属下休整一二,将更多细节写入文书中。”
这时乔叔端了茶水进来,放下时正好瞧见了桌上的画:“咦?这不是妙玉小姐吗?公子怎会有她的画像。”
“什么?”季望泫看着画中的妙龄女子,他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乔叔你坐,你见过她?”
“是啊,”乔叔捏了捏胡子,追忆道,“那时候,先任宫主还在,膝下三位弟子,覆雪、霜月和妙玉,并称藏雪宫三姝,那是人中龙凤,女中豪杰。”
与娘亲、师父并名,怎么会在藏雪宫一点痕迹都没有?季望泫微皱眉,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不知怎么,赵宫主先是大小姐江覆雪逐出云水观,几年后,又将薛妙玉逐出师门、抹去了她在藏雪宫的存在,不许任何人提起,最后将衣钵交与乔宫主,随后驾鹤西去。渐渐也没人知晓了。”
一段隐晦的往事在他们眼前掀起一页边角。季望泫沉吟一会儿,笑说:“没事儿,乔叔,多谢你。你先下去吧。”
乔叔点点头,不掺和他们这代人的事,给他斟上茶,退了出去。
“主子,属下所见,这位‘薛妙玉’仍是二十左右的好容颜。”
“闻说魔宫功法可使人容颜常驻,看起来所言非虚。”季望泫脑海中的网已然十分明晰了,他平和的目光扫过燕翎苍白的脸,“燕翎,你虽然总能将事情办得很好。”
“但是,往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你单独行事。”
“……”燕翎沉沉垂下头,应说,“是。”
没关系,反正他快要死了,这次是最后一次罔顾命令、自作主张。燕翎闷闷地想。
无形之中有重物压过来,季望泫的心中是同样的沉重。但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前面,他暂且无暇去纠正燕翎的举止。
于是他冷淡道:“罚你回去闭门思过,休整好,再来我跟前复命。”
“薛妙玉与魔宫有重大关联,你与她交过手,不能保证她没有使过什么手段,把魔气注入到你身上。”季望泫言语之间是近乎冰冷的理智,“所以,我会让雀八盯住你,若有异动──”
“我会杀了你。”
迎面一盆冷水,纵使再热烈的炬火,也该被浇灭。
而燕翎却抬起了头,定定地望着季望泫的眼,眼中似乎有笑意。他说:“好。”
他眼中分明失去了什么东西,季望泫对这个东西过于陌生,竟然一时没想起来。
他应该失望、愤怒,震惊和不甘,他甚至可以恨季望泫的冰冷无情,但他仅仅说了一个“好”字,像是一场沉默的告别。
季望泫知道,他是一个乖孩子,有些话不必说出来,倘若他真的“脏了”,他也会自己去死的。
于公,季望泫不希望两年前藏雪宫的惨剧重演,于私,季望泫不允许他自己草率了结自己的生命,所以以此来束缚他。
燕翎行过礼,告辞了。
季望泫则是和云槐往倚澜台去,路上叫来了宋青夷,以及除雀八和鹭十一以外的所有云水卫。
敌人已经浮出水面,如何天衣无缝地进攻,须得从长计议。
……
燕翎独自回了归去堂,打了水洗澡,又把朱殷色的长袍细细洗干净,挂到屋外晾晒,关上门,往床榻上一躺。
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再醒来时,他四肢无力,人也懵懵然。
判断出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取出抽屉里的干粮填饱肚子,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除了内伤和隐隐要发作的愁断肠,倒没什么异样。
他下了床,运转功法平复心脉,一刻也不停息,到案台边抽出纸笔,把这一行的见闻写在纸上。
写到最后,有一种了却生前事的沧桑感。明亮的碎光洒落在宣纸上,燕翎伸手,光影落在他的手掌心。
回看成为云水卫的这半年,唯一遗憾的便是每回下山都是来去匆匆,没来得及给季望泫物色什么新奇物件,没有送过他什么东西。
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也就没有存在的痕迹吧……
季望泫让他反思,他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最终的记忆停留在那句“我会杀了你”。
他倒宁愿季望泫亲手杀了自己,便可不受这肮脏的药物,假装没有当过他人的走狗。
甚至,可以让季望泫记住他一辈子。
年幼时的萍水相逢,在漫长的痛苦下被精雕细琢。在互不相见的那些岁月,晏凛已经将季望泫美化成了心中完美无缺的明月。
他愿意为明月活,也愿意为明月死。
横竖这似浮萍的一生,从不曾拥有过任何的落脚点。
【📢作者有话说】
[可怜]作者就这样看着收藏一直掉是我写的节奏太慢了嘛
马上就表白了,真的真的[撒花]谈了以后更香(搓手)有某些训诫情节[害羞][害羞]
48 主子真好
◎十鞭罚你不听指挥◎
两天后, 燕翎其实还没有想明白要怎么去面对季望泫,季望泫先寻了过来。
养伤的日子,他什么也不干, 一打坐就是一整天。不给任何人找麻烦。
季望泫敲响他的房门, 燕翎以为是雀音来给他送吃的,说了句“不用”,敲门声还在响。
燕翎寻思他也没锁门啊, 雀音什么时候这么讲礼貌了?
