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来自昭宝的安慰
诶呦, 老四啊,可给他稀罕坏了,身边这个戴着瓜皮小帽的孩子是他家那个叫老头子找回来的弘昭吗?
几天不见竟然长这么大了啊, 小小的一个人像豆芽菜般长在躺椅边, 那双眼漆黑明亮, 不知在闪动着什么光, 可能是对他这个大伯充满了好奇吧,小模样还挺招人喜欢的。
父子两人背对着阳光站在面前就那么看着他, 不在葬礼上的那个情景中, 胤禔还真没有立即行礼的意识,第一个反应竟然是:“稀客啊, 咋还把你儿子带回来了?”
雍正声音沉沉:“你说呢?”
弘昭很理解大伯:“大伯, 你还认得我们就好啦。”跟他解释, “我和我爹来看看你, ”还没等胤禔惶恐道谢呢, 下一句话就来了, “我们听说你以前干活的时候欠了国库的钱, 顺便来要账。”
你还挺会说话的,来看我, 顺便再———
再什么?
“哦, 啊?”胤禔一下子从躺椅上弹起来, “什么欠钱?老四---”
这时候后面传来一声呵斥:“放肆, 不可对皇上不敬。”
雍正带来的护卫当即出来维护主子的帝王威严。
胤禔这才注意到胤禛身后的狗腿子护卫,想了起来,对了, 人家现在是皇帝,过年的时候刚改了年号的新帝。
改完年号就该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但烧三十把火也不该烧到他身上啊。
胤禔心底沉沉地琢磨着,弓腰行礼。
“参见皇上,”到了在人家的手底下讨生活时候,就不得不认怂,“但是哥哥我都被关了多少年了,怎么还欠国库钱?”
虽然一脸老糊涂的样子,心里可清楚了,老四若真是找账都找到他身上了,这绝对是当家之后发现国库没钱可用了。
自己是在四十七年底的时候被圈禁的,当时国库捉襟见肘已初见端倪,但远远还不到如今的程度,这还真是让尸骨未寒的老头子情何以堪啊。
胤禛一看老大这样子,就知道他想多了。
当下示意身边的小豆丁儿子:“把咱的条子给你大伯看看。”
“嗯。”弘昭很是有要账小管家的模样,抬得高高地伸出小手臂,另一只小手从袖口里掏东西的模样跟他爹如出一辙,哪里能看得出来他在半个月前还不知道袖子哪里藏着小口袋的新手?
“大伯,这是你的欠条。”拿出来欠条,双手给他捧上去。
胤禔目瞪口呆地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欠条,再看看这父子俩。
孩子才多大啊,竟然就和他爹上阵父子兵了。
弘昭不见大伯接,很担心大伯又犯傻,傻子可认不出欠条:“大伯,你看看。”
胤禔:看了在看了。
“这是哪里来的?”话说看清楚那上面的一笔一笔之后,胤禔彻底懵逼了,这还真都不是空穴来风。
如今这个时候,谁还有这种翻他十年前旧账的能力?
弘昭回说:“奶奶给的,奶奶让你还钱。”
大眼睛里闪着认真的光芒,他爹都听妈妈的话,大伯肯定也会妈妈的话。
“什么奶奶?”胤禔再次懵逼。
什么奶奶啊,小家伙哭皇阿玛爷爷,但他真正地奶奶只有一个。
总不能是他额娘吧,想到几天前过来给自己看病的太医院院判,前头是想通过病让他自由,现在呢?胤禔忽然醍醐灌顶,他额娘是想用这笔欠款把他捞出来。
或者让他出来了还上这一笔钱,或者是额娘出钱给他赎出来。
而老四亲自来了,这是同意了。
但是胤禔欲哭无泪,我的额娘啊,您怎么不想想被关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现在还到哪去找这一大笔钱?
换句话说,让他把自己的底子全都掏出来还钱,出去了成了个闲散的穷光蛋宗室人员,他宁愿不出去。
“我的额娘啊,您是害我啊。”胤禔真不想认,但人家父子俩就这么站在他跟前,哭到一半,哭不出来。
小侄儿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双黑亮黑亮的瞳仁里似乎全都是他这个邋遢大伯,忽然感觉挺心痛的。
这对小孩子,且还是个从民间找回来的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小孩子,会不会不太友好?
如果吓到他,老四恐怕不会饶过他。
“大伯?”
“嗯呐。”这是不拿走钱不行的态度?
“你认识我吗?”
胤禔被小家伙天外抛来的疑问再次问懵了:“认识啊,你是你皇阿玛的儿子。”
弘昭确定了,大伯好好的,他刚才又哭又不哭的样子应该是想要假装犯傻好逃避债务。
雍正微笑看着,并不打断。
“大伯,欠钱不还是不好的行为,我们都要做遵纪守法的好人。”弘昭好心提醒,“而且奶奶都说奶奶可以替你还钱,你要好好的,别吓坏了奶奶。”
大人怎么能跟大伯这样不勇敢?
胤禔:!!!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是没有什么事可以不勇敢对待的。
此时。雍正看着头发中增添了很多明显的白发的大哥,心底的感受其实很复杂,一关十几年,如今的大哥哪还有曾经的半分意气风发?
别说几万两,就是几千两的账也足以让大哥惧怕。
雍正决定看在昭宝的份上理解他。
胤禔看着仰着小脑袋跟他说好人的小家伙,能直接哭出来,这小家伙怎么就这么会损人呢?
他长这么大,都没有被人这么损过。
当然,圈禁期间的冷嘲热讽不算。
雍正问道:“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昭宝说得很有道理?”
都要感动哭了。
胤禔心底狂飙脏话,表面上却是:“皇上啊,您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帮帮大哥,把这笔账目给大哥划去。大哥这一辈子,上对不起父母下对不起妻儿,如今不能孝敬额娘已经是大不孝,怎么还能连累额娘晚年谈空棺材本?”
弘昭琢磨,大伯为什么不愿意当好人?
想不明白之后主动问:“大伯,你为什么不愿意当个好人。”
胤禔深沉道:“昭宝啊,你说的好人的代价太大了,大伯当———”
雍正脸色一变,这不是故意带坏他儿子吗?
胤禔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对这老四的脸色那么敏感的,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不了,大伯小时候不好好听话,大了没出息,连个好人都当不了。”
弘昭很仗义:“大伯,昭宝会帮你的,你不会了就问昭宝。”
这不是会不会的事,大伯没钱啊。
要命一条。
要钱,没有。
雍正表示,既然如此,大哥就留着命在这里虚耗吧。
眼看着就要谈崩了。
这时,从那窗纱都破掉好几处的房子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折痕清晰的藏青色吉服的女子,这是张佳氏,胤禔的继福晋。
当年嫁给他没多久就随着一起被圈禁了。
张佳氏是个很乐观的人,虽然这些年不能出门生活也很是捉襟见肘,但她有空就会带着其他几位老妾在院子里种些小菜自给自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院子里生活十来年了,从一开始做不出一套完整的衣衫,到现在一家人所穿的衣裳鞋袜全都出自她们之手。
新帝突然的驾临没让她有多少欣喜,反而有一种正常生活被打破的恐慌感,如同年前自家爷被突然地叫进宫里披丧一般,很担心大爷会触了什么霉头牵连一家子。
等她躲在窗后仔细听了会儿,才明白这哪是要账,这是要给直郡王府解封,让他们一家人开门正常生活。
没想到自家爷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
于是张佳氏匆忙套上多年不穿的吉服---这也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一件衣服,端着两盘简单的点心,一盘干枣一盘柿饼走了出来。
直郡王府自从废弃就没有了里里外外的下人,地砖有的翘起,有的缝隙里还有着经冬未凋的苍绿草芽。
张佳氏熟练地绕过路上的障碍,将两盘简单的小点心奉上,随即下跪郑重行礼:“臣妇叩见皇上。”
雍正这才停下就要离开的步伐,说:“免礼。”
胤禔虎着脸说:“妇道人家,谁让你上前的?”
弘昭很喜欢盘子里小柿饼,正要拿,就被大伯的话吓一跳,大伯发怒的时候好吓人。
昭宝连柿饼都不敢吃了。
大伯母肯定更害怕吧。
弘昭觉得大伯母真不容易,明明那么好看,却要跟大伯这样脾气不好的老傻子一起生活。
胤禔差点被弘昭的小眼神气死,那是怎么看他的?斜斜的,觉得他就是个老无赖的样子是怎么让他一双大眼睛看出来的?
