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问心之刑
◎过去有那么重要吗……◎
燕翎入引墨阁受刑一事并没有在云水观掀起多大的波澜。云水卫仍然各司其职, 该训练的训练,该当值的当值。
藏雪宫的一切都平稳地运行着。
值得一提的是,季望泫把白家姐弟打包送进了杏安阁, 恰好宋青夷仍处于三个月的自我禁足期, 没办法把人丢出来。
喊鹭沅吧,喊不动,他往门口一跪, 哭丧着脸:“师父您饶过我吧, 我不敢跟主子作对。”
“那你敢同我作对?”宋青夷一把当归砸他身上, “出去, 跟你的主子过去。”
自封了内力, 他连药材都丢不准。鹭沅跪在地上,绕了一圈, 一一捡起来:“我错了师父!”
“多两个帮您分拣药材的小童不好吗?”
每每这时候,白菀白蘅两双眼睛在他们直接来回打量,虽然不明显, 那分明是看热闹的神态。
“笑?你们俩也出去!”
白蘅年纪小,混熟之后胆子也大了起来, 抱住他的一只脚不肯挪动:“宋先生, 爹爹说过,您的医术盖世无双,要我跟阿姐跟您好好学学。”
“几年前白桓欠我的药材还没给呢,我不想看见你们。”
白菀:“药材会有的!宋先生, 您教我本领,等我长大回了神木谷, 什么都给你。”
宋青夷怒道:“你爹几年前缠着要跟我比医术的时候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沉寂许久的杏安阁终于热闹起来。
季望泫路过, 都能听见里面的吵闹声。
……
引墨阁刑堂听不到外界任何的喧嚣,除了刑具砸到肉上的声音,就是鲜血混着汗水流淌而下,砸到地上的声响。
燕翎从来一声不吭,受不住了也顶多发出急促的粗喘。
他夜里被锁在水牢,白天被拖出来时,双手反绑,被沉重的锁链从后吊起,悬到空中,仅有脚尖点地。
这是他受刑的第四天。肩膀的关节在这样的姿势下已经严重撕裂。
前后的衣服都破碎不堪,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和胸膛。
上面不知道受了多少种鞭子,数目也数不清了……伤口在盐和水的轮番刺激下,边缘泛白卷起。
不论被问多少遍“是否有异心”,他的答案永远都是斩钉截铁的一句──“没有”。
自那夜季望泫转身离去,他再也没有看到过那抹清瘦的背影。
他像一枚弃子,一条彻头彻尾的丧家犬。
连番的拷问不仅击垮他身体的防线,在心理上也将他逼至悬崖边。
但是燕翎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身后脚步声响起,伴随着鞭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燕翎已经应激地感受到了痛,痛得生不如死。
他短暂,也沉重地闭上眼。
生命中有许多诸如此类的漫长黑夜,他都独自走了过来。
下唇被他几度咬破,意识朦胧间他才会哑着嗓子绝望地低吟:“统领、大人,过去有那么重要吗……”
听澜回答他:“奉人为主,过去不重要,坦诚最重要。”
“宫主又岂是在意他人过往的人?”
是了,是了,受这许多苦,是他不坦诚。主子待他不薄……燕翎再度闭上了嘴,无神的眼中映出摇晃的烛光。
见识过真正的炼狱,引墨阁对他来说,倒也算不上苛刻了,在刑罚与刑罚之间,还会给他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这半个时辰他会被放下来,双膝跪到地上,双手仍然被吊着,云槐会蹲下来,给他喂维持生命体征的营养液。
“我说过,”云槐的态度自始自终都是冷硬的,“让我发现了你有异心,我会杀了你。”
干裂起皮的唇受到滋润,燕翎的目光逐渐聚焦:“我没有。您这回要杀我么?”
不忠之人接受不住“问心”的考验,他若是受住了,云槐当真没有办法将他从云水卫除名。尽管她下手已经是毫不留情了。
“你想活么?”
燕翎毫不犹豫:“当然。”
“可以的话……”燕翎低低开口,“我不需要休息,请您不间断地对我上刑。”
“我想要,快点出去。”
云槐起身,放下手中的瓷碗,又听得身后那人的呢喃:“槐姐,倘若真有我要对主子不利的那一天,我甘愿碎尸万段。”
他才来云水观多久?如何能说出如此沉重的誓言?又是哪里来的羁绊?
云槐不了解,但她,敬他铁骨铮铮。
“那便开始吧,”她说,“受不住再说。”
刑堂内的空气凝滞如铅,沉甸甸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陈血的腥甜。
燕翎再度被吊起,粗粝的绳索深深勒进腕骨。
下一道是针刑。
他低垂着头,汗湿的乱发贴在额前、颈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
剧痛的时候脑子里是没有声音的,眼前也是一片炽白。好像行走在刀尖,每一步都痛得蚀骨钻心。
一片死寂的荒原中,他无措地抬头,竟然没有看到明月。
他慌乱地往前奔跑,月呢?我的明月呢?
记忆里清润的声音也在远去,依稀还可以听见只言片语──“阿翎”、“我们燕小九”、“小燕儿”……
是谁?是谁?为什么远去?
因为明月,不要他了吗?
