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黛蝉登时顿住。
原来外祖早就到了京畿之事是假的?崔云柯为了让她回京,一直在骗她!
那么老夫人口中的线索怕也是他故意透露的了!他倒是处处都会算计得很!
她心里猛地蹿起一股火,却又说不清这火气里有没有别的什么。咬了咬唇,姚黛蝉佯装无事,认真地要陆斐带外祖一家快快离开。
陆斐自然明白现在的境况,“我知道怎么做。阿蝉,我们在外头等你。”
陆老爷子点头:“你娘的灵位、当年最宝贝的那些嫁妆,崔大人都寻回给了我们。蝉儿,实在不行你抱着祯儿与外祖走,咱们一家团团圆圆,莫要再分离。”
姚黛蝉一怔,轻轻点点头。
永靖侯和崔云柯崔云筏的罪名都差不多定下。永靖侯当年污蔑恩师薛大儒之事,因有从何氏那里翻箱倒柜搜出来的陈年书信,判断为真。而崔云筏则被指出与前太子党的勾连,有人道他两年不现身,是在外为白莲教斡旋奔走。
但如江忆之所言,崔云筏一口咬定自己与白莲教的往来是受崔云柯指使,那些书信也是崔云柯伪造的。他两年未现身,是被崔云柯迫害,不得已为之。
朝臣最想看到的莫过于这个局面,张和廷为首数十名官员纷纷上书隆景帝,要求即日流放永靖侯府。关押在宫内天牢的崔云柯首当其冲。
眼下,崔云柯势必要被推出去做那个牺牲品了。
哪怕他能安然活下来,朝堂家中俱是政敌,无一不想他死。如此情形,往后她的生活大概率难以安泰。
这时候走,确实是保全自己的上上策。
送走外祖和表哥,姚黛蝉在玉磬院里烦躁地转了又转。江游要和刘如兰生活,不到绝境她必不想和他牵扯。且他说出带她走那番话时,姚黛蝉心中并不舒服,一刹想就此别过,不欲两人之间再靠近。
现如今表哥来了,他不是愚忠之人,敢说那话,怕是打定主意违逆崔云柯,带她和祯儿远走。
她当然该选表哥才是。
可姚黛蝉始终不曾忘却崔云柯的威慑。至少这蛊毒要解了才行。
姚黛蝉打定主意,天色也微暗。
崔禄早在羽林卫来搜查的那天一同被抓走,她只能寻汪百户。
姚黛蝉思忖,此时只能搏一搏。装一装蛊虫发作,说不准他那里有崔云柯提前留下的解药。
然而才要动身,一股不知哪里来的梅香擦过口鼻。姚黛蝉稍怔,脚像不听使唤,无端转向了那扇从未注意过的窄门。
通往暗室,上头未悬门锁。
不想记起暗室里被崔云柯恣意掌控的日子,自回侯府后她从未注意过这里。也并未留意原来这扇门没有封闭。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掌心触上细腻的漆面,轻轻一推。
一棵被沿根砍断的树桩映入眼帘。
“……”她看了会儿,蓦而想起这是当时移栽来的梅树。
不知哪夜的榻上,崔云柯情动之时,曾贴着她的耳畔,哑声道一年后梅花绽开,她可以看个够。后来梅花没开,她先走了。
姚黛蝉眨了眨眼。
明明记忆里,这树长得正好,再见却成了光秃秃的一截。即便在这绿意满园的夏日里也萧瑟得慌。
她忽而不想再看,往前探步。不待犹豫,里侧房门像是生了灵性,自发打开。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却没有闻到浓重的沉郁霉气。反而清清爽爽,隐有清冽的梅香。像是有人定时来打扫。
房中,许多小器物乖巧地依次摆放。
姚黛蝉步履忽然变得缓慢,注目细看,皆是曾经她使用过的。
心口静止了一息,她忽而不受控地步入那间与崔云柯共度几月的内室。
门吱嘎响动,姚黛蝉步伐定在原地。
正红嫁衣立在妆台前,珠光玉气,华芒流转。金丝绞孔雀羽的喜蝉纹熠熠生辉,如梦似幻。
并非她曾经穿过的那件凤冠霞帔。
比那件更华美,精致。一瞧,便是动用百工之作。
姚黛蝉呼吸窒了窒,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又悬在半空。
嫁衣明明触手可及。
她怔怔望着,猛地收回手。
房门重重拍上,像是逃一般,姚黛蝉快步回到了前院。
她也不知为何要这样,许是被嫁衣的光彩灼了眼,心头烧烫得慌。
力道带起清风,背着正门的树桩一侧,一根细嫩的枝丫被捎带着拂过,轻轻晃了晃。
“夫人。”
汪百户不知何时归来,正守在门后等候。
他恍若没有看见姚黛蝉微微发红的眼眸,沉声:
“二爷命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97章 多多陪陪我罢
收到田朴报来的信, 隆景帝正在亭下看着杨映真笨拙地绣花。闻言笑得意味深长:“他崔持玉竟然真会放不下一个女人……罢。容他去吧。”
田朴应声,余光一瞄,瞄见皇后手下那似鸭非鸭, 似雀非雀的东西, 嘴角微微一抽。
他走后,杨映真蓦地想起什么一回头,被隆景帝唤了声,才继续苦大仇深地下针。
一旁的红缨枪靠在墙上,安静等候。
姚黛蝉原以为崔云柯被关在了宫中牢狱寸步难行, 然而到了地点,却发现此地是京中一处私宅。
汪百户道:“两个时辰前二爷被放出宫室, 圣上特许他回到这处长居的私宅暂居。”
姚黛蝉懵懂点头。
宅院不大, 朱门半敞。崔云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低头阅览几张信纸。
清光打在他发顶和侧颜,剪出一道好看的影子。也让姚黛蝉得以看清他清减了些的两颊。腮上本就薄的肉一削减, 立刻衬得人冷厉许多。配着他颧骨上几道鲜红的伤痕, 瞧着有几分慑人。
姚黛蝉没想到他真的会受刑,看见那伤痕一愣,近乎立即提步要上前。却见另一侧步来几个红衣官员打扮的男子,昂头负手, 隔着门槛对崔云柯道:“恭贺崔大人出狱。只是崔大人, 你欺下媚上, 呼风唤雨之时, 可曾想过也有今日?”