张佳氏可不害怕胤禔这个眼花齿堕的老虎,低着头回话:“臣妇听到家夫欠债,心中着实不安,只是家里如今什么产业也没有,欠了再多的钱都还不起啊。”
雍正好笑,揉揉弘昭的小脑袋。
这位大嫂着实有胆量,认账,还想要回一些产业。
毕竟当年大哥被圈禁,旗下佐领田庄都被人分了。
而分了最多的就是老十四。
雍正忽然觉得欠了大哥的东西也该给他还回去的:“朕考虑考虑。”
张佳氏欣喜不已,双手伸开叩首:“如若皇上宽宏,我等必一辈子记皇上深恩。所欠欠款,便是子子孙孙去还,也一定会如数还上。”
雍正很满意。
大哥被关得竟然还没有一个妇道人家的胆量。
胤禔瞧了一眼,心道你个小心眼就得意吧,我便是出去,也要窝窝囊囊被你哄着出去。
张佳氏看得出来新帝对他们家的宽容,也是不敢再多说什么画蛇添足的话,得到这近乎肯定的回答便主动告辞。
弘昭吃了一口柿饼,只觉又甜又糯。
“大伯娘再见。”
见大伯娘离开,很有礼貌地跟人打招呼。
张佳氏膝下也有两个儿子,都要比弘昭大个三四岁,却是怯生生的怕人,见着这么好的孩子自是又感触又喜欢。
点点头,离开了。
不多时,一个十二三的小丫头出来,手里拿着凳子,怯生生地说:“四,四叔,请坐,弟弟,也坐。”
弘昭可喜欢姐姐了,跑过去接凳子。
“你是我什么姐姐?”他欢欢喜喜地问。
胤禔对张佳氏的聪明很满意,对嘛,咱家现在没人,是皇帝家的那一门子穷亲戚,所以就该让自家孩子亲自给她四伯端茶递凳。
儿子跟着他们关在府里一辈子没什么的,几个闺女不能就这么一辈子老去啊。
“昭宝啊,这是你乌希哈姐姐。”胤禔脸上露出笑容来,“要不这样吧,我欠的那些钱别让我还了,我还有三个闺女呢,最大的都二十了,他四叔你没有闺女,往后抚蒙也没个人,把我的闺女都带走,到时候在那蒙古随便选个什么公爵给嫁过去就行。”
雍正冷笑,觉得刚才可怜大哥的自己仍然是小时候的那个最单纯的傻子。
“大哥,一码归一码。”雍正的手撑在膝盖上,“您不会到现在还不明白朕来要账的意思吧,您要是这么着,朕可就要走了。”
“坐,好好坐。”刚才还在耍无赖的胤禔露出笑容,老脸像是风中摇曳的老橘子皮,“皇上啊,从小大哥就看你出息,不过你太耿直了,没有老八会交结人脉吧?”
没人吩咐,乌希哈也不敢离开,好在还有个弘昭小弟弟非要跟她聊天,于是一边小小声地说话一边注意着阿玛和四叔的谈话。
弘昭问:“姐姐,你咋叫乌希哈,听起来好奇怪啊。”
乌希哈:“这是小星星的意思,你见过黑夜天空上的小星星吗?”
“嗯嗯”,弘昭点头,“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乌希哈被可爱的弟弟逗笑,但是阿玛和四叔说到的抚蒙两个字着实把小姑娘吓得一抖,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如果抚蒙能让阿玛额娘兄弟们出府,她愿意。
但是,自己抚蒙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阿玛额娘?
没想到弘昭也听着大人的话呢,发现乌希哈姐姐不认真跟他说话,就很单纯地问道:“大伯,你怎么知道我爹没有八叔的朋友多?”
这孩子,挺聪明的啊。
胤禔精神一振,看起来都容光焕发了不少,看看,孩子说了实话吧。
你老四就是没朋友。
他看着弘昭:“你皇阿玛若是有人用,怎么可能亲自来找大伯要钱?”
弘昭说道:“其实我爹也有很好的朋友的,我十三叔在户部收其他人的欠款呢,要不然我十三叔就来了。”
他爹还有李叔,朱大伯张大伯等朋友。
雍正:---
虽然儿子是自豪地说着,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怎么回事?
胤禔:---
也是沉默了。
他用脚想都知道老四如今可用的就只有一个从小便跟在他身后四哥四哥叫的小十三,只一个十三,弘昭这小家伙怎么能说得他爹好像有很多朋友一样?
胤禔咳了咳说道:“皇上,就算你有人用,现在肯定也是很紧张的,你这时候放了大哥的亏空,那就是城门立柱,你想想得有多少旧人因此而来投奔你吧。”
雍正笑笑,空手套白狼的招数用到朕身上了:“看来大哥这些年还是不服老。”
胤禔后背一阵发毛,亲生父亲能留自己一命,隔着肚皮的兄弟就不一定了,赶紧劈叉似地态度急转弯:“皇上,瞧你这话说的,大哥老了,里面的大牙都已经松动掉光了。哥哥这么说,实在是为你担心。”
雍正笑道:“哥哥实在担心弟弟,把您早年那些得用得的人给弟弟写出单子来,倒是可以给你的欠款增加几年的还款期限。”
胤禔吹胡子瞪眼,老四当了皇帝咋越来越不当人了?
“还款期限,是个什么说法?”
弘昭解释:“最低还款期限就是给大伯这样的人定的,如果你没有钱,你可以分期,最高分期六年,只需要一个月多交利息就可以了。”
乌希哈惊讶,昭宝才多大,竟然懂得这么多吗?
胤禔抽了抽嘴角,老四这哪是不当人?这是铁公鸡成精了。
还把他好好的儿子带成了一个小铁公鸡。
雍正笑容畅快:“大哥不必惊讶,江南那曹家多年来为皇阿玛做事,虽无大的建树,却也有苦劳,一家子等着吃喝嚼用还不起欠款,朕便许他们分期还款,曹頫也是个有志气的,承诺限期三年还清。”
“这不,看在皇阿玛的面子上,朕还免了他们的利息。”这话说得他好像是一个很顾念旧情的帝王,“对你更是会宽大为怀。”
你把这叫宽大为怀?
老头子当年最重要的心腹就是曹李两家,把他们在江南那样重要的地方一放就是半辈子,你才登基改了年号你就要曹家给你分期还亏空。
你简直小心眼到家了。
所以,这下子胤禔更不敢吭声。
“此时正是朕收回欠款的关键阶段,大哥若是不还钱,恐怕连朕都要觉得辜负惠额娘的一番苦心了。”
胤禔咬了咬牙,“好,好吧,让我想一想,多年不想事,很多人都忘了。”
说出自己的底牌,又不放心:“皇上啊,你真能放大哥出去?”
雍正眉眼微动,大哥这头年迈的老虎果然不是一无所有,“这是自然,朕愿意给惠额娘这个面子。”
胤禔那张老脸上还是一副很难为的样子:“其实就大哥本人来说,大哥在府里多年不和人接触,以后出门怕也不习惯,大哥留在府里也没事的。”
雍正眯了眯眼睛,他就知道这人的习惯不可能轻易改变,大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讨厌,哄着不走赶着倒退。
早知道应该多带几个大臣来,有人看着,大哥可能还不会这么过分。
可是让他哄这个一大把年纪的老头子大哥,办不到。
乌希哈担忧,阿玛这样会不会惹怒四伯啊。
弘昭给了姐姐一个放心的小眼神,出声说:“大伯,你别担心别人笑你,你想想,这个世界上的傻子这么多,多你一个又怎么了?我十叔,十四叔都是傻的,还有二伯,二伯有疯病诶,他们好了都可自信了的。”
第72章 昭宝善于发现美
胤禔的脸色扭曲出了一个精彩的弧度。
“昭宝, 你说得可真好,大伯以前怎么就没有这么想过呢?”真没想过这个方面啊。
咬牙切齿的语气在弘昭听来也不觉得奇怪,病人身上或者是久病之人的身上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 观察仔细的弘昭从小就能察觉到很多人身上的缺点, 但是他一直都记着妈咪的话不嘲笑别人。
于是这时候, 弘昭装作没有发现大伯说话的问题, 认真地点点头:“大伯,你现在知道了, 是不是感觉一点都不自卑了?”
胤禔被噎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的, 看向老四,你故意带你这个野蛮生长的儿子欺负大哥来的吧?
他跟这老四也没仇啊, 毕竟当初他跟老二老三比拼着争夺皇阿玛偏心的时候, 根本就没有这老四什么事。
他们没机会结仇啊。
雍正嘴角抽搐, 但是自家昭宝实在是太会安慰人了, 听听这说的, 头头在理条条是道。
“怎么, 大哥难道不觉得昭宝说得有道理?”
见他这么不讲理, 胤禔整个人的气势都弱了下去,低头回应小家伙的疑问:“有道理, 实在是太有道理, 大伯还真是多谢昭宝的安慰了。”
“嗯嗯, 不客气。”能帮到别人弘昭也很开心的, “大伯现在是不是觉得自信多了?”