他站了起来, 走到门边, 一推门看到是季望泫, 愣了一瞬, 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主子。”
“伤好些了吗?”
虽说是闭门思过,送过来的各类补汤补药却是没少, 燕翎在云水观,确确实实是在被当作“人”来养。他感激万分,说:“好多了, 主子。”
“那为何不来找我?”季望泫缓步走进去,坐上他餐桌旁的一把椅子。
“属下不确定有没有被魔气侵蚀。”
当年崔远山是如何入的魔, 无人知晓。但只要潜心修炼寒雪心经, 魔气也并非不可抵挡。燕翎不是心不定的人,头两天没看出端倪,那大概就是没事了。
“真当我存心要杀你不成,”季望泫朝他勾手, “快起来。”
燕翎站起来,向着他移动几步, 仍不敢靠太近。
谨小慎微的模样太让人心疼了。季望泫叹息一声, 说:“我反思, 当日说出那样的话,心中确实有些火气,没控制好,我向你道歉。”
“……”燕翎无措地抬了一下头,眼中尽是破碎的光芒,“不要跟我道歉……不需要。”
“歉是要道的,教训你,也是要的。”季望泫伸手要去拉他,“过来坐下。”
燕翎避开了他的手,直挺挺跪到他面前:“我错了。”
“我们燕小九这一程辛苦了。”季望泫要拉他的手改成在他头顶轻轻碰了碰,“平安归来就够了。”
久违的触感,燕翎在这样的关怀下,小声将心声说出口:“属下没有碰幽冥草,也尽量避免了跟她的接触……大抵,大抵是无恙的。”
“如若真有异动,主子杀我也是应该的。”
秋色浓了,时不时卷入一阵萧瑟的风。
燕翎沉静认错:“我不该罔顾主命、贸然行动,低估了对手的实力;不该利用无辜之人、还差点害死他们。我做得不好,主子罚我。”
这要怎么分说?季望泫原意只是让他远远打探一番,让他一个人去,没给他足够的人手。他也是无意中碰见了少爷王秋风,阴差阳错下结伴同行,又没有想到幽冥草会是以人血饲养,入断霞岭的人,多半成了薛妙玉刀下亡魂。不成想这一同行,竟给王秋风二人引来杀身之祸。
好在及时出手,没有危及他二人的生命。却又没想到那人内力如此高强,自己身受重创,难以脱身。
多说也是无益,燕翎在来云水观之前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人了,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法则,朝夕难改。
无妨,往后多将他带在身边,步步约束,细细教导,也就好了。
“我想让你知道,藏雪宫、我,再重要的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不要你动不动就拼命。”季望泫的手滑倒他的肩上,“你也不必事事做到最好。”
没有人教过他。他很早就被训练成一把无情的刀,是刀,所以要所向披靡。
倘若不尽力,不拼命,他不知道会死在哪一个浓重的夜里。
“……嗯。”燕翎应了一声。
“主子,王家少爷救过我,属下答应了不透露他的身份。还请您,往后有机会的话,让属下还上这一人情。”
季望泫回答:“当然。”
执念已了,燕翎没什么要说的了,抬起头,以温顺无害的目光仰望他。
他的目光也不一样了。仍然沉静如古井,里面期盼的涟漪和水光消失不见。
自从他受过“问心”出来,身上好像盖了一潭死水。
季望泫与他隔了一层坚硬的外壳,渐渐看不见他的真心了。
两人无声对望,燕翎没有要向他敞开心扉的意思。阻塞感顺着目光攀上来,无形中给季望泫添上几分沉重。