“佞臣当道, 大邺不幸!此番流放,崔大人可要好生省悟。”
这几人都是与崔云柯素有冤仇的张党,此前被压着, 早便对他恨之入骨。如今崔云柯落难,便争先恐后地来落井下石,嘴脸甚是得意。
崔云柯恍若未闻,一径看信。
“死到临头,还不忘操持这劳什子风骨。我可听说了,崔大人你似乎并非永靖侯亲子啊。”其中一人哼笑,忽而自袖中取出一把洒金折扇,施舍似的摔去崔云柯鞋侧。发出啪嗒一响。
官员趾高气昂等着看他弯腰去捡,好再嘲弄几句。
崔云柯却连眼皮都没抬,手中的信纸翻过一页,发出清脆的响声。
领头的官员冷笑:“崔大人好大的架子。也罢,流放之路千里迢迢,可拿着这扇子,莫要掏不出打点的物什。”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尽兴了才一甩袖,扬长而去。
拐口后的姚黛蝉目睹这一幕,心里怦怦跳,不知何时牙关紧咬。
“夫人,人走了,不必担心被看到。”汪百户低声提醒。
姚黛蝉回神,脑子一热,蓦地弯身拾了几块墙角石子,对着那几人离开的方向胡乱砸了通。
听得“诶呦”一声叫骂,她才止了剧烈起伏的呼吸,呆呆看向自己脏污了的手。
“崔禄?”里头突然传来略带疑惑的话声。
姚黛蝉一愣,却身先心动,回过神时,裙摆已经蹭过高高的门槛,发出细微的响动。
刚进门,崔云柯便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清那道榴红色的倩影,他绀青的眼中微有意外。
放了手中信笺,他平静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姚黛蝉鼻子倏地一酸。
她确实不想来的。此时和崔云柯扯上关系能得几个好。可是脚今日就是不听使唤,非要背弃她的意愿,她如何都控制不住。
姚黛蝉莫名觉得难以启齿,揪着裙子擦了擦手指,她转移话题道:“方才那些人说的是什么?你,要被流放了?”
她说着,将那碍眼的洒金扇往边上一踢。崔云柯看着那小巧的鞋尖气鼓鼓伸出来,蓦地笑了笑。
“是。”
姚黛蝉震惊。
崔云柯淡道:“今晨传来的急讯,辽东有事。”
辽东投降的女真再度叛乱,因马市的开通,此次他们武器铠甲俱全,连粮草都暗中有备。
崔云柯和几个朝臣都是开设马市的主导者之一,虽说此次叛乱是旁人促使,但崔云柯等人难辞其咎。然辽东常年冰天雪地,附近卫所人丁稀少,朝中当派谁去平叛?
恰有崔云柯此次出事,朝中上下一力上书,要崔云柯前去督军,好将功折罪。
只是名为督军,那辽东距京千里,人入内动辄冻死,与流放也无异。
姚黛蝉听得耳中嗡鸣,“岂不是要你去送死?”
“陛下与你关系甚笃,你已经被冤枉,难道他还要看着你死?”
她忍不住又气愤了起来,“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话音刚落,姚黛蝉又是一僵。
流放的是崔云柯,又不是她。他惯有本事,她在替他气愤什么?
崔云柯深深看着她,犹豫了下,倒未如从前那般阻止她议论帝王。
薄唇牵动,青年眼中漾起细碎的笑意:“陛下已赏了我恩典,允你来见我。足够了。”
姚黛蝉一时哑声。
崔云柯长睫覆了覆,语气微低:“为何来?我以为……你当抱着祯哥儿走了。”
姚黛蝉当然想这样。却又如何能料到崔云柯会设下那些分量千钧的拦路石。她顿了顿,恼道:
“不是你设下了连环套,引诱我来见你吗?”
一说这个她便来气:“我表哥外祖是怎么回事?”
“暗室里的嫁——”她滞了滞,看着崔云柯浮光的眼睛竟有一瞬耻于出口,没好气道,“嫁衣,又是怎么回事?”
“你外祖之事,原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崔云柯缄默一息,“本欲带你见过我母亲和外祖后,便和你成婚,光明正大娶你入门。”
姚黛蝉瞬即失语。
浓烈的酸涩上涌,姚黛蝉呼吸泛沉,陡然明白为何他会那样恨她。
他为她低下矜贵的头,为她破除礼教,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抛弃。
若换做是自己,她也要对这个蒙骗自己的人恨之入骨。
“你当年为何不和我说……”姚黛蝉咬唇,艰难道。
“我以为,我能打动你。”崔云柯也默了默,话中似有无奈。
姚黛蝉心尖一缩。沉寂了会儿,她忽然很生气。崔云柯这个人真是不一般地叫人牙痒。最初明明是他瞧不上她,不顾她意愿种种威逼。只因一件嫁衣,他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到头来却变得她好像才是凉薄负心的那一个。
偏偏她驳斥不出什么,只能生生受下这份深重的心意,连带着底线也一退再退。
像是给自己找补,姚黛蝉强硬着心,呛声道:“那是你咎由自取。你今日找我来,当真只是想见一见我?”
崔云柯轻哂:“阿蝉以为我还能做什么?”
姚黛蝉无话可说。
崔云柯这番落难,绝无可能呼风唤雨了。她眼睛也开始发酸,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吸了吸气,姚黛蝉认真道:“你走了之后,侯爷他们怎么办?薛夫人她又怎么办?”
她也不知为何会问出这些问题。但此时,只想迫切地寻一个答案。
视线在姚黛蝉面颊上巡了遍,崔云柯轻道:“我允诺过祖父,要将侯府维系下去。永靖侯这个名号自然会保全。至于母亲……亦会去她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岂不是死路?姚黛蝉抿唇,思及那日满面死气的薛夫人,也了然了。她觉得难过,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那你到底…是不是永靖侯的孩子?为何薛夫人要那样说呢?”