关心的小模样好像是在说如果感觉不好他可以再哄哄人,雍正勾唇,他总是被自家昭宝这种不符合年龄的会照顾人的成熟逗笑。
“呵呵, 哈”,胤禔只觉得以前被皇阿玛一句跟着一句审问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受, 偏偏人家小豆丁还顶着一张非常关心人的认真的小包子脸。
“是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胤禔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听了你的话大伯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傻子呢,所以大伯自信多了,走出去再也不怕被人指指点点了。”
乌希哈忘了怕,小鹿般清澈的双眼里充满了对自己阿玛的同情。
弘昭点点头,握着一只小拳头鼓励他大伯:“大伯,你真的很勇敢。”
雍正欣慰,自家昭宝多会哄人啊。有子如此,是他的福气,连带着这些不讨喜的兄弟们都跟着沾光。
胤禔看了眼冷眼看笑话的老四,马上就想送客。
送什么客?
雍正根本没有走的想法,大哥的故旧名单还没有拿出来,走什么走?
胤禔看出来这家伙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今天过来这一趟是必要见点实际的,但自己还什么都没有得到呢,也不能就这么拿出东西来。
胤禔扶着头坐下来:“这么多年不想事情了,这一想就头疼,不知何时才能想起来啊。”
一本正经的拿捏又被弘昭打断,小家伙哒哒哒上前:“大伯,我给你捏捏脑袋。”
明亮的大眼睛里有着“大伯的脑袋问题还是很严重”的担忧。
雍正从容笑了:“朕不急,可以让大哥慢慢想。”
“乌希哈,你阿玛想让你跟四叔去皇宫生活?你愿不愿意?”
乌希哈紧张地看向她阿玛,弘昭一边给大伯捏脑袋一边开心地说:“姐姐,你去我家住吧,我跟我爹说了,还让八叔家的明月姐姐一起去呢。”
胤禔把弘昭捏他额头的小手拿下来,直接把弘昭抱到自己膝上坐着,对乌希哈说:“闺女,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咱去。”
乌希哈眼眶发红,点点头:“好,阿玛。”
胤禔又说:“算了,咱们家也没什么东西好给你收拾的,只带着你额娘给你做的小枕头就行了,其他的东西皇宫都有。”
乌希哈知道阿玛是想她出去,甚至摆脱直郡王女儿的身份去过正常的日子,但她越明白,越想哭。
雍正并不被人家的父女情深感动,环视一圈破旧的直郡王府,又说:“大哥这里连个正经的日用器物都没有,稍后朕便让人送一些过来,对了,还有江南的碧粳米,朕记得大哥最喜欢吃了。要不要也来一石?”
胤禔彻底不头疼了,那碧粳米他有十多年没吃了,马上对女儿说:“乌希哈,别哭了,去拿笔墨纸砚来。”
乌希哈点点头,转身去阿玛的屋子里拿笔墨纸砚。
然后,笔墨纸砚拿来了,都是很破旧的东西。
看见这些,雍正额角的青筋蹦了蹦,他知道大哥这十多年一定很不容易,但也不至于难到连笔都是秃毛的吧。
这就是变相在跟他要东西。
算了算了。
大哥给的名单他还是愿意用的,恐怕随着大哥的没落,那大部分人都在不知什么地方的所在蹉跎呢,自己如今起用了那就是有着知遇之恩的。
所以大哥这些人不仅可要,还非常可要。
只要大哥能给出真正的可用之人,就让内务府还按照郡王的份例给他补五年的份。
弘昭看见大伯的笔却跟看西洋景似的,站在小桌子边,夸他拿着秃毛笔写字流畅的大伯说:“大伯,你写的字真好看。”
胤禔扭头一看,人家小娃儿眼里的佩服是真心实意的,但他怎么总觉得这种佩服的意思是:瞧,我的傻大伯会写字呢?
“真的好吗?”这个语气多少都带了些低沉的阴郁。
弘昭把小脑袋点点点,伸出一颗胖胖的大拇指:“真的好看大伯,你要自信。十叔比你笨多了,他都不会写字。”
雍正就问:“昭宝,谁跟你说的十叔不会写字?”
弘昭看向他爹,表示他从来没见过十叔写字,没见过就等于不会。
“爹,你看,大伯写的这个字是不是很好看?”胤禔胡子抖抖,什么时候他成了老十一个牌面上的人了?这夸奖太让人难为了。
雍正看了眼,大哥这些年还是疏于锻炼的,一笔横抖了又抖,不过整体的字形还有。
“写得不错。”
弘昭点头:“嗯嗯。爹,这三个字我都认识。”
“阿兰雅。”
被评价中心的胤禔沉默下来,这个字太难写了。
弘昭小小的声音说:“大伯,你这个雅写得太潦草了,写字得慢慢写。”
胤禔真的是在心里谢极了这父子俩,没有这么欺负人的。这种被人盯着写字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然后就这么懒懒地画出一个笔画。
胤禔才掀了掀眼皮:“咋的,昭宝才这么大就会写字了?”
说实话,小家伙这个年纪能认识一个不常用的雅字是很难得的。
但是,老四现在是皇帝,皇帝的儿子多认识几个字那还不应该?
想当初的太子老二,三岁开蒙就读四书,当然他后来读傻了这种事情就没必要提。
弘昭不知道大伯想起了他的死对头,听到问他写字,点点脑袋:“昭宝会写一二三天地人,不过昭宝已经认识了好多字。”
胤禔挥笔写下五六个人名,交给老四之后,把笔递给弘昭:“来,你写来给大伯看看。”
展示才艺环节,昭宝很熟悉,虽然昭宝听妈咪的知道要做个低调的宝宝,但是也不会让自己显得啥也不会。
小家伙抓着笔写字的时候。
胤禔看向拿起那张名单的雍正,说道:“大哥手里不可能只有这么几个人,他们几个却都是当初在我手底下最得用的,尤其是阿兰雅,他的勇谋在军中几乎无人能敌。如果你想要得用的,有他们几个足够了。至于那些碌碌之辈,给了你,你恐怕也不喜欢。”
雍正还是很感谢胤禔这份用心的:“大哥说得有道理,但朕还是想知道曾经效忠于你的所有人,朕不为秋后算账,只为在用人的时候心中有数。”
“行。”胤禔没脾气,“好,待会儿我把所有名单都给你。”
心里只觉得老四真够多疑的。
这时,弘昭也在那纸质粗糙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小孩子的字就那样,但他却写得横平竖直很是规整。
胤禔惊讶了一瞬:“这都是昭宝写的?”
“是啊,是不是很好看?”弘昭从小自信心爆棚,再加上这根秃毛笔写出来的字很有特色,黑中留白枝枝叉叉,一笔下去就出现一幅小小的黑白画,他的彩虹屁就又开始了,“大伯,是你家的笔很好用,我才写这么好看的。”
胤禔的嘴角抽搐得厉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会哄人的小屁孩。
但事实证明,弘昭绝对不哄人,他真的很喜欢大伯家的秃毛笔。
胤禔把所有的旧人名单写出来之后,对着秃毛笔哭穷:“皇上啊,为了给你写这份名单,大哥家唯一的一支笔都坏了。”
一直在安安静静研墨的乌希哈欲言又止。
其实在她屋里还有两支好笔的。
雍正收了名单,表示很快就让人把份例送来。
这边两个大人刚完成心照不宣的资源交换,弘昭的声音响起:“大伯,你的笔坏了是不是就不要了?”
胤禔一下子心领神会这个小家伙的意思,看着弘昭:“那把这根笔送给你呗?”
弘昭点点头:“大伯,我真的很喜欢你家的秃毛笔,我家都没有,”说着回头向他爹求证,“是不是啊爹?”
真不知道大伯为什么不喜欢这么有特色的笔。
雍正:---
该怎么说呢,咱们家没有秃毛笔不是咱们家没有,而是咱们家有源源不断的新笔更换才没让你见过秃毛笔。
算了,昭宝连乞丐都能感兴趣,对这个秃毛笔喜欢也在情理之中。
这就是戴铎说过的,小儿眼中无贫富,只有对这个世界上一切事物的好奇。
所以雍正点点头:“对,咱家没有秃毛笔。”
乌希哈:———
胤禔彻底惊呆了,我这边半个回头钱都没有见着,你们父子俩还要薅走我家的最后一根笔?
“昭宝,你要是把大伯家最后一根秃笔拿走,大伯可再也没有笔写字了。”想来想去,还是朝小家伙卖惨。
快说你要给大伯送笔送吃的。
老四这么宠儿子,昭宝提出要求,他还能不帮着满足?
正在乌希哈姐姐给他端来的一个小水缸里洗笔的弘昭疑惑,大伯怎么说话前后不一的,刚才还跟他爹说这个笔坏了,怎么又不想给他了?
算了,大伯本来就得过傻病,现在是后遗症比较严重,等他回去还让刘神医来看大伯。
“那大伯,”弘昭很耐心地哄着说,“这是你刚才不要的,我只是捡了你不要的笔。”
胤禔:!!!
那种“他是个傻子宝宝要耐心对他”的感觉又来了。
胤禔几欲昏死,你要我的笔,是不是得用好的换啊?
