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7(1 / 2)

第101章 她不记他的仇了

早朝, 隆景帝望着下头此起彼伏攻讦崔云柯的朝臣,长久思忖。

文武百官皆指其弃城而逃、畏战失土。劝隆景帝不可因往昔情谊而心慈,要他降罪崔云柯以儆效尤。然而这不过是人所共知的落井下石手段, 也有明智些的, 指出女真人这次不同于以往,有集结诸部族大军南下的野心。

此次动乱的首领乌塔耳更是大放厥词,道大邺只文不武,连最后一道防线广宁卫都已经遣散多年,势必是他的囊中物。

百官怒骂蛮夷之余, 同一时,到底要不要派兵给崔云柯, 又成了新一轮争吵的话题。

隆景帝听得头痛, 下朝后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回故思殿。

田朴带着杨映真找到人时,隆景帝正立在观月楼,临风负手遥望北境。

杨映真看着那道高高长长的影子, 忽而觉得很是熟悉, 心中还随之生出一股抵触之感。

“映真。”隆景帝从楼上下来,面上漾开抹笑。

“世子。”杨映真回神,随即又道,“……陛下?”

杨映真只习惯唤隆景帝世子, 无论旁人提醒多少遍都改不掉。隆景帝却也受用, 未曾批评她, 便牵着人在长长的宫道上走动。走着走着, 绕去了长乐宫。

杨映真认得这个地方, 世子带她走过好几次,此地日日有道士僧人唱经,她听不惯, 觉得瘆得慌。

杨映真转转右手腕,忽而被牵进去,正见一张供着巨大海灯的无字灵位。

隆景帝看着灵位,眉心一结,“你我迟迟无子,可是它在报复?”

杨映真疑惑扭头。

隆景帝长吁,“那日你沐雨回来后,我命人偷偷将它挖了出来,打了一张小棺椁,葬到了王家陵园。”

杨映真便记起来了。

大病苏醒后,世子和她说过许多往事。他们之间本是有个孩子的,却因为奸人暗害而堕了胎。

世上的奸人实在太多,先害了她兄长,又害了她的孩子和右手。杨映真觉得苦恼,联想到宫中近来若隐若现的风声,心情变得沉重。

可她不会安慰人,所能做的便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看他。

隆景帝笑笑,凝重道:“映真,朕想重新召集广宁卫,绞杀北境蛮夷。你可愿助阵一臂之力?”

杨映真微愣,不假思索道:“广宁卫生来便以保家卫国为使命,我亦然。莫说唤叔伯们,便是我领兵出征都理所应当。”

她眼中放光:“爹毕生都为对付鞑子而练兵,叔伯们专攻要害,必然不会让他们有机会越过边境。”

那光芒委实刺眼,隆景帝面色微变,道:“你是皇后,哪有皇后上阵的道理?”

杨映真一顿,隆景帝又笑,揽住她:“上回绣的妖怪何时好?”

杨映真苦恼皱脸,“世子,我此生怕是都学不会针黹。”

隆景帝叹气:“只怕广宁卫打完了仗朕也捞不着你一件衣裳。”

杨映真顿觉羞愧,回去还是拿起了绣绷。

绣上一绣,也能换得练枪的机会。

秋风寒凉,当日,帝后召集广宁卫的政令便发了下去。

还未到达部将们的家中,又有一则令人震惊的讯息飞鸽传书入了大内。

恭王反了。

羽林卫查去建昌的王府时,人去楼空,恭王秘密携一家老小去往了辽东,他集结了许多流民匪寇为兵讨伐隆景帝。怒骂其登基三年无子有违大体,并辅以天象佐证,指其即位后大邺灾祸不断,德行有失,不配帝位。

小道消息传言崔云柯与恭王有旧,见状一拍即合入其麾下效力,不日便要迎娶他的嫡女嘉行郡主,有意叛君。

崔云柯的名字就此被定在乱臣贼子上。

姚黛蝉窝在帐子中,听着外头纷纷的议论,由衷感到无可奈何。

事情自然不是世人谣传的那样。

所谓的崔云柯改投恭王,归根结底,只是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

那夜他们千辛万苦到达卫所,后脚就被埋伏的女真人伏击。随行的侍卫死伤惨重,连汪百户都伤了一只胳膊。

生死攸关的档口,恭王世子率兵及时出现,将他们一行救下,好生相待。

哪怕姚黛蝉不通这些政务,也知道居心叵测官场里恐怕没有那么多凑巧。恭王世子怕是一早就等好了施展这场救命之恩。

横竖入了他们的阵营,无论崔云柯是怎么想的,都会被归为反贼。

姚黛蝉心事重重。

今日,恭王得胜一座城池,带儿女们打猎庆贺。崔云柯作为座上宾,也被要求陪同。姚黛蝉一个人在帐子里坐着愁眉苦脸。

终于等到马蹄声,姚黛蝉抬头,就见崔云柯带着几只雪狐回来。

“抱歉,阿蝉。”被恭王强行带回后,两人之间便不能明面上亲密。趁此时无人,他终于有空坐到她身边与她说话。

姚黛蝉抿唇。连日的压力下,为了挽救余下的随行兵卒的性命,不让当地百姓的家园被踏平,崔云柯与恭王父子反复周旋,又瘦了些。她有的只几分不忍,无力责怪他。

但一想到嘉行郡主,姚黛蝉气闷,“你和郡主今日玩得高不高兴?”