崔云柯气息微缓,并未为这个问题生怒,“要问他们自己。”
江寄于福州被擒的消息传出不久,薛夫人在山上耳闻,便坐不住了,自砸右腿要求下山。说来奇怪,山上分明有崔云柯的人层层把守,照理当与世隔绝。是谁把这消息告诉她的?崔云柯遣人问过,薛夫人不肯说。
永靖侯甫一被擒,薛夫人便再无顾忌,仿佛要在死前将最后一刀也捅下去,于牢中再次坚称崔云柯并非侯府子嗣,是她为了报复永靖侯所生。并爆出自己与江寄的儿子,江忆之。说尽了对他的疼爱。
她指责,如今种种皆是永靖侯陷害恩师,谋杀江寄所致,他才是罪魁祸首。崔云柯并非侯府子嗣,所犯罪责与侯府无关,应分开列罪。
薛夫人言之凿凿,满面痛恶,看这个儿子的眼神如同仇人。叫人难以第一时间觉得她是在帮崔云柯减轻罪责。
永靖侯沉默了许久。何氏崔云筏也为她的疯狂而震慑,语滞多时。
崔云柯不是当事人,委实没什么好说的。
只静静听薛夫人流泪,说永靖侯少时狂妄,只因为不喜时为先生的薛大儒的管教,便作假检举,成功毁了薛大儒的官途,又将薛夫人强留在身边……种种话语,叫在场之人无一不静默。
永靖侯在听完这些话后,笑了声,淡然地认下了罪责。这却叫崔云柯稍感意外。
姚黛蝉惊愕:“永靖侯竟真是这样的人?”
一个保家卫国戍边十几载的将军,却有那样一段卑劣不堪的过往。姚黛蝉设想不出当时的场景,然而仅凭崔云柯寥寥几句,就已足够震撼。
姚黛蝉抿唇:“一时兴起强取豪夺,却险些毁了整个侯府,何必。”
院中陡然静谧,姚黛蝉看去,才发现崔云柯正沉沉看她。
她一噎,不愉道:“我不过感慨罢了。只是如此说来,你真的有一个弟弟?他是江寄的儿子,自然也该姓——”
“江?”
姚黛蝉刚问出口,便怔了怔,想到了今日才见到的江游。还有几年前,宫中遇到的那个道士。
姚黛蝉瞪大眼,心头狂跳,“我……今日受审,遇到了江游。”
崔云柯看她的眼神骤然添了两分寒冷。
姚黛蝉不敢再提他,却已然明了这惊世骇俗的事实。
为何江游恨崔云柯,为何他们二人水火不容。
“你一早就知道?”
崔云柯仍旧不语,却算默认。
姚黛蝉恍遭晴天霹雳,遂又气急,这两人既是兄弟,却谁都不说明,把她夹在里头耍得团团转。
“世上怎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她气过了,突然又有些无力。
崔云柯悠悠一叹:“世事多舛,命不由己。”
这一叹,不知是叹他人,还是叹自己。姚黛蝉罕见地从里头听出些不属于崔云柯的怅惘,心竟又软了下来,“那,你何时动身?”
崔云柯凝视她,“三日后。”
才三日。
姚黛蝉屏息,目光情不自禁落到他脸上的伤,“这是……他们对你动的手?”
“一些剐蹭。”崔云柯轻描淡写,眼中却浮着温和的春水。
他不刻意卖可怜了,反而越叫人觉得他可怜。
姚黛蝉咬唇,承受不住他这依恋的目光,匆匆别过视线。
连姚黛蝉都忍不住感慨起来,金尊玉贵万人敬仰的公子,怎生就会落到这个地步?
姚黛蝉心中难受之余,却也慢慢认清了事实。
永靖侯府此举,俨然是认定崔云柯为亲子,否则难以将重大的罪责都推到他身上。但私底下,薛夫人与永靖侯决裂,崔云筏何氏虎视眈眈,她和祯儿定然留不得了。
必须趁此机会快刀斩乱麻,为她和孩子挣一个妥帖的未来。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姚黛蝉吸吸鼻子,凄楚道:“你这一去怕是许久。二爷,我近来心中惶惑不安,总是噩梦连连。许是忧思过重,蛊虫也连带发作。莫若二爷帮我将蛊虫解除?”
崔云柯的眸子一寸寸凝聚,“阿蝉,你愿意来寻我,只是为了蛊虫?”
姚黛蝉慌忙道:“怎会!我记挂二爷,心疼二爷!可往后我们相隔千里,这该如何是好?”
崔云柯一默:“我可以娶你。你如今,可愿嫁?”
姚黛蝉面上一僵。
说难听些,崔云柯此时不过一个将去赴死的人。纵然嫁衣再美再用心,也掩盖不了他的境地。
她自然不会犯蠢,真与他结为过了名帖的夫妻一起被流放。
然而姚黛蝉却无法付之于口,脑中急促地转动。
可有什么法子能转寰呢?
皇帝不行,皇后呢?
映真姐姐不是与他关系很好吗,是否能帮忙?
姚黛蝉却又很快颓废。若有用,崔云柯早便先动了,怎可能还会坐在这里被人羞辱?
下唇咬得苍白,姚黛蝉顶着那道专注的视线,低泣:“我早在心中与二爷结为夫妻,又何必在乎一些虚名。”
院中一派宁静。
崔云柯面无表情,眼中也重归静止。
“阿蝉,你又要弃我而去?”
姚黛蝉手心不自觉捏出了汗,这个“又要”委实太重,如一座山压来,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仿佛知晓她的为难,崔云柯慢慢阖目,“蛊虫的解法,我确实有。”
他看着她忐忑的娇靥,眸光流眄,“在解开之前,多多陪陪我罢。”
姚黛蝉怔忪,也为他无声的祈求于心不忍,点了点头。
再久,也不过才三日啊——
作者有话说:蝉:落入陷阱
第98章 崔云柯,你去死!