雍正却感觉自家昭宝真是再贴心没有的,跟你说得不够讲礼吗?
揉揉昭宝的小脑袋,说道:“大哥,要不你多少还上一点钱,弟弟让内务府给你补送份例也好对其他兄弟交代。”
胤禔懵了懵,什么意思,一支笔不够你们的,还要钱?
但胤禔还没来得及哭穷,雍正就又说:“朕知道大哥家里定是没有钱的,但是大哥经营多年,府上总会有些珍藏,谢谢珍藏你拿在手里连一根好毛笔都换不了,弟弟却可以把这些都换成钱。”
“你拿出来,便可抵一部分早年亏空。”
胤禔总算是知道弘昭为什么那个样了,都是跟他爹学的啊。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怎么着,你拿了名单,啥好处也没给我呢,还要给我要珍藏?”
弘昭见大伯生气,赶紧替自家爹解释:“大伯,本来就是你欠钱。”
不赖我爹要钱啊,再说他们本来就是来要账的。
雍正微笑。
是啊,他家昭宝多聪明。
“大哥,你不能没有昭宝想得明白啊。”
胤禔就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老四这么不要脸呢。
想到那些准备留给孙子的东西---当时毕竟是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要被关死在这里的,但再过一两代孙子们成了远宗闲散人员,总是要从这座宅子里被赶出去的。
到那时,那些东西便是子孙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但他做出这种打算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老四会有带着他的儿子过来耍无赖的一天啊。
现在真的要拿出来吗?
胤禔很快有了决断。
毕竟老四已经给出了诚意,若是他先交出一部分亏空,府里的圈禁解了以后说不定还能给儿子在衙门闲散的位置上谋个缺。
“好吧,好吧。”慢悠悠地撑着膝盖站起来,拿起躺椅旁边的松枝拐棍,“昭宝说得对。谁让我是欠钱的人呢,就把我珍藏的那些无用之物都给你们拿出来吧。”
雍正也是没想到,他不过这么一诈,大哥手里还真藏着东西呢。
那就看看去。
第73章 我有一个好大伯
当弘昭跟着颤巍巍的大伯走到他藏东西的房间, 亲眼看着他把一个个灰扑扑的瓦罐砸开,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又一个色彩绚丽的红瓷白瓷的时候,大大的眼睛瞪得和猫儿一样圆。
大伯藏的东西竟然是这样的!太震惊了!
哒哒哒。
弘昭跑过去, 眼睛四下一望, 跑到床头边抱起一个灰扑扑的桶, 看向大伯, “大伯,这里面也有宝贝吗?”
这个桶老大了, 肯定有更大的好东西吧。
胤禔眼皮一跳, 心疼地抽了下眼角,那是个尿桶, 他现在每天都用的, 就算有人洗涮, 也是有着一股子尿臊味, 这小子都不嫌脏的吗?
还有, 他是怎么精准地找到这个埋汰的尿桶的?
但是雍正就在边上, 他还能忽悠他家的昭宝?再说就算忽悠, 凭这小子的精明劲胤禔也担心自己最终会忽悠不住,胤禔只能干笑着点点头:“这是个好宝贝, 小心点拿出来。”
算了算了, 反正本来就是要拿东西出来的。
他不要了还不行吗?
这是个铁箍箍出来的木桶, 上下窄中间胖, 桶身也比较深,不仔细瞧是瞧不出来其中猫腻的。
雍正也是额角直蹦,他走过来伸手提了一下, 那股子味儿立即就冲着天灵盖来了,看向大哥, 很是不可思议。
大哥就算是被圈禁了这么些年,也不用这么埋汰吧。
胤禔心虚地避开了雍正的视线。
雍正:这还真是你藏东西的所在啊。
不过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让大哥这么地放在眼皮子底下?看样子这个尿桶是常用的,也就是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大哥的眼皮子底下。
那他还真是好奇了。
弘昭说:“爹,拆开看看。”
雍正还是下不了手的。
守在门口的护卫赶忙上前,把木桶从小阿哥手里接过来,这埋汰活儿不能让小阿哥干,更不能让皇上干。
不然要他们是干嘛的?
一番敲敲打打之后,几名护卫看向那位衰老的大阿哥的脸色就都不对了。
这位爷不愧是跟太子诚亲王斗了前半生的主儿,这种能把宝物藏到尿桶里的狠劲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你想啊,一位金贵的主子爷,自己这么藏东西的时候单单是物是人非的感触便足以难受得受不住了吧。
他竟然能心平气和地藏这么多年,还天天的守着。
不会每天都要亲自刷这个马桶吧?
“开出来了。”
弘昭把马桶交给护卫叔叔们,就继续在屋里帮大伯找他藏的东西,这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阵惊叹:“太漂亮了,当为无价之宝啊。”
想到这是大阿哥被万岁爷逼着拿出来还账的东西,取出宝物的护卫不敢再称赞,免得大阿哥以此为筏子向万岁爷要求用这一个东西抵全部欠款。
弘昭耳朵尖,听到声音就抱着没来得及放回去的一个压床脚的黑漆乌龟石,跑到门口,期待地嚷着:“我看看,让我看看。”
护卫们让出来一条路。
而站在门内的胤禔看到弘昭那双小胖手抱着的东西时,眼前就是一黑。
这臭小子竟然是翻出了他最重要的一个家底啊。
雍正身影笔挺修长,站在胤禔的前面,身影被拉长到屋内,挡住了胤禔眼前的一条光线。
这显得阴影里的胤禔很有些阴郁。
雍正说:“大哥,没想到您还有这样罕见的宝物。”
弘昭从他爹旁边挤出来,就只见一颗裂开一条缝的水头十足的能看见里面黑子的玉西瓜在阳光下散发着漂亮的光泽。
这颗西瓜比八叔的玉白菜更加漂亮,绿色的皮上还有花纹,从皮到红瓤之间还有一层枣青色的瓜皮过渡。
弘昭看得口齿生津,差点抱着这颗西瓜直接咬上去。
看见自己多年未见的宝物,胤禔心疼得一抽一抽的,笑着跟老四说:“这还是早年从噶尔丹那里缴获的,皇阿玛让我们一人留一件最喜欢的东西。”
雍正抽了抽嘴角,那也没想到你留下来的是这么鬼斧神工的玉西瓜啊。
“这一件,可以给大哥抵一万两亏空。”见儿子这么喜欢,雍正决定自己花钱收了。
“不行,”胤禔立即精神,拄着拐棍据理力争,“怎么也得抵两万两。”
“一万一千两,不能再多了。”
“一万九,不能再少了。”
一个明黄身影,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头子,站在门口相互拉扯了半天,最后还是雍正心软,在一万六千两的时候让步了。
护卫们目瞪口呆,默默地后退好几步,免得被这二位失了礼数的人看不顺眼。
弘昭是听得懂话的,欢呼:“这个西瓜是我们的了,我要让它给我的大白菜做伴。”
什么大白菜?
胤禔疑惑了一下就不管了,说老四:“皇上肯用一万六千两给你家孩子买个小玩意,挺宠爱昭宝啊。”
雍正笑道:“大哥放心,朕绝对不至于把你的亏空挪用到朕的身上来。”
“收拾了多少东西了?”又转身问。
护卫们回:“共有奇珍八件。”
雍正点点头:“差不多了,够先期的便可以了。大哥,那您好好歇着,咱们就先走了。”
这可真是一点都不掩饰过来打劫的态度,瞧着弘昭欢欢喜喜地抱着他的宝贝西瓜,胤禔很后悔刚才的一时糊涂。
他怎么就没有想清楚,放松了警惕把弘昭这个小家伙给带了进来呢,他藏了多年的大西瓜啊,能够传百代的珍宝啊!
当眼神落在弘昭那一只小黑手里,胤禔眼前又是一黑。
“慢着。”拄着拐杖的虎皮大手抖来抖去。
怎么,难道还想留他们吃饭?
雍正如此想着,就听到自己儿子脆生生的声音:“大伯,不要不舍得我们,也不要留我们吃饭啦,我们去外面吃点就好了。”
护卫们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
小阿哥这话是不想让别人留他吃饭的样子吗?
胤禔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弘昭这个小孩儿咋就这么讨厌呢。
谁不舍得你们,谁要留你们吃饭?
胤禔可怜兮兮颤颤巍巍地说:“大伯想留你们吃饭也没有东西招待你们啊。是这样的昭宝,你把大伯的垫床乌龟拿走了。”
雍正:———
陌生,这个样子的大哥实在是太陌生。
弘昭:大伯连招待他们吃饭的东西都没有,好可怜啊。
弘昭伸出小手,于是沉甸甸的那一个乌龟背壳比他两只手并起来还大的小乌龟进入众人视野,“是这个乌龟吗大伯?我很喜欢它,当你送给我的礼物不好吗?等会儿昭宝就给你回礼。”
胤禔内心嘶喊,不好不好!