恭王一直惦记崔云柯这个大才,也十分惜才。然而被捕当日,崔云柯虽然表现出一副对隆景帝的薄情失望的模样,这于恭王却还是不够。

最好的联盟无非姻亲。未经崔云柯允许,恭王便传出崔云柯要与自己的嫡女成婚的消息,军中上下无一不知。

姚黛蝉本不应该在意的,可一听就觉得火冒三丈。

便是没名分,她也与崔云柯拜了天地,有了孩子。这恭王郡主一来,她连通房都不是了。

岂有此理!

姚黛蝉憋着气,又不知向谁发火,气得自己忍不住郁郁寡欢。

崔云柯为她勾起鬓边碎发,轻叹,“我与郡主泾渭分明。”

姚黛蝉当然也知道崔云柯没这打算。嘉行郡主骄纵,崔云柯亦是个暗藏脾气的人,两人的性子全然不对付。

架不住嘉行郡主看得上他啊!

姚黛蝉还想说什么,外头马儿嘶鸣,女子娇斥了句,营帐便被掀开。

“崔大人!”

一身戎装的嘉行郡主掀帘入内,一见低头不语,娇娇怯怯坐在一旁的姚黛蝉,面色先是冷了冷。再见边上的崔云柯,她指着外头堆的那几只白狐狸,笑道:“这些皮子鲜亮,我喜欢得紧,可能给我?”

姚黛蝉袖子里的手顿时捏紧,余光暗暗瞥崔云柯眼,他淡漠道:“郡主喜欢自可取用。臣再去打便是。”

嘉行郡主笑容微凝,崔云柯的疏淡这些日子她已经领教了许多遍,倒也已经习惯。

她扫眼姚黛蝉,命侍女将几只狐狸全部拿走。姚黛蝉装作没看见,嘉行郡主一笑,转身出去了。

外头立刻有恭王世子命人来叫崔云柯,他抚抚姚黛蝉的手,“等我回来。”

姚黛蝉咬唇,还不待发火,厚实的帐帘又被掀开。

本该离去的嘉行郡主似笑非笑,“姚娘子,帮我挑些成婚用的簪钗布匹罢。”

姚黛蝉心头一僵,面上却还温柔道好。

嘉行郡主满意她的顺从,挥手,琳琅满目的衣饰鱼贯而入。她取出一支红宝石簪子瞧了瞧,蓦地对一旁端坐的姚黛蝉道:

“我不会把你从他身边赶走,你不用怕我。”

姚黛蝉气息微屏。

嘉行郡主丢了簪子,斜眼瞧姚黛蝉:“崔大人俊美无俦,难以叫人不喜欢。只是他这等人,性子最是执拗,我若因为一时喜怒下了他的脸面,定会被他记恨。”

姚黛蝉哑声。她倒看得清。

嘉行郡主哼笑:“待我父王谋得帝位,他自然是我的驸马。我不急于一时,有的是时间与他相处。姚娘子既能博得他的欢心,想来定有些招数,不妨与我说说。”

姚黛蝉噎了噎,怎么可能将那些往事说出。随意编了些瞎话便闭了嘴。

嘉行郡主思忖片刻,侍女到来,道定好的布料到了,东家请她验货。

嘉行郡主也不避着姚黛蝉,点头应允。漫天飞雪里,一容貌娇媚,着鹅黄袄子作妇人打扮的女子笑着入内拜谒。

“郡主安好。”

姚黛蝉顿了顿,陡觉声音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她抬头看去,一见来人眼仁一缩,云翘?!

她立即有了印象,此人确实是当年被她放走的揽芳阁云翘无疑!

她似乎是苏杭的商贾……此时,来做生意?

“石当家,有些日子没见。你这货可还与以前一般?”

“自然不会叫郡主失望。”云翘浅笑,逐一打开箱子验货,忽觉有人在看她。

她目光一转,惊见远处坐着的姚黛蝉,也是一愣。

好在她收束得极快,半点没叫人察觉。拜过郡主就出了门。

侍女道:“这些商贾,哪里发财往哪里钻。”

“他们石家的丝鼎鼎有名,此番兜售给女真能赚上一大笔,我们也有分账,她若不精明,我可不给她开路。”

嘉行郡主说着便觉可笑。莫看女真人野蛮,也是晓得爱美的。贵族有了些银钱便要购置精美的丝绸,意图穿得和汉人一样华丽,也沐一沐衣冠上国的风采。

两人说了几句,听得恭王满载而归,也无暇理会姚黛蝉,起身便走。

姚黛蝉隔了会儿出去,余光掠了掠,骤见帐子后一道鹅黄色的衣袂。

姚黛蝉眸子闪了闪。

恭王得胜归来,心情大好,将猎物分发下去给将士,鼓励他们再接再厉讨伐隆景帝。

姚黛蝉身份尴尬,不好上席面,但嘉行郡主说了几句,她便也被安排到了末尾的女眷里。

崔云柯坐在上首,沉默地喝着酒。对于恭王当众宣言他是军师的决定依然不认,却也没有激烈抵抗。

这叫恭王看出了他坚守下的动摇,还算满意这些日子来的恩威并施。

到此便也罢了。未想,半途又来了一行人。竟是女真首领乌塔耳居然遣使者来与恭王商议一道南下的法子。

又是内外勾结!