燕翎猛然惊醒,身体在痛苦中弓起,又无力瘫软下来。终于从喉咙中,泄出一句微弱的呜咽。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仰头看着漆黑的屋顶,好一会才确认,自己仍然活着。
心中那抹亮白的身影逐渐明晰──
快了、快了,熬过去,就能回到主子的身边。主子那么好,一定会说话算话的。
主子或许会不计前嫌地摸摸他的头,或许会细致地给他上伤药……或许不会。那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回到主子身边,只要能看到主子……就可以了。
他如此宽慰着自己。
……
已近子时,明镜台的灯火仍亮着。
鹤秋一身夜行衣,风尘仆仆地走了进去,单膝跪地,唤了声:“主子。”
几日前季望泫派他去北边探查“晏”姓一族,看是否有有关晏凛的蛛丝马迹。他查完归来,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收获。
季望泫抬手示意请起。
“平阳城确有晏氏一族,”鹤秋朝他递过一个信封,里面是所有谈查到的信息,“晏凛六岁父母双亡,被姑姑接回村,八岁只身离村,从此再无音讯。”
接过信封的同时,季望泫把藏雪宫中特制的文书纸交给他:“这是燕翎今州之行写下的记录,你看看。”
盛夏的夜晚燥热非常,窗棂大敞着,偶尔有几丝风,吹来冰鉴上的冷气。
就着火光,鹤秋快速阅读了纸上文字。
季望泫也在看,白纸黑字上记录着的,燕翎的生平。
霁月楼都查不出来的痕迹,必然是被人有意抹去。季望泫无法旁敲侧击地了解他的全部。
晏凛的人生凭空缺了十年,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苦苦求生,又是如何来到季望泫的面前。
季望泫轻叹一声,把信压在案台上边,问他:“如何?”
“上佳。”鹤秋先是评价了他所写文段的格式,又说,“处理得天衣无缝,单纯做一名云水卫,甚至有些大材小用了。”
季望泫轻笑,眼中浮现几丝赞赏。
鹤秋话锋一转:“只是神木谷的密道,小九如何知道?看来他的来头不小。”
银鎏金烛台上的烛火将要烧到底,季望泫望着焰心的一点深蓝:“隐去这一条,不记入册。”
他了然点头,惋惜道:“这样好的人才,难得一遇。不知属下还有没有把小九纳入霁月楼的机会?”
“想得美,”季望泫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台上无规律地轻点,想起燕翎,心中总会涌起一股阻塞感,“我还没想好如何安置他,再议。”
“他这一身本领,皆不出于藏雪宫。”他淡声强调一句。
也是。他是一块棱角分明美玉,再无瑕,也满是他人雕刻过的痕迹。季望泫忌讳这一点。
藏雪宫历来清清白白,是天上群星中最亮的一枚。然一切都止于乔霜月手下副宫主崔远山,修炼歪门邪道,最终走火入魔。
白雪心经修的是一个心纯,如天山雪水,至纯至洁。凡倾心修炼者,涤瑕荡秽,心境澄明,百障不侵。
入藏雪宫,习白雪心经,受宫中培养,是最基本的一环。
鹤秋将书卷折好,纳入袖中。他知道主子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所以也不会扰乱他的判断与思考,只说:“夜已深,主子早些歇息。”
季望泫示意他退下,自身却没有困意。他取下案台上搁着的笔,蘸取残墨,在一张新宣纸上写下“晏凛”两个字。
墨迹不匀,到最后一笔,已经用干了。
“可是,我又担心你是因为幼时遇人不淑,无意进了魔窟,”他沉沉放下笔,轻声自言自语,“经年受苦受累,好不容易脱身,只为我而来。”
我又如何受得起你的一片赤诚真心?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实在是累了,双手无力地垂下。倚靠在窗前,抬头望月。
他想给燕翎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燕翎却宁愿自折羽翼、身负镣铐。
人间苦难知多少,为何不向春山去?
42 荡然无存
◎为人影卫,使命即是护主安全,不可退避。◎
燕翎是在第五天的中午从引墨阁出来的。一件新的灰色衣袍遮住了他的满身伤痕,
原以为能见到季望泫,他把自己的每根头发丝都打理得很严整。
然,大门口空无一人, 只那两颗老樟树恒久地屹立在侧。
云槐从他身后走出来, 说:“主子说不必找他复命,自行归去便是。”
午时的阳光强盛得让人睁不开眼,燕翎说了一句“是”, 孤零零转了个弯, 往归来堂去。
回到房间, 背上已经透出了歪七扭八的血痕。他实在是困顿至极, 趴到榻上就昏睡过去。
午休时雀音和鹭沅聊着天回来, 看见他的房门没有关严实,纷纷过来扒门缝往里看。
“小九回来啦?”雀音看见榻上的身影, 声音一低再低。
鹭沅一眼看到他背上狰狞的血痕,倒吸一口凉气,走回到对面自己屋, 提了药箱出来。
“小十一,”正巧踏入走廊的云杉望见他的举动, 提醒道, “那可是‘问心’,哥劝你一句,有些教训就是要刻骨铭心。”
他们当然知道“问心”是用于审问叛徒、犯人的极刑。
当时鹭沅听了雀音的转述,惊得嘴张得浑圆, 连问两句“怎么可能”?
愣神的片刻,云槐也踏了进来, 扫了鹭沅手上的工具一眼, 冷声道:“十一, 你想让云九再受一遍问心之刑,就进去照顾他。”
“都散了。”
鹭沅无力地垂下手,把药箱放了回去。等几位哥哥姐姐都回了房,他又捏了瓶金疮药,溜出来,从门缝中塞了进去。
塞进去的时候发现里边已经摆了两瓶药酒,鹭沅头一偏──隔壁的雀音躲在半掩的门中,朝他比了个“嘘”的动作。
鹭沅若无其事地把燕翎的门带上,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
夏天渐渐要在蝉鸣声中远去了。
燕翎渐渐察觉到身体的不适,确认了岁刑没有在骗他。体内的“愁断肠”隐有要复发的征兆。
那日他在榻上趴了许久,也想了很多。
曾入帝王家,还试图求来自由身,实在是可笑。
转念一想,当初的晏凛尚且有得选,而出生便在帝王家的谢昭明,又何曾有过自由的选择?