秋风吹起案台上宣纸的一角,燕翎的居所不大,两人近在咫尺,却又隔有无限远。
人总是要管的,再难也要管。季望泫轻吸一口气:“照宫规,我要罚你的,去取一柄短鞭来。”
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燕翎眼睛一亮。主子愿意理他、管教他,那便是还没有放弃他。
他站起身来,从一个抽屉里取出鞭子。他平时训练用的武器都齐整摆放在里面。
主子真是太好了。他已经这样“不服管教”,不愿意开口,也不听话,这种暗卫放在哪里都要被放弃和抹杀的,主子没有。
他最害怕的那句“把你逐出云水观”,季望泫也没再说过。
燕翎跪到他跟前,将鞭子双手奉上,满眼虔诚宴衫婷。
……怎么有人上赶着找打的?季望泫哭笑不得,佯装愠怒:“手,伸出来。”
他两手并拢,掌心向上摊开,举到一个恰当的位置。
“啪!”
这一声不轻不重,连痛感都不怎么有。哪像是惩罚人的鞭子,倒像逗小猫小狗。
燕翎眼睫轻晃,想说“主子可以用点力”,刚要张嘴,被新的一鞭打断了。
在主子这,他就没挨过重罚。燕翎不经意走了神,心想真不知道雀八和鹭十一为何这样怕主子。
季望泫专心致志地落鞭,精准地控制力道,十鞭下来也只是让他的掌心泛起了微红。
“十鞭罚你不听指挥,我既已经禁止你独自行动,便不重罚了。至于利用无辜,将其卷入死局,来日找到了所谓王少爷,你再当面致歉。”
他内伤在身,认错也快,季望泫原本就没想严惩。只是想给这冷冰冰的雪山,添些活力。
燕翎心悦诚服,说:“是,谢主子教导。”
“嫌我打轻了?”季望泫抬起鞭子,用鞭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羞辱性的举动让燕翎霎时间耳根发红。
“攒着呢,”季望泫以鞭柄挑起他的下颌,微微贴近他,低声说,“等我彻底拨开你身上的迷雾,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阿翎。”
虽是明晃晃的威胁,他眼中却盛着天山雨雪。燕翎忍住了没有反应,克制地呼吸着,避免呼出来的热气喷到他身上。
“……嗯。”他轻应了一声,“主子真好。”
“没你想的那么好。”季望泫提醒一句,果断撤身,收回鞭子,折好放在桌上,“过两日是师父和几位木字辈姐姐的忌日,我会携大伙儿在观心台待着,找不到人,不要着急。”
“你呢,就在屋里待着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后边还要处理断霞岭的事。”
藏雪宫先辈的死本就与他无关,季望泫不希望他沾染上这一分沉重。
燕翎点了点头,说:“好,属下遵命。”
“可以啦,别跪了。”季望泫再度伸手将他扶起来,“我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主么,见了我就跪地不起。”
“不是。”
这话应得倒快。季望泫浅浅笑起来:“没事就复习复习你学的医理,上回载州还责问我。”
“说他刚把你领进门,才踏了半只脚进去,又被我支下山去了。”
“近来他被白家姐弟烦得无处言说,等此间忙完了,你也替我去安抚安抚他。”
他三言两语描绘出来的,是充满光辉的未来啊。也是云水观温馨的每一天。
燕翎重重点头:“好,可是属下不会安抚人……”
“没关系,现在杏安阁很是热闹,你闷头做事就成。”季望泫起了身,拢了拢衣袖,准备要走了,“不过还是得学学的。”
“学会了来安抚我。”
嗯?主子也需要吗?