姚黛蝉背上出了层冷汗,两方势力藏都不藏了,这是势必要拿下京畿的决心。

夜晚,她不安地睡去,果然在翌日听到了消息,永靖侯自请讨伐逆贼,与次子割席,已经在北上的路上。

恭王对此嗤笑,有女真人在,他全不惧永靖侯。

同时的,崔云柯听到这个消息,陷入长久的沉默。恭王与其畅谈一夜,终于见到他面上出现一抹怨憎。

崔云柯点了头,甘为恭王卖命。

恭王大喜。

即便杨总兵的广宁卫重组成功,没了杨总兵这个人,北境的防线依然抵不住他们二者联合的千军万马。

转眼一月,永靖侯为首的几个将领带着大军来交战,奉命缉拿反贼。恭王世子携崔云柯与一众精通北境地形的女真人迎上,果然大败永靖侯。

姚黛蝉被单独安排在一个帐子里,听着外头振聋发聩的打杀声,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军营中四处戒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姚黛蝉只敢探头观察四周。在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行来后,她鼻子一酸,“二爷。”

趁此时无人,崔云柯是偷前来的。他身上血气浓重,姚黛蝉一闻便觉得反胃,可却什么都顾不上,她从头到脚看过他,急道:“你最近如何?当真要与朝廷为敌?”

姚黛蝉潜意识不信崔云柯会真的受人摆布。但他遭到的不公历历在目,身为一个局外人,她一时也难以看清他在想什么。

如今父子相残,可谓糟糕得不能再糟糕。

崔云柯却什么也没说,凌厉的面颊挡过帐子上的油灯,环住姚黛蝉的腰便大力地衔住她的红唇。

“二爷……”姚黛蝉瞪大眼,身子瞬即便发软。情事毕,崔云柯直挺地鼻尖在她侧颊上摩挲许久,薄唇吻着她湿濡的眼角,他嗓音很稳:

“我在。”

姚黛蝉的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确实不该带你在身边。”崔云柯温柔地为她理好长裙,将她牵出帐外。

“夫人。”

姚黛蝉惊讶地看着牵着马的崔禄,对崔云柯道:“你想干什么?”

“恭王不知百姓疾苦,获不得长久的人心,又与蛮夷联合,我无可能奉他为主。”崔云柯不知哪里取来一件簇新的雪白狐裘,细致地为她系好,“今夜会有人偷袭恭王大营。崔禄带着你坐商贾的车离开,你和祯哥儿在京中等我回来。”

“那你呢!”姚黛蝉愕住,反手抓住崔云柯,她眼眶殷红,“你怎么办!我消失了,你怎么办?”

崔云柯黑沉的眸子泛了一圈柔波,蓦地将她一抱上马:“恭王需要我,我不会有事。”

“崔云柯!”马鞭扬起,马载着惊叫的姚黛蝉跑远。

颀长的人影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姚黛蝉咬紧牙关,正想试着勒马,崔禄一旁道:“夫人,爷做好了所有打算,定会扭转局势,你只管随我走。”

姚黛蝉略迟滞。却见崔禄目光灼灼,态度好得前所未有。

她一愣,仿佛也为这眼神所鼓舞,重重点头。

马停在一条人烟稀少的道路上。几辆货车等候。姚黛蝉心中隐有一股预感,看清火光下云翘的容貌后,陡然松一口气。

“云翘!你居然还在?”

“不报夫人当年恩情,云翘怎能安心?”云翘见她,陡然也不知说什么,抹了抹泪,紧急让姚黛蝉上车。

马鞭再扬。车轮滚动的刹那,一支精骑兵偷袭恭王大营后方,火光冲天。

姚黛蝉坐在车里,揪着厚实的狐裘远远看着那处,心头怅然若失。

只盼崔云柯好好的。

往后,她不记他的仇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02章 这般宝贝这女人?