既决定了好好陪崔云柯这一程, 姚黛蝉便格外耐心。
崔云柯牵着她的手,带她逛过了院子里的每一角。石上青痕斑驳,仿佛在向姚黛蝉诉说, 他这两年来在这条青石路上走过多少次, 去过哪些地方。
“我听说二爷你这两年鲜少回侯府,都住在这里?”
暗室里分明常常有人打扫,他却不住,反而独自住在府外这一座小院子。
姚黛蝉不禁想到别处,莫不是他不想看到有关她的痕迹?
“易睹物思人, 难以入眠。”崔云柯略作沉默,倒不吝回答。
姚黛蝉顿觉脖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他却没有就题发作的意思, 只是带着她跨过门槛, 走进卧房,让她逐一体会自己生活过的痕迹。
“决定搬入这里时,我时常在心中怨恨你。我自问待你千百般好, 却换不来一点真心。”崔云柯轻笑, “阿蝉,你是第一个叫我抓心挠肝的人。”
旧事重提,姚黛蝉不知该不该笑,但他总归是不怀怒气的。
“我此生, 也从未想过会招惹到二爷这样执着的人。”
只他一人, 叫她此生难忘, 断不敢再假意撩拨旁的男子为自己谋利。有时忍不住惋叹这身美貌的浪费。
崔云柯笑容愈深, 许是一切尘埃落定, 他脾性极好,“我定是要执着你一辈子的。”
这话听着像极了绝境下的打趣,姚黛蝉不以为意, “那我便等着。”
崔云柯极轻地弯眸,带着她入内,牵她在书房坐下。
姚黛蝉刚入内,便见房中挂满了一张张丹青仕女图。稍加一细看,便发现仕女全都长着自己的脸。
不必想,这定然是崔云柯的手笔了。他六艺俱绝,画的她也都惟妙惟肖。姚黛蝉眼中才下去的酸意又涌了上来,这一时,当真不知是怕他的偏执好,还是恨他的偏执好。
崔云柯却自如地坐入书案前,提笔对她微笑道:“凭记忆描绘的,终究不如你在前。望我离去前能完成这幅画作,好此生无憾。”
他竟是奔着惦记她余生的。
姚黛蝉哪里说得出什么拒绝的话,乖巧地坐在他正前,看他挥毫提笔。
墨香飘逸,崔云柯神情专注,外头的天色全暗时,他终于停笔。
姚黛蝉坐得腿麻,伸头去看,却见宣纸上空空如也。
崔云柯垂首,语焉不详地笑笑,“还是多看看你吧。”
姚黛蝉抿唇。天色已黑,今夜过了,便只有两天了。
她没有提出回侯府,与崔云柯一道洗漱过,便被他抱在了怀中,严严实实地拥着她。
姚黛蝉以为他要讲些分离的言语,崔云柯却并不说话,只是抱着她,大力地抱着她。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
姚黛蝉半梦半醒间,觉得背上贴来一道胸膛。
脖颈上传来轻微的叹息声,她沉滞,将眼闭得更紧。
翌日一早,姚黛蝉第一次和崔云柯同步醒来。
转过身去,崔云柯披散着长发轻轻打开了门一侧。是崔禄的声音,宫中传来了口谕,要他仔细准备出发辽东。崔云柯淡淡应了,将门合上,关掉了院外随之而来的奚落声,回到了榻上。姚黛蝉听着那影影绰绰的嘲笑声,心头愠怒,佯装不知地闭目。发一动,长指穿入其中,一下一下。
良久,一个微凉的吻落在她颊侧。
姚黛蝉睫羽抖颤,忽而无法装睡。
琴声缓缓响起,姚黛蝉坐直身体,一眼望见崔云柯手下的琴。
是焦尾。
怪不得侯府的琴室里见不到,原来被他带在了身边。
姚黛蝉静静地听着他奏琴,一曲末,轻轻为他鼓掌。
崔云柯含笑看来,“来陪我看书罢。”
姚黛蝉抿唇笑笑,乖巧下榻。
这一日,他们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眨眼,便只剩最后一日。
侯府至今没有派人来问过一趟,他是彻头彻尾的弃子了。
姚黛蝉堵着心听过祯儿的安好,心情复杂陪着崔云柯练了大半日字。刚想问问蛊虫,崔云柯搁笔,看着她身上榴红色的衣裙,忽而平平道了声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至今未曾穿上那件嫁衣。我难见潇湘神女。”
崔云柯淡淡笑了笑,话却叫人品出遗憾。
姚黛蝉心头颤了颤,何不明白崔云柯话中的深意。
他到底还是想同她成婚的。
姚黛蝉眼中浮动着莫名的情绪,想了想,她看着崔云柯幽邃的眼睛,弯起一个笑,“今日我着红,不是嫁衣,胜似嫁衣。若二爷不弃,也算拜了天地。”
她笑得好看,带些自己也未觉的温软。同以往都不一样,不见虚色。
崔云柯看在眼中,也微微弯起一点笑意。
“也好。”
他转身,取两只红烛点亮。姚黛蝉会意,跟上与他拜了天地,又喝了一盏交杯酒。
辛辣的味道在口中漫开,她两腮被呛得嫣红,崔云柯定定看着她,好若要把她的一点一滴全部刻印到心里去。
姚黛蝉连连咳嗽,赧然此时的失态,崔云柯却张了张薄唇,像是失语,半晌道:“很美。”
仅仅两个字,她的心瞬时被揪了把。姚黛蝉抬脸,忽而从崔云柯黝黑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细小的过往。
回路上的蜜饯,特意为她经过处设立的冰鉴,为她拧帕子擦脸……数个细小的事件,却处处都是他的细心。所有的怨念,在这些事物的堆叠下,好若也不算什么了。
待到他去往冰天雪地的北国,她便会带着孩子回到青山绿水的南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我会让祯儿好好记着你。”姚黛蝉自发向他走去,离别前的最后一拥,倾注了满满的真意。
崔云柯立在原地,影子被舞动的枝丫搅得不具人形。姚黛蝉感到臂膀下的躯体微微绷紧,他直直注视着她。姚黛蝉没有犹豫,昂头送上一吻。
崔云柯一潭静谧的黑眸中立时不复平静。几日的温和柔情荡然无存,唇齿紧缠,他一把抱起姚黛蝉的腰,榴红与云母白绞作一团。
最后一件小衣覆上纠结的衣物,姚黛蝉深吸一口气,圆润的脚趾蜷得紧紧。
她攀着榻,一条腿无助地抬高,唇舌堵住她即将脱口的低吟,崔云柯意乱情迷的气息在她耳畔反复游动,“阿蝉,你说过……只做我的人……生死都随我。”
分明是炽热的,可字句一经崔云柯的口中道出,便变得湿腻阴森。
姚黛蝉眼中溢泪,不住泣声,臂膀的力量不足,被大力顶撞着,她连跪都要跪不住。更无暇回答崔云柯不间断的喟叹。
“你从不会守信。”
“你为何要背弃约定?”