所以啊……公子,我不会逼你选。
已知终点的时日,每一天都珍贵。三天后燕翎便下了榻,收下的那三个药瓶摆在桌上,他一个都没打开。
接着就是痛苦的复健。他的肩膀拉伤得严重,但好在并未伤及根本,肿了几天,便慢慢能提剑动武了。
又过了两天,身上的伤沉淀到内里,已经不会因为他的动作而撕裂出血迹了,他开始正常训练。
肉眼可见,云水卫跟他之间的关系远了,似乎无形之中隔着层什么,就连雀音和鹭沅都支吾着不知道要怎么同他搭话。
无妨,无妨。燕翎照常每日早起,提前练会剑,然后训练、用餐、训练、加练。
季望泫不召见他,他也不自讨没趣。有时碰见了,能够远远瞧上一眼,也心满意足。
他数着日子,盼星星盼月亮盼来自己的当值日期。
这日他收拾妥当,穿戴整齐,掐着时间从归来堂的房间走出去,准备去换班。
正好迎面碰上快要走到他门前的云槐。
燕翎行了一礼,微有疑惑,还是先打了个招呼:“统领。”
云槐扫了一眼他妥帖的玄金衣,说:“身上有伤,不必去当值了,我找云八替你。”
他眉眼间冷淡疏离的寒霜有了崩塌之势,紧紧蹙着眉头,声音里的情绪从来没有这么饱满过:“为什么?属下已无恙。”
他的伤重成什么样,云槐最清楚。她不欲多言,好像只是来通知转告他一句。
燕翎对上级的安排自然是十成十的服从,这是身为暗卫的底线。
“槐姐,”他的双膝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可否给属下一个机会?”
“属下有能力护主子周全。”
云槐顿住脚步,思索片刻,说:“来院前过招。”
言罢,她从另一条走廊里的第一间房,随手取出一把红缨长枪。
云槐的枪法如同她本人一般凌厉。枪势连绵不绝,一枪快过一枪,枪尖点点寒星如流光划开周遭空气,直取他的要害。
燕翎青琅剑出,左剑格、挡、引,右剑削、刺、撩,双剑在他身前交织出一片银光闪闪的屏障。
剑光与枪影碰撞、绞杀、分离。
旧伤牵扯出来的尖锐痛感,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笼罩。
前胸、后背,乃至四肢,各有各的痛法,沉痛、钝痛、刺痛……通通影响不了他。
他早已学会与疼痛共舞。
在锦衣卫受训的时候,老师教他们,痛只是一种感觉,就像喜怒哀乐一样平常,身体机能仍在,不会死,就继续起来战斗。
为人影卫,使命即是护主安全,不可退避。
不能及时化开的攻击,那就用血肉之躯硬抗,所以哪怕是徒手接箭、接刃,也不能后撤半步,让主子有万分之一受伤的可能。
红缨枪的枪杆狠狠砸在肩头的时候,燕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左手出剑,宛如游龙,直指云槐的心口。
云槐意在让他知难而退,未出杀招,而燕翎一招直击她的命脉,胜负已分。
累月刻苦修炼,他的功力确实精进不少。
燕翎收了剑,抱剑行礼:“属下胜之不武。”
微弱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化开,云槐定定地看着这位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年轻人,感受到他身上平缓却笃定的力量。
重伤之下还能发挥出近九成的武力,除了鸦回,云水卫还没有人能够做到。
“去。”云槐给了他指令。
“谢统领!”他的语调难得微扬,下一秒便消失在她的枪杆之下。
燕翎轻功跃至明镜台,上了屋檐,对白日当值的云槿抱拳行礼:“槿姐,燕翎来换班。”
“怎么还如此客气,”云槿站起来,笑时两颊浮现小酒窝,“受伤了?”
“不碍事。”
云槿微点头,说:“那好,我走啦。”
她的身影融入夜色中,燕翎小心翼翼地踩着瓦片,找到惯常待的位置坐下来。
他选的这个位置好,离屋内季望泫的案台近,视野也好,有一条裂缝,可以看到里面的场景,更能听到季望泫说话。
燕翎快速往下面扫了一眼,看见季望泫正在用膳。
只一眼,就让他心中产生了莫大的慰藉。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懈。
季望泫苦夏,吃不下什么东西。傍晚一桌菜没怎么动,晚上乔叔又给他端了碗降暑的冬瓜粥。
推辞不下,他只得端过来舀了两口。
他知道燕翎来了。以往这小暗卫换了班,恨不得立即到他面前报到,然后就不走了。喜欢跟在他身边,看他做事情。
然而今天他甚至没有下来,季望泫抬头时,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若是往日,季望泫会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伤得重不重?有没有上药?有没有用晚膳?
没有的话,正好把面前这碗粥推给他,再亲自检查他的伤处……
也罢。
连问三句得到的沉默,五日“问心”的残酷,无一不在提醒季望泫,他们主奴之间的情分已然荡然无存。又何必多此一举,徒增两方不必要的念想。
季望泫把碗推到一边,专注于公务,不再分心。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季望泫的目光落到密信中“天星阁”三个字上,着实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耗费。
燕翎盘腿坐在屋檐上。
不比在山下,需得时时盯着周遭环境的异动,云水观相对安全,鲜少有人能闯上云水障,因而在观中值夜没有特别严格的讲究。
云槿当值的时候无事会拿针线织些小玩意、云杉则是怀中揣着一本民间志怪小说、鹤秋喜欢把玩机括道具、鸦回会把他的横刀擦得发亮……
燕翎无事可做。他没有什么爱好,每每就是一夜枯坐。
今夜不同。他的心乱成了一团。
引墨阁中苦熬时的痴心妄想一样也没有实现。季望泫甚至都不愿意召见他。
是啊,他是忘恩负义的罪人,辜负了季望泫的一片苦心。不愿意坦诚,又死乞白赖地要留下,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容忍他这样桀骜不驯的下属。
燕翎深刻反思着,心中默念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将纷杂酸涩的情绪强压下去。
他本是从黑暗中挣扎爬出来的人,见识了短暂的光明,有了些不该有的神往,如今要再度融入黑暗中,才会感受到痛苦。
无妨,无妨。
纵观燕翎短暂的一生,始终是光明喜乐少,阴暗苦难多。
他仰头,天上星子忽明忽暗,与他在皇宫大殿上所见,并无不同。
可惜,此生再见不到,与主子同望的星空了。
夜晚寂寥。他听见季望泫清浅的呼吸声,判断出他似乎也未曾入眠。
他想问他为何,想为他分忧……却已失去了立场,和站在他身边的机会。
也好。燕翎勾勒出一抹笑,心想就这样安静地走完最后一段,安静地死去,起码他晏凛,不会再给季望泫再添任何烦忧。
而对于季望泫,他唯一承认的主人──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1]
【📢作者有话说】
[1]出自 李远《翦彩》
43 求您成全
◎为主献身本就是影卫的使命◎
原以为藏雪宫的夏日就要在无风无波中安然渡过, 倚澜阁却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发生了季望泫上位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不同意!”方尽墨拍案而起, 全然不复往日的儒雅沉稳, 语调高昂,“谁去断霞岭都可以,你不能去!”