商队驶出辽东的地界, 云翘和姚黛蝉才敢正经说话。

“我自那日见到夫人,便立即让手下送了一批货,又采购了一批女真人的兽皮山珍用以拖延时间。二爷见我未死, 倒是丁点诧异也无。现在想来, 我当年能跑得那么顺畅,许有人暗中手下留情了也说不准。”

听她娓娓道来,姚黛蝉方知这几年她都随着崔云筏在建昌。

云翘难为情:“我也不知怎样和夫人解释。回家后,家产已被我弟弟瓜分。我与家中斗了一通,分得了几个铺面, 便自己挑起担子干了起来。”

“只是夫人也知道女子一人在外的艰难。我想了许多法子,托从前的闺中密友找到了一条给王府供货的路子。”云翘面色复杂, “府中见到大爷时, 我着实惊讶。”

姚黛蝉记得她对崔云筏颇为有感情,凝神几分。

“大爷与我说,怕身上的伤势被侯府嫌弃, 只是在恭王府暂居……可我没想到, 恭王竟然是为了谋反。”

“回了京,我定要问问大爷。”

姚黛蝉静默,心觉这一问怕是不容易。闻云翘小心问起她与崔云柯,她未曾全数隐瞒, 一番话换得云翘绵长的感慨。

“这事真是, 天弄人意。”

姚黛蝉笑了下, 忆起策马离开前见崔云柯的最后一面, 沉静下去:“是啊。”

右手摁上鼓动的心口, 她抿抿下唇。

一路上匆促,但辽东的消息每隔几天都会有飞鸽传来新的。

女真和恭王的联合因那夜的突袭被爆出,天下哗然。舆论将崔云柯往国贼的深渊里又推了一大步。

恭王还是垂涎他的才学, 即使姚黛蝉凭空消失,他却没有贬黜崔云柯分毫。而是在永靖侯新一轮征讨的阵前予以崔云柯主帅的重担,这一回,儿子打败了父亲。

崔云柯身败名裂,数不清的檄文向他砸去。从曾经的天下读书人敬仰的对象,变作人人闻之唾弃的恶贼。

姚黛蝉刚刚抵达顺天府,看到城门告示上一沓又一沓的辱骂檄文,气得都撕下来踩得乌黑。转头,却又听得儒生打扮的学子嘲笑他不尊君父,是古往今来第一败类,要在他所有的文章上画忘八。

没缘故的,她一听到那些话火就上来了。姚黛蝉娇声上去与他们理论。学子本不愉,见她美貌便调侃,“美人这般维护崔贼,是想当他妾室不成?”

姚黛蝉气急败坏,抄了把墙灰便朝着几人的脸洒,在叫骂声中逃回车上,夺了鞭子以柄拍马。

崔禄看得目瞪口呆。

入了京畿,得知外祖一家等不到她来,被舅舅带着先行离开,姚黛蝉反倒放了心。如今局势不稳,他们走远了才是好事。

然而才从约定好的民房出来,四遭隐隐有甲胄碰撞之声,街上行人骤然稀少。

姚黛蝉刚觉不对,门自外破开,一群身着飞鱼服的官兵将他们团团包围。

姚黛蝉震惊:“羽林卫?”

当日,逆贼崔云柯姬妾被擒入天牢受审之讯在整个京畿上空炸响。

姚黛蝉灰头土脸地被押入地牢,见到整洁一新,宛如寻常内室的牢房时一愣。

案头几本书,还有一张大字。

【蝉】

姚黛蝉眼中晃了晃,一眼认出是崔云柯的字迹。

她眼眶微酸。随即蹙眉,此地莫不是之前关押崔云柯的地方?

负责看守的狱卒在外还凶神恶煞,到了里头,待她倒十分客气,还为她端来了茶水。

姚黛蝉的惶恐在这接连的意料之外下化作浓重的困惑。

狱卒却不与她解释什么,只道:“旁人无碍。夫人老实在此候着,待崔大人改邪归正,陛下自会给您个好去处。”

姚黛蝉云里雾里,却听得出她还有用,暂且死不了。

她想起他的遭遇,一时竟替崔云柯感到不值。薄情寡义的狗皇帝,所谓伴君如伴虎就是这样的吧!

狱卒日日送来新鲜饭食,姚黛蝉起初不想吃,狱卒拿祯儿旁敲侧击了通,便也敞开了肚子。每过一天,她便用笔杆在墙上划下一道刻痕。

收到的关于崔云柯的讯息,也一日比一日严峻。

永靖侯虽还在壮年,但面对足智多谋诡计频出的次子,多番陷入了困境。无奈之下,崔云筏竟也主动请兵襄助父亲。

何氏大哭,却阻挡不了崔云筏的决心。

对此,女真大放厥词,嘲讽父子一个老一个残。绝无可能阻挡他们南下的大军。

大臣张和廷等本反对重组广宁卫,见此也不由得松口。然而当年骁勇的广宁卫将士如今个个年迈,愿意效力朝廷的竟只剩五十人不到,又何谈阻止外贼。

这情形下,有人翻出了昔年杨总兵的亲传弟子庞观海,要求寻找此人领兵。提出此建议的大臣被隆景帝骂了一通,拖下去打了板子。

事态在众人的议论下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又有朝臣上书,道要杀崔云柯的姬妾子嗣以震慑叛贼。

众口铄金,连姚黛蝉这个单独被关押在牢里的都有所耳闻。心悸地想,若不是在重重把守的天牢,她恐怕真会被那群激愤的朝臣捉去当人质。

她看着幽静的牢房,突然一下坐直——隆景帝怎会那么巧,她一回来就立刻将她捉拿下狱?