“我又不是圣人,”季望泫敲了敲他的头,没使劲,“还有事,走了,你自个注意些,养好身体。”
燕翎送他至门口,眼中盛满了光芒。
嗯,有那么点活力了。季望泫满意地欣赏了自己的“管教”成果,走出去,心想来日方长。
送走季望泫,看着他的背影在云雾中消失不见,燕翎回了房,关上门窗,脱力跪倒下来。
他死死抿着唇,抑制住咳嗽,将喉口的腥甜压了下去。
掌心微微发着热,上面还有微微的红痕。燕翎轻轻将手握成拳,想要在空中抓住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他缓了一会儿,将愁断肠的劲头压下去,抬头去望方才季望泫坐过的位置。
我也多么想有未来啊……
燕翎苦涩地笑着。
屋外的雀音没听见动静。季望泫开始罚他的时候,雀音就退远了。
他确实没有看人被罚的癖好,看见季望泫拿鞭子就直哆嗦。
雀音跟鹭远自十五岁出了引墨阁,被放到季望泫身边,那是一路吵一路打。雀音仗着自己武艺高强,时常欺负看起来稍显柔弱的鹭沅,没少被季望泫教训过。
身上哪哪都挨过鞭子、板子,屁股开花是常有的事。
唉,说多了都是泪,燕小九估计也在屋里难受呢。雀音如此想。
……
两天后,归去堂果真空无一人。
燕翎已经断断续续毒发过好几遭了。
看起来就是今天了。燕翎撑着起来,把房间里里外外地收整一遍。
也好,安静地死去,谁也影响不了。
他爱惜地把青琅剑擦了又擦,不免幻想,引墨阁阁门将开,会有新的云九来替他的位置。
他会住在这里、会接过他的剑,会成为一个比他听话的暗卫吧……
他们会守好主子的。
【📢作者有话说】
[可怜]小季发现小九瞒了一件天大的事会怎么处置他呢大家可以猜猜看哈哈哈(作者的恶趣味要跑出来了[让我康康])
49 要活下去
◎我没有背叛主子◎
“愁断肠”是在傍晚的时候彻底发作的。燕翎一天没怎么进食, 因为他知道毒发时五脏六腑的东西都要吐个干净,那太不雅了。
他缩在床榻上,右手攥着木质床沿, 关节青白, 抑制不住地干呕。
无形之中仿佛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膛、来回搅弄。
屋内没点灯,窗外还有一点点暖光色的夕阳。
燕翎唇色发白, 看着那点余晖慢慢消失不见。
他会痛苦又狼狈地死去, 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不行, 不行……燕翎挣扎着爬起来, 下了榻要走到案台边上, 刚踏到地上便脱力摔了下去。
好在归去堂没有人在,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动静。
他痛得站不起来, 缓慢爬了过去,冷汗自额前滑落,无声落到地面上。
燕翎撑着台子, 费了好大劲才拿出纸笔,站不起来, 他便跪坐在地, 就着椅子写下歪七扭八的字迹──
属下不能继续侍奉主子了。今日命陨,唯有一个未了的心愿。
求主子将燕翎葬在云水观。
燕翎,不胜感激。主子恩情,来生再偿还。
太丑了……燕翎愤恨地摔了笔, 懊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写绝命书。
纸张散落一地,心脏的抽痛让他失去了所有力气。
想点事情吧……先前在皇宫的时候, 解药是按月领的。上一月的任务完成得不好, 就会被拖上一天半天。要他苦熬, 要他生不如死,如此下个月才能表现得更好。
那时怎么熬过来的?
有一回他同那人犯倔,那人捏着解药足足吊了他两日。晏凛几度觉得自己要痛死了,恨不得一刀了结自己的性命。
那人把刀放在他前面,也把谢鉴秋的画像放在他前面。
“你不是要找他吗?你现在敢死,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一个名叫晏凛的人追随过他的脚步。”
“你连他的梦里都进不去。今生找不到他,惘论来世。”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奴才知错……求您赏奴解药……”燕翎听见自己卑微如蝼蚁的声音,“奴才下次杀人绝不会再犹豫……”
现在燕翎长大了,可以理智地、坦然地接受痛苦。
──“痛不痛?”