季望泫端坐在位, 平和地微笑着:“你坐, 这么激动做什么。”
“望泫哥哥, 你是宫主, ”方尽墨不坐, “藏雪宫刚开始重入天下人的视野,羽翼未丰、威压不足, 断霞岭这时传出异动,真假难辨……”
“真假难辨,所以我去一探究竟。”季望泫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轻抬指尖,“趁着夏日我的身子好一些, 才好行动。”
断霞岭是魔宫旧址, 也是曾经除魔之役的发生地。
季望泫一直以来都怀疑崔远山、乃至乔霜月的走火入魔与魔宫有关。
藏雪宫中有卷宗记载,乔宫主在任期间曾派副宫主崔远山到断霞岭一探。除此之外,季望泫找不到任何藏雪宫与魔宫的关联。
那年断霞岭山崩,所处落霞镇受灾严重。虽然魔宫之人早在数十年前被驱逐至西南边缘地带, 落霞镇的平民百姓却因曾与魔宫交游,不受正派人士庇护。
都说善恶有报, 世人皆道, 此乃天命。
唯有乔霜月不信天命, 是非对错尽在心间。落霞镇中虽多有魔道的家眷和后代,到底未曾为祸人间,那便是无辜。
卷宗上言,落霞镇一行只是普通的赈灾救民,并未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
季望泫早在两年前藏雪宫宫变之后,从浩如烟海的文书中抓到这点蛛丝马迹,便派霁月楼的人盯着断霞岭的动静。
不日前有信传来,说据落霞镇村民所言,山中好像进了外来人。
此事蹊跷。季望泫刚查出白雪城两年前的疫病与魔宫有关,断霞岭便有了动静。
像一种挑衅,要引他而去。
魔道一事敏感,一经查证,天下江湖正派必将群起而攻之。但若所言不实,挑起此事之人便成为了众矢之的。
因而季望泫不能贸然将此事昭告天下。
“若有埋伏,你不慎命陨、或是同崔叔一般,莫名入了魔,岂不是又给了他人对藏雪宫口诛笔伐的理由?”方尽墨振振有词地反驳他,眼中似乎燃着熊熊烈火,“届时宫中又由谁来弑主、血洗藏雪宫,自证清白!?”
他清呖呖的声音在倚澜阁正殿环绕一圈,直击季望泫心门。
当年方尽墨在场,眼睁睁看着乔霜月死于他剑下。季望泫知道他心中有恨。
季望泫低叹一声:“不必由人,我将自裁。”
“有什么用!”方尽墨一气之下把笔摔出去,墨汁飞溅,“这两年的苦熬作废,你若身死,藏雪宫亦亡。”
“我去。”旁边的云槐说话了。
“主子,我去──”
“我去!”
厅侧同时响起五六道声音,季望泫偏头一看,云水十二卫齐齐出现在侧殿。
他眉头一皱,唇边笑意骤然消失不见,语气沉沉:“方尽墨,谁让你把他们叫过来的?”
方尽墨攥紧袖口,固执道:“我只是告诉他们,你要做一个危及性命的决定。”
“你跪下。”季望泫眼中又见寒潭,幽幽望过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颤,“好一个越俎代庖。”
方尽墨从案台后出来,掀起衣袍便跪了,端的是一个干脆利落。
“云水卫何时能参与主子的决策了?”季望泫抬眸,凌厉的目光往众人身上一扫,“我是主子,他是主子,嗯?”
这一句轻飘飘的问话,让黑色的身影跪了一排。
“都出去,每人领五鞭以示惩戒,”季望泫下了逐客令,“槐姐,你替我罚过他们。”
气氛紧绷如弓弦,没有人敢再说话,云水卫纷纷应过“是”,鱼贯而出。
厅内只剩下季望泫和方尽墨两人。
季望泫起了身,行至他身前:“你想做什么?小墨。”
气压骤降,方尽墨在他的威仪下不自觉地轻颤,咬牙道:“反正你不能去断霞岭。”
“那你想让谁主动站出来送死?”