莫不是他故意将她关在这儿,以防这一出?

难道是…她陡然想到最大的可能。

他怕崔云柯真的反了,所以刻意留条后路,以备不时之需。

还是……崔云柯与隆景帝根本就并未如表面上那般决裂?

一想到最后的可能,姚黛蝉的心怦怦狂跳。她忽而生出一股极为微妙的预感。像是印证她所想,今日,狱卒打开了厚实的铁锁,递给她一身宫婢衣衫。

“夫人,请随我入宫。”

迎着无垢的晴空,姚黛蝉一双久未经阳光照射的眼刺得慌。

宫中静悄,再次见到隆景帝时,她从容了许多。

侧殿缭绕着浓重的龙涎香,不同于外面寒凉的屋外,里头暖洋洋的。姚黛蝉一身宫女制服也不觉得冷。她不动声色观察过殿内的富丽堂皇不过,看眼一边那面生的田公公,依礼跪下,“拜见陛下。”

隆景帝一身常服坐在太师椅上,阴柔的眼眸于姚黛蝉身上一扫,“崔夫人?”

姚黛蝉略作停顿,稍稍抬眼。

隆景帝面上不咸不淡,眼底却暗含一丝看好戏似的讥诮。

姚黛蝉沉默。侯府的案子是他亲自审理,他明知她真实身份,这会儿故意还按照以前的称呼唤她,不是故意找茬都说不过去。

她有些生气,不明这狗皇帝莫名其妙的恶意。然碍于尊卑,姚黛蝉逼着自己忍下,面上毕恭毕敬道:“妾不敢当。”

“你敢得很。”隆景帝却哼笑,“你能将崔持玉勾得团团转,区区一个夫人的位置哪里配得上?”

姚黛蝉脖子一梗。若说方才隆景帝还收敛,这话便是明晃晃的敌视了。

她本就因为这些日子来受的难而心情不佳,好端端又被无故一刺,心中更是憋火地难以表述。

姚黛蝉垂眼看着地面:“妾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隆景帝又哼一声。

似眼前女子这样手段的,他少时在王府的后院见得太多。打心底便存着不喜,也更不可能真往崔持玉身上联系。可万万想不到,最是冷情冷血的崔持玉竟会招架不住,着了她的道,还私下与他交换,要他保住妻儿,不许伤到一根毫毛。

隆景帝忍不住仔细将人端详。

因为天气转寒,狐裘又太重。姚黛蝉走到半途累得慌,便干脆将那件狐裘披在身上入殿觐见。人一走进,那雪白雪白的皮毛料子就打眼极了。都是见过好东西的,一看就知这是宫里也难做出几件的绝品皮料,需得费极大的心力寻找。

隆景帝领会过崔云柯的骑射,一眼就能猜透这是他的手笔,面色微变,目光也变得挑剔。

就这般宝贝这女人?

初时见,他就未曾察觉她有什么特别。拿她来打趣崔持玉不过是惯例,并未真的存着那些揣测。可谁想他的打趣竟成了真。这女人在崔持玉和江忆之两兄弟之间来回,搅出那样一场令人咋舌的大戏。若到此打住安生些便罢了,还直接弃人私逃。

倒是好大的气魄。崔持玉何等人物,竟轮得到她看不上眼。

隆景帝当真百思不得其解。

无论怎么看,就是个女人么。

至多手段更多,更别致。

他后来细品,总觉得是这女人带坏了杨映真。杨映真那等傻乎的性子,怎就在见过她几面后决定遁逃?

少不得她煽动。

他冷冷眯起眼,“你是如何将崔持玉弄到手的?说来叫朕见识见识。”

姚黛蝉听得火大,却又不敢违逆帝王,生硬道:“妾与二爷之间实乃意外,陛下何故苛责。”

隆景帝“呵”地笑了,他对姚黛蝉无旁的好奇。她不肯说,他也不欲花费时间在一个女子身上。

前线的战报并不乐观,隆景帝面上不表露,心中却日益烦躁。

“如今宫内也不全然安稳,崔夫人若不想出事,便在西华宫好生待着。”

隆景帝挥挥手,便将人打发下去。

姚黛蝉到底还是不爽的。但今日这遭,她确定了隆景帝和崔云柯之间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便知晓自己如今绝对安全。

看在这份上,她恭敬告退。前脚才走,后脚隆景帝便没好气道:“把库房里最好的皮子都寻来,做一件比她身上还好的,送皇后去。”

田朴称是,隆景帝又道:“慢着。”

“陛下?”