崔云柯的素来端稳的脸上,也在这癫狂中显出糜乱。凤眼泛红,直鼻浮粉。何来人前的冷肃。他们贴得太紧,几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姚黛蝉呜咽着,晕懵地想,他的心跳得为何那样快。
快到她能感知到崔云柯的压抑,无助。
他也会有无措的时候。
姚黛蝉咬住下唇,忽地,小腹忽而被大手抚上。
崔云柯将她翻过来,沉沉凝视着她微微凸起一个鸡蛋大小的小腹。
看清那个形状,姚黛蝉满面羞红,崔云柯却只是抚摸着,缓缓问:
“是这里生下了祯哥儿?”
姚黛蝉微顿,羞红着脸嗯了声。崔云柯呼吸放缓,“疼吗?”
从无人问她这个。姚黛蝉愣住,眼周陡然涌了一圈新泪,“疼死了……”
祯儿那样乖,却折磨了她一个日夜。可她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
此时,更加不悔。
崔云柯低叹,俯身下来,气息柔软,“你哺育祯哥儿时高兴么?”
这问题未免无知。凡是母亲,谁不高兴孩子能吃?
崔云柯从她粉红的面颊上看到了答案,轻笑了声,欣然与她四目相对:“阿蝉,你也如此哺育我罢。”
他薄唇牵了牵,无奈:“他吸吮你时,我有些嫉妒。”
姚黛蝉瞳仁震了震。崔云柯却不避不让,凑得更近,眼中并无狎昵的意味。
他认真道:“从此往后,或许再也没有了。”
姚黛蝉繁杂的思绪在这一句中化为妥协。
她眼睑抖着,忍着羞涩,捧住了他的头颅。
十指插入浓密的发中,骇人的力道迫使姚黛蝉纤细的脖颈不断后仰出弧线,将发根也揪紧。
崔云柯却并未呼痛,只环住人,恨不能融为一体。
半夜荒唐,姚黛蝉回过神来,指尖都软作烂泥。
崔云柯擦去唇边晶莹,被灯拉得极长的影子却仍旧不具人形。
姚黛蝉平复多时,见他起身要走的模样,连忙爬起,“二爷,”
话一出声她又脸红。嗓音还腻着未尽的湿潮,恍若在撒娇。
崔云柯看了过来,姚黛蝉半趴在他身边,颦眉:“此时,也该将蛊虫解了吧?”
崔云柯春水犹存的凤眸一沉,姚黛蝉看着心中隐隐不安,催促道:“你答应过我的。”
他默了默,叹:“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离开我?”
姚黛蝉按捺着微怒道:“是你事先说好的,怎可言而无信?”
崔云柯陷入无声,淡漠道:“世上并无什么蛊虫,你无碍。”
姚黛蝉惊讶,下意识反驳道:“你骗我!若不是什么劳什子蛊虫,我怎会腹痛!”
崔云柯长睫平平动了动,:“那是百种活血暖宫的药材揉制,你生子不易,癸水不准,头回服用必然引起血气乱涌,导致腹痛。”
她怔住,想骂他诓骗自己,却不禁摸摸肚子,陡然想起这些时候月信确实准了,也不怎么疼痛。
姚黛蝉呆若木鸡,不可置信地瞪着崔云柯,联想起自己为他的谎言胆战心惊的这些日子,一股被戏弄的暴怒刹那代替了这三日来对他的所有怜惜。
她刚想发火,蓦然静下来。崔云柯老奸巨猾,频频算计她,此次或许也是他的试验。
姚黛蝉凝噎了下,忍怒道,“若真不是蛊虫,我又怎会离不开你,总是想与你一处?”