“未必是送死,我只是考虑谁更合适。”他低着头,语调不再明朗,“不单是你不能去,整个藏雪宫都不宜露面。”
“显然幕后之人对藏雪宫很熟悉,知道乔宫主的为人,亦能拿捏住崔副宫主、宋阁主,时机把握得绝妙,说不定这个人,在你之前便来到过藏雪宫。”
他所说,季望泫也考虑过。
“敌暗我明,此时贸然出手,陷入圈套,便失了先机。望泫哥哥,当务之急是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确定幕后之人到底是什么人。”说到这里,方尽墨终于抬起头直视他,“此后方能从长计议。”
“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季望泫打断他:“够了。”
方尽墨偏要说,要将这恶人做到底:“我听说了燕翎在引墨阁受‘问心’之事,派他去,一可达到目的,二还可试其忠心。我知宫主素来宽厚,那便由我来说。”
“……够了。”季望泫的声音一低再低,冷淡转身,“你在这里跪足两个时辰。”
“为主献身本就是影卫的使命,有何不可!?”方尽墨朝着他的背影大喊,“我要是有武功在身,我也愿意为藏雪宫赴汤蹈火。”
“四个时辰,”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季望泫将要踏出去了,补充一句,“去观心阁,师父的墓前跪。”
说完,他停住了,好似在等他的回答。
“……尽墨,遵命。”
出了殿门,外头待命的是方尽墨的两个暗卫──季望泫在他任副宫主之时给他派的。
宣红和砚青朝他一拜,正要说话。
季望泫对他们摇摇头,轻声说:“看好你们的主子,跪不住晕过去了,便送他回去。”
两人称“是”。
走到日头下,反而头晕目眩。季望泫行至倚澜阁的大门口,眼前发黑,撑着门框才维持住身体的平稳。
鸦回上前要给他撑伞,被他呵退了。
缓了会,季望泫抬步离开。
他知道方尽墨是冷静的,冷静到将人命视作冰冷的棋子。但他也是对的。
幕后之人有很大可能在藏雪宫待过,那么她知道藏雪宫的布局和架构。既要追溯到季望泫来藏雪宫之前,云字辈、和自小在宫中长大的鸟字辈说不定都与她打过照面。
擅长易容,可化千面的云松不在云水观,否则他将是最合适的人选。旁人对易容之术的精通,都到不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容易被那人看穿。
唯一一个她不知道的、且从未公开露面的“后来者”,便是燕翎了。
当然除开云水卫,引墨阁、霁月楼,等宫中其他部门里还有许多后备人才,但对藏雪宫的了解又没那么深。
另外,燕翎各方面都很成熟,有勇有谋、会识人心,掌握多项技能,武功也不弱。除开云槐,他是最全能的了。
思索间已经又到了明镜台,踩上最后一层台阶,在薄薄一层云雾中,季望泫看到了跪在明镜台前的一个身影。
怎么这么懂事啊……这么让人心疼。
注意到目光,燕翎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克制地收回了目光。
像蜻蜓飞跃湖面,轻盈地荡开一圈涟漪,而后消失不见。
燕翎从引墨阁出来半月有余,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出现在他的眼前。
季望泫却停住了步伐。
阳光打在飞檐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季望泫并不希望燕翎在此时此刻出现。
他特地避开了人群,在倚澜阁跟小八小十一等人一块受了罚,一同离去之后又私下找了过来。
正如他的行事风格,是滴水不漏的妥帖。
他看起来瘦了,脸部线条更显冷硬,脸色比平常要苍白。依旧是用黑色发带扎起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都显得干净爽利。
见季望泫迟迟未动,他视线略有慌乱地在白玉砖头上扫来扫去,想看他、又不敢,觉得自己行为不妥,让他不悦。
可是啊,燕翎又何曾逃避过?
季望泫不过来,他沉吟片刻,向他膝行而去。
很奇怪,在他身上看不到卑微。即便是跪在地上,用这种方式移动,也是平和而优雅的。
季望泫实在是心软,在他挪动膝盖的同时,抬步走了过去。
“主子,”燕翎移了两步,又跪直,腰身笔挺,恭敬等他过来,“属下冒犯,有话想对您说。”
地砖被晒得滚烫,季望泫走进檐下的阴影中,他这才跟了过来。
“嗯,说。”季望泫身上的尖锐气势已经收敛下去了,此时正像绸缎上浮着的一层柔光。
他知道燕翎要说什么,荒唐的是,他居然无法阻止燕翎开口。
因为他一定会说。你罚他、命他闭嘴,他也只会顶着惩罚,将要说的话说出口。
燕翎跪地的这个高度正好看见他腰间的青玉令牌,在空中微微打着转儿。
他珍视地看着这方令牌,语气轻、柔,宛如化开的雪水:“主子,属下请命去断霞岭。”
“求您成全。”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44 属下遵命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燕翎是随着大流去到倚澜阁, 听到方尽墨与季望泫的争吵的。
他并不知道他们这两年查到些什么,只能从对话中听个大概。
简而言之,断霞岭与魔宫有关, 是个危险之地, 然而线索指向这里,季望泫执意要亲自过去探虚实,方尽墨严词拒绝。
得到这个信息, 燕翎的心中居然是窃喜的。
他正以为自己要孤独的、平淡地毒发身亡, 像一个废人, 对季望泫再无用处, 不会、也不能再掀起任何波澜。
如此盛大一个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季望泫身边的时日太短了, 还没来得及为他的志向添砖加瓦,就要像一阵风一样散去。
本就时日无多, 这类充满未知的危险任务,是他能够送给季望泫唯一的礼物了。
如果能做他青云直上的梯,哪怕是被他踩在脚下的尸骨, “晏凛”此生才有了意义。
“我会考虑。”季望泫回答他。
不,不……燕翎焦急地双手握成拳, 生怕这个机会溜走:“主子, 我不怕死,也未必会死,您知道我的能力,我去是最好的选择。”
“也求您, 给我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季望泫久久不语。
燕翎抬头才发现他脸色煞白,一时慌了神, 什么也顾不上了:“主子, 您, 您身体不适,中暑了吗?”