此时耳边又响起一个清冽的声音。
不要、不要!燕翎猛然往后一缩,磕到桌子腿,又是一阵肝肠寸断的钝痛。
他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脑海里的人影越发清晰。
“我们燕小九吃过太多苦……”
他被这张温柔网罩住了,逃不开!
视线模糊,越是回想有关季望泫的一切,他越是难过得要淌下泪来。
“不许哭……”燕翎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用疼痛唤醒理智,告诫自己,“晏凛,不许哭!”
哭就是告诉别人你弱,什么也得不到,反而会被打得更惨。
苦苦挣扎之间眼前飘过一截暗红衣带,燕翎震惊抬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让他“噌”地一下站起来,还顺势拔出青琅剑。
“你怎么进来的!?”燕翎脚步虚浮,挥出来的剑也没有什么力道,“你要做什么?”
岁刑不屑于接他软弱无力的剑,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棕色的药丸。
“二七,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当着燕翎的面把解药放在圆桌上,“这是一个月的解药。”
“我不要!”燕翎怒吼一句,“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是么,”岁刑迎着他的剑往前一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阴险笑容,“果真不一样了,比以前能扛了。”
燕翎:“滚出去。你们不配来云水观。”
岁刑剑眉不悦地一挑,拍掉他的剑,腿一跨、一撂,随着“嘭”的一声响,燕翎已然跪倒在地。
“怎么跟老师说话的?”
燕翎不服他,强压着剧痛,蓄力要站起来,结果躬身吐出一口血。
再抬头,红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圆桌上的棕色药丸证明着他来过。
燕翎跪坐下来,粗重地呼吸着。在“愁断肠”面前强行催动内力无异于加速自己的死亡。
痛楚已经从他的内脏延伸到血液流过的每一处血管。
热、痛,有火焰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好像整个人下一秒都会炸开。
他彻底没了力气,在黑暗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月出于东山。
云槐回来取旧物,发现燕翎房里的灯是黑的。
她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走过来,闻见血味,抬手敲响他的门。
燕翎应激地缩了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想要躲起来,却移动不了太远。
“云九?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环顾一圈才看见缩在圆桌下面的燕翎。他脸上毫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那双眼睛像受惊的小鹿。
血腥味的来源是他的左臂,上面是齐整的划痕。
云槐走进来,面无表情:“你在做什么?”
燕翎这才认出她似的:“槐姐……将我绑起来,求您……”
“我不想自残,可是痛、太痛了……你把我绑起来就好了……”
云槐蹲下,捏住他右手手腕,摸了他的脉搏才知道他生命垂危,语调难得有了起伏:“你中毒了?”
疼痛侵蚀着燕翎的意识,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自顾自说:“属下还有一事相求,您能不能帮我求求主子,把我葬在云水观……”
“我没有背叛主子……”他艰难扯出一丝笑,鲜血从嘴角溢出,“我没有。”
“桌上是什么,解药吗?”
“不要!”燕翎挣开她的手,逃似的离开这片区域,“是威胁……一个月的解药,我不要再经历一回了……”
“让我死,好不好?”
他说话颠三倒四,云槐凝眉思考了一会儿,一手捞起他,一手拿过解药──
“去哪?”燕翎警惕地扒着门,不愿意走,“不要让主子知道、我不想,主子受威胁。”
云槐深知季望泫是怎样一个人。燕翎不声不响死了,他才会后悔一辈子。
她把燕翎带到观心阁。
云槿在树上吹箫,季望泫跪在乔霜月的墓前合萧而奏。这一曲沉稳激昂的《春江花月夜》是乔霜月生前最爱。
云杉、鹤三鸦四亦跪在墓前,不知在想什么。宋青夷则在另一座墓前,沉默跪着。
稍远处,雀八和鹭十一在烧纸钱。
“主子,宋神医,”云槐打破这一片哀景,“燕翎出事了。”
琴声骤停。
突如其来的一阵凉风,寒意直钻季望泫的脊背。
这风也吹醒了燕翎,他被云槐带到了季望泫的跟前。对上那样一双沉静的,稍有疑惑的眼,他毫不犹豫地拔了云槐腰间剑,就要自刎──
白弦击飞了剑,季望泫抬着头,冷冽地望着他,眼中有霜雪过境。
不要、不要……
“给我。”季望泫将他搂入怀中制住,“载州!”