“给朕也做一件。”隆景帝老神在在。

料想他崔持玉也腾不出手再打,这威风,他压定了。隆景帝难得心旷神怡。

田朴嘴一歪,稳步下去了。

姚黛蝉走在宫道上,回头看了眼太极殿,忽而想起一件事。

皇后呢?——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103章 滚出去

姚黛蝉一直记着那位飒爽的女子。

几次向崔云柯问及她时, 他俱讳莫如深。

她禁不住喟叹。

摊上隆景帝那样的凉薄之人,境地恐怕危险。

她有心想问她安好,奈何此时寄人篱下, 也只能先顾着自己。

走过巷口, 一列宦官擦过,其中一人稍微抬头看她一眼。姚黛蝉若有所觉回看,那人已经走了。

她便未留神。

不知不觉,寒冽的风从故思殿的飞檐吹到了西华宫的廊下。

姚黛蝉以看守婢女的身份在宫中安稳地住下也有了好些天。

隆景帝看她不顺眼,给的宫室也偏僻。在这里, 高阔的观月楼变得格外遥远。姚黛蝉被穿堂风吹得鼻尖通红,亏得起居一应俱全, 银丝炭也备足, 否则她真要行巫蛊诅咒之术了。

清早,姚黛蝉裹着白狐裘坐了会儿,神思游离到千里之外的战场。

她又梦到了烈火熊熊的黑夜, 崔云柯削瘦的侧颊, 他那声低缓不舍的“我在”。

明明宫墙深深,轻而易举隔绝了外界的纷纷攘攘。包括崔云柯的消息在内。

姚黛蝉捏紧褥子,突然一点儿也坐不住。

她一掀被子,望着飘着雪点的素空, 这会儿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他怎么样了?

姚黛蝉抿唇。

隆景帝不召她, 她便自己去。

太极殿里一团污糟。

隆景帝下朝时便发了场火, 闻姚黛蝉来求见, 想也不想就拒绝。

“朕忙得很, 谁有闲心理她。这些该死的奸佞,真往朕这儿伸手,当朕死了不成!”

田朴低头。

隆景帝的火当然不是无故发作。

昨夜, 原先关押着崔夫人的地牢里抬出一具中毒而亡的女尸。这自然是隆景帝提早准备好用来瞒天过海的替身。隆景帝早知道他们耐不住,但真舞到脸上来了,还是十分不快。加之今日早朝,城池又丢一座,朝臣们再度上书寻找庞观海。

凭什么就非他不可了?!

满朝难道寻不出一个厉害的武将?!

隆景帝心情沉郁,连带着迁怒姚黛蝉。

听姚黛蝉执着地长跪,他眉头跳跳,思忖这女子往后怕是会和崔持玉吹枕头风。崔持玉那等小心眼的知道了可怎么得了,定会诘问自己。便还是挥手,临时改了主意让人进来。

姚黛蝉刚入内,隆景帝便开门见山:“崔持玉的消息朕这里也缺。一旦有,必定会告诉你,你回去罢。”

姚黛蝉噎住,又为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恼火。

崔云柯是为谁臭了名声,又是为谁忍辱负重,不得已舍下他们母子?

她瞧隆景帝的眼里少了几分畏惧,身板也站得更直,语气生硬:“听闻陛下与二爷是挚友,怎能对故友去向如此轻率?”

隆景帝一愣,冷笑:“大胆,你在怪朕不成!”

做了三年皇帝,隆景帝身上的威势逼人。姚黛蝉肩膀不可避免一抖,随即耷着眼,“妾不敢。只是妾昔日与娘娘谈天,娘娘对二爷也极为赞赏。妾觉得,若换了娘娘那般重情重义的,好歹不至于这般敷衍。”

话音一落,殿内鸦雀无声。

隆景帝狐狸眼紧缩,沉沉睨着来人。

姚黛蝉梗着脖子立在阶下,满身不知哪里来的底气,浑然不怕死。

隆景帝阴恻恻瞪了会儿人,蓦地哼笑,“不装了?崔持玉厉害啊,把你娇惯得无法无天,连帝后之间的关系也敢挑拨!”

姚黛蝉本已经做好了如何应对他的打罚,却没想到隆景帝不仅没有勃然大怒,反而不紧不慢地坐上了太师椅,还直接扣她一顶大帽子。

姚黛蝉张口,隆景帝却又嫌弃地上下将她一扫,“他竟把我等之间的往事都和你说了,看来是真的喜爱你。”

隆景帝眉头高挑,斜斜笑了笑,忽而用一种隐秘的眼神问询她:

“你说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为你死心塌地?朕当年给他送了七八十个美人,相貌不仅不比你差,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生勾不动他半分。”

“莫非,他就喜欢水性杨花些,会钓他的?”隆景帝啧声,“想不到啊,他这般闷骚。”

姚黛蝉暗暗磨牙,陡觉原来世上有人比崔云柯更可恶。

想之前隆景帝在人前装得一本正经,还像个正常君王。这两回私下一接触,才发现此人简直是赵无咎那般的纨绔。

映真姐姐日日对着的就是这样一个夫婿,不想跑才怪!