他慌忙起身,上前扶住他:“属下送您进去,鸦哥!我……不,你来,我去找十一过来。”
“不必了,”季望泫攥住他的手腕,“扶我进去坐会儿。”
又近满月,此时正是季望泫最虚弱的时候。燕翎暗自懊恼:“对不起,我不该逼您做决定。”
“我去找槐姐领罚。”
屋内凉快许多,乔叔已端了餐食上来:“哎呀呀,公子,要按时吃饭的呀。”
鸦回走到餐桌上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双手奉上:“主子,先吃点东西。”
“并无大碍,”季望泫摆摆手,示意乔叔不用担心,饮过茶水,扯出一抹笑,“我吃。”
手腕上的凉意让燕翎动弹不得。他走也不是,跪下也不是。
乔叔退出去了,鸦回接过空茶杯,没头没尾地浅叹一句:“主子,您自始自终就没有变过呀。”
坐下后眩晕感下去了,季望泫看也不看他:“鸦四,多大个人,你凑什么热闹?”
再给他端来解暑的绿豆粥,鸦回欠揍地笑了一声,说:“槐姐的鞭子对我来说不痛不痒的,不去白不去。”
“……”季望泫无语,“燕小九,替我踹他。”
“诶,”鸦回退出去几步远,“别介。”
“主子,我是想说,藏雪宫亦是我们的家园,不论您做出什么决定,云水卫在所不辞。”
季望泫:“知道了,退下吧。”
燕翎被他握住手,就像一匹骏马被拴住缰绳,一动不敢动。
掌心被他的体温暖热,季望泫生出一丝杂念,竟觉得跟他肌肤相贴的感觉很不错。
“主子……”燕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虚。
季望泫把他拉到旁边的椅子上,摁着他坐下:“用膳。”
好久违的场景。燕翎第一次被季望泫留下来用膳的时候,还以为是新生,会永恒。
他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取了碗筷,陪他用膳。
有个人在旁边,季望泫胃口都要好上一点,吃完了绿豆粥,又吃了好些菜。
吃饱后,他放了筷子,又看燕翎吃了一会。
“不准去。”等他也吃完,季望泫突兀说了一句。
燕翎把餐盘叠好:,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啊?”
季望泫重复:“不准去领罚。”
今日明镜台燃的是荔枝香,带有淡淡的甜。乔叔手巧又能干,上月吃完了的荔枝,壳子便入了香。
燕翎端正坐着,双手放在膝上,闷闷应了一句“嗯”。
他身上的气质变了。季望泫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
“问心”之前,他是明亮又轻盈的,眼中总有一团长明灯似的光芒,光明磊落。
现在却有一种化不开的沉默凝结在他眼底。季望泫知道他有心事,却不愿意说。
“燕翎。”季望泫轻轻唤他的名字。
他低着头,掩盖掉眼中翻涌起来的情感。他太想念这道声音了,可他是暗卫,主子手里的一把刀罢了,怎么能有不该有的情绪和想法呢。
“燕翎,”季望泫又叫了一遍,“怎么连应都不应我了?”
燕翎愣愣应道:“属下在。”
季望泫思索着怎么把控他跟燕翎之间的距离,收了逗弄他的心思,正色道:“你以为,我做决策会受旁人的影响么?”
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燕翎顺着他的话,想了想,说:“不会,但……”
“你不来找我,我也会安排你去的。”
这句话像夏夜里的急雨和闷雷,不再轻缓而平和。
燕翎惊喜地掀起眼,却依然没有抬头。主子答应他了!不,不止……主子本来就打算让他去,主子相信他。
“我确实存过要跟那人鱼死网破的心思,小墨提醒了我,”季望泫偏头,阳光从窗台斜斜透入,照不到他们吃饭的区域,“身为宫主,这样做,太不负责任了。”
为何要以命换命?为非作歹、恶积祸盈的是他人。那人对藏雪宫恨之入骨,季望泫偏要把藏雪宫打理得好好的,让藏雪宫发扬光大。
他不仅要让恶人去死,让其含恨而终,还要让明珠重现光明,让明月继续高悬。
燕翎不赞成他说自己“不负责任”,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让你去送死。那人若当真与藏雪宫有着不为人知的渊源,你去,是最安全的。”季望泫将他的谋算娓娓道来,“你身上藏雪宫的痕迹最淡,伪装身份,不要让人识破。料想对方也不会平白无故出手。”
“此次任务我只要你探查断霞岭是否真的有人,不必深入,最好避免交手,最重要的是保证自身安全。”
季望泫的心中早有答案,不是他自己去,便是派燕翎去。
他本是十足冷静的人。方尽墨、云水卫,乃至眼前的燕翎,做出这一系列举动,都是在帮他减轻心上的负担,想要让他更好受些。
但其实,两年前决定在那三块牌位前站起来的时候,季望泫就做好了背负一切的准备了。
他告诫自己,要无情无义,要为了达成目标而不择手段。哪怕是受人唾弃、遗臭万年。
然而,即便乔霜月已故,云水观的人仍然在温暖地呵护他啊。
燕翎点头,一桩念想已了,也不紧绷了,说:“好,属下遵命。”
说完他站起来,再度朝他跪下,小心翼翼地问:“属下能否……过了月圆夜再走?”
“燕小九,”季望泫曲起手指,用指背轻敲他的头,“整日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我便是那种要榨干属下的价值,还要摁着属下出任务卖命的主吗?”
燕翎低声说了句“在想您”,又扬声说:“您不是!”
“没有大碍的主子,我即便内力亏空一两日,路途中也可以自保。”
季望泫直接挑明:“驳回。你可以月圆夜后再走,但是不可以来药泉找我。”
燕翎略显沮丧地将头一垂再垂。
“我答应你,等你此次平安归来,”季望泫蹲下来,闯入他的视野中,“往后在时机合适的前提下,每个月圆夜,我都允许你待在我身边。”
他的面容几乎侵占了燕翎的整个视野,燕翎依依不舍地仰望他,说:“好。”
燕翎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以后了。算算时间,顺利的话,任务完成他回来便会毒发,不顺利的话可能直接毒发死在外边。
死前得到一句主子的“允许你待在我身边”,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肯定了。
他弯了弯唇,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那属下即刻便出发,您一定要好好的。”
一丝微妙感浮上季望泫的心头。他敏锐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好似严丝合缝的精妙器具上出现了一点不宜察觉的小瑕疵。
可待他细细回想,这种感觉又如一阵调皮的微风,打了个转儿便消失不见。
“燕翎,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季望泫的目光凝在他身上,化作清润的溪水。
这话他不日前便问过了,如今又问一遍。燕翎不会对他说谎,只说:“属下不愿说之事对您来说都不重要。”
那股水流不通的阻塞感压过来,盖过微妙感。无法沟通,季望泫恹恹起身,低叹一句:“你又如何替我评判什么事对我重要,什么事不重要?”