这乌龟是他藏的最好的东西啊。
“昭宝,大伯被这个小乌龟陪伴习惯了,你把它拿走大伯晚上睡不好。”
弘昭表示:“大伯,你担心床会不稳吗?我给你弄了一个砖头垫上了,你就送给我吧,我真的很喜欢。”
小家伙难得喜欢一个东西,当大伯的一再拒绝就不合理了。
但是胤禔舍不得他的宝啊。
“要不,大伯用这个小鹿给你换?”小鹿也是泥塑的,不知道哪里的工艺,看起来和弘昭拿到的小乌龟一样粗糙。
但弘昭瞅了瞅,还是摇摇头:“大伯,我觉得小乌龟更可爱。”
忽然,雍正问道:“大哥一定要把这个乌龟要回去,难道是乌龟里面有什么猫腻?”
这话足足把胤禔吓出一身冷汗,别看他敢跟现在老四耍无赖,却深知现在的自己小命都在人家一念之间,比较过分的容易引起误会的事却是半点不敢做。
“哪能啊,”胤禔咬着牙,“既然昭宝喜欢,那就给昭宝,拿走吧。”
“谢谢大伯,我最喜欢大伯了。”小家伙的一双大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是快要满月时的大月牙,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要大伯的东西的,”
胤禔眼睛发亮,你不要还给我啊。
人家的话还说着呢:“但是我知道大人都是别人白给他东西会很不开心觉得自己没面子的人,所以昭宝才挑了从大伯屋里挑了这一个最好玩的东西。大伯,你等着我给你的回礼吧。”
吧吧吧———
一直在胤禔脑海里回旋着,说道:“这孩子这么懂事干什么,难道你白白孝敬大伯好东西,大伯还能不要?”
雍正见他一直想要回去,更不能让昭宝给了,“大哥,难道你觉得我家昭宝不够贴心?”
“贴心啊。”三个字无比清楚。
弘昭感动地抱着小乌龟:“大伯真好,昭宝也要对大伯好。”
在人家爹虎视眈眈之下,胤禔脸上的笑容一点都不真心,好似被酷刑折磨了之后强硬装出来的:“是啊,大伯好,大伯就等着昭宝的好了。”
他如果有一个什么都藏不住的大伯,他也最喜欢大伯啊。
———
父子俩带着人在直郡王府待了半晌午,出门的时候左手一个瓜右手一个龟,很是有走亲戚的那感觉了。
弘昭跨出门槛,回头,看到脊背佝偻拄着拐棍还在不远处相送的大伯,把握着小乌龟的手挥了又挥:“大伯,回去吧。昭宝过几天再来看你。”
胤禔挥挥手,看着老四身旁提溜着一个小豆丁离开的背影。
心里的感觉在这一时间还挺复杂的,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子也有些发酸发涩。
是终于要送走这个小魔星了吗?
还是心疼自己的乌龟压角?
第74章 一碗阳春面孝心
“大哥, 回吧。”雍正说道,“回去朕便下旨,解了府上的圈禁, 你们也好好准备一下。”
这话真是安慰到了胤禔, 想到他终于能重见天日了, 心底的激动果真是不能作假的, 老四人挺不错啊。
雍正看了眼身旁的乌希哈,大哥这样依依不舍, 恐怕也有不放心女儿的原因在, 于是又说:“大哥回吧,等你府上解禁, 大嫂随时可以递牌子进宫见孩子。”
乌希哈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跟阿玛挥挥手:“阿玛, 你放心, 乌希哈会听话的。”
“诶。”胤禔点点头, 脸上的神态依旧强硬, “快走吧, 跟着你四叔,你四叔没有女儿, 你一定要把你四叔当成亲阿玛来对待。”
雍正抽了抽嘴角, 迄今为止他已经有了好几个别人家的孩子了。
弘昭表示:“大伯, 乌希哈姐姐以后就是我爹的亲女儿, 姐姐,你要叫我爹皇阿玛。”
乌希哈眼眶红红的,却是很懵。
看了眼严肃的四叔, 总觉得不太好。
胤禔就没见过弘昭这样的孩子,自己说是一回事, 他高高兴兴地认了就是另一回事了:“昭宝,你难道不怕你爹的孩子多了对你不好吗?”
弘昭开心地摇头:“不怕,哥哥姐姐不跟我抢爹,而且我还能多很多哥哥姐姐,”给他生哥哥姐姐这种事他妈咪都做不到,“大伯,我弘皙哥都叫我爹好多天皇阿玛了,而且我爹早就同意把八叔家的明月姐姐接到我家给我当姐姐了。”
以为自己抢了个先的胤禔:———
弘皙已经认四叔当爹了?
他早就该想到的,老二比他更不要脸。
雍正笑道:“大哥这下放心了吧,昭宝绝对不会欺负乌希哈。”
弘昭看了爹一眼,虽然不知道爹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很配合地点着小脑袋:“昭宝可喜欢哥哥姐姐啦。”
胤禔更不放心了呢,昭宝说这些话的感觉怎么好像是哥哥姐姐是他多好的玩具一样?
胤禔欲言又止,摆摆手:“走吧,走吧。”
不要再回来了。
转过身之后,眼眶却是迅速红了。
无论如何,他都感谢老四,并决定收回以前对老四小心眼的评价,能把他的女儿接走,老四这个人还是很重感情的。
乌希哈提着一个装着自己额娘亲手做的小枕头的包袱,就这么怀揣着忐忑的一颗心,跟着四叔,跑过来牵住她的手的昭宝上了车。
看着被风掀起的窗帘外那一闪而过的外面风景,乌希哈忽然有种自己从一个牢笼走向另一个牢笼的感觉。
低落惶恐的情绪一下子席卷上来。
弘昭根本看不出来姐姐的复杂心情,抱着他从大伯家里拿到的小玩具坐下来,发现姐姐想看外面的样子,就直接掀开窗帘雀跃地指着外面的街景给姐姐看。
雍正打量着儿子手里的小乌龟,直觉这个小乌龟有秘密,但在儿子如此喜欢的情况下,也就没想给他要过来。
“爹。”
小家伙忽然回过身,期待地说:“咱们能再去吃一次外面的饭吗?”
雍正好笑,这小家伙出来几次之后还真是心野了,想着今日也没有安排其他事,便同意了:“好。”
“时间还早,吃过饭爹再带你去城外青云寺看下棋。”
弘昭欢呼:“那朱大伯张大伯跟我们一起去吗?”
雍正哄孩子说:“他们去了,就没人替爹做事了。”
弘昭点点头,他理解了,爹是翘班,像一只偷到食物的小老鼠:“那咱们悄悄的,回去也不跟他们说。”
乌希哈低头忍笑,昭宝弟弟倒是让她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雍正不是长在深宫的皇子,他在潜邸四十余年,不说京城的风物,便是大小各省风物也如数家珍。
当下给了外面赶车的护卫一个地址。
刚到地方,热闹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刚出生没多久府上就被圈禁的乌希哈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这么杂的声音,不敢下车。
雍正正要让人把侄女送回宫去,他也是老思想,觉得这么大的姑娘不该抛头露面的,那边跳下车的弘昭已经催促了:“姐姐,我们下来吃饭。”
乌希哈犹豫。
对外面这个鲜活的世界,她比平常人家养在深闺的女子多了几分畏惧,却也有着更多的期待。
“四叔,我---”
雍正考虑到昭宝从没有说过女子不出门的事,阿媛似乎还是独自支撑门户经商的女子,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示意乌希哈:“下来吧,待会儿跟紧了我们。”
“嗯。”乌希哈用力地点点头,下了车来。
外面的阳光笼罩在全身。
那一瞬间,乌希哈有种外面的人都在看她的感觉,这时,有一只热乎乎的小手牵住了她。
是昭宝。
昭宝放下了他爱不释手的那个大西瓜,抓着她的手跟她说:“姐姐别怕,我保护你。”
乌希哈忍不住伸手揉了下他的小脑袋。
雍正带两个孩子来的是西直门内的一家面馆,来往者多数是城中普通人家或是刚进京城落脚的生意人等。
在这些人眼里,他也就是一个带着孩子出门的客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这个时候大户人家的姑娘奶奶的确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中下层的百姓出门讨生活的妇女并不是没有,小门小户的姑娘也没有绝对不出门的规矩。
店里的人看了一眼也就收回目光,继续说自己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五花八门的消息。
雍正很喜欢这个面馆的阳春面,一把面,简简单单撒上一把葱花,点些许麻油,就是人间至味。
“六碗阳春面,两碗加蛋。”坐下来的时候便自然地朝小二吩咐了。
护卫还无所适从的时候,主子已经点了餐,之前都说这位主低调,真正到了跟前伺候才发现真的是低调。
护卫们甚至都有种这位爷也会自己点餐的惊奇感。
面上来,雍正让跟着进来的三人先吃,吃完再去换外面看着马车。
简简单单一个细节,收服了一波人心。
可把跟着进面馆护卫的三个护卫感动得稀里哗啦,正暗暗发誓以后要好好效忠主子的时候,一个小声音响起:“爹,你对昭宝太好了!”