室中无声半息。
崔云柯眸子不疾不徐乜来,浮动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
“你被我喂熟了,自然念我。”
姚黛蝉呼吸一窒,怒不可赦:“崔云柯,你去死!”——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想得美
姚黛蝉羞恼地怒骂反叫崔云柯笑了出来。
“太阳升起之时, 我便要启程了。”
姚黛蝉面上的怒容凝固,望了望已经透出光点的夜幕,心中的怒火也好似在同一时间消失不见。
“二爷这一去珍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此情此景亦是一个道理。纵是姚黛蝉心存不舍, 比起凶险未卜的路途,那点不舍也全然不算什么。
姚黛蝉低声,语气沉痛。叫人分不清这惋惜的语气是真是假,“我与祯儿都会想念你。若有机会,也望聆听二爷一叙北国风光。”
崔云柯没有回答, 指上扳指默默转了一圈又一圈。他静静坐在床沿,明明未曾发出一点响动。姚黛蝉看在眼中却又心潮泛波, 极不是滋味。
她别开眼, 弯腰欲拾起地上的衣物,崔云柯却忽然动了。小衣被他捏在指间,动作轻柔地为姚黛蝉穿上。
她习惯了这举措, 并无任何不适, 还是忍不住地同情眼前这个人。
崔云柯面色平静,仿佛极珍惜这最后一次为她穿衣的机会,神情专注地又为她套好一件中衣。
夏季的衣裳本就纤薄,寥寥几下便就穿好。姚黛蝉看得出他有条不紊的动作下藏的压抑。他大抵还是恨她的, 床笫间那股狠劲, 次次的劲道都恨不能将她捣烂。
看着捏着自己双足穿袜子的手, 姚黛蝉咬咬唇, 慢慢扶着墙站起身体。
小几上已呈来一杯满溢的茶。
茶满送客, 姚黛蝉轻轻呼口气,柔柔抬眼看崔云柯。
他亦看着她,眼中一派冷寂。
“喝过茶再走罢。”
姚黛蝉咬唇, 举起茶水一饮而尽。丢了瓷盏,她便头也不回地匆匆往前冲去,生怕被牵绊住脚步。
然而才走出几步,衣袂便被扯住。姚黛蝉回头,烛火哔剥,崔云柯背对着她,投在地上的影子蓦地生出了鬼一般的獠牙。
“当真要走?”嗓音低哑,酝着浓重的憾意。
姚黛蝉险些被这一问弄得动摇。可事实摆在眼前,谁会因为一时的同情而放弃大好的人生。她狠狠心,一点一点剥开他微凉的手。
“二爷说的不错。我这样的人,原本也不值得二爷倾心。世上不缺美丽的女子,我不算什么。待到二爷得胜还朝,身边或许已经有了真正琴瑟和鸣的女子相伴。”
那时候,崔云柯说不定已经完全将她和祯儿抛在脑后。甚至回想起来,只会厌恶自己当年喜欢上这么一个不能共苦,满口谎言的女子。庆幸早将她从身边抹去。
姚黛蝉委实是在为他考虑,即便心知所谓的还朝很可能遥遥无期,但好聚好散,她愿意哄他。
话音刚落,那一直攥在衣袂上的指节忽而松了力道,任她推开。
姚黛蝉深呼吸,继续往前走。蓦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她身子一晃,脑中突然眩晕。姚黛蝉愣愣,倏而意识到什么似的扭头。
本背对她的崔云柯已然侧过脸,薄唇一张一合。
眼前骤黑,坠地前,腰身被有力的臂膀揽住。
崔云柯拥人在怀,指骨悠悠在她面上滑动。
“离开我?”他似叹非叹,“你想得美。”
一早,马车整装完毕。碍于崔云柯此时身份,无人来送行。这倒清净了不少,车辆一路畅通驶向城门。
晨风清冽,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一班。即将出城时,长亭突然出现,“二爷,侯爷邀您上去有话说。”
崔云柯抚摸姚黛蝉长发的手一停。
永靖侯被放回侯府也不过才三天,人还精神矍铄,鬓边却已有了些许白发。
崔云柯举步行来,他未说话,一味俯瞰着城下人流如织。
“父亲有何要事吩咐。”崔云柯不欲浪费时间。
永靖侯方才看来,“你母亲没有回府。”
崔云柯眉头微拢,“陛下赐母亲体面一死,自然不会回府。”
薛夫人告发夫婿,又承认自己通奸,本就是奔着求死去的。
永靖侯肃穆的脸上映一点虚无的笑。
“听说,秋后问斩的白莲教舵主消失不见了。 ”
“此人乃重中之重的重犯,许是被另外关押。”崔云柯答得不假思索,好似并不知道那人的真实身份一般。
永靖侯无言,目光忽而定在一辆刚刚驶出城门的青顶小车上。
顿了顿,他又开口:“我其实也没有那样喜欢她。”
崔云柯眸子一定。
永靖侯盯着那辆马车,久经风霜的面孔也被夏风融得柔软。
“你外祖约莫同你说过我的少时。他并未说错。我少时确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人物。”永靖侯负手,气度骤生一股从未见过的昂扬。
崔云柯陡然沉默,想起外祖曾说过的话。
永靖侯崔朔,少时乃是京城一霸。打遍京畿无敌手,公伯家的公子不知吃过他多少拳头。老侯爷为压他性子,强逼他入了白鹭书院。
正是在那里,永靖侯遇到了同一时间入学的登州学子,江寄。
“只是你外祖说错了,他固然学富五车,我却无需嫉妒他。反而与他算得上要好。”
读书,代写课业,投壶划拳,乃至被薛大儒惩罚,也是江寄偷摸通的信。
奈何老侯爷老夫人同上西北战场,三月杳无音讯,京中都以为其战死。
时为世子的永靖侯自然一下光芒尽失,变成众人议论同情的对象。
他一人扛着侯府,艰难万分。世交的镇国公见状将他的女儿推了过来,承诺只要结亲便帮他寻找父母的遗骸。
然而成婚那日,老侯爷老夫人未死的喜讯突然传来,永靖侯一身吉服,看着眼前灵位,面如死灰。
再回到书院,他满心苦闷,欲向以往一般寻江寄同饮。却在去往他宿舍的路上,突然看到一位娇妍如花、明媚粲然的少女。
隔一扇轩窗,她螓首浅笑,以诗传情。笑颜是远不同于侯府沉肃的盎然生机。
永靖侯不着痕迹笑了下,“我初入书院时也曾见过她。那时却不觉得她美若神女。江寄与她私会时,我还曾帮忙掩护。”
可那日惊鸿一瞥,薛若愚却美得不可方物。竟能迷了他的心智。
至于后来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大概已经无人记得清了。
“持玉,”永靖侯盯着那即将驶出视野的青顶马车,“你说,那里头坐着什么样的人?是男,还是女?”