宋青夷已经过来了,抬手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脸色剧变:“是‘愁断肠’!他是──”
云槐及时把药递了过来:“这是药,据燕翎所说,药效只有一个月。”
“不……”燕翎在他怀中不敢动弹,“让我死,主子……”
燕翎对他百依百顺,这是第一次说“不”。
“求求您,我死后,把我也葬在这里可以吗?”
“我不要做孤魂野鬼,我想有家……最好是能看到您的地方……”
宋青夷细细探过他的脉搏,说:“毒入肺腑,决计撑不住一天了,得速速服下解药。”
季望泫想起了那座金碧辉煌的阴森宫殿,想起里面的大火,和那人充斥着病气却依然英明锐利的眼睛。
那人手下养了一批贴身的暗卫,算作锦衣卫中的一脉。
季望泫曾亲眼见过,有人“愁断肠”毒发,七窍流血地死在他面前,原因是那个小暗卫,没有保护好谢鉴秋。
他是皇帝的人。
愁断肠除了皇宫,没有解药。
皇帝在用燕翎的血肉之躯,给他传递一个消息──该回宫了。
诸多信息碎片被一条线完整地穿了起来,那丝没想明白的微妙也消失不见。
季望泫眼前发黑,被精密算计的恶心感一寸寸攀上他的脊椎。他被浓稠似墨的湖水吞没,无法呼吸,无法求救。
“清微!”宋青夷急急唤他的名字,“时不我待,你须得速速决策。”
视野渐渐恢复,首先看见的是冰冷的墓碑。
在场之人都望着他。
季望泫定了心神,起身,将怀中的火热躯体搂得紧了紧:“宋青夷,鹭沅,给你们一夜时间研究这枚解药。”
“天明之前,无论能不能复刻,都要把解药送到明镜台。”
他走得稳,一步一步,再不回头:“其他人留在这里陪师父和故去的姐姐们,不必过来了。”
燕翎的意识已经相当混乱了,季望泫的怀抱让他觉得安宁,理智又让他慌乱,只一味地重复说:“求主子把我葬在云水观……”
这是燕翎求他的第三件事情。
“燕翎,你要这样不声不响地死去,我是不会允许你葬在云水观的。”季望泫严词拒绝他,语调低沉,“我会把你丢出去,让你横尸荒郊野岭,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燕翎大睁着眼,浑圆的泪珠滚落下来,像晨时鲜嫩绿叶上的露珠。
他委屈极了,抿着唇不说话,眼泪一直掉一直掉,沾湿季望泫的衣襟。
“特别是自杀的人,”季望泫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威胁,“不配挂上云水卫的名姓,死了也不会有人给你烧纸,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你。”
“呜……”燕翎埋进他的胸膛,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把人欺负狠了,季望泫也心软了,软和了语气,哄道:“所以啊,不要死。”
“活下去,燕翎,活下去。”
50 喜欢主子
◎亲多少下,都可以。◎
一路到明镜台, 怀里的人都没动静了。
不知道这场眼泪被他压抑了多久,一次性流了个尽。
季望泫把他抱到床榻上,吩咐当值的云杉取来水、纱布和伤药。
燕翎躺在他的腿上, 凉凉的触感, 感觉随时可能要爆裂的血管都被安抚下去。
掀开衣袖,上面整整有七道血痕。季望泫又想起了多年前惨死在他和谢鉴秋眼前的年轻暗卫,那时他也是痛不欲生, 撞墙、咬舌, 什么都被拦住, 最后活活痛死。
燕翎也看到了自己狰狞的伤口, 想把手缩回来, 被抓住了没缩动。
“送你青琅剑,是要你划自己的吗?”季望泫不许他动, 语气稍显严厉,“养你,是让你送死的吗?不许动!”