燕翎心中一抽。他抬眼,季望泫已经转过身背对他:“既不愿说,你走吧。”
“对不起。”燕翎对他重重磕了个头,心中万般酸涩,都只化作四个字,“属下告退。”
说完,他站起身,脚步匆匆,逃似的离开了明镜台,生怕自己会回头。
季望泫当时从窗口望着他的背影,心想,来日方长,他定要好好教会他如何表达、如何接纳,如何交付信任、将一切心事都告诉他。
要将他养成灿烂盛开的花,再不做那冰天雪地里的孤狼。
45 不能回头
◎到底是他辜负了季望泫◎
由夏入秋的时节燥热得厉害。西边空气干燥, 燕翎一路跋涉,清晰感受到自己皮肤下的血管已经发烫发痛。
这是“愁断肠”发作的前兆。
他此行不能透露藏雪宫的身份,玄金衣、云字令, 青琅剑都没有带。只带了把普通的长剑, 随手穿了件灰黑常服,入云霞村前,才换上季望泫给他买的朱殷色长袍。
那颜色浓烈得似暮色四合时最后一抹沉坠的残阳。
燕翎从未穿过如此引人注目的红。
而他未及弱冠, 合该是最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年华。
他化名“林绮”, 身份是无门无派, 在外游历、浪迹天涯的游侠。
简而言之, 就是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富二代草包少爷, 不愿继承家业,一个人拿着剑跑出来“游历”。
没成想他入了落霞镇, 碰见了一个真草包少爷。
少爷姓王,身边带着一小厮,燕翎碰见他的时候, 他正在街上行侠仗义,截下一小孩扒手。
殊不知自己的钱包已经被“受害者”顺走了。
看来落霞镇不是什么民风淳朴的好地方。燕翎没想管, 正要与他们擦肩而过。
小孩“哇”地一声哭出来, 人群渐渐聚集,好几道声音指责他“血口喷人,欺负弱小”。再回过头,那位丢失钱包的路人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我没有!”少爷没见过这场面, 百口莫辩,急中生智, 大跨两步抓住燕翎的衣摆, “这位红衣少侠看见了的, 这小孩就是偷东西!”
“……”燕翎下意识要一掌给他拍开,念及要保留实力,没有动。
“少侠,你帮帮我,”那人背对人群,双手合并作祈求状,小声说,“我请你喝酒。”
燕翎冷淡道:“不如摸摸你的兜。”
“咦?我钱呢!?”
被他缠着也不是办法,燕翎回过身,走到哭闹的小孩面前蹲下。在众人敌视的目光中,低声开口:“第三排的棕衣小童,第五排蓝衣小丫头,还有人群最末的那位是你们的老大吧?钱包在他身上,对吗?”
挂着泪珠的小孩:“……”
他还要继续哭,燕翎先一步打断他:“那囊袋里的钱,够你们一个月不偷了。钱那位少爷不要了,到此为止。”
小孩收了哭容,抹干净眼泪,对着人群道:“误会,对不起,我,我就是被吓到了,没事了……谢谢大伙儿关心我。”
“你真神了,”人群散去了,那少爷大大咧咧地一拍他的肩膀,“鄙人王秋风,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林绮。”燕翎站起来,多看了他两眼。毕竟钱包被偷了还这么开朗的傻子不多了。
王秋风满不在乎地叫来自家侍从,伸出一只手:“青枫,拿钱来,我要请林少侠吃饭!”
“……少爷,您被偷的钱,不要了?”
“都说了别叫我少爷,”王秋风一把抓过他手里的新囊袋,“破财消灾啦,我就知道我爹会把钱放在你身上。”
“走走走,林少侠,我与您可谓是一见如故。”
燕翎给自己设立的形象过于单薄,有这两个人打掩护……再好不过。
于是他跟着走进了落霞镇最大的酒楼。
交谈中互透了身份,燕翎更加确信王秋风草包少爷的身份,只是旁边这个侍从,看起来倒像是有所隐瞒的练家子。
不然以普通人的脚程和视力,是抓不到熟悉地形的小偷的。
得知“林绮”也是苦于家中束缚,独自出来历练,喝了几巡酒的王秋风更加上头,与他推心置腹:“就是说──家里管太多了,我都没见过世面……嗝。”
“传说落霞山驱魔之役前,山中有一种灵草,特别适合咱这种修炼得晚的人……”
幽冥草,花色血红,传言生长在高山雪原,汲日月之精华。食之可在短时间内功力大涨,可让凡人瞬间习得武艺,让平庸之人更进一步,让武艺高超者登峰造极。
然书卷上有明晰的记载,驱魔之战中,落霞镇的千里幽冥草在众目睽睽下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从此沉寂六十载,再没了踪迹。
霁月楼给的信息并没有幽冥草这一条。
为何此时却被提起?此类传言,是空穴来风,还是有意而为?
“公子,修行岂能一步登天?老爷说了,不求您有多大能耐,平平安安……”
“闭嘴,”王秋风怒斥他一句,“我也没说我要吃,我就是见见世面。”
燕翎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问:“王兄如何得知灵草这一消息的?我竟半分不知。”
“我……”王秋风艰难转了转脑子,说,“啊,也就是听家里亲戚提过一嘴,咱也不知道有没有,所以说过来看看嘛。”
“话说回来,林兄又为何来这落霞镇?”