“二爷固然芝兰玉树,妾却也并非全然不堪匹配。二爷这等眼高于顶之人自甘心悦妾,定是因为妾有过人之处。”

姚黛蝉最讨厌这些看不起她的人,说话便也捎了许阴阳怪气。

隆景帝“嗤”地冷笑,有心想骂她脸皮厚,刚要张口,却又如刚才那般想起了崔云柯那日离去前的冷脸。

一番话憋了回去,隆景帝不悦道:“你同他一样讨厌,确实是一对般配的璧人。”

姚黛蝉已然很能消化他的不阴不阳,经了这一遭试探,也不怎么害怕隆景帝。她只当这九五至尊放了个无声响屁,道:

“二爷独身卧底在外,妾着实担心他安危。今日一遭并非刻意开罪陛下,只求陛下帮妾送上一封家书,问问二爷安好。”

隆景帝顿了顿,冷笑,“你这么关心崔持玉做什么?朕记得,你可是不愿同他做夫妻,自发跑路去了云溪啊?”

姚黛蝉怔,未曾想到会得到这样一问。

一时,她竟也微愕,旋即又恢复如常。

崔云柯的命干系祯儿,干系大邺百姓,她怎么能不在意?

姚黛蝉当然该这么回。

可迎着隆景帝好整以暇,不掩讥嘲的视线,姚黛蝉咬住下唇,竟却无法将这宏大的理由说出口。

隆景帝支颐,见她久久不语,心中耻笑崔持玉的痴心错付。

“妾与他约定好生死相依,共进退。”

隆景帝略愣。

姚黛蝉抬脸,姣美的容颜上满是平稳,像是自己也松了口气,放下了心结。

“妾从前答应过,要永远与他在一起。如今……怕是不能食言了。”她语调轻缓,亦有些无奈。

事到如今,她和崔云柯搅和在一起,已然分不清你我。

他不会放过她,她亦……习惯了他在身边。

而且,她很想他。

分离后的每一天都越来越想。

答完这个问题,姚黛蝉反而释然。微微笑了笑。

隆景帝盯她片刻,收束了面色,眉头微拧,“并非朕不帮你,前线近日十分吃紧,崔持玉自发切断了联络的暗桩,恐有些不能说的大事要发生。若去扰他,怕是打草惊蛇,于局势更不妙。你是他的心上人,你体谅体谅他。”

怕她多想,隆景帝补上一句:“他智多近妖,最是阴险,绝不会出事。”他们二人斗了两三年,从最初的苏州税银到白莲教……再到江寄父子,桩桩件件,他次次隐在背后坐山观虎斗。最后却还是崔持玉占上风,阴得了他这个承诺。隆景帝一直不忿,却不会付之于口。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说臣子坏话了,姚黛蝉沉默,确也无可言说。

但她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为何战事如此严峻?是兵力不足,还是缺少熟谙外贼的良将?”

隆景帝才平复下去的面色登时又黑:“滚出去!”

田朴慌忙倒茶安慰,又请姚黛蝉出去。

殿门嘎吱,姚黛蝉被关在外头,不情不愿退下。

太极殿外,日当空照。雪点飘得更大。

姚黛蝉眺望远方,明明相隔千里,却好像能看到那里的烽火连天。

她走回西华宫,在岔口甩掉了跟随的宫人,飞快走进了相反的方向。

她不信隆景帝的话。

再忙碌,崔云柯也一定会抽时间给她报信。

他可能真的出事了。

皇后可能有些门道,总归能寻个法子是个法子。姚黛蝉步履加快,只恨自己没长双翅膀,不能飞去杨映真居住的永宁宫。

“夫人。”身后陡然一唤。

姚黛蝉一惊,以为自己暴露了,慌忙要跑,那人追上来,“夫人,奴才是张茂。”

“张……大监?”姚黛蝉回首,惊觉眼前衣着普通的宦官,居然是从前进宫时见到过的秉笔大监。

她正疑惑,此番进宫隆景帝身边的随侍换了人,十分眼生。

张茂看出她的心思,憔悴了许多的面上牵一抹沉稳的笑:“兹事体大,奴才有一法可解。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第104章 飞出宫墙

厢房浊气氤氲, 两道身影隐在窗子后,低声交谈。不出一炷香的时间,矮小的房舍里便又复于平静。

出去的路上, 姚黛蝉面上不显, 袖子里的五指却已经快要扣破衣料。

张茂一番石破天惊的话还在耳畔晃荡。

皇后失忆、庞观海被迫远走、陈贵妃无辜暴毙等一干竟然俱是隆景帝所为。姚黛蝉不禁胆颤,心惊杨映真的遭遇时也感到后怕。

她今日不知好歹呛了他,可会招致秋后算账?