小家伙从他的面碗里扒出来一颗圆圆的白白的荷包蛋,大眼睛看着他爹,那小声音里充满感情:“你给昭宝面里卧了一个蛋,但是你自己都没有。”
拿着筷子刚喝了一口面汤的雍正低头,看着感动的孩子,沉默。
什么啊儿子,爹那是不想食鸡蛋。
在为皇阿玛守孝这段时间,雍正对自己的要求可谓严苛,鸡蛋荤油之类的一律不食,只不过在宫里御膳房能把素菜也做出百般花样,从来没有让昭宝感受到过他爹对他这么沉重的爱。
乌希哈看了看感动得大眼睛黑亮亮的昭宝,弟弟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暗自感动的护卫们更加沉默,低头默默地扒饭,他们一方面很清楚皇上为什么不吃鸡蛋,一方面觉得他们是不是该跟小阿哥学一下?
这感动的小话一套一套的,皇上不对他好对谁好啊?
只会顶撞皇上的三阿哥都被这位小阿哥衬托得一无是处去了吧。
弘昭的妈咪没有这样过对他,但姥姥经常给他放好东西看着他吃,所以昭宝的想法很简单,爹自己不吃,就是心疼他特地让他吃的。
太感动了。
昭宝吸吸鼻子,吃了一口荷包蛋,叽里呱啦说道:“爹,我给你剩一半。”
雍正无奈极了:“不用了昭宝,你自己吃---”
咱家还没有穷到那份上。
这时父子俩的对话早就被旁边一个大胡子注意到,左边桌的大胡子非常爽朗地表示从来没有见过弘昭这么懂事的小孩儿,他愿意出钱给弘昭的爹加一个蛋。
“不必,多谢好意,”雍正赶紧阻拦,告知了缘由:“只是在下还在热孝期,不食荤腥。”
“原来如此,”大胡子看了看这一桌子人,更加感慨,“如今风俗浇薄,有仁兄这般孝心的人很少见了,天底下除了那皇上要做给天下人看的孝顺,谁人不是一过头七便该吃吃该喝喝?”
雍正:---
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能被别人嘲讽。
弘昭扭头,他很想提醒大胡子叔叔他爹就是皇帝,但是大胡子叔叔的话不像是夸他爹的,他想了想还是不说了吧。
不过爹不吃鸡蛋原来是为了怀念皇爷爷吗?
从来没人跟昭宝说过这种怀念方式,昭宝虽然有点不理解,却是热情地跟他爹说:“爹,我也不吃了,我跟你一起怀念爷爷。”
大胡子震惊,这位兄弟家的孝道着实让人佩服啊,连一个稚童都能说出这么懂事的话。
雍正哄孩子说:“你是你爷爷的孙儿,不用这样严格,再说你还小呢,不吃好东西怎么长身体?”
其实按照皇阿玛的临终遗言,昭宝根本不必守制,不过是他觉得为小辈者在有些事情上要做到,同时不想这成为以后昭宝被人拿捏的把柄罢了。
说着,示意乌希哈也快吃。
弘昭看了看身旁瘦瘦的姐姐,这才继续吃那颗白嫩的荷包蛋,不是他想吃这个荷包蛋,只是他不吃姐姐就也不能吃。
姐姐是姐姐,肯定要比他更自觉的。
所以昭宝一边吃一边含糊说:“爹,等我以后也不吃鸡蛋怀念你。”
“噗!”
周围喷了好几口子,纷纷出言安慰雍正:“别揍孩子,孩子这么说是真的孝顺。”
“是啊,这么孝的孩子,也是大人带得好。”
弘昭谦虚地跟人家周围的人点头,嗯嗯,他们一家人都很孝的。
雍正淡淡地微笑,他总是能被体贴的小儿子孝死。
笑完了,大胡子身边的人小声提醒他:“老陈,这可是天子脚下,别跟以前似的口无遮拦。”
像是刚才说皇上那话岂是能混说的?
陈运这才想起此时所在的地界,拍了拍嘴,还抱着拳头向雍正这边告罪了一声:“希望兄弟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别把这话往外传。”
雍正点点头表示不介意。
理解。
皇帝老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没错,但小老百姓生活困顿的时候又有几个没有关起门来骂两句皇帝的?
跟这般小民,他是连生气的情绪都不会有的。
接下来,弘昭吸溜着特别滑溜特别香甜的面条,小耳朵竖得直直的,开始听周围人的聊天。
大胡子叔叔的朋友说得赶紧走,免得有好事者告到五城兵马司够他们喝一壶的。
前面一个桌子上,有人说十三叔怡亲王这两天到处要账的事,一直在那里说要变天了起风了之类的话,搞得弘昭都怀疑他天气预报员。
左边的一张桌子,几个男人在那里说如今做什么生意好做。
弘昭听了半天,更觉得爹家这边的人真得很古怪,跟妈咪家那边一点都不一样,他们好像都很没钱的样子。
等他们吃完面,大胡子一桌和前桌都已经换了人。
一名护卫去结账,回来的时候眉头皱着:“爷,咱们这一桌的饭都被刚才那个大胡子包了,说是看咱们小爷孝顺,帮咱们结了账。要不要查一查?”
护卫对这种好心的人最是不放心,别是冲着咱们小阿哥来的吧。
雍正看了眼疑惑的昭宝,昭宝在好运气这方面总是又让人意想不到的进展,譬如当初总是捡到的他九叔的小金豆。
于是雍正好笑地道:“他们结了账便算了,不必多管。日后若是再遇到,多加注意便是。”
对方应该只是昭宝的孝顺触动了而已。不过雍正很欣慰自家昭宝身上有的这种特别的运气,应该与昭宝被阿媛教得从小与人为善有关。
等昭宝长大了的人缘必定也是极好的,如此便会有很多人愿意为昭宝效忠吧。
老父亲再次表示欣慰。
护卫们:没眼看。
皇上那一副小阿哥本就如此讨喜模样是怎么回事?
*
“老先生,你这些画怎么卖的?”
路边的字画摊后,穿着一身单薄夹袄的厉鄂抬起头。
第75章 昭宝买画遇友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面容略带沧桑的中年男人, 但仔细看了看,就觉得这人面上的沧桑感被一股子威严压下,身边带着一个踮着脚才能把小下巴放到桌子面上的小豆丁。
问画怎么卖的正是小豆丁, 这孩子刚到开蒙的年纪, 兴许都看不懂什么字啊画, 却是指着摊开着的一幅悬崖古松图, 小脸上很是认真的样子。
又转头问:“爹,我能要这幅画吗?”
雍正对小宝的要求总是无所不应:“一幅画而已, 买!”
弘昭就又期待地看着摊主大伯, 等待他开价。
厉鹗心想,这怕不是中年得子, 听话音这人对儿子十分宠溺, 但孩子年纪小小可是容易被宠坏的。
厉鹗是两天前到京的, 他已中举多年, 却只在中举之后的第二年来京应会试, 当年也是颇有两位大人愿意提拔他的, 可惜他太过傲然, 落第之后没有接受时为吏部侍郎的汤西厓的资助,径直收拾东西回了家乡。
这些年于各处坐馆, 寄情山水, 似乎是逐渐忘却了功名利禄的念头。
但是新帝登基, 在今年开了恩科。
厉鹗听到开恩科的具体时间时, 心动了一瞬便摁下了这个念头,毕竟这么多年的皇子争斗,他即便远在江湖也听说过。
只觉得如今的朝廷党派林立, 很是耗人精神。
这一年的恩科他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是不打算参加的,近几年的厉鹗都在扬州盐商马家寄寓, 马氏兄弟喜欢交结文人,适逢先帝大行新帝登基,马家来往人员频繁,便经常能听到有人说起京中局势。
什么当今登基之日还添了一个先帝从民间找回来的儿子,先帝爱若珍宝把私库园子旧人都交给了小皇孙继承。
又说什么大将军王与当今相争,刚回京就被圈禁在景山读书,这其中自然又夹杂着当今得位不正的言论。
不过这些传言在先帝对小皇孙的爱重对比下,显得不那么能站得住脚而已。
进入腊月以后,更多的关于新帝登基后的一些举措就确切地传到了江南,厉鹗忖度着,这位新帝和当初的先帝似乎有很大的不同。
再一个当今能让先帝临终前还记着给他寻儿子,那就绝对不可能是弑父登基的。
江南甚嚣尘上,不过是因为盐商们都看着江南两大织造衙门的脸色说话,而那两大织造衙门,尤其是江宁织造上的李家人跟京城那位八爷的关系更好而已。
所以京城的局势,很可能并没有江南传说的那么严酷,历来新帝首重登基之后首届的恩科士子,本不打算趟浑水的厉鹗也难免地起了进京来搏一番的心思。
再加上有一天出门,他在城外遇见一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在风水学上颇有研究,二人在偶遇的茶寮聊了大半天。
临分别时,那算命先生给他算了一卦,说他这次进京必能遇着贵人,这一生的际遇说不得也要与之前大不相同。
还说他命中本无官运,错过这一次日后便很难遇到这么好的机遇云云。
厉鹗虽然不迷信命理学说,但别人这么说了总归是能够影响到他的一些想法,当下回到寄寓的马氏山馆便向主人家辞了行。
如果有可能,谁这一辈子不想出将入相建立一番功业。
厉鹗也不顾当时刚过腊八,为了能赶上就在眼前的恩科,这一路上能坐船的路段就坐船,冰厚不开船的路段便搭乘顺路的牛车驴车,顶着严寒走了大半个月终于赶在年初一来到了京城。
这一路上也把当初与马氏辞行时对方赠送的二十两盘缠花了个干净,入京之后赶紧去贡院报了名,便就连住房的钱都掏不出来了。
当下只能当了身上的一件兔皮袄子,换了些笔墨纸砚在城中支起一个书信摊,一天倒也能写出去几封信勉强糊口。
今天一上午已经写了五封家信,刚够今天的大房住宿和三个饼子的嚼用。
正要回去读读这两年的程文呢,这父子俩就从路边走了过来。
小豆丁相中的桌上这幅画,却是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随便在昏黄的油灯下信笔涂鸦而成,厉鹗不擅长作画,倒是对题于左侧的一首五言绝句非常满意。
摆出来不过是手边有,也是个书画摊的意思,并没有指着这个赚钱的。
事实也是如此,这幅画作摆出来一天了,都没个人问。
倒没想到他都要收摊了冒出来一个小豆丁发问,厉鹗只觉得好笑更多,抄着袖子问道:“怎的,小家伙还能看得懂书画?”