燕翎早已准备好托词:“我家在粟州,说来不怕王兄笑话,别说是灵草了,我这辈子雪都没见过。”
“只知道落霞山神秘,更曾经是魔宫的基地,所以来这探险,也是跑得远远的,让家里找不到。”
王秋风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勇气可嘉。咱俩殊途同归,我又与林兄相见恨晚,不如就此一道?”
青枫不赞成地皱眉:“少爷,老爷说了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你出去。”王秋风踹他一脚,“张口闭口老爷,你回去侍奉你老爷去。”
燕翎善解人意地笑笑,说:“这位大哥说得不错。人生地不熟,王兄还是小心为上。”
赶走青枫,王秋风一阵痛心疾首:“早知我也一个人溜出来了,跟着个榆木脑袋,少一半的快意。”
“江湖不就讲一个义气,素未谋面之时林兄既然帮我,我便信你是好人。”
“我出钱!你跟我们一道住下,改天一起去落霞岭探险呀。”
江湖上的傻子不多见,纯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他身上有一股莫名让人热血沸腾的侠气。
然而燕翎实在算不上义气。他有所图谋,所以应了下来。
王秋风是真正的少爷,吃的住的都是最好。燕翎不习惯,所言所行却也要符合“林绮”的性格。
他俩一间,燕翎独自一间房。
夜里,燕翎坐在床榻上,想要翻出点属于藏雪宫的物件,却什么也没找到。
只能看着手中一把凡铁,想起季望泫来。
不知道主子月圆夜痛不痛?难受不难受?
走之前他们的对话停留在僵硬的位置,季望泫那一句“你又如何替我评判什么事对我重要,什么事不重要?”在他脑海中盘旋。
到底是他辜负了季望泫,是他自以为是,又自私。
可是,他不能回头。
想到季望泫,他又忍不住去设想,如果是主子在场,会怎么做?
主子体贴,如澧兰沅芷,爱人以德,定不会拂灭他人似火种般热烈的江湖气。
如果能早点来到主子身边就好了……
每念及此,燕翎都要垂下眼,不让情绪继续翻涌。万千遗憾止于垂眸。
……
他与王秋风在落霞镇玩了两天,四处扬言要去断霞岭探险,彻底坐实了草包纨绔的形象。现在镇里人看到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两个城里来的,人傻钱多的少爷。
美其名曰“采买物资”,王秋风将落霞镇逛了个遍,觉得乏味无聊,撺掇着燕翎准备进断霞岭去。
他的面瘫侍从青枫被迫挎着大包小包,无奈地看着自家少爷跳上跳下。
燕翎应了。两人挑了个大白天,往断霞岭去。
“我跟我的好友打过赌,他们赌我不敢在这阴森的地方待一天,”刚进去,王秋风就打了个冷颤,“林兄,你可要为我壮胆。”
踏入断霞岭,明显地可以感觉到气温降低。往里走出一段,便可看见破败的一座殿宇。
值钱的东西都被捡了去,现只剩下一片破砖烂瓦,断壁残垣。
纯黑色的建筑在强光下也显阴森。
燕翎话少,王秋风习惯了自言自语:“我还听说,当年一战之后,不少青年才俊来此试胆,有人能在半夜听到哭声!”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野史。燕翎熟读皇宫和藏雪宫的文书卷宗,此类鬼神之事,闻所未闻。
“真有啥事青枫你保护我们啊……”王秋风越走越怂,恨不得贴在燕翎身上。
燕翎一路走来,都没有听见里面有除了他们三人之外的动静,料定里面没人。
他倒不怕有人,恰恰相反,他甚至担心真有人却不敢出来,让他无功而返。
如果幕后之人设局要引藏雪宫的人,那人发现有人进来了、打听一下却是两个没用的草包,那他会──以他们为媒介将此事扩大,更好地吸引藏雪宫。
要达到这一目的,要么将他们安然无恙地放走,口口相传,要么,直接把他们杀了。
闹出人命,藏雪宫定不会坐视不管。
这是最坏的打算。
莫名起了一阵风,吹得人心直颤。
一路走来尽是荒凉。六十年前打斗的痕迹、伤亡,一并沉寂在岁月中,被雨打风吹去。
只余远山上一片灰黑焦土。
不会再有人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46 夜探断霞
◎我也要将腿砸折了,才能自证清白?◎
三人在断霞岭山脚转了一圈, 没见到半个人影。
燕翎提议说:“去山上看看吧。”
王秋风有所迟疑,想了想,手一拍:“得嘞, 就当是爬山来了。”
“在山顶看个落日, 也不算白来。”
燕翎体力好,爬得快,王秋风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
走过一大片的焦土, 燕翎越发确信这片土地确实寸草不生。
那么断霞岭为什么会有人?那人来做什么?
燕翎想搜遍这一块的山, 寻找幽冥草的踪迹, 然而当着王秋风和青枫的面, 不好骤然消失。
得找个法子在此留宿一夜。
王大少爷兴头来得快, 去得也快。到半山腰的位置就累得抬不起腿了:“林兄,你不累的吗?”
“我不行了, 我不行了……”他仰头足足喝了半壶水,“日落是赶不上了,等我们爬上去, 天都黑了。”
“要不咱们……”
“王兄,”燕翎及时制止了他的退堂鼓, “要寻宝, 还得去山顶一览断霞岭的全貌,说出去也风光不是?”
他引诱道:“况且,王兄也不想一无所得地,灰溜溜回去了吧?”
冷风呼啸而过, 王秋风被他一句话激起了心中的熊熊烈火,扬声道:“你说得对!”
青枫:“少爷……安全最重要。”
他不说话还好, 一说话, 王秋风撇开他扶着自己的手, 气呼呼连上好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