崔云柯顺着望去,那是一辆与诸多车流无异,刚刚从城门驶出的窄小车辆。平平无奇,半新不旧。过关盘检时,窗帘掀开,一只柔软皙白的手捏着路引伸出。马车突然晃动,手拿捏不稳,路引险些飘走,另一只稍大些的,包着纱布的男子手掌及时一擒,将其捉回,还有暇轻抚了抚那白皙的手背。
他淡道:“许是一对久别的夫妻。”
“夫妻啊。”永靖侯嗤了声,仍旧盯着再度远去的马车,却未曾追问。
崔云柯缄默片刻,道:“父亲既信母亲之言疑我身份,为何不与我滴血验亲。”
永靖侯向他看了过来,目光极沉,“持玉,你太像你外祖。”
崔云柯侧目。
永靖侯已背过身,声音消散在风里,“我不过想借此逼一逼她罢了。”
逼一逼她的真意,也好看清自己的心。
“我已向陛下请示,若辽东战乱不止,便领兵上阵。”
辽东行军艰难,永靖侯自发请命,委实是忠君报国,置身死为外物的第一等良将了。
崔云柯沐着城头的风,眸色凝滞了些许。
……
姚黛蝉眉头紧拧。
她许是在做梦,梦中她刚逃出侯府,披上喜服与江游成婚。然而入了洞房一掀盖头,本该执着挑杆的江游却长了一张崔云柯的脸。姚黛蝉惊愕尖叫,崔云柯却似笑非笑,道江游已死,他代弟兼祧。姚黛蝉一身破败跑出洞房,迎面撞见薛夫人。她听自己求救,点了点头,将她带入一处厢房。姚黛蝉才坐下,床中伸来一双手,一面发了疯地入她吻她,一面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姚黛蝉急喘着醒来,口干舌燥。
一只修长的手捉着扁壶凑到她唇边,姚黛蝉想也没想便昂头衔住喝了起来。
水流下肚,空落落的心口也好像被一道填满。
抹了抹嘴,感受到身下的颠簸,姚黛呆滞片刻,忽而意识到这好像是马车。
而身边的人……姚黛蝉震惊抬脸,将将对上崔云柯那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本该去往辽东!
“崔云柯!”姚黛蝉惊叫。
崔云柯拧好扁壶,平静道:“你总是要陪着我的。”
姚黛蝉怔怔,这时怎会不知发生了什么,一瞬怒火冲天,挥手就打他:“你这混蛋!言而无信,你不如死了算了!我就不该对你心软!”
崔云柯轻轻一挪便避开了她的手,轻描淡写道:“是你先言而无信。分明承诺过永远和我在一起,却妄图借势甩了我。”
姚黛蝉胸脯急促鼓动,猛地扑上去,抓过崔云柯的手便咬上他的手腕。
崔云柯倒没料想她昏睡了几日还能有这力气,牙尖刺破肌肤,细密的疼痛自手腕袭上。崔云柯眉头微蹙,右手捏住她两腮一捏,姚黛蝉被迫松了口。
她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什么腌臜就骂什么。崔云柯眉心拢得更深,将人一捞,剥了薄裙下的缎裤,大掌对准嫩生生的臀就是一拍。
“安生些。”
姚黛蝉趴在他腿上,震惊得无以复加,臀上再度传来清脆的响声,她才愕然反应过来,崔云柯在打她的屁股!
她都不曾这样打过祯儿!
“你去死,你去死!你这无耻的禽兽!”
情绪一下冲顶,姚黛蝉嚎啕大哭,扭打着发泄心中的不满。
崔云柯面无表情为她拉上裤子,道:“此去辽东,不会叫你艰难。若事态顺利,半年就能带你回去见祯哥儿。那时他刚开始记人,一切都将将好。”
姚黛蝉正沉浸在未卜的恐慌中,闻言微微止了哭泣,“你是被流放的,怎么回去?”
“你不必担心。”
他平静地将她抱住,轻抚了抚背。
“只要在我身边,一切都有转机。”
姚黛蝉一口气卡在胸膛里,憋闷得扭回头,不肯理他。
崔云柯轻轻一叹,看向窗外。
车帘晃动,一晃,外头的景致已经变了模样。
辽东已经入秋,吹起凉风。
车辆刚驶入城中,便有一席人上前,将门掀开。
“崔大人,王爷恭候多时。”——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00章 辽东
崔云柯与那位恭王的交情委实不深。但崔云筏回京后干出的这一系列事儿, 叫他禁不住对恭王多了几分在意。连日的秘密调查下来,也大概能知晓他存的是什么谋划。
故而见到这位八年未蒙面的王府曹总管事,崔云柯并无惊讶。
北风摧人, 披风猎猎。曹总管笑笑, 请崔云柯入内。平平无奇的民房里,赫然坐着一年轻的男子。
恭王属地建昌,自不可能离藩。然凭借眼前这肖似恭王的眉眼,崔云柯拱手,“世子。”
恭王世子早在崔云柯下车时便细致地打量着人, 闻言发出愉悦的笑声。
“不愧是崔大人。不枉父王心心念念多年,几次想为我聘大人为先生。”
恭王世子这话中听不出怨恨。但既然出口, 少不得让房中众人都回忆起当年皇权空悬的景况。
老皇帝即将病逝, 皇子们自相残杀。张和廷打头的文臣暗中主导,于众藩王中择选继承人。恭王是一贯老实的那个,得知此消息, 竟也漏了几寸野心, 偷摸联络了不少朝臣。
彼时,崔云柯一个政绩未起步的探花,即使有永靖侯那层干系,也配不上让堂堂王侯尊敬。偏偏恭王看中了他的才学, 也向其伸出了橄榄枝。
孰想, 崔云柯不肯赴宴也就罢了, 竟还前去了安陆, 入了那一团污糟的兴献王府。
最后, 竟真叫他们成了。
恭王固然明白这其中有年龄的考量。文臣们日益做大,定想选些好掌控的毛头小子来掌控朝堂,但被同样的毛头小子崔云柯果断拒绝, 这心结,委实不是能轻易开解的。后来招募了崔云筏在身边效力,也还存着抛砖引玉的念头。
“陛下刻薄寡恩,待大人这等功臣实乃狠心。如若当年即位的是我父王,”恭王世子饶他走一圈,“大人何至于受此劫难?”