燕翎抬着手不敢动了, 眼中又浮现泪光。
“哭也没用,”季望泫细致地为他清理伤处, “这次我真的生气了, 燕小九。”
燕翎虚弱道:“对不起……”
给他包扎完手臂,季望泫握住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果然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季望泫心情复杂,给他擦药:“我知道你很痛苦, 忍一忍。我让青夷去研制解药了,研究出药方, 才不会受制于人。”
“嗯。”在他怀里, 好像没那么痛。即便是死在这里, 燕翎也满足了。
可是主子让他活下去。
好,那他就努力地活下去。
“疼就咬我,”处理完,季望泫将他抱起来,让他的头抵在自己肩上,“乖。”
清透的冷香浸透了他,燕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怎么可能舍得咬?他珍惜地靠着,忽然想起自己一身的冷汗……
“别动。”季望泫按住他的发顶,安抚他,“没关系,不脏。”
燕翎几乎要怀疑,这是他死前一场温馨的梦。
可是梦里不会痛的吧?他睁着眼,季望泫的发丝蹭到他的脸颊,还有微微的痒意。
然而这夜还是漫长。
下一波疼痛袭来的时候,燕翎在他怀里颤抖。他下意识要攥紧手,手却被季望泫轻握住了。
他不愿意伤到季望泫,手指几度曲起,又用力地打开。
“把我……绑起来,可以吗?”燕翎气若游丝地祈求道。
季望泫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温润如细雨:“把你绑在我怀里还不够吗?”
“这样呢?”他贴过他的脸颊,偏头,在他脸上落下一个轻巧的吻。
天啊……明月向他而来。
燕翎的大脑完全不转了,脸颊上柔软、带点凉意的触感让他飘飘欲仙。
如果这是梦的话,痛便痛了,他不要醒来。
燕翎沉醉其中,再度安静下来。
亲吻他的时候季望泫心跳得比平常要快,那几乎是一股冲动,是临时起意,根本没来得及考虑到燕翎会不会接受。
季望泫从来都是理智的,极少出现被情绪推着走的情况。此时此刻,他的心乱了。
晏凛虽是锦衣卫的人。可来到他身边的燕翎,确实清清白白,一尘不染,像一株从污泥里爬出来的莲。
他这样坦荡,那怕赔上性命也要和过往一刀两断。决定了,就决不回头。
他是真心想当云水卫的燕翎,想当他的一只小燕儿,所以隐瞒,沉默。
季望泫为怀疑过他的用心而感到难过。
他配不上这样一颗纯粹的真心。
但他又舍不得。怎么办呢?
眼见他从寡言到鲜活,又眼见他从轻快变得沉重。季望泫自以为将他养得很好,实则这株花快要枯死了,他才察觉到。
回想起来就是一阵后怕。倘若今天云槐没有回去取东西,他无声无息地痛死在房间里,又怎么办呢?
藏雪宫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沉重的。他肩上有重担,要完成乔霜月的遗志、要把藏雪宫发扬光大;要复仇、让祸害他的师父、同僚的人得到应有的代价;更要把云水观剩下的人养好、保护好,护他们无忧无虞。
两年多以来,他半点也不敢松懈。
直到燕翎闯了进来。他与藏雪宫的沉重不搭边,季望泫喜欢逗他、毫无负担地逗他,喜欢看他害羞的反应,呆呆愣愣的,喜欢他望着自己的时候眼中总是亮闪闪的。
季望泫忽而觉得,自己是有点喜欢燕翎的。
可是这点喜欢,远敌不过他的理智。就比如说,解药就在旁边,他却让燕翎在这生熬着受苦。
季望泫的心沉寂了许久,久到已经习惯了冰天雪地,见到一抹熊熊燃烧的烈火,那怕是动容,也只是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是不配爱人的。
他该在了却一切执念之后,功成身退、坦荡赴死。这是他的使命,不该牵扯凡尘。
可是没能抑制住那股冲动,他还是吻了过去。
而燕翎,坦荡的接受了他给的一切。宛如包容万物的海。
甚至是有些欣喜的,有些迷恋地。
“痛不痛?”季望泫轻拍他的后背,又叹息似的自问自答,“该是痛极了吧,还要吗?”