“嗯嗯。”弘昭指了指上面的松树,“我爷爷给我好多画,这个松树看起来和我爷爷给我的画都一样。”
老师说爷爷给他的话都是名家作品,弘昭觉得这个肯定也是。
雍正打量了这幅画好半晌了,正如昭宝所说,这幅画上面的松树很是可观,有一股凌霜不屈的姿态。
但跟历代名家画作相比却是不够看的,倒是旁边的一首诗很见工夫。
厉鹗看他们穿着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笑道:“你祖父给的定是传家宝,我这幅却是信笔涂鸦,小童若是买回去临摹习作,某还不觉得惭愧,若是珍藏,我可不敢卖给你了。”
弘昭疑惑:“这是为什么啊?”
他听求妈咪办事的舅舅说过,有钱不赚王八蛋。
雍正说:“先生谦虚。”
厉鹗笑了笑:“您高看了,我也不过是一个俗人,有点自知之明而已。”
弘昭更不明白了,如果是他的画有人买回去珍藏,他一定会很开心的,赶紧问:“那你这个画卖不?”
他还挺喜欢的。
“自然是要卖的,”厉鹗真没有清高到有钱不要的让自己挨饿的地步,“前面也说了这是我随便画的,小童喜欢也是缘分,你们给我个几十文的润笔费便可以。”
几十文?
弘昭觉得太便宜了,毕竟在他看来这上面的山是山松是松,还挺好看的,就算不能和爷爷给他的画一样贵,也要值几百文吧。
很有生意头脑的小家伙顿时觉得自己做成了一笔利润很大的生意,忙掏钱。
“说定了,几十文,我给你六十文。”
厉鹗笑得开朗,人家小孩这样的确是看重他的画,点头:“可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弘昭的钱都掏出来了,就见从头上落下来两锭银子,一锭是他爹拿出来的,一锭是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小孩儿拿出来的。
那个小孩忽然从旁边走过来的,扔银子的姿态老傻了,还把弘昭吓了一下子,不过他不是亲人,不管他。
弘昭不理解地看看他爹,怎么给这么多?
把他爹的银子拿起来,然后努力踮着脚,把自己的六十文送给书画主人。
六十文铜钱还挺沉手的,弘昭本来身上不可能揣钱,这还是刚才付面钱没用到,他给护卫叔叔要了一串自己揣着的。
为的就是过路上看见喜欢的东西买回来。
“大伯,我们已经说好了哦。”弘昭很怕大伯要银子。
厉鹗好笑道:“自然。”
一面说一面拿起书画上压着的一块雨花石,将画作卷好送给弘昭:“拿好了。”
弘昭伸出双手抱起,旁边扔钱的男孩一身锦衣,头上的帽子坠着宝石,瞧几人完全忽视他的态度,十分不满。
“喂,你这老书生难道是个傻的?”他开口,“我拿五两买你的画,你怎的不卖?”
厉鹗见他衣着富贵神态张扬,心知这绝对是京中贵家子弟,当下也是好声好气的,“不是某不卖给你,而是我已经跟这小童说好了,自然是要卖给他的。”
弘昭点头:嗯嗯。
“哼,假清高。小爷看上你的画,你竟然还有这么多借口不给。”说着横了弘昭一眼,“看他穿得也不错,却只舍得用六十文卖你的画,说不定就是在故意侮辱你。”
弘昭觉得这个小哥哥的脾气有点暴躁,但是他一点都不急,更不恼,毕竟他十叔十四叔都是特别暴躁的人,他早就习惯了。
再说妈咪可是经常跟他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能讲道理的时候就不要动手,要是笑了对方还过分,才可以动手,对不能讲道理的人也不会愧疚。
“小哥哥,你误会了。”开口先跟人家拉近关系,自家儿子会哄人的小样把雍正逗得直乐,连带着看这个调皮小子都不觉得那么生气了,弘昭说:“咱们小朋友做事也要讲先来后到,我先来的,而且我和大伯都讲好了价钱,我们的交易就完成了,而且大伯很诚信,没有反悔我们的价格,所以就算你出再多钱,这幅画也要卖给我的。”
大大的眼睛里传达着一个关切的意思:你懂了吗?
男孩的脑子打结了,眼前这个小豆丁怎么如此能讲大道理?而且他还叫他小哥哥,让他想出拳头抢都不好意思。
在他还打结着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时候,小豆丁又说了:“如果你也喜欢这个画,你可以用你的钱让大伯给你再画一幅。”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连厉鹗都没话说了。
诶呦,这小家伙可太懂事了吧。
羡慕的眼神投向人家爹。
雍正不自觉挺直了后背,看看,我儿子就是这么的懂事,连对不懂事的调皮孩子都这么有耐心。
小男孩挠头,看着这个还要给他出主意的小家伙,想到自己刚才蛮横地把钱直接扔到桌子上的行为,竟然觉得有点惭愧。
弘昭又问:“你是不是担心大伯不给你画?没关系,我帮你问问。”
转头问人家:“大伯,你要不要再给小哥哥画一幅,小哥哥也很喜欢你的画的样子诶。”
到此时,一个字都没机会说的小男孩已经觉得这个小豆丁是个很可爱很懂事的小弟弟了,道:“嗯,我也想要一幅,请大伯帮我画一幅吧。”
雍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昭宝把一个好好的找茬小孩,给忽悠成了腼腆小哥哥。
不过还是顺毛的小孩儿看着顺眼。
昭宝好样的。
弘昭接受到他爹鼓励的眼神,更加热情。
厉鹗想说现在条件不允许,就见那小家伙给他眨眼睛,悄悄说:“他家有钱,不让他花了他肯定不舒服。”
厉鹗真不想骗小孩,但那边的小男孩正用期待的双眼看着他,只得点头:“那好吧。”
弘昭转身,跑到小男孩身边又跟他悄声说:“这么冷的天大伯都不想冻手,还是我给说了好听的话,大伯才愿意给你画的。”
小男孩沉默了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样子,但是对上小豆丁真诚的双眼,点点头道:“谢谢你。”
雍正:“---咳咳咳。”
自家昭宝这还是太善良了。
厉鹗嘴角抽搐,他没有雍正的老父亲滤镜,就比较清楚,他该说小家伙善良呢,还是该说他对小哥哥更狠呢?
“不客气。”弘昭抱着自己六十文买到的画,笑眯眯地点头,“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叫昭宝,你叫啥?”
小男孩更加不好意思地说:“我叫阿桂。”
弘昭张口就是:“桂哥。你以后买东西别那么扔钱了。”
阿桂不喜欢被人教育,皱眉:“为什么?”