看崔云柯一派静然,恭王世子瞄着他颧骨上已经不明显的疤痕,摇摇头,“您主导开设马市,又平定沿海倭患,桩桩件件可都是在为国打算啊。”
“是臣该做的。”崔云柯回得简单。
恭王世子一笑,却倒不急于强逼,“帝王无后,可是大忌。”
这意味深长的一句撂下,恭王世子便推门而出。姚黛蝉刚睡醒,鬓发微乱,探头在车外透气。闻得脚步,以为是崔云柯回来,她没好气地“嘁”一声。
听到脚步声,姚黛蝉看过去,却见是个陌生的青年绕过车身,正与她四目相对。
姚黛蝉一愣,下意识往车里缩了缩。
恭王世子看清她姿容,眼儿转了转,勾唇一笑,对车后行来的崔云柯道,“崔大人好福气。只是,还是一家三口团聚的好。辽东风气开阔,我等亦不兴质子那一套。”
恭王世子这番话已是明示。
留祯儿在京畿,既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向朝臣们表态——崔云柯并无在辽东拥兵的心思。
恭王有几分惜才,此时是给他时间好生考虑。
崔云柯默了默。送走世子,回到车上,姚黛蝉还背着身。
她一路上都在和他生闷气,故意不理会人,也不允触碰。崔云柯憋了许多日,这时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亲她唇边一口,便掀起层叠的裙摆,俯身轻咬一口。
她一声惊呼,双腿愤愤夹住他的头扭腰躲避,却被擒着双手抬高到头顶,到了卫所时已然酸软得不像话。
寒风逼进裙下,激得她一个哆嗦,再被磋磨了一通,也没了脾气。
“待下了雪,我打些狐皮来,给你和祯儿分别做一件裘衣。”
吃饱喝足,崔云柯便好说话得多。褥子一盖,便拥着姚黛蝉娓娓道来辽东的地志轶闻。
姚黛蝉本是不想听的,奈何崔云柯这个人肚子里的墨水太足。听着听着,也品出许多趣味。随即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可想到已经在这人烟稀少的辽东落了脚,凭她自己是没法回去了。姚黛蝉再不高兴也只能安之。
辽东远不如江南郁郁葱葱。此处地势平坦,一望无际。姚黛蝉极为不适应,同时也本能地有股预感,这样的地方打起仗来恐怕麻烦。
毫无山头阻挡,若对方兵强马壮,想打草谷岂不是来去自如?
这种不安在崔云柯夜晚归来后得到了证实。
崔云柯这一趟的任务,名为平定辽东动乱,实则是效仿昌化帝犁庭扫穴。然此时的状况不复五十年前,女真闻得崔云柯到来,竟特意偷袭了一座粮仓施展下马威。
这次的来势前所未有。崔云柯召集了当地几个卫所的民兵一齐追缴了几次兵器,一向缺衣少食的女真人这回却像突然发了家,依旧兵备充足。
朝廷本就没有给什么兵力,卫所的将士又都疲于应对,此次果不其然死伤惨重,被劫去了半个城垛的钱粮。
姚黛蝉的吃穿用度还足够,可卫所的本地军民就惨了。风一刮,天气变冷,战况急转直下。短短几日,她居住的官衙前便出现了许多面目沧桑的百姓,一个个捧着碗想来求些饭食。
姚黛蝉万万没想到此地的民情居然会如此严峻,看着里头不少带着孩子的妇女,她心里闷得慌,一时冲动,命侍女分些饭食下去。
然而侍女刚拿着桶出门,便被蜂拥而至的百姓推倒抢饭,更有甚者还趁机扒走了她头上唯一的一根银簪。
侍女慌忙逃回院中,关门后气得哭了出来。姚黛蝉连忙拿了自己的金簪补给她,迭声安抚一番。
侍女委屈道:“奴婢早便说了,给也没用的。一旦乱起来,人就不是人了。奴婢的爹娘就是这么死的。”
姚黛蝉一下哑口。
崔云柯将她护得很好,实则倭寇袭城那日的惊心动魄并不远,可这时想起来却好像是几年前的事。
她惴惴不安地用过晚餐,因施舍了饭食,饥饿的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纷纷涌到了院门前要她接济。
姚黛蝉命人熄了所有的灯,百姓们却不肯罢休,气急的砸起了门。侍女抓了根长棍与她抱作一团,幸好汪百户赶回来挥了一通马鞭将百姓打走,院子才没有被攻破。
“阿蝉!”
崔云柯风尘仆仆归来,姚黛蝉一听声,自己都不曾反应过来,抬脚就冲出去投入了宽阔的胸怀。
“二爷!”
“女真骑兵马上攻来。这处待不得了,随我走。”
崔云柯捉着她,二话不说便将她拎上马。
姚黛蝉揪着他的衣襟,才安下去的心又慌作乱麻。
“朝廷还是不肯给你拨兵力吗?他们果真是故意要你送死,好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你身上平账?”
在辽东的日子不长,但崔云柯早出晚归,多次通宵达旦,远比云溪疲乏地多。即便他从来不说,她也能从他睡梦中皱起的眉头察觉出战事的吃紧。
如果连他都感到艰难……姚黛蝉不敢想,辽东之后会是怎样一片可怕的炼狱。
她,会不会也死在这里?
怀中的身体隐隐颤抖,崔云柯心头一拧,将她拢在披风里,沉道:“莫怕。我绝不会叫你出事。”
姚黛蝉当然信崔云柯,只是此时总免不得惶惑。
路途颠簸,她闷着不吭声,崔云柯看出她的强装镇定,罕见地多话。
“府里来信,祯哥儿重了一斤。等到我们回去,恐怕两张皮子不够做,还需多打一张。”他素来不会同人闲聊什么,说这些显得很是刻意。但血气逐渐浓郁的北风里,姚黛蝉却逐渐镇定下来。
“也不知他会不会说话。”她喃喃。
崔云柯顿了顿,“回去之后,第一个便唤你娘。”
姚黛蝉倚着他温热的胸膛,闷闷点头。
披风将她裹得更紧,以至并未看见所到之处成群的尸身。
月色苍茫,他们匆忙去往另一处卫所。
同一时,崔云柯弃城逃跑之事被写成了奏章,传上了金銮殿——
作者有话说:来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