燕翎摇了摇头。
那是天赐的礼物,是不可多得的珍宝。
季望泫心想也罢,一时的冲动就让它化作云烟,按压在心底,再也不必提起。
燕翎却往他的怀里蹭了蹭,声音喑哑:“现在,还不那么疼,等我、我撑不住的时候,再奖励我。”
话刚说完,又是一阵绞痛,腥甜涌上喉口,燕翎用尽全力侧开身子,宛如一片纸风筝,往旁边坠落。
季望泫伸手,及时扶住他的肩头:“做什么,不听我的话了吗?”
燕翎闷咳几声,终究是抑制不住,吐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滴到季望泫淡色衣袍上,宛如雪中开出的点点红梅。
“会弄脏……您的衣服。”他解释一句,又小声说,“听的,我听您的话……”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胡乱黏作一团。季望泫用丝巾擦干净他唇上的血迹,又伸出手指理了理他的头发:“没关系。你可以恨我的,阿翎。”
“我让你受苦,让你受伤,你可以咬我、伤我、讨厌我。”
“不,”燕翎疲惫地睁着眼,却专注地看着他,似乎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我不会的。”
“永远不会恨您,讨厌您。”
烛火晃荡,两人相拥的影子映在窗台上。
“那你会喜欢我吗?”
燕翎苍白的面容居然浮现了点点微红,耳垂更甚,以为自己的心思被发现了,他细若游丝地承认了:“嗯……喜欢。”
“我喜欢主子,很喜欢。”
他向来襟怀坦白,百折不挠。一直以来,逃避的,都是自己啊。季望泫苦笑。
“想知道我喜不喜欢你吗?”他又问。
燕翎缓慢摇头,说:“不想。您喜不喜欢我,不重要。”
他说话好像也痛,每一个气口都要停顿上几秒。
“那先卖个关子,”季望泫心疼地将他搂回来,“等你好了,再告诉你。”
“痛就别说话了,听我说。”
蹭到他的颈项,感知到他脉搏的跳动,燕翎忽然有一点点贪心了:“可以……再亲我一下吗?”
季望泫凑过来,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燕翎睁大了眼。今天是什么香?头脑混沌,他分辨不出。只觉得是属于季望泫身上的,冷似雪,确又柔似水的香气,将他整个人都浸润了。
他仿佛置身雪原,抬头就是一汪明亮的圆月。
能得此吻,再怎样将他生吞活剥的痛也无所谓了。燕翎幸福得又想要流泪了。
“亲多少下,都可以。”
季望泫离他很近,呼出来的热气轻盈拍到他的脸颊上:“很小的时候,每出行,他会派暗卫保护我们。”
“那个暗卫也就十六七岁,甚至没有成年,”提及往事,他的语气淡若白水,“有一回,没护好。谢昭明差点死了。”
“后来,暗卫在我们眼前活活痛死了。任我怎么哭、怎么求,他的心硬如磐石。他说这是我们疏忽、中了他人圈套,没能保护好自己的代价。”
“我一日不强大,就会有更多的人替我赴死。”
腰间传来微弱的力道,是燕翎在拥抱他。燕翎缓慢却清晰道:“可是那个小暗卫让您记到现在。”
“是我的话,此生也值了。”
“不是这样的,”季望泫深若寒潭的眼中骤然燎起光芒,“活下去才有意义,人生不该总是苦难,要受到爱与滋养。”
又痛起来,燕翎仰头,在他唇上轻轻一碰,如此索来一个吻,又让他开心许久。
“我已经得到了,主子。”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好像天上的一层云,随时就要被风吹走。
可以去死了。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只是蹭在他身上,笑了又笑。
“那我怎么办?”季望泫哑着嗓子开口,流露出他从不敢在人前流露的情绪,“燕小九,我的伤心和难过怎么办?”
“您这么好,会有千千万万个人为您前赴后继。您值得这一切……”
“我不要。”他难得执拗道,“我要眼前人活着。”
我也想活着……可是……燕翎重重阖上眼:“好脏啊……我身上有肮脏的气息。”
“我不要玷污您。”
天将明──
长夜只余两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书接上回作话:小季发现了会怎么办——先把人养好再办
咱们就是直接快进到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