张茂一言难尽地摇头,“陛下的性子难以捉摸。”

“昔年杨家军坐镇,外贼不敢来犯。可今时不同往日。崔大人一人在外卧底, 举步维艰。而今能使得起杨家枪法的,除却庞观海, 便只皇后娘娘一位。然娘娘不出山, 广宁卫的精要便不可能重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陛下若这般任性囚着娘娘不放,只怕江山飘摇。夫人, 此事需您一臂之力。”张茂说得郑重, 走得也极快。

姚黛蝉双手捉紧。

是否要信他,这是个难题。即便他掏出了不少与崔云柯暗中联络的信笺,但姚黛蝉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开城门放大军那样的事儿,她断然不肯去做。可张茂却只叫她带一个人去见杨映真。

姚黛蝉眸子定住。

夤夜, 万籁俱寂。当值的黄门昏昏欲睡, 姚黛蝉不多费力, 便与另一个宫婢打扮的女子捧着药材先后入内。

隆景帝忙于政务, 几日歇息在太极殿不能归来。这初来乍到的故思殿倒不如姚黛蝉以为的安静。

破风声时不时彻响, 一见月光下那道矫健的影子,她眼神绷直,有心想唤她一句, 一旁女子淡道:“娘子,请为我放风。”

嗓音轻寒,携一股久居佛刹之下的沉寂。

姚黛蝉屏息,点点头,“兰娘子快去快回。”

那女子颔首,姚黛蝉便转身。行了几步,背后传来叹息般的话声。

“杨姑娘。”

破风声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金铁坠地的震响。

姚黛蝉步子一顿,近乎跑着走远。

月色消弭时人才出来。姚黛蝉眼尖,发觉这位兰娘子的眼睛有些肿。

她默,寒风凛凛,脚下堆起积雪。

谁都没有再张口,只是分别时,姚黛蝉问了一句:“娘子要回去了?”

兰漪霜平静道:“心结已了,是该走了。”

姚黛蝉点头。

兰漪霜缓步:“娘子是那位崔大人的谁?”

姚黛蝉一愣,正色:“我…是他的夫人。”

兰漪霜颔首,没有质疑她星零的迟疑:“崔夫人,回见。”

清辉如水,张茂带着兰漪霜快速离开。故思殿中突然亮起了灯。

姚黛蝉咬牙,陡然觉得不忍。偏生有迭起的脚步声袭来,她纠结了番,只能放弃回去再找杨映真的念头。

回到西华宫的路上,远看一宫人披着斗篷走过,身影挺拔,像极了崔云柯。

姚黛蝉呆了呆,有一瞬晃眼。

“咳。”

“大人?”汪百户又听到了咳嗽声,一个翻身从矮榻上坐起,趁手便要去拿药材。

“不碍事。”崔云柯摆手,拉了拉肩头的中衣,浅淡的薄唇上蒙一层水色。放了茶盏,他轻轻捂唇,“再撑几日,等武将们截杀了恭王一干,皇后也当来了。”

他眺望外头雪点的眸光变得温缓。

兰漪霜去京城的回信于三月前到了他的手上。若张茂这任务完成地顺利,皇后离京时正可顺势勾出内贼。他与隆景帝的约定很快就会达成。

崔云柯扯扯唇,雪这样大,也不知姚黛蝉一人会不会觉得孤寂。

她可会思念他?还是在责怪他将祯儿藏在了另一处,致使他们母子不能相见。

他轻叹,又咳一声。

普天之下,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帝王之侧。奈何隆景帝性格刁钻,怕是少不得言语上激她。她心眼极小,也不知会不会生气。

崔云柯将一绣着蝉纹的帕子仔细叠好,似笑非笑。

只盼再见,她少抱怨他几句。

汪百户揉揉鼻根,有心劝诫他保重身体,见他浅浅微笑,俨然在想旁的事,便也放弃。

恭王阴毒,姚黛蝉消失一事他明面上虽没有怪罪,却记在心里。隔了一日,便用崔云柯没有攻下一座城池为由发作,逼他饮下毒酒以示忠心,玩儿起了定时解毒这老一套。

汪百户一干的举动都被人暗处盯着,莫说寻解药,就是传信也不可。是才许久没有和隆景帝传讯,也不曾及时告诉姚黛蝉景况。

听得崔云柯再度开始咳嗽,汪百户板着脸,默不作声将窗子关紧。却见窗柩下,一洼紫红色的血迹正缓缓淋落。

汪百户手一抖,崔云柯淡道:“麻烦你了。”

汪百户指节捏紧,刚毅的脸上显出沉痛,“大人……”

一晃,宫中的雪已经积到了小腿的一半。

天气一凉,京畿的光便总是灰白。

“——崔云柯!”姚黛蝉猛然惊醒。

她睡得晚,梦中也不舒坦。

这几夜常常光怪陆离,拨云见雾后,全部是崔云柯的脸。或面无表情,或对她淡笑。可人却离得极远,怎么都碰不到。

姚黛蝉轻轻喘着气,脸上温凉,指尖一触,她看着盈盈水珠愣了愣。

她竟思念他,思念到了落泪的地步?

怎会如此?

姚黛蝉坐起身,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两年多前的雪日。

崔云柯坐在她身边,望着伤势,温和又认真地念:“贪看晓光,不知云起。相逢畏失,并著兰舟。”

姚黛蝉直直瞪着盖在身上的白狐裘,倏而将其抱紧。

面颊埋入柔软的皮毛里,上头的檀香已经浅淡地快要嗅不到。

一刹,姚黛蝉突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那时,他便已将她当作此生不愿失散的同行之人?

她眺望雪景,眉头一结再结。

今日,也没有他的消息。