弘昭说:“因为很傻啊,别人会说你一点都不心疼爹娘的血汗钱,还会觉得你很好骗,是你爹的傻儿子。”
弘昭说着挺挺小胸脯,比如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不过阿桂没看出来小家伙此刻的言外之意,其实他从旁经过,也没有特别想要那幅画罢了,只是看到一个小孩有爹陪着还在那里讲价,觉得很烦人。
而且他阿玛很喜欢读书人画的画,这才想上前抢的。
没想到会遇见这么好的一个弟弟。
阿桂特别惭愧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昭宝,谢谢你提醒我,我以后都不这样了。”
雍正听到这小孩的谢谢就头疼,昭宝有点太会哄人了。
跟在阿桂身边的随从几次想提醒,都碍于那个男人随时看来的一眼而不敢开口,罢了罢了,这京城一板砖砸下去都有三个贵人,自家小主人花五两银子买一幅穷书生的画不算被坑。
这边正琢磨着呢,听到小主人吩咐他:“学文,你去给大伯磨墨。”
原来是弘昭看大伯一边磨墨一边作画很辛苦,提醒了阿桂一声。
安静不打扰看自己儿子发挥的雍正再次沉默了一下,然后闭着眼睛给自己解释这恰好证明自家儿子善于调度,关爱弱者。
弱者厉鹗蘸着随时能冻成冰渣子的墨水,画出来一幅临江寒钓图,心里的感觉无比复杂,话说今天遇见的这个小孩儿还真是个不会累着自己的聪明娃。
想了想,最后落款写下一首好诗。
毕竟得让人的五两银子值这个价啊。
雍正跟着此人一笔一笔写下来的诗作默读,微微点头。
刚才的寒松图与这幅寒江图,诗作都是点睛之笔。
待看见人家搁笔,弘昭才拉着阿桂扒着桌子凑上前。
弘昭:“哇,这幅画也很好看诶。”
阿桂看了看,露出一抹笑容:“我要送给阿玛。”
弘昭特别会夸人:“阿桂哥,你才这么小就知道给你爹带礼物了吗?你爹一定会很开心的。”
洗笔的厉鹗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不是,说话的你才多大啊,你咋还说人家小呢。
然后又朝雍正投去羡慕的一眼,有子如此,怕是睡觉都能笑醒吧。
可惜,他也人到中年,膝下还无一子。
阿桂拿到画很开心,忍不住跟弘昭分享了一下自己爹的一些小习惯,比如明明不擅长写诗作画还非常喜欢什么的。
弘昭刚才的确是忽悠阿桂的,谁让他忽然扔钱出来给他吓一跳,但是现在就有种自己真的交到好朋友的感觉,于是特交心地跟阿桂说:“你爹这么大年纪还爱学习,也是很棒了。我爹就不行,他整天熬夜,除了写字看文件啥也不看,可让孩子操心了。”
雍正被厉鹗看了一眼,你这爹也不能太不懂事了。
雍正哭笑不得,昭宝是会用爹跟人家交朋友的。
这么说来,阿桂觉得自己的爹比起小家伙的爹还不错。
两个人噼里啪啦说得还挺热闹,最后分开的时候竟然是相互间都依依不舍的。
“以后我会经常出门的,咱俩还一起玩。”弘昭说。
阿桂也说:“我家住在桂花胡同,昭宝,你可以去我家找我。”
“我家住在那个大园子里,”弘昭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家的地址,干脆说,“我家人多,乱糟糟的,等我专门去找你哈。”
雍正挺无奈的,什么时候紫禁城也有了这么多的缺点了。
双方就在厉鹗的书画摊前分别,阿桂和他家随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前面的街口。
离去前,雍正还是把昭宝拿回来的五两银子重新放回了书画桌上。
怒赚五两银子的厉鹗也不顶着寒风在外面等什么贵人了,他得回去把兔皮袄赎回来,然后买两碗热茶汤暖暖身子,可不能在恩科前给病了。
这五两银子省着花,勉强能撑到二月开恩科吧。
当然这是不用单独租小院埋头读书的算法。
看到又放回桌子上的银子,厉鹗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兄台,昭宝已经付过钱了。”
觉得昭宝这个小孩儿挺可爱,连这个名字也挺可爱,厉鹗没发觉就已经这么称呼人家小孩儿了。
弘昭看见他缺钱的爹往外撒钱,很是没脾气。
不过这次他没有再阻止爹了,爹这样做应该有他的原因吧。
且看爹又要买什么。
第76章 昭宝的惊人理解力
雍正说道:“收下吧, 我看你也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这个钱便当借给你的,兄台文采斐然, 想来他日还能再见到兄台的机会。凭你的文采, 还这五两银子应当是很轻松的。”
闻言, 厉鹗也不扭捏, 抱拳道:“既如此,厉某恭敬不如从命。借兄吉言, 真是高中了自当在打马游街之日十倍奉还。”
原来他以为自己说的日后再见是打马游街时。
雍正笑着回礼:“客气。”
“昭宝, 咱们回了。”伸手牵了一直在安静看他们寒暄的弘昭,“告辞。”
厉鹗抱拳:“再会。”
弘昭一边跟着他爹走一边回头招手:“再见。”
厉鹗目送着他们离开, 低头看到桌子上的两锭银子时心情颇为复杂, 时间虽然不多, 但够他在他客栈睡大通铺一个月了。
弘昭等到上了车, 就忍不住问他爹:“爹, 你给他那么多钱, 是因为知道他一定会还咱们十倍吗?”
马车停在街角。
乌希哈只看到四叔和昭宝买画, 具体说的什么没有听清,怎么还有还钱呢?
雍正好笑, 昭宝学东西是很快, 但几乎对生活中的大大小小习惯一无所知, 或许是由于阿媛经商的缘故, 他很喜欢把一些不理解的问题用做生意来的原则来理解。
当下详细地跟他解释:“昭宝啊,皇帝资助学子可不是为了让他还五十两。你知道那些官员是怎么来的吗?”
“读书,考试。”弘昭还是很知道的。
“是了, ”雍正很有耐心,“他们都是从学子到举人进士一步步考到金銮殿上的, 民间常有这样的说法,叫作穷秀才富举人,你可知是何意?”
弘昭想了想,说:“秀才没有举人有钱。”
雍正:---
解释的很对,但解释了寂寞。
揉揉儿子的小脑瓜,笑道:“可不只是表面意思这么简单,一个读书人若是中了举人,便会有无数乡绅富商前来结交,别说一点钱,就是田宅也有人白送的。出门在外谁都要称一声老爷了,像卖画给咱的那人,就是能够自守不受人钱财,爹相信他日后当官不会出大岔子。”
弘昭一边点头:“我知道了,爹借钱给他是想让他考出来当个好官。”
雍正笑着表示:“差不多吧。”
借钱只是让双方都能接受的说法。
弘昭追问:“那差什么?”
乌希哈挺受触动的,没想到四叔教导昭宝的时候这么有耐心,阿玛每天闲得晒太阳也不见得这么耐心教她的那些哥哥兄弟。
四叔对孩子真好。
“差的一点就是爹的私心,”雍正对眼睛明亮充满求知欲的儿子很是欣慰,“天下学子都可以说是天子门生,爹见他们困难,自然要帮一把的。”
弘昭点头:“原来爹说他们考上金銮殿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难道所有的读书人都是爹的人吗?”
“可以这么说,”雍正适当给儿子灌输治理人才的知识,“读书人都是咱的人,端看怎么用了。对于贫困中的人施以援手,方能让他们日后更加感恩,皇帝富有天下,用人也要施恩,否则那些人便不会真心想你之所想急你之所急。”
弘昭点点头,有点明白,却觉得,举人能收别人的东西就是公开行贿,这样的人用他们肯定会出问题。
妈咪的公司都不让人行贿,爹是皇帝管的人怎么可以?
雍正又是被儿子小小的问题难住了,长叹一声:“士绅不纳粮,这是历来的规矩。所以人人都以读书为上业,恨不得能把所有田地都记到不纳粮的秀才举人名下。”
如此亲亲相隐,不知让多少蠹虫吃掉了国库的粮食,最重担子却都落到了平头百姓身上。
“这也更显得刚才那文士难得,若非担心他不接受,爹给他二十两也是使得的。”
“这个我知道,戴先生说君子事多,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雍正摁了摁跳动的眉心,戴铎整天请罪,还以为他多小心地在教导昭宝,原来就是这么教的。
但弘昭还不知道什么是纳粮呢,扯着他爹的袖子问:“爹,啥是纳粮?”
雍正好笑,只以为他年纪小不知道种地要交粮税的规矩,便说道:“百姓种地纳粮和商人经商交税是一样的,一亩地收成两石一中便有一斗要交给官府。”
弘昭可惊讶了,他是跟过姥姥姥爷的小孩儿,他姥爷是个喜欢说脏话的老头,整天骂人。有一次弘昭跟姥爷下地刨蒜,姥爷跟隔壁老头一起骂了很多人,骂种子商肥料商农药商,然后还骂当年交的粮食税不给他算成养老钱什么的。
弘昭跟着学了好些脏话,譬如鳖孙几把什么的,跟着姥姥姥爷不到一个星期,回到家差点被妈咪揍十顿。
因此,弘昭对这件事可算是印象深刻,当下很同情地跟他爹说了,爹是个收农民粮食的皇帝,他觉得乡下跟他姥爷一样的老头肯定会骂他爹。
还会比姥爷